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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101章

  “爸!”常欢第一个冲上前,紧紧抱住常明松,“您怎么瘦成这样了?里头没给您吃饱饭吗?”

  “哎哎……好孩子别哭。”常明松手足无措地应着,“爸在里面挺好的,年纪大了,瘦点才好。”

  “骗人!”常欢抹着眼泪打断他,“那里是改造的地方,怎么可能过得好?”

  常静也红着眼眶凑过来:“爸。”

  “哎,哎……”常明松忙不迭应着,粗糙的手掌笨拙地为两个女儿拭泪,“都长成大姑娘了……”

  虽然这些年几个女儿也常去探监,但隔着冰冷的玻璃,终究与此刻的真实拥抱不同。

  常美抱着妹猪缓步走来,轻声哄道:“妹猪,叫外公。”

  妹猪完美继承了父母的优点,粉嫩的小脸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又长又浓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她眨巴着眼睛,奶声奶气地喊:“公~公~”

  常明松虽然知道外孙女的存在,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

  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他心头一软,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来,外公抱抱。”

  可当他伸出手,小姑娘却害羞地把脸埋进了妈妈怀里。

  “孩子怕生,”常美解释道,“等熟悉了就好了。”

  常明松连忙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不着急不着急,等我用柚子叶洗过澡再抱孩子……对了,阿豫呢?怎么没一起过来?”

  常美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抚过女儿柔软的发丝,语气平静:“他原本是要来的,只是我婆婆昨天突然身体不适,进了医院,一时走不开。”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婆婆生怕严豫沾上“晦气”,百般阻拦,严豫起初执意要来,可她婆婆一急之下竟真犯了心梗,硬生生把自己折腾进了医院。

  常明松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愧疚:“亲家母病了?那你更该去医院照料才是,何必特意跑来接我……”

  “爸,您别多想。”常美抬起眼,唇角弯起一抹浅笑,“有严豫在医院守着,不会有事。”

  怀里的妹猪忽然仰起小脸,水润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常美心头一软,忍不住凑过去在女儿粉嫩的脸颊上“啾”地亲了一口。

  小姑娘被逗得咯咯直笑,清脆的笑声像一串摇响的银铃。

  望着母女俩亲昵的模样,常明松喉头滚动了下,转眼间连常美的孩子都这么大了,这些年错过的时光,终究是补不回来了。

  他悄悄转头看向李兰之,手微微发颤,试探着向她伸去——

  李兰之却不着痕迹地避开,淡淡道:“日头上来了,孩子受不了晒,先回家吧。”

  常明松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眼巴巴地看着李兰之。

  林飞鱼敏锐地察觉气氛不对,连忙打圆道:“常叔叔,家里都准备好了柚子叶和火盆,咱们先回去吧。”

  “好,好……”常明松看向林飞鱼,眼中满是感慨,“飞鱼也长大了……”

  其他人似乎都没有发现这个小插曲,林飞鱼林飞鱼悄悄侧目,却见她妈神色如常,不见半分异样。

  她挠了挠鼻尖,心想,难道是她多心了?

  接下来,他们一行人搭上返回大院的公交车。

  虽然还有两天就是秋分,广州的日头依旧毒辣,等踏进大院时,众人早已汗湿衣背,妹猪粉嫩的小脸更是热得通红。

  好在小姑娘被教养得极好,全无半点娇气,一见苏嘉佳和苏嘉瑞两个玩伴,便扭着身子要下地,三个小豆丁很快蹲在梧桐树下,脑袋挨着脑袋,专注地观察蚂蚁搬家的盛况。

  常明松原还忐忑不安,五年牢狱,十八栋的老邻居们会怎么看他?是避之不及,还是冷眼相待?

  可当他真正站在院门口时,听到动静的老邻居们一个两个全都跑了出来。

  “明松哥回来了?”

  “明松回来了!大家伙正等着你回来呢!”

  朱六婶扯着嗓子招呼大儿子:“国才,快把火盆端来给你明松哥跨!”

  朱国才利落地从墙角搬出铜盆,火苗“噼啪”窜起的瞬间,他笑得见牙不见眼:“跨个火盆,红红火火,霉运全消!”

