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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命相抵


第44章 命相抵

  墨黑色的海水不断上涨,拍打着近处的礁石。

  一声声回响,接续不断。

  裴知喻正在朝辜虹和追怜的方向走来。

  慢慢地、慢慢地走来。

  他的步伐很稳,似乎一点也不着急,却是一种全然的逼近气势,带着极致的压迫感,让辜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辜虹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住了片刻,直到这道身影越逼越近时,他才猛地回神。

  他终于认出了这个人。

  那位尊贵的、好心的捐赠人禹先生。

  禹裴之。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是来救这个害死阿秀的女人的?果然,那日在烟火大会,他就觉得这两人之间不简单。

  好不容易逮到这禹先生离开了小城,他才开始实施行动,但这人怎么又去而复返了!

  怨恨从眼神里闪过,他猝然伸手,死死抓住被缚的追怜,大叫道:“禹裴之,你别过来!”

  礁

  石之下他的表情一瞬狰狞:“再过来我就把她推下去!”

  但裴知喻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

  他似乎根本没有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辜虹脸色煞白,持枪的手猛地一转,对准了裴知喻:“我开枪了!我真的开枪了!”

  裴知喻笑了。

  他微微歪头,唇边轻轻绽开了一个小小的、艳丽的笑容。

  “开枪啊。”

  他非但没有后退,甚至又往前走了一步,汗湿的额头抵上那冰冷的枪口。

  那笑容仍挂在他的脸上,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怎么不开枪?杀了我啊。”

  “啊……对。”

  “我倒是没关系,追老师死了,我自然会殉情……”裴知喻的眼神扫到一旁的追怜身上,很轻柔地继续往下说,“到时候啊,到时候啊,黄泉路上,只有我和她……再没旁人,多好。”

  追怜感受到那视线黏过来,蛛网似地黏过来,黏在她身上。

  她像一只垂死的蝶,在这目光里,感受到这张蛛网既怕将她碰碎,又贪婪地缠绕不休。

  而收回视线的裴知喻,看着面前辜虹震惊的眼神,还有那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的嘴唇,忽而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

  为什么这个人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没有在说笑,他是真的觉得,一起沉入冰冷的海底,或许是一种圆满的归宿,一种永恒的独占,一种再也不会有人打扰他和她的结局。

  以这种垃圾的境界,不能理解,也很正常。想到这一层,裴知喻的心情就轻快了起来。

  “但我没记错的话,你的话……你那年迈的父母,还在青江吧?”他忽地笑一声出来,又更往前了一步,用额头顶了顶枪口,轻声怂恿,“来,朝这打,打完,你会来陪我,他们……很快也会去陪你。”

  辜虹的眼睛骤然瞪大。

  “你……疯子,疯子!”这次他持枪的手,比刚刚任何一下都颤抖得要更剧烈,“你这个疯子!”

  家人,是他最后的软肋,也是他仇恨的源头。

  此刻却被这个权势滔天的男人轻易捏在掌心。

  “我是,但——”裴知喻的声音依旧很温柔,那眼神却是看死物的眼神,

  “拿开你的脏手。”

  下一声,声音冷到了极点。

  “谁准你碰我的东西?”

  气温降至零度。

  而就在这句话在辜虹耳畔响起的那一瞬间——

  裴知喻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片残影,但那根本不是格斗技巧,而是纯粹的、野兽般的暴力宣泄。

  辜虹持枪的手腕被他一把钳住,猛地一扭,咔哒——

  令人牙酸的声音瞬间响起。

  辜虹的腕骨断了。

  “呃啊!”

  他的惨叫刚冲出喉咙,裴知喻另一只握成拳的手却也正毫不留情地狠狠砸向辜虹的面门!

  “呃……啊!”

  每一次,辜虹的惨叫刚要出口,就会被下一记重拳砸碎,砸回喉咙里,吞咽到血沫中。

  枪早已脱手飞出,落在不远处的礁石上。

  裴知喻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拳,肘,膝……每一次撞击都带着令人胆寒的闷响。

  这比起一场暴力的制服,更像对一件死物的摧毁,拆卸。

  仿佛要将对方的皮肉都撕扯下来,骨骼都挖出来。

  辜虹也并非全无反抗,在求生欲和身体剧痛的驱使下,他的手也死死扯着裴知喻的头发,或是用头猛地撞向对方的下颌。

  闷响,骨头磕碰的闷响声后,有血沾上裴知喻的眼睫眉梢,也有血从他破裂的嘴角淌下,礁石滩上的沙石粗粝而磨人,刮破皮肤,渗进去一滴又一滴血珠。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都浑身是血,但局势始终是裴知喻占着上风。

