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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周四那天,寇青从进门就发现黄豆芽情绪有点不对,收作业的时候,寇青一边把自己的作业递出去,一边提醒黄豆芽:“交作业了。”
黄豆芽却只呆呆的坐在那,半天才一个个跟来收作业的学习委员说:“我跟老师说过,我这段时间不写作业。”
寇青皱眉,侧过身子将脸凑到黄豆芽面前看她,倒是没什么变化,就是眼睛有点肿,平时总是兴高采烈扬着的眉现在垂着,她开口:“你怎么了?”
黄豆芽不说话也不推开她。
寇青正纳闷,但看到她情绪不好也不打算再追问,倒是前桌注意到两人动静的丁盛转过身,不着痕迹的拿起来水杯,对寇青说:“陪我一起去接杯水呗。”
寇青看了眼死气沉沉的黄豆芽,于是点头,拿起水杯和丁盛出了门,往走廊尽头走,丁盛揽着她的手臂,往后看了眼黄豆芽没跟上来,才放心的低声跟她说话。
“之前你情绪不好,下课没怎么出去玩,你不知道,好像是黄轩琳他爸妈离婚了,而且闹的特别难看。”
女生的气息低声在她耳边,吹着痒痒的,寇青伸出手挠了挠耳朵。
回想起来,前几天她因为和哥哥的事,一直情绪不高,也没怎么跟黄豆芽说话,但现在想起来,好像有一次,老师当众批评过她,黄豆芽还哭了。
作为朋友她心中有点愧疚,于是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丁盛语气惆怅一样:“是她在办公室跟陶老师说了,被其他班的学生听到了。”
“其他班都知道了?”
“对。”
寇青皱起眉,拧开水杯的盖子接水,丁盛排在她身后,隔壁班有女生凑到丁盛身边,满是求知八卦的语气:“听说你们班黄轩琳爸妈离婚了?”
丁盛笑起来,也是亲亲密密的拦住那女生的手臂:“我就告诉你,你别告诉别人啊。”
“那是肯定的,我嘴最严了快告诉我。”
“我跟你说啊,真的不能再真了,她现在被特批作业也不用写呢。”
“真的啊,这么幸福。”
“这幸福吗,要是你你愿意不愿意?”
“那还是算了,我可不愿意,你不知道吗,单亲家庭的孩子心理疾病的概率比正常家庭的高好几倍呢。”
寇青前面还只是心不在焉听着,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女生喋喋不休带着调侃笑意的声音刺一般的扎进她脑海。
握着水杯的手指也猛然传来灼热的烫感,几十度高温的水从瓶口溢出来,寇青被烫的倒吸一口气,却仍旧忍着痛拿开水杯,关上开关。
后面的丁盛听到她的声音,凑到前面看着寇青的红肿起泡的手惊呼:“天啊,你没事吧。”
寇青换了一只手拿杯子杯口,转过身看着丁盛和刚才说话的女生说:“既然不想这样,议论别人的时候也要小心一语成谶。”
丁盛和那女生被她突如其来说的不太好听的话有点惊住,看t着寇青言辞铿锵,目光灼灼的样,一时间没说出来话。
最后那女生也嘟嘟囔囔的开口:“不就随便说说嘛,至于吗。”
寇青说完就拎着水杯回了教室,看着趴在桌子上只露出一个脑袋的黄豆芽,思考了了会还是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从下面放在她桌兜里。
上午的几节课黄豆芽都这么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的,寇青也不知道自己写的纸条她看了没。
一直到中午,她背着书包在车库里坐上方隐年的自行车。
方隐年校服上的皂香清新,她从之前攥着自行车后座变成攥着他的衬衫衣摆。
“今天怎么了,心情不好?”方隐年的声音凉凉淡淡的从前面传过来。
身后杨坚骑着自己那辆伤痕累累,轮子都点弯的自行车跟在后面开口:“是不是考试没考好被批评了啊?”
“我跟你说,这个我有经验……”
杨坚用力蹬了几下,赶到寇青身边,侧着脸苦口婆心的开口。
“才不是!我现在没有被老师批评过,上次还得了进步之星的奖状好不好。”寇青大声为自己辩驳。
“好吧,那是怎么了。”杨坚问。
寇青想到上午女生说的单亲家庭的话,其实当时她几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哥哥,她心下一阵抽痛。
但她没说女生的那句话只说:“我同桌的爸妈离婚了,她很难过。”
杨坚点头,骑着个自行车左右乱扭:“现在离婚什么的其实挺常见的。”
寇青想了想又轻轻扯了扯方隐年被她攥紧手心而皱皱巴巴的衣摆:“你觉得呢哥哥?”