  常明松喉头一哽,鼻头一阵酸。

  没有探究的目光,没有刻意的回避,更无人质问他当初为什么要做那些事,甚至大家都有意提到任何让他难堪的问题。

  十八栋的老邻居们,他们正用最朴素的仪式,为他接风洗尘。

  常明松心中一阵感动,他朝众人的脸一一扫过去,然后抬腿跨过跃动的火焰。

  朱六婶拍着手念叨:“跨过火盆,百无禁忌——往后都是好日子咯!”

  回到常家,柚子叶煮就的热水早已备好,明松将身子浸在氤氲的热气里,从头到脚一遍遍搓洗着,仿佛要将一身的晦气全都洗干净。

  出狱的人不能穿进监狱的旧衣服,按照习俗要换上新衣服,而那套旧衣服刚脱下,就被李兰之拿去烧掉了。

  晚膳时分,常静和李兰之整了一桌丰盛的饭菜,白切鸡、清蒸鱼、蒜蓉炒通心菜,再来一锅老火汤,真是鸡有鸡味,鱼有鱼味,看了就让人食指大动。

  更让人心头一暖的是,苏家和朱家特意送来的几道拿手菜——都是常明松当年最爱吃的口味,他望着满桌冒着热气的菜肴,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几下。

  对面的房子还没买下来,但一直都是严豫出钱租下来,平时常美带妹猪回娘家来住,也不用打地铺。

  夜深了,楼下孩子的嬉闹声渐渐平息,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声。

  李兰之把给常明松准备好的枕头和被褥搬到对面房子去,又给铺好,然后对坐在一旁的常明松说:“今晚你就在这儿歇着吧,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常明松原以为她会跟自己一起住在这边,可听这意思却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他下意识就抓住了她的袖子。

  “兰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还在怨我吗?这些年我总在想,要是当初听了你的劝……”

  李兰之轻轻抽回衣袖,打断他的话道:“明松,我早就不怨了,你做错事,该受的罚也受了,这事在我这里早就翻篇了,只是……”她顿了顿,“你进去前我们就分床睡了,这些年,我也习惯了一个人。”

  这话虽然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她要跟他分床睡,而且以后都这样。

  常明松脸上有些难堪和不自在,他觉得李兰之嘴上说原谅了,心里肯定还是在生气,不过他做出那样的事,给她和家人带来了那么多的麻烦和痛苦,她完全有理由生气。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房门却“吱呀”一声,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常美抱着熟睡的妹猪站在门口,见状一怔:“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没有的事。”李兰之整了整衣服,脸上表情平静如水,“正要回去歇着呢,明日中秋,六婶说咱们十八栋要一起过节,你们都早点休息吧。”

  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常美把妹猪抱进小房间,轻手轻脚地把她放在木床中间,给她的小肚子盖好小毛毯,天气再热,肚脐眼却一定要盖好,然后又在床边围了两个枕头,防止小家伙睡觉不老实滚下来。

  安顿好女儿,常美这才返回到客厅。

  常明松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低着头坐在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地板发呆,那模样像条沮丧的老狗。

  常美从五斗橱里取出奶粉,给她爸冲了杯热牛奶递过去:“爸,当年您要娶阿姨的时候,我和常欢都特别反对,那时候我死活不愿意叫她一声妈,就是怕有人会取代我妈的位置。”她在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声音轻了下来,“只是,你进去这五年,我无数次庆幸您跟阿姨结婚了,这五年发生了好多事,要不是阿姨撑着,我们这个家早就散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要是换成其他人,说不定早就抛下我们姐妹三人跑了,所以不管阿姨现在说什么,你都不能怪她……”

  “我没有怪她的意思,”常明松急忙打断,“这几年,我也一直后悔当初没听你阿姨的劝,反而听信了周志强的鬼话,老话说日久见人心,你阿姨这五年做的,我都看在眼里,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原谅我。”

  常美把牛奶塞进他手里:“真心换真心,只要您诚心诚意地对她好,总有一天阿姨会原谅您的。”

  常明松捧着温热的杯子,重重地点头:“好,好,我一定好好待你阿姨。”

  夜深了,常美回房休息去了。

  常明松躺在客厅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盘算着要怎么弥补李兰之:卖鱼的活儿有多累他最清楚,男人们干一天都腰酸背痛,更何况她一个女人,想到这里,他攥紧了拳头,暗下决心一定要尽快找份工作,把这个家的担子重新扛起来。