  只因他仿佛感觉不到痛,攻势更疾,更狠,不要命,而是要用自己的血和痛,去交换对方更多的破碎。

  追怜蜷缩在礁石的凹槽里,被捆缚的双手正使劲在礁石上磨着,本正试图磨开粗糙的绳结。

  海水正在一点一点漫上来。

  她本无暇顾及正打架的两个男人。

  但此刻,她的动作却也停了。

  拳拳到肉的声响太难忽视。

  鲜血从辜虹口鼻中飞溅出来,溅在裴知喻的脸上、衬衫上,身下的礁石滩也被染红。

  他却毫不在意,甚至嘴角那抹疯狂的笑意越发深刻。

  月色,血色,交融在一个人身上时,能让这个人美得惊心动魄,也骇人至极。

  她有些愣怔,愣怔地看着双目前的晕开的这一大片红。

  整个世界在发红,血腥味在浸满嗅觉。

  好反胃,反胃得想要呕吐,但眼前的场景却又诡异得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这个裴知喻,这个浑身是血的裴知喻,撕掉了所有“禹裴之”的温和伪装,又变回了西汀附高那个金发少年。

  嚣张的、暴戾的、无法无天的那个少年。

  不,甚至比那时更甚。

  但很多时候,她其实很难去否认,裴知喻对她很好过。

  如果没有英国的那三年,没有他后来那些疯狂而偏执的禁锢,他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洵礼外,对她最好的人。

  很快,辜虹像破布一样瘫软在礁石上,再爬不起来。

  除了微弱的抽搐,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裴知喻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甩了甩沾血的手,然后,终于转过身。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追怜身上。

  疯狂的戾气还未从他眼中完全褪去,混合着额角流下的血,让他看起来宛如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他一步步走向她,湿透的鞋底碾过粗糙的石滩表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墨色的海在他身后涌动,浪头拍碎,溅起一片惨白的浮沫,像极了为这一场暴力献上的礼花。

  苍白的礼花围困了天地。

  他蹲下身。

  触碰到追怜被捆住手腕的力道很轻,动作却很快,快得几近粗暴,几下便扯断了那些绳索,仿佛多耽搁一秒都让他无法忍受。

  绳索松开,他看着追怜早已被勒得发红,甚至要泛出青紫的手腕上。

  “…对不起。”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刺目的痕迹上,声音低低,“是我来晚了。”

  追怜一身的凉意,只摇摇晃晃着想从礁石上下来,恐惧的情绪混在晕乎的大脑里,并不能那么快探出。

  但——

  一双手,一双手猛然伸了过来。

  男人一把将她从石槽中拽起,一只手紧紧圈住她的腰背,另一只沾满黏腻鲜血的手,却颤抖着扣住她的后脑,将浑身湿透的她死死地、用力地按进了自己怀里!

  太用力了。

  她骨头都要被碾碎了。

  追怜不悦地蹙蹙眉,想推一推裴知喻,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那个力气。

  她只能抬起头看对方,试图用眼神警告对方。

  但这一抬头,看见的却是裴知喻眼中所有的疯狂与暴戾,正如同潮水般褪去。

  潮水褪去后,露出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后怕。

  他见她微微抬头,扣在她后脑处的手又摁了摁,把她重新摁回了怀中。

  “别看……”他哑声道,“太难看了,你不要看。”

  难看?

  是指这一片血海地狱,还是指……他脸上濒临崩溃又劫后余生的表情?

  “追怜,追怜……”他一声一声叫她。

  那声音很嘶哑,呼吸却很滚烫。

  滚烫中浮出的血腥气,一点一点钻过来,喷在追怜的耳廓和颈侧,分不清是痒麻更多,还是战栗更多。

  裴知喻的手臂收得更紧,勒得追怜几乎窒息。

  如溺水者抱住唯一的浮木,他将脸埋进她颈窝,语调轻似梦呓:

  “如果你死了……我就让整个青江……不,所有让你不开心的人,都下去陪你。”天真的残忍,病态的兴奋,此刻都混合在他越压越低的喃喃中,“然后……我来找你。”

  颈间一片湿凉,是汗吗?是血吗?还是些别的什么?