正好到路口,红灯闪烁,方隐年平稳的停下,从前面扭过脸,不咸不淡面无表情的说:“关我什么事。”
“啧啧,现在看清楚你哥的真面目了吧。”杨坚摇头。
“我早就告诉过你,别被他人畜无害的脸给骗了,现在好了,总算有人能懂我的感受了。”
寇青摇头,顺势抱上前面人的腰,笑着很乖的摇头:“哥哥就是很温柔善良啊。”
杨坚:“……”
以前折磨他的只有方隐年一个人,现在倒好了,本以为来同盟了,结果又是个被方隐年蛊惑的,一起来折磨他的。
“你们家的人真是克我!”
杨坚跟在后面,哼哧着蹬自行车,背着寇青的粉书包咆哮。
到家,寇青跳下自行车,方隐年动作利落又懒散的将自行车往楼道黑暗处一堆,从杨坚手里接过寇青的书包,转过身看着寇青,语气平静,却有点隐约的不悦。
把寇青藏在背后的手抽出来,红肿的一片,甚至还起了水泡,方隐年皱眉。
“不要过于关心别人,任何关系的建立最后只会让你产生多余的情绪,这就是代价。”
耳边风声杂音一下子变得很静。
“所以只看着我就够了。”
/
黄豆芽应该是看到她的纸条,下午的第三节课结束,黄豆芽终于抬起头看着她:“要不要逃课?”
寇青犹豫了一下。
“还剩两节晚自习,写作课。”
黄豆芽知道她犹豫的是什么。
“求你了。”
黄豆芽看着她,泪光闪烁,在教室里的横向白炽灯下,拉着她开口。
寇青无法拒绝,只好收拾了书包,去跟陶老师请假,陶老师最近对寇青都很满意,成绩提的很快,而且作业也完成率正确率都很高。
所以松手放行。
高二学生会今天晚上要开关于高考动员会的有关会议,所以晚自习时间,正在高中教学楼三楼办公室集合。
办公室里一片嘈杂,两拨人争执不休,一边说要鼓励主义为主,一边说要上压力,两边的旗帜标语都已经做好。
方隐年靠在会议室中间的红木椅上,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点褶皱也不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手里握着跟钢笔,夹在修长的指间转圈。
“这样,三十分钟时间,各组派代表,ppt投影上去五分钟演讲,投票表决。”他果决温润的下了指令。
下面的争吵声声渐弱,逐渐开始响起纸张翻阅和键盘敲击的声音。
方隐年放下笔,从桌上拿起手机,往外走,晚山一中教学楼每层都有露台,但害怕学生做出过激事件,比如跳楼,所以一直是锁着的。
而钥匙,自然由老师无比放心的交付给温和英俊又品学兼优的学生会主席手中。
走廊尽头,黑暗,冷寂。
回荡着方隐年沉闷的脚步声。
走到天台门口,方隐年从口袋里摸出来钥匙串,稀里哗啦一阵响,他将那串换成了黑白波点的钥匙链举起到眼前。
眼神微眯。
什么时候那小家伙又偷摸摸把他的钥匙链换了。
他将钥匙插入锁扣,下一秒就又掏出一根烟,很迅速的叼在嘴里,接着微微歪头,他头发有些长了,垂在他眉目之间,右手挡着风,用火机点燃。
将左手揣回口袋,右手用力将门打开,又锁上。
深灰色的水泥地,生锈的水管,还不及他小腿的矮墙,上面深绿的斑斓和苔藓流成纤细的弧度。
他靠着墙,瑟瑟的风将他衬衫吹的鼓气,指尖猩红明灭,缓缓地从手机相册里调出来一张照片。
他伸手,深深的吸了一口烟。
照片上是一张男人的照片,穿着得体的西装,单眼皮国字脸,笑的时候眼角皱纹很深,下面写着。
寇少秦。
男,林市人,汉族,已婚,1981年7月10日出生于林市榴隆区,寇氏集团继承人,现任寇氏集团公司董事会主席。
他微微弯腰的弧度颓废又朦胧,手机上收到信息:“我们准备好了,主席。”
方隐年面露厌烦,顺手将信息删除。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身上的烟味已经散去,十分钟很快的就结束会议,投出结果,一堆人簇拥着方隐年往外走。
方隐年最先出来,站在走廊背靠着栏杆,手臂上挂着外套,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他身边的一个女生说的话。
突然,那女生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惊呼:“主席,那不是你妹妹吗,她怎么出校门了是有什么事吗?”
一下子所有人都围着往楼下望过去:“还真是,旁边是个女生,还有个男生?”
“那个男生不是程秋吗?”
