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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眼泪
黎明,天边一抹金红色的破晓,一点一点刺破浅蓝色的天光。
前一天傍晚的激战到现在的平和,寥寥无几的枪声作为一场夺权的尾声,曼谷就像一片被灰烬盖住的柴火堆,火光渐渐熄灭,满城只剩那股浓得呛人的火药味。
一点点晨曦就把律实宫金色的屋顶照得金光灿灿,娜迦神守卫一个个向上飞起的檐角,更高的金顶上方,一面泰国旗帜高高飘扬。
在清晨的明媚中,这座华美的行宫依然保持着那份与世隔绝般的寂静。
几辆军用吉普车停在了宫外,车门打开,颂奇下了车。
枪和匕首卸下,扔在了车上,颂奇摘下军帽,他捋了一把汗津津乱糟糟的黑发,迈着大步向宅邸走去。
身着军装的背影经过绿树成荫的道路,绕过哗哗啦啦的喷泉,来到了宅邸门前。
此时正值卫兵换守,两班皇家卫兵昂首挺胸地接替交了班。他们等待着里面传来了同意接见的消息,才放颂奇进入了宅邸。
沾满灰尘与几滴血的军靴熟门熟路地经过两边矗立着金翅鸟的长廊,在长廊的一道三层小台阶前站定。
颂奇立于阶下,他看着前方,双手合十,双膝接连跪下。
脊背慢慢弯下,脊骨带着刚硬的身躯匍匐在地。颂奇的额头贴于合十的拇指,他低着头,鹰钩鼻的鼻尖距离地板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叔叔。”双手合十的手还留在地板上,颂奇微微抬头。
额边汗光淋淋,两双黑瞳眼光凛凛。
几虎相斗,后有坐山观虎斗者。
他以沉默为信号,放纵他们撕咬,争夺,打得头破血流。为了挑选一枚最忠心耿耿的棋子。
漠然的嘴角大大地弯起,颂奇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容。
“我向您问安。”
“总理差瓦利瓦塔纳好大喜功,滥用职权。我们收回了对他的支持。叔叔。”颂奇重新低头匍匐跪拜,“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国家。请原谅我吧。”
佛历2568年,颂奇巴莫攻功帕占披耶被正式任命为陆军总司令。同时代表军方宣布总理差瓦利瓦塔纳下台。
十几个小时的宵禁彻底结束了,曼谷回复了正常。
几辆军用吉普车夹着一辆黑色使馆车相继开进信武里府的地界,坐标上车正逐渐远离泰缅边境的达府,重新向着曼谷的方向开去。
太阳升起,罗心蓓也看清了窗外的景象。
路两边没什么人,除了平房就是平房,破破烂烂的,写了泰语的指示牌下是空旷的公路。
罗心蓓想,如果不是她坐在一辆坐了雇佣兵的车中,她估计以为自己要被绑架了。
奔波了一天一夜,结果是不用再去缅甸了。这台车正往曼谷的方向回去,她刚刚听郑非对杰森说的。
他大概已经解决了那些困局。
看了一眼女孩看向的窗外,郑非收回了视线,他懒洋洋地歪歪脑袋,笑眯着眼睛看着罗心蓓对着窗子自己偷偷抹泪的侧脸。
她一声不吭地一个劲儿用左手擦着脸颊,时不时吸几下气。鼻子里好像被棉花堵住了似的,还小心翼翼地不敢让别人发现似的小心翼翼。
只不过她的小心翼翼在这辆没人说话的车上实在有点太多此一举了。
看了半天罗心蓓的侧脸,郑非伸手掰住罗心蓓的左肩。
他把她转来他的面前。
好,身子转过来了,脸还没有。
郑非坐在罗心蓓的身后,他被罗心蓓这副脑袋和身子分成两家过的样子无语到笑了。
她是真的倔强,天天倔得他头疼。
一个小时之前还趴在他的怀里死死抱着他不松手,差点把他勒死一样,现在又不理他了。
也不看他。
“哭什么?”郑非放开手,他放缓了语气,捧过罗心蓓的脸颊。
那张脸庞终于乖乖转过来了,郑非撞上一双哭得一塌糊涂的眼睛。
乌黑的睫毛沾满了眼泪变成了一簇一簇的黑色羽毛,鼻尖红红的,嘴巴也被她自己闭上嘴巴的沉默而憋得红红的。
简直和艾莎一个模样。
艾莎就是像她才会总是哭。
一言不合就哭。
不给她想要的东西就哭。
不抱她就哭。
想妈妈也要哭。
他是真的讨厌眼泪,他认为有哭泣的时间不如去干点别的。在西点帮忙训练新生时,谁哭就会得到他的一巴掌。
但是他现在天天被两个眼泪做的母女包围了。
她们天天对着他的耳朵哭。
郑非垂眼看着罗心蓓,食指刮走她左边脸颊的一滴泪,又用指背抹开右边脸颊的一道泪痕。
“吓到了?”郑非笑着问。
豆大的眼泪应声吧嗒一下掉落两边的眼眶。
罗心蓓抿紧一次嘴巴,她闻声看向郑非。
眼泪还在哗啦啦的,她眼睛瞪得大大的,鼻音浓重:“我是因为谁才哭的。”
这个混蛋,他军校毕业,摸爬滚打,一身蛮力。什么危险的地方都去过,什么危险的事情也不怕。他不在意他自己的生死,是不是以为别人也不会在意。
郑非的嘴唇一弯,他无声地笑起。
“哦?”郑非故作费解地点点头,“为谁呢?”
