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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绵绵
夜晚,西营盘洋房。
洋房坐落于半山腰上,落地窗外是一览无余的蓝。屋里没有开灯,潮汐把月光推上来,一层层漫过地毯。
谭隐端坐在真皮沙发上,手中握着一把精致的雪茄剪。
那是把德国手工打造的古董雪茄剪,黄铜镀金,刀刃锋利如新。他左手捏着那只Cohiba,右手收紧雪茄剪。“喀哒”一声,雪茄头应声而断,圆润又利落。
金属喷枪点燃,青火安静地吐出一条细长的舌。他的腕骨缓缓地转一圈,一圈,直至红星点亮。
他靠进沙发里,享受烟雾带来的味道,皮革夹杂着些许雪松香,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
周予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脱下了白色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臂上,领带松散地挂在颈间,前襟的几颗扣子也解开了,露出一截结实的胸膛。
整个人散发着某种慵懒的性感。
“来了。”谭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周予白走进客厅,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银白的界线。
“要喝点什么?”谭隐问道。
“威士忌吧。”
谭隐起身,从酒柜里取出一瓶30年的麦卡伦,为两人各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轻荡,折射出点点光芒。
他重新坐下,将酒杯推向周予白。
两人没有急于开口,只是静静地品着酒,抽着烟。
过了很久,谭隐忽然开口:“她很靓。”
周予白手中的酒杯停顿了一下:“嗯。”
“我问过嘉树,她是FS里负责周氏账户的RM?”谭隐深深看了他一眼,“点解冇同我提过?”
“因为不怎么重要。”
“是吗?”谭隐指腹轻轻一推,雪茄灰整段落进托盘,发出极轻的碎响,“我记得之前说好了,给Harry找个好控制、收得紧口的RM,睇嚟睇去,FS最合适。结果现在你干脆把Harry直接推出来了。”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严厉,“为了个女人,你真昏头了?”
Harry这个名字在金融圈里如雷贯耳。
他曾是华尔街战绩最辉煌的基金经理之一,策略又准又狠。那些精准到可怕的研报曾经击破过无数公司的股价泡沫,为他赢得了“秃鹫投资人”的称号。
几年前,他因内幕交易和抢先交易被SEC和司法部联合调查,最终被禁止进入美国市场。
本以为此人已经退出江湖,却没想到被周予白秘密聘用,成为周氏家办继承权竞争的秘密武器。
因为Harry身份敏感,一开始他们说好,Harry明面上不会出现在任何官方文件上,而是通过一个听话的RM进行幕后操作。
提交给周淮左的所有策划案都会署上FS的名义,但实际内容全部由Harry制定。这样既能发挥Harry的专业能力,又能避免暴露他的身份。
可最近谭隐得到消息,周予白打算改变策略,要直接提交Harry署名的文件。
这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他在和这个被美国金融监管机构拉黑的人合作。
“藏在暗处的名字,更显眼。”
周予白语气听起来淡然又客观,手指却不由扣紧了杯沿,“不如公开。我需要他的战绩,也需要某些人看见,这把刀在我这儿。”
“你在赌。”谭隐毫不犹豫地戳穿他的伪装,“赌没人翻旧账,赌舆情,赌合规,顺带把我也押上去。”
“我从来不赌你。”周予白笑了一下,“架构设在境外,执行又在亚洲,只要流程做干净,不会出什么问题。”
“予白,我不准任何环节有出现纰漏的可能。”
远处一道无声的闪电把海面剖开,白光一闪即逝。
谭隐的脸在阴影中明灭不定。
“如果你真的这么有把握,你为什么不敢和她说?”谭隐的声音步步紧逼,“难道不是因为你也清楚,如果让她知道,你当初为何接近,后果会是如何……”
谭隐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
周予白缓缓抬起头,两人对望一瞬。窗纱被风掀起又落下,海气把屋内的凉意再推深一寸。
良久,他才开口:“再给我点时间。”
谭隐正欲说什么,却见周予白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他们兄弟相称十多年,他想起了多年前周竹西葬礼那天,这个男人有着同样的表情。
无数话语终究堵在喉间。
雪茄因太久没抽,已经熄灭了。
“时间不多了,予白。”谭隐闭上眼,最终摆了摆手,“你父亲已经开始怀疑了。”
*
一阵狂风忽然吹开了窗户,雨点斜打了进来。
原本在电脑前整理投资提案的孟逐猛地抬起头,匆忙起身想要关窗,但还是迟了一步。
窗下那排书与笔记本被星星点点地打湿,纸页卷起白边。她抽出面巾纸,把水痕一一拂去,再摊开在桌沿,像给一排小旗晾风。
她正专心作业着,楼下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鸣笛。
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停在路灯下,漆面映着雨幕的银线。她心口微动,下意识看向手机。
漆黑的屏幕果然在五秒后亮起。
“喂。”
“喂。”
几乎是秒接。周予白捧着手机怔了半拍,随即笑意漫开,“你是一直等在手机前啊……”
大概是他今晚露出的第一个笑。
“唔,算巧合。”她不提方才的狼狈,径直问,“你是不是在我家楼下?”