学生会有人认识程秋,毕竟也算是半个风云人物。
这下所有人心里都看着下面那并行三人嘀咕:“这方主席的妹妹不会是早恋了吧?”
有人打圆场:“是不是妹妹请假了哈哈,方主席应该是知道的。”
“是啊,上次见过方主席妹妹,很乖很聪明的。”
一片嘈杂中,方隐年缓缓的转身,将两个胳膊放在栏杆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面上无波无澜,双目沉沉,后槽牙微微碰撞,微笑着开口。
“是啊,我妹妹很乖的。”
/
程秋是偶然碰上的,实属偶然。
寇青和黄豆芽正往外走的时候,正巧碰上也请假的程秋。
在学校广场旁边的一颗大槐树下,三人狗狗祟祟,站在一起说话。
“你怎么请假了寇青,没事吧?”程秋今天依旧没有好好穿校服,白色的衬衫里面穿了件灰短袖,轮廓看着很好。
“没事,我陪她来着。”寇青摇头,指了指黄豆芽。
“黄轩琳是吧,我记得。”程秋笑了笑,指着黄豆芽说。
“哈哈,谢谢您嘞。”黄豆芽皮笑肉不笑。
其实黄豆芽在此之前是很对程秋有滤镜的,虽然比不上方学长,但无论是脸还是身高,也很是位列晚山一中的公认校园帅哥行列的,但自从她见过程秋对着寇青拼命献殷勤的模样之后,彻底没了念想。
她悄摸的把程秋的外号定义为:“哈巴哥。”
意思是,看到寇青就像哈巴狗一样贴上去的那种。
“那你呢,也生病了吗?”寇青打量程秋。
“那必然是没有,咱哥我的体质可是拳打科比,脚踢乔丹。”程秋拍胸脯。
“所以,我们都是算蓄意逃课。”
三人对视一眼,捂住嘴异口同声。
“既然要出去玩,想好去哪了吗?”程秋问。
“没,只要是能让我忘记一切的地方就行。”黄豆芽说。
“我无所谓,只要好玩就行。”寇青笑。
“那正好,我知道一个地方。”
程秋身为前社会人士,现富家子弟,消遣的地方不少,但这次因为寇青强调,不能去未成年不能去的场所,比如酒吧之类,所以坐在公交就直奔一个地方。
秋天的夜风有点凉意,传来蝉鸣的叫声,半山腰的空气简直好得出奇,一大片翠绿的草坡上,连路灯都没有,目光所及的只有对面在云层中忽隐忽现的山头,高低错落。
程秋走在最前面,想要伸出手握寇青,怕她滑倒。
却被寇青笑:“我记得你平衡力还没我好。”
寇青出生在林市,但几乎很快就被送到乡下,所以小时候爬树翻山,向来是样样精通,到了草坡上,大自然的能量场好不吝啬的将人细腻的裹住,又用风吹走细胞里的世俗。
寇青感觉简直不能t更自在,索性将书包一丢,任由就这么着掉到最下面的草坪上,三人并肩躺在草坡上,看着头顶的几颗星星发呆。
“我小时候经常来这玩。”程秋说,说了半天又补充。
“其实是每次被我爸打了就躲在这。”
寇青和黄豆芽一齐笑起来,寇青还惦记黄豆芽,于是侧过头去看她,黄豆芽就这么躺着,眼角的泪水却一直在流,寇青心下难受,伸出手握着黄豆芽,想了一会开口:“我爸其实死了。”
“什么?”
“?”