  等攒够了钱,他想给李兰之买些金饰品,一想到当初结婚时连个戒指都没买,他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哪里知道,在一墙之隔的对面屋里,李兰之同样辗转难眠。

  只是她心里想的,恰恰和常明松相反——她在盘算着,该找个什么合适的时机,跟常明松提离婚的事。

  ***

  中秋之夜,圆月如一个大大的圆盘挂在天上,皎洁的月光洒满整个大院。

  十八栋楼前热闹非凡,几个烧烤架支棱起来,肉串、火腿肠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浓郁的香味随着青烟弥漫开来。

  罗晓雪和苏嘉佳今天一大早就被她娘家人给接回去过中秋了,只剩下苏嘉瑞和妹猪两个小不点儿。

  他俩此时眼巴巴地盯着烤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大人们怕孩子吃烧烤上火,给两人各分了块月饼,小家伙们也不挑,捧着月饼吃得津津有味,吃完就蹲在一边玩铁皮青蛙去了。

  两小无猜的模样让人看了忍不住一阵心软。

  章沁看着这场景,不由得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昨天还是家豪和小杰他们在这儿玩呢,一转眼孩子们都长大了。”

  刘秀妍摸了摸眼角的皱纹,接话道:“谁说不是呢,志辉小时候皮的呀,天天让我头疼,现在他女儿都快能帮忙打酱油了,今早照镜子,又多了好几道皱纹,不服老不行喽。”

  男人们围坐在烧烤架旁,话题转到了常明松的工作上。

  朱国文将刚烤好的鸡翅递给常明松说:“明松哥,出来后有啥打算?”

  常明松接过鸡翅,苦笑一声道:“我这情况,正经单位和好工厂肯定是都进不去了,思来想去,还是先摆地摊吧,跟以前一样,从你们工厂进点童装来卖着,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这主意不错。”朱国文往烤架上添了几串韭菜,顿了下又补充道,“不过现在电子产品更好卖,若是能找到好货源,转去卖电子产品会更好一些,可要是找不到好货源,也别光卖童装,我认识几个做女装的,可以介绍给你,童装女装搭配着卖,生意能好些。”

  常明松眼睛一亮:“你这主意好,就是……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小事。”朱国文摆摆手,“我在深圳这些年,认识不少服装厂的人,回头我跟他们打个招呼,让他们给你个优惠价。”

  “国文,真是太感谢你了!”常明松激动地说,“说起来,你是咱们大院最早下海、也是最有出息的。当初你把罐头厂工作让给翠芳去卖鱼,多少人笑你傻,后来你去深圳闯荡,又有人说你不自量力,现在可好,到最后混得最好的就是你了,车也买了,房也买了,听说是在小区里的电梯房?”

  这话一出,朱国文还没说什么,朱国才的脸色却顿时阴沉下来。

  当年朱翠芳知青返乡,急需一份工作留在广州,他这个当大哥的不但没帮忙,还想把人赶走,因为这个原因,这些年他和妹妹两人的关系一直都不好;后来弟弟去深圳闯荡,他也没少冷嘲热讽。

  如今倒好,弟弟在深圳的生意越做越大,妹妹也在单位站稳脚跟,从一开始的普通工人,后来进入贸易部,到现在成了贸易部的二把手。

  而他这个罐头厂的老工人,工资十年如一日不说,之前还被降职了,兄妹三人,就他混得最差,比朱国文混得差他认了,可同个单位里,他还不如朱翠芳混得好,这让他如鲠在喉。

  “是电梯房,不过这房子还不算我们的,跟银行贷款了不少钱。”朱国文没有炫富,反而大倒苦水,“至于那辆二手车,也是为了工厂买的,平时有客户过来,或是要去看货送货,一个工厂没辆车不行,别看我们光鲜亮丽的,实际压力大得很,不瞒你们说,我们现在还欠着银行十几万贷款呢。”

  出去闯荡这么多年,朱国文比在场的人更明白,很多人未必愿意看见你过得比他们好,尤其是越亲近的人,越是见不得你好,人性如此,因此他和妻子这些年从不在外炫富,报喜的同时也会报忧。

  常明松听了,却对他更为佩服了:“能让银行贷款十几万给你,这就是你的本事!换我和国才,想贷款银行都不一定批!”