车窗外的雨把玻璃糊成一层毛玻璃,但她家那层亮着一盏莹莹灯火,暖暖一团,像灯塔。
“嗯,我在。”
“那我马上下来接你!”
周予白本想说“不用,我自己上去”,却已经从话筒里听到了匆忙的脚步声。
片刻后,单元门被推开,孟逐撑着一顶小红伞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她脚步欢快地朝车子跑来,红伞在雨中摇摆。
周予白看着她的身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刚才在谭隐那里承受的所有压力和质疑,在看到她的瞬间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推门下车。雨线密密,一落到身上就化成凉意。他没撑伞,站在车与大门之间。指间夹着的烟被雨水熄灭,仿佛刚刚燃起的念头也随之湮没。
头顶的雨意忽然停了。
一片温暖的阴影笼罩着他。
伞不大,孟逐举高了去够他。他温顺地垂下头,钻进那片狭小的庇护空间,肩膀被伞沿磕了一下,他本能侧过身,把伞往她那边偏。只是偏得过了,自己半边西装当场湿了一条深色。
周予白深深看了她一眼。
她的睫毛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呼吸因为小跑而略显急促,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
原本在心中酝酿了一路的话,在这一刻全部哽在喉间。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有点无语,“这样你会淋坏的。”
“我又不是纸糊的,哪这么容易坏。”他笑了,揽过她的肩,“上去说。”
他们并肩上楼,房门合上的一刻,外面的雨声被挡成一堵厚墙,只余楼道灯的轻嗡和潮气。她甩了甩伞,他接过去挂在墙钩上,手落下时忽然又抬起,按住她后颈,把人带向门背。
深吻。没有预告。
她被他吻得发笑,手掌顶在他胸口:“先去洗澡。”
他没管,气息紧贴在她唇边:“不,今晚唔讲道理。”
指尖收紧,近乎不讲分寸的亲吻,又一次把她钉回门上。钥匙还插在锁里,伞沿滴下的水沿着墙面汇成一小条小溪。他的西装半湿,袖口冰凉,掌心却热得过分。玄关狭窄,两个人把耐心撕得粉碎,直到她抓紧他的衬衣,呼吸全乱。
水声很快就响起。
她本就只用一脚支撑,力气被一点点抽空,原本飘荡在他腰侧的那支已然挂不住。他低笑,俯身托住她膝弯,干脆连另一条也一并抱起。
整个人被他捞离地,背抵着门板,只剩他是唯一的支点。
悬空带来的失衡放大了五感,她又怕却又敏锐地感受着,很快就缴械投降。
周予白亲了亲她失神的眼睛,将人横抱起,径直进了浴室。
花洒一开,雾气迅速爬上镜面,把世界糊成一层柔白的光。
她靠在洗手台边喘息,他从背后环住她,薄雾里低着头贴过来,唇线游移,像在延迟一场该发生的谈话。她回头抱住他,湿发贴在颈侧,水沿他的肩胛滚落。
他被这份温度驯服,将那些锋利尖锐的念头暂时丢到身后。
最后,他们回到房间。
灯只开了最靠墙的一盏,昏黄像潮水,轻轻裹住床沿。
他俯身时很轻,落下时却毫不客气。孟逐仰起脸去接他,眼神却已失焦,无意识地一声声唤他的名。
而他每一次都回应。
可在某些间隙,他会忽然停下几秒,像从更远的地方回望。吻落下去极温柔,温柔得像一记无声的告别。下一瞬,他又把迟疑吞回去,继续哄她、要她:“再亲我一下,不许偷懒。”
她没有察觉,只当他今晚格外耐心。
叫声一浪高过一浪,指尖在他背上留下不消的痕。他却在一个不被人注意的小停顿里,低声唤了她一声:“阿逐。”
她朦朦胧胧地应了,整个人软得已是不成形的冰。
周予白垂下眼,把后半句吞掉,只在她额头落一个极轻的吻。
那一晚他们不知翻覆了多少次
,窗外的雨落个不停,像把整片维多利亚港的水都倾倒,玻璃上被水光一层层覆住。
半梦半醒间,孟逐睁眼,看见周予白倚在窗前抽烟。