  追怜分不清楚。

  她只是被他话语里的占有和绝望束缚住,竟一时忘了挣扎。这感情太过沉重,太过极端,像沼泽,深得不能再深的沼泽,一旦踏入,便万劫不复。

  她没有办法思考。

  这些年的爱与恨,她都没有办法再思考。

  但,就在这时——

  一阵腥咸的海风忽而吹过,卷起礁石缝隙间几茎枯草的碎屑,也带来了一阵极为细碎的脚步声。

  那声音太轻,几乎被持续不断的浪涛声掩盖。

  下一秒——

  “你们……你们杀了我哥哥!去死吧!”

  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小梅站在了他们身后,捡起了辜虹刚刚脱力甩出去的那把手枪。

  砰——!

  她尖叫着,闭上眼,用力扣下了扳机。

  她是孤儿,是辜虹的收养,才让她第一次体会到了有亲人的温暖,有了一个家。

  那枪毫无准头,她不知道会打中谁,她也不在乎。

  对追怜的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歉疚早已被巨大的恨意覆盖,她只想让这两个伤害了哥哥的人付出代价。

  于是太快了,太快了,太快的子弹模糊成白色的细线,从追怜眼前晃过去。

  长镜头,慢镜头。

  拉远,又推进。

  细线缠进皮肉里,染上鲜血。

  但染上的却是身前猝然、猛然揽过她的男人的鲜血。

  白线浸作红线。

  红线疯长,疯长,一簇又一簇,一团又一团,洇开在男人胸口处。

  溅开的红,大片的红,天旋地转的红,离很近,又很远。

  近的是裴知喻身上的血。

  那血溅了她满脸,满身,苍白的面颊却并未因此增色,而是更加惶然,惊然。

  远的是裴知喻的动作。

  那毫不犹豫,毫无迟疑的侧身,替她挡下那一枪。

  那子弹是毫无准头,临空乱飞,但后背向着小梅的人,本是她。

  男人的身体剧烈一震,拥抱着她的力道却仍丝毫未松,就像他曾说过的——

  死也不会放过她。

  这句话换一种浪漫的说法,或许是:哪怕死亡,也无法让他放手。

  “裴……知……喻……”

  追怜感觉自己快要失语了,感觉自己喉咙里的每一个字都不像是自己吐出的。

  她的每一个字都很缓,很慢。

  因为她已经快要不会说话了。

  鲜血却像是终于又找到一个合适的出口,猛地从裴知喻口中呛出,这次,她整个人终于也被染红。

  血迹也淋淋漓漓从脸上,身上,淌下来。

  顺着,流着,蜿蜒进海水里。

  追怜看着他,看着月光透过氤氲的水汽,落在他苍白染血的脸上,湿透的黑发贴在额角。

  看着他忽而咧开嘴。

  看着他呛着血笑了。

  “怜怜,我这条命,算是为你死过一次了……”与这血腥场面不符的,是他说话的声音好温柔。

  水鬼一样的男人也看着追怜,那眼神湿漉漉的,湿漉漉地带着非人的魅惑意。

  他的瞳孔好黑,深得不能再深的黑,像这片墨黑的海水都翻涌进了里面。

  “你以后每次想起今天,都只能想起我……再也……忘不掉了……对不对?”

  非人的、魅惑的执念,都沉进那片瞳孔的深海里。

  “…疯子。”

  追怜颤抖着伸出手,想替裴知喻拨开紧贴在额前的碎发,她无法形容自己这一刻的心情,只能茫然地去做一些本能的动作。

  过往的所有恐惧,厌恶,怨怼,在这一刻,都像漂在海上的浮沫。

  撇不开,但又捉不住。

  裴知喻又笑了,声音飘得更轻,却让人听得很清晰——

  “但疯子爱你。”

  此刻的男人,比起水鬼,更像一只海妖。

  美丽得惊心动魄,又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作泡沫消散。

  他的力气,也确实只有泡沫那么轻了。

  那只手绕到追怜的后脖颈,用尽最后的力气扣着她。

  扣着她与他额头相抵——

  额与额间,有一声很轻微的叩。

  然后,这只水中的艳鬼,要化作泡沫的海妖——

  终于倒下了。

  但直到最后一刻,他的目光仍锁着追怜,病态而又满足地锁着追怜。

  那是即将回归深海的水鬼,在最后一刻也要拥有他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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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没真死!请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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