  “……”

  朱国才脸色更难看了:“明松哥,你说你自己就好,干嘛带上我?我朱国才就算混得再不行,好歹也是正式职工,贷款怎么会批不下来?”

  常明松一看朱国才的脸色,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改口:“对对对,我说错了,十八栋就属我最没出息,好好的日子过*成这样……是我自作自受!”

  常明松自卑地低垂着头。

  朱国才压根没想针对常明松,但话赶话说到这份上,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就在这时,朱国才的双胞胎儿子从屋里跑了出来。

  老大朱家庆一蹦三跳地冲到烧烤架前,大声嚷嚷:“肉烤好了没?我在屋里就闻到香味了!”

  弟弟朱家佑则稳重许多,走过来礼貌地问:“爸,小叔,需要我们帮忙吗?”

  朱国文把烤好的鸡翅递给他们:“不需要帮忙,都烤好了,快坐下来趁热吃吧。”

  朱家庆接过鸡翅就狼吞虎咽起来,一边吃一边眼珠乱转:“小叔,我听人说深圳遍地黄金,只要去了就能赚到大钱,是不是真的?”

  朱国文笑道:“深圳作为经济特区,这些年的确有不少人在深圳赚到了钱,但凡事没绝对,也有不少人被骗得血本无归,或者做生意赔得倾家荡产,但不管怎么说,深圳是一座年轻又充满活力的城市,值得年轻人去看一看闯一闯。”

  话音刚落,朱家庆就迫不及待地说:“小叔,等过完中秋,我想跟你去深圳闯一闯!”

  这话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了几秒。

  “啪”的一声,朱国才把菠萝啤重重砸在桌上:“你去深圳干什么?你妈都说把罐头厂的工作退下来给你顶替!你连大学都考不上,还想去深圳当老板?做你的春秋大梦!”

  朱家庆年轻气盛,被当众训斥,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外人看不起我就算了,连你也看不起我?别人能在深圳发财,凭什么我就不行?叔都说了,年轻人都应该去深圳看一看闯一闯,小叔是见过世面的大老板,他说的话肯定不会有错!”

  这话像根针,直直戳在朱国才最敏感的痛处。

  朱国才本来对自己混得不如弟弟就很敏感恼火,这会儿被儿子这么一说,顿时恼羞成怒,抄起拖鞋就要打:“死衰仔!翅膀硬了是吧?!我是你爸,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老老实实给我在罐头厂上班,别整天想些没用的!”

  朱家庆不躲不避,仰着脸,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打啊!打死我我也要去!就算你是我爸,也没权利决定我的人生!”

  “我没权利?”朱国才气得胸膛剧烈上下起伏,浑身发抖,“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权利!”

  眼看拖鞋就要落下,朱国文一个箭步上前拦住,死死按住朱国才的手腕:“大哥,家庆有闯劲是好事啊!总比那些游手好闲的强,让他去深圳见见世面,有我看着,不会出事的。”

  说完转身板起脸训斥侄子:“家庆!怎么跟你爸说话的?‘百善孝为先’的道理都不懂?有理想可以好好商量,但必须尊重父母!一个连孝道都不讲的人,就算赚再多钱也是白搭!赶紧给你爸赔不是!”

  朱家庆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倔强:“爸,我为刚才顶撞您道歉。你们做家长的,总是要孩子听你们的话,我们不是不听话,可我们想得到平等的对待,我做错了你可以批评,可我想去深圳闯荡有什么错?我也想赚钱孝敬爷爷奶奶,给你和妈买大房子住,我就想像小叔那样,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朱国才举着拖鞋的手僵在半空,怔怔地望着大儿子。

  他印象中的大儿子做事毛毛躁躁、三分钟热度,连大专都考不上,可现在这臭小子居然说想赚大钱给他们买房子,满腔的怒火一下子被熄灭了。

  朱国文松开大哥的手,轻轻拍了拍侄子的肩:“大哥,就让家庆跟我去深圳吧,罐头厂的工作跑不了,要是实在不行,再让他回来也不迟。“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坚定,“孩子长大了,就该放手让他们去飞,而不是折断他们的翅膀。”

  这些年,朱国文对大哥不是没有怨言,作为兄长,朱国才对姐姐和他都算不上称职。可父母年事已高,他不想二老再为儿女间的矛盾操心,更何况,一家人能在一起的日子,也就这么一辈子。