他赤着上身,红色烟头在指间明明灭灭,淡烟沿着锁骨攀上去。他的眼神落得很远,漂亮又寂寞。
她不由被吸引,从床边拿过一件浴袍披上。
细微的窸窣声还是惊动了他,让他回过头来。
方才的疯劲褪.去,他的发丝被汗与潮意揉得散乱,前额一缕不安分地垂着,遮住了眼睫,把那张脸衬得更像夜里的一抹影子。
“在想什么?”她问。
他沉了片刻,忽然勾了勾嘴角:“头发,好像有点长了。”
一句随口的话,反而在说出口后让他介意起来。周予白看向镜子,抬手比划,发尾居然能被他拢成一个小辫。他顺手从她梳妆台上叼起一根发圈,把那撮头发笨拙地扎住,耳后的碎发仍掉下来,惹人心烦。
“最近忙得都忘了剪头发了,明明记在日程上,总是忘。”他把发圈拉紧,回头望她,“你记得提醒我。”
“嗯,好。”孟逐乖巧地应着。
她靠着床沿坐下,浴袍褶皱堆在膝上,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腿,上面散着星星点点的、他凌.虐过的痕迹。
周予白从镜子里捕捉到她的模样,忽然想逗逗她。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剪刀,整个人仰倒在她膝上,把工具递到她掌心里:
“那阿逐bb帮我剪好不好?”
孟逐无奈地皱起眉:“头发哪有这么好剪的?万一剪坏了怎么办?”
她是真的担心。如今找一个靠谱的Tony有多难,足以证明这事不简单。
周予白仰视着,将她那点无措和郁闷尽收眼底。
他闭上眼睛,漫不经心地笑道:“好了,我逗你呢……”
“咔。”
剪刀开合的清脆声响过后,一段黑发轻柔地落进她的掌心。
她真把他头发剪了。
周予白整个人怔在她膝上,像没反应过来玩笑被兑现了。
孟逐也怔住,捧着那截发尾,一脸茫然:“不是你让我剪的吗……等等,你先别生气……”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雨声在轻敲着玻璃,像是时间的节拍器。
忽然,寂静的房间里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周予白笑得那样用力,整个人都在颤,他的手臂环上孟逐的腰,把她带得往他怀里坠。
“阿逐,”他在她腿间仰头看着她,眼中有种她看不懂的深情,“你这是要和我结发啊?”
孟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逗红了脸:“什么啊……就只是一小撮而已……”
但他没有理会她的抗议。
他把那缕头发拈起,又在她鬓边轻轻扯下一根长发,与自己的那缕拧在一起,动作专注地系出一枚微小的结。最后,他把两缕头发用她的发圈束住,放在窗台的烟灰缸旁。
古人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雨声逐渐停歇。月光洒在那个小小的结发上,为它镀上一层薄银。
孟逐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睫毛在光里投出一条轻到看不见的影子。周予白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又迅速收回手,怕惊醒她。
枕侧的手机亮了一下,又灭。墙上钟针滑过去,夜色被悄悄拉长。
他看了窗台一眼。那枚小小的结像一个说不出口的承诺——廉价、笨拙,却偏偏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幸福靠得很近,近到他能听见她在梦里的呓语。
悲伤也并不远,像一条静默的暗流,绕着他们的脚踝打转。
他垂头,下巴搁在她发顶,闭上眼,轻轻唤她:“阿逐。”
“嗯?”她半梦半醒地应他。
他忽然笑了笑,把许多话咽回去,只留下最简单的一句:
“我们这下,真要纠缠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