。。。。。。
他明知顾问。
拿生死换一句她的真话,罗心蓓气得恨不得她的眼泪统统倒流。
但是如今心脏落地的时刻,她总是忍不住去悲观地幻想另一个结果。
如果他真的死掉了怎么办。如果是这种结局,她最担心的是自己竟然一点都感不到解脱。
她会想到自己在自由的每一个瞬间,永永远远都会伴随想起有一个人的死亡。
即使她不去想象这些,艾莎也会慢慢长大。
艾莎会越来越像他,她会永远都看着一张与他相像的脸庞。
眼泪哗啦一下又开闸了。
他真是个混蛋啊。罗心蓓一边想,一边哭得没完没了了,她死了不会找他的麻烦,他死了却会永远缠着她。
旁观着那双眼睛中越来越收不住的眼泪,郑非问:“为什么不想让我死。”
罗心蓓低下头,她看着自己并拢的双膝,抽抽搭搭:“因为我善良。”
“嗯。”郑非又笑,他向前凑了一下,“你善良~”
他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学她说话。
回答他的是两声好像抽筋了一样的啜泣声。
郑非低下头,他拿起罗心蓓垂在腿边的右手慢慢地握在手里。
两手掌心擦过,他挑起指尖,钻进她的指尖。
五指交叉,握紧。
郑非玩乐似的把他与罗心蓓的两只手扭来扭去,那只白嫩的小手在他手间无比乖巧,她被他带着手腕与他的手腕缠在一起,一点也没有想要离开。
郑非翻来覆去地玩着两只手:“拜佛的时候,你和佛说什么了?”
罗心蓓扭头看向郑非。
她瞥了他一眼云淡风轻的平和,不服气地擦了一把眼泪:“反正不是让你死。”
郑非抬眼,他看向了罗心蓓。
她的语气硬邦邦的,在经历了生死重逢之后,一点好话都不肯多说。
对着女孩的侧脸,郑非的脸上挂起一个虚假的微笑。
眼中凝起一抹咬牙切齿的凶狠,他笑着用手指捏起罗心蓓软软的脸蛋。
手指收敛了力气,但也刚好让她疼得轻哼一声。
郑非把罗心蓓的脸颊捏得带得她的脑袋直晃:“越来越凶了。”
佛历2568年,泰国军方宣布陆军总司令威拉蓬功帕占披耶去世。
24小时内曼谷经历风起云涌的剧变,太阳照常在湄南河的波浪上留下了绚烂的余晖。
夜晚的威拉蓬将军府仍然威严震撼。
现在应该叫巴莫攻将军府。
对于颂奇成为将军后的喜悦,府内更多的是一份沉重。
仆人们全都待在长廊上,或者宅邸一楼的厅堂,他们和一堆白色的花坐在一起,一言不发地用手叠着花环。
厅堂内已经摆上了威拉蓬的遗像。
威拉蓬的葬礼会在一天之后举行,郑非打算等到参加完威拉蓬的葬礼后再带罗心蓓回到纽约。
24小时提心吊胆的一路颠簸,心还在煎熬着某个人生死。尘埃落地,疲乏如山袭来,罗心蓓洗了一个澡,她沾床的瞬间就睡了过去。
她甚至一夜无梦。
不对,她还是做了梦的。
她梦到自己在用计算器疯狂算金价。
那金价,贵得她脑袋发晕。
哦。对。
罗心蓓吸了一口气,她闭着眼睛把昏昏沉沉的脑袋埋进软趴趴的枕头,她得准备去买金子给玉佛寺的那尊佛塑个金身了。
和枕头一样软趴趴的手拍在身边,拍进了一片柔软。
罗心蓓睁开眼睛,她扭头看向了身边。
没人。
痴痴看了一会儿身边空空荡荡的床榻,罗心蓓眨巴了几下眼睛。
刚清醒的脑子有点没反应过来。
等等——
她到底是做梦梦到他活着了,还是他真的活着了?