  看着眼前两个朝气蓬勃的侄子,朱国文心里略感欣慰,至少,孩子们比他们的父亲更明事理,更有闯劲,所以在他能力范围内,他愿意帮大哥家一把。

  说到底,打断骨头连着筋,一家人总要互相扶持着往前走。

  ***

  林飞鱼原本担心这场父子争执会搅了中秋的团圆气氛,没想到朱国文几句话就化解了矛盾。

  她松了口气,对章沁笑道:“沁姨,国文叔现在说话越来越有领导风范了。”

  章沁望向丈夫的方向,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他呀,也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怎么的,现在最爱给人讲道理。”

  林飞鱼促狭眨了眨眼睛说:“我看不是年纪的关系,而是继承了六奶奶的‘非遗’本领。”

  “这话可别让你六奶奶听见,否则非得挨顿训不可。”章沁忍俊不禁,伸手轻抚林飞鱼乌黑的长发,语气也跟着柔软了下来,“你这头发长得真好,像极了你爸爸,他要是看到你现在过得好,一定很欣慰。”

  林飞鱼一怔。

  这些年,已经很少有人在她面前提起父亲,一开始大家是怕她难过才不提,后来仿佛大家都在慢慢淡忘,就连她自己,也渐渐记不清父亲的模样。

  此刻突然被提起,她眼眶顿时有些发热。

  章沁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虽然沁姨常年在深圳,但你有事一定要来找我,别觉得见外,知道吗?”

  “沁姨……你对我真好。”林飞鱼像只小猫似的在她肩头蹭了蹭,声音哽咽。

  这些年来,即便远在深圳,章沁也从未间断对林飞鱼的关心,每逢年节必定邀她去深圳,平日里更是衣物吃食源源不断地寄来,这份明目张胆的偏爱,让十八栋的人都摸不着头脑,就连朱家人也不明白为什么章沁要这么疼爱林飞鱼。

  章沁为她拢了拢额前的碎发,目光穿过林飞鱼,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林有成。

  她其实比李兰之更早认识林有成。

  那年她随父母迁到工业区,她也跟着转学到这边的学校,她那时候又矮又瘦弱,一看就很好欺负,班上有几个学生总是有意无意为难她,从一开始的抓虫子和青蛙放到她的书包里,到故意撞倒她,到把她的作业藏起来,她一直都默默忍受着,因为父母工作太忙了,忙到没时间听她说话。

  直到有一天放学了,她发现自己带过来的雨伞不见了,当时天空下着很大的雨,家里人不会过来给她送雨伞,她只好冒着雨冲回家,谁知那几个人还是不愿意放过她,故意将她撞倒在水坑了,她摔在水坑里,浑身湿透,手上脸上都是血。

  林有成就是在这时候过来的,他拿着扫把冲过来,一个人将那几个坏学生给打跑了,第二天,那几个欺负人的学生受到惩罚,他们的父母也带着孩子上门道歉,只是父母还是坚持给她转了班,巧的是,新班级里就有林有成。

  不过他们并没有因此而变得熟悉起来,他们一直都只是同班同学,后来,他娶了李兰之,她嫁给了朱国文,再后来,他们成了同一栋楼的邻居,只是她没想到林有成会去世得那么早。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能很清晰地记得那天,大雨磅礴中,少年浑身湿透,朝她伸出手说:“你没事吧?”

  如今故人已逝,她能做的,就是替他好好照顾这个女儿。

  章沁正沉浸在回忆中,突然听见林飞鱼犹犹豫豫地开口:“沁姨,如果……如果我说我想辞职回去读书,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任性了?”

  “读书?”章沁回过神来,“你是想考研?”

  林飞鱼点头:“大学专业当初是我妈……擅自帮我选的,现在的工作环境我也适应不了……所以我想重新考个喜欢的专业,以后争取留校任教。”

  章沁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说:“考研是好事啊,现在改革开放,学历越来越重要,我怎么会反对?”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却一针见血,“只是……你现在的样子,不像是为了追求学业,倒像是在逃避什么,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事了?”

  林飞鱼咬了咬下唇:“是……是有件事想不明白。”她深吸一口气,“单位里有个叫芳姐的同事,职位比我高,大概半年前吧,她家里突然遭遇了变故,父母双双出了车祸进了医院,单位的人都给她捐了款,后来有次周末,我和朋友去看电影时,在电影院门口看见她揪着一个女人的头发骂小三……”

  章沁挑眉:“她看到你了?”