程秋喊着坐起身,黄豆芽也坐起身看她。
“真的,就在前几天。”寇青点头,心里默默嘀咕,不要怪我啊,毕竟方中之确实名义上也算是她爸吧。
两人一下子没找出什么安慰人的话,寇青却笑了笑,一边指着天幕上的星星,一边握着黄豆芽的手开口:“我们这辈子会遇到的人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万有引力让行星环绕着恒星,命运让我们陪伴着你。什么未来什么悲伤,放在宇宙的背景下,都太虚无缥缈,别害怕,我们只需要过好当下就够了。”
黄豆芽扭身看着躺在草地上的寇青,她两只手枕在脑袋下面,白衬衫校服上沾染上了青草地绿汁,黑发像蒲公英一样四散在周围,眼睛微微笑着,眯成月亮的弯弯弧度,连脸颊棕色浅淡的小雀斑都在此刻像是飞在她脸颊亲吻着的萤火虫。
大自然如此偏爱她,连身后的远山也成了她的眉间的黛色。
她愣愣的看着她,终于意识到什么一样,抽噎一声,朝着草地上的寇青扑过去,抱着她终于放声大哭:“寇青,可是我还是我害怕,我害怕我再也见不到我爸,我害怕我真的就成单亲家庭,我害怕我妈一个人负担太重。”
寇青一只手搂着扑在她身上的黄轩琳,一边轻轻的拍她的背。
像哥哥每次安慰她一样。
她柔声说:“好吧,害怕也不是什么需要感到羞耻的事情,至少你可以选择,害怕后的勇敢。”
“我们都会陪着你的,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她胸口的衬衫快被黄豆芽哭湿了,旁边的程秋看着寇青有点发愣。
那天黄豆芽说了很多自己家的事,寇青一边耐心听着,一边劝慰,实在劝不了的话就指挥说:“要不你打两拳程秋出出气吧。”
程秋那天晚上应该也是想说点什么的,但最后始终没开口,只说:“离婚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家那俩早就离了。”
寇青也同情的看着他,拍了拍身边的草:“可怜的孩子,来一起躺着吧。”
程秋依言躺在寇青身边的草地上,他侧着脸去看寇青,婴儿般的长直睫毛,小巧的鼻子,红润的嘴唇,他愈发想起那天隐年哥看他的眼神,对于男性而言,意味显而易见的近乎透明。
所以那天之后,他总是情不自禁想起方隐年和寇青相处的画面,在酒吧时冷着脸的方隐年,在餐厅拽着寇青就走的方隐年,在家门口看着他带走寇青时候目光沉沉的方隐年,在校门口揽着寇青向他投来挑衅目光的方隐年。
他是有妹妹的人,他再清楚不过兄妹之间的相处模式,寇青和方隐年之间只相差三岁,远远不该是这种相处模式。
他越想越觉得出冷汗。
如果只能用几个词形容她们俩。
程秋近乎发愁的只能想到,柔情和缱绻。
一个哥哥瘆人的柔情和缱绻。
他愈发不敢深想,又正好黄豆芽去坡下找书包里的纸巾,他凑近寇青,斟酌着语气开口:“隐年哥最近怎么样?”
躺在草坪上的寇青转过脸看他:“挺好的啊,吃得好睡的暖。”
“那你们现在是没有父母,就你们两个人住吗”他在学校的时候就听过方隐年每次开家长会都没有家长出席的事情。
“是啊,就我们俩。”
寇青奇怪的看着他。
“或许你觉不觉得,你哥看你的眼神很奇怪?”程秋咽了下口水,艰难的开口。
“什么意思,没有啊不就很正常吗?”
“不止是眼神,就是,我的意思是说,还有动作,语气,这些东西……”
“你究竟想说什么?”
寇青坐起身看着程秋开口。
“就是,正常兄妹不是这样的,寇青。”
程秋也坐起身,看着寇青,略一迟疑后,目光坚定。
“你哥对你……”
程秋还没说完就被一声电话铃声打断。
寇青看了眼备注,站起身接电话:“你生病了吗?”
对面是方隐年的声音,平静无波的语气通过电线更显阴沉。
“啊,没有啊,对了哥哥,我忘记告诉你了,黄豆芽说她不舒服,我就陪她出来了。”寇青解释。
“是陶老师给你打电话了吗?”
电话那头始终沉默,寇青几乎要怀疑,电话已经挂断,她将电话拿开耳畔,又看了看屏幕,依旧显示通话中。
“喂?”
“忘了。你就这么轻易的忘记了。”
方隐年开口,语气轻飘,像是在自言自语。
夜风吹过有些凉意,寇青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身边也站起来的程秋看见了,将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寇青肩膀上,人在打电话的时候是没有什么防备的,寇青下意识拉了拉肩上的衣服。
她知道这是方隐年情绪不佳的前兆,她急于安抚。
所以说:“我不是故意的,我这会就回去了,我回去了跟你说好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
一连串的不好从方隐年嘴中吐出,声音诡谲,愈发急促。
“你骗了我忘了我,就是为了他吗?”
“没有,我真的只是没想到。”寇青想到方隐年这种时候会有什么极端的行为,就焦虑的伸出手控制不住的咬指甲。
“那你来接我好不好,我不和他们一起回家,我只想你来接我行吗?”寇青大脑飞速运转,想到哄人的招数。
电话那头不说话,连喘息声也没有。
“就在未及路和权内路交叉口往里走的一处草坪,你来接我吧。”
从前方不远处的道路尽头,漆黑的背景雾气之中,一人纤细瘦削穿这着件白衬衫,形销骨立的往这边缓慢的靠近。
电话那头传来幽幽的叹息声:“实在是太不乖了,我的青青。”
“下次还是把你拴在我的身边,
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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