罗心蓓慢慢爬了起来,她又反应了一会儿,转身掀开被子下了床。
飘然的身影经过撩起的白纱,又轻轻地钻出了雕花木门的门缝。
直到看到那个矗立在草地上的白色身影,罗心蓓松了一口气。
他在和奥恩踢足球。
郑非的双手抄在亚麻长裤的口袋里,他背对着宅邸,懒洋洋地跟着奥恩跑来跑去的身影。
然后他抢到了球,就故意挡着奥恩不让他碰。
。。。。。。
幼稚。
罗心蓓趴在露台的扶手上,她对着某个混蛋展现的高昂的胜负欲连小孩都不放过的这一行为表示了无语。
葬礼前夕,府邸多了一份比安静更深一层的静谧。每个人都在忙着叠花,或者打扫府邸。
长廊下的木质地板哗啦啦用水冲走了前一夜的雨水,仆人们拿着抹布一点一点把地板擦拭干净。
叠好的花环堆成了小山,整个府邸都芳香扑鼻。
那些花环又挂在了长廊下。
刚悬挂好的花环轻轻打着璇儿,郑非仰头看了一眼花环,他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女孩身上那条粉色的泰丝长裙像一朵粉色的花,娇嫩得好像要滴出水。乌黑的黑发编了发辫搭在肩膀的一侧。她侧身坐在廊下,拿着一把豆子喂着孔雀。
白孔雀迈着优雅的步伐,它不紧不慢地在草地上找着扔下的豆子。
皮鞋踩在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吱呀呀。郑非低头经过一条花环,他抱起双臂,站在廊下倚靠着一根木柱看着罗心蓓的背影。
她心无旁骛地只管喂着孔雀。
罗心蓓不是不知道郑非站在她的身后,背后那道视线盯得她后背发热,她的脑袋后面没长眼睛都知道。
低垂的睫毛在手心的豆子和前方的孔雀间来回抬起,垂下。
捏起豆子的手微微停滞,罗心蓓抬起头,她冲孔雀扔出几颗豆子。
罗心蓓继续看着孔雀,她装作没看到郑非。
说实话,在离开了昨天那个动荡不安的情况,她对于自己见到他第一面时扑过去的那个拥抱,有点——
哎哟——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觉得——她真莫名其妙。
她好像对他有点太热情了——
嘴唇兀自纠结地努了一下,罗心蓓抿了一下嘴唇,她低头轻轻吸了一口气,抬头假装自己非常喜欢那只孔雀。
“喜欢孔雀?”
身后飘来一句,罗心蓓闻声转头看向身后。
她只看了一眼,就转头强迫症似的继续看着孔雀。
“还可以。”罗心蓓对着孔雀说。
郑非不作声,他慢悠悠地踩着木地板走来。
身边好像一块巨石一样跌落的声音,罗心蓓扭头看去。
郑非盘腿坐在垫子上,他看了一眼孔雀,视线恰时看来,与她四目相对。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呼吸吸在半截,罗心蓓屏住了呼吸。
她眨了一下眼睛,若无其事地扭头看向孔雀。
“明天葬礼。”郑非面向前方,他也看着孔雀,“你是我的妻子,要和我一起向外公行跪拜礼。”
“哦——”罗心蓓点点头。
郑非看向罗心蓓:“会吗?”
罗心蓓愣了一下。
“什么?”她终于看向他了。
女孩总是心不在焉的,目光躲闪。
郑非打量着罗心蓓,他挑眉:“跪拜礼。”
“不会。”罗心蓓摇头,她半垂下眼睛,用手数着手心的豆子,“你可以教我。”
低垂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只大手,那手抓着她的手腕,把豆子一股脑儿全扔给了孔雀。
视线惊讶地跟随着那些豆子一起散落空中,罗心蓓扭头,她迎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郑非攥着罗心蓓的手腕:“那你得先看着我。”
。。。。。。
手腕好像扣上了一副镣铐,罗心蓓轻轻扭转了一下手腕,她挣脱不开,反而被他攥得越来越紧。
“我看着你呢。”罗心蓓小声哼了一句。
为了证明似的,她瞪起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郑非被逗笑了,“你的眼神看起来像要给我一拳。”
“教我跪拜礼吧。”罗心蓓转移了话题,她诚恳地坐直了身子,“老师,我会认真学的。”
要跪下,双手合十,把手举至额头。
因为威拉蓬是长辈。
罗心蓓有样学样地学着郑非的跪拜礼,她想起她第一天来到府邸时那个年轻的女仆就这样提醒过她。
“真聪明呀,乐乐。”郑非笑眯眯地看着罗心蓓,“一秒就学会了。”
他盘腿坐回垫子:“再教你一个问候礼?”
“这个也是给长辈的吗?”罗心蓓问。
“嗯哼。”郑非点头。
“不过我不知道要什么时候行礼才好。”罗心蓓拎起裙摆,她重新跪坐回垫子,“到时候你要提醒我哦。”
“嗯哼。”郑非又点头。
他努着嘴唇,憋着一股笑意。
郑非抬起双臂,他合拢双掌。
“双手合十,拇指抵在你的下巴,然后——靠近我的肩膀。”
“咳咳——”郑非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他直起身子,昂起下巴。
“来吧。”
有必要吗——
罗心蓓拧眉看了一眼郑非,只是一个问候礼,他搞得自己好像皇帝一样。
双手合十,拇指抵在下巴上。
罗心蓓慢慢靠近郑非的肩膀。
郑非扭头,他看着那头乌黑的秀发埋进了他的肩边。
廊下花环随着轻风打着旋,那对年轻的夫妇似乎在预习婚礼的礼数,这是件好事,最起码,他们没有沉浸在失去至亲的悲痛中,而是一起向着未来走去。
苏珊把两盏茶放在廊下,她抱着托盘,对着罗心蓓微微一笑。
“小夫人,请喝茶。”苏珊又看向郑非,“小少爷,请喝茶。”
离开了郑非的肩边,罗心蓓坐直了身子。
廊外经过几个仆人,他们带着花环,冲着她与郑非一个劲儿地笑。
被她发现了,还有种不好意思的模样。
奇怪。
罗心蓓转头看向郑非:“他们在笑什么?”
郑非耸耸肩膀:“笑我们感情好吧。”
他兀自一笑,伸手端起茶杯。
苏珊跪在罗心蓓的身边,她按捺不住地把脑袋凑在罗心蓓的身边:“小夫人穿婚服行拜肩礼肯定特别好看。”
“拜肩礼?”罗心蓓收回了拿起茶杯的手。
她看了一眼某人憋着笑的侧脸,转而问苏珊:“什么是拜肩礼?”
苏珊捂嘴偷偷笑。
苏珊抬起手,她挡着嘴巴,凑在罗心蓓的耳边:“就是女人对丈夫行的礼呀~”
。。。。。。
果然不能相信他!
他居然还敢受她的礼。
他那个求婚。
他那个破求婚——
罗心蓓瞬间跪直了身子,她气得抬手锤了一下郑非。
“你真是个骗子!”
手锤着硬邦邦的肩膀,好像锤着一坨橡皮。
“什么啊——”郑非沉沉笑。
廊下扑通一声,孔雀扑腾着翅膀向一旁飞了一下。
郑非躺在地板上,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定定地看着上方。
罗心蓓按着郑非的肩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轻轻一推,他就躺倒了。
与那双眼睛对视,罗心蓓的心脏又开始扑通扑通狂跳。
嘴角收敛了笑,罗心蓓放开郑非,她跪坐回垫子上,扭头看向孔雀。
背后贴上了一个宽阔的脊背。
郑非抱着罗心蓓,他在她的肩后,看向她的侧脸:“脸为什么这么红——”
脸红?
罗心蓓心里咯噔一下,她做贼心虚地捂住脸颊。
手臂捞紧女孩的腰间,郑非把罗心蓓往怀里又捞了一下。
嘴唇故意对着她红得滴血的耳廓:“不会是在害羞吧?”
。。。。。。
罗心蓓扭了一下身子。
“这里太热了。”她皱起眉头。
“哦~”郑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不说话了,专注地盯着罗心蓓的侧脸。
手臂穿过身前,郑非轻掰罗心蓓的脸颊。
“看我。”
水声哗哗,冲刷着扑通扑通的心跳。
“什么呀——”罗心蓓低下头。
她埋着头,不情愿地用力拍了一下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