  林飞鱼摇头:“我一开始是想避开,毕竟这种事情还是挺尴尬的,结果她丈夫冲过来对她拳打脚踢,额头都打破了,我实在看不下去,就上去帮了她。”

  章沁无言叹气了一声,心里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她没打断林飞鱼,而是用眼神鼓励她说下去。

  林飞鱼继续道:“后来她家里事多,工作忙不过来,我就经常帮她完成单位的活,本来也没想要什么回报,可最近她突然对我特别冷淡,还有这次中秋单位发福利,她谁的也没漏掉,就漏发了我的……我真的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

  章沁凝视着林飞鱼,月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你真没想明白芳姐为什么突然变脸?”

  林飞鱼白皙的面容浮现困惑,眉头轻蹙:“为什么?”

  “你犯了职场大忌。”章沁轻叹,“你忽略了职场交往的分寸感,简单来说就是——你越界了。你以为是在帮同事,但在对方眼中,这种帮助可能被解读为怜悯,甚至是别有用心的讨好,在她处境艰难时施以援手,为日后谋取利益铺路……”

  林飞鱼震惊地睁大眼睛:“可我从没这样想过……”

  “但她会这样想。”章沁语气温和却犀利,“古话说‘升米恩,斗米仇’,施恩太重反而会结仇,你就像一面镜子,时刻照见她最不堪的模样:被丈夫当街殴打,抓小三的歇斯底里……这份难堪,最终会化作对你的疏远,甚至是敌意。”

  林飞鱼沮丧地低下头:“所以我当时应该假装没看见?”

  “出手相助没有错。”章沁轻抚她的长发,“错在后续过度介入,在第一次帮忙之后,你就应该主动远离她,而不是进一步介入她的私生活,更不应该帮她干活,职场要懂得保持距离、公私分明,你见过她太多的难堪,等她缓过劲来,肯定会第一个排斥你。”

  “是我太天真了……”林飞鱼苦笑,“还以为跟读书那会一样,以为同事也能成为朋友,我现在该怎么办?”

  章沁问:“她是你直属领导吗?”

  林飞鱼说:“不是,但她职位比我高,资历也比我深,真要较劲,吃亏的肯定是我。”

  章沁沉吟道:“既然不是直属上级,就保持表面客气,既不要主动交恶,也不必刻意讨好,记住,职场不是交朋友的地方,但求无愧于心就好。至于考研……”她握住林飞鱼的手,“想做就去做,沁姨支持你。”

  林飞鱼心中一阵感动,很多时候,她觉得沁姨比她妈对她还要好。

  只是不等她应声,一声尖利的呵斥突然响起——

  “妈!你怎么能让嘉瑞跟那种孩子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姜珊踩着高跟鞋疾步而来,一身明黄色套裙在月光下格外扎眼。

  她不由分说一把拽起正和妹猪玩耍的苏嘉瑞,声音尖得刺耳:“我辛苦赚钱给你买玩具,不是让你随便分给别人的!起来,以后不准再跟她玩!”

  苏嘉瑞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嗫嚅着辩解:“妈妈,妹妹她不是坏孩子,妹妹她很乖的……”

  “什么妹妹!”姜珊厉声打断,“我就只生了你一个,哪来的妹妹!”

  妹猪虽然听不懂大人的话,但孩子敏锐的直觉让她立刻感知到了敌意,小姑娘毫不畏惧地叉着腰,奶声奶气地喊道:“坏阿姨!你是臭掉的蛋!”

  姜珊怒骂一声:“没家教的死女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常美一个箭步上前将女儿护在怀里,她冷冷地扫了姜珊一眼:“真正没教养的人,才会对一个三岁孩子恶语相向!”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抱着女儿转身就走。

  妹猪趴在妈妈肩膀上,水葡萄般的大眼睛蓄满了泪水,委屈又可怜巴巴的样子,奶声奶气说说:“妈妈,那个阿姨好凶,猪猪不喜欢她……”

  常美温柔地拍着女儿的后背:“宝宝很勇敢,妈妈也不喜欢没礼貌的人,我们进去擦擦脸好不好?”

  “好~”妹猪抽抽搭搭地应着,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妈妈,猪猪还想吃个月饼……”

  前一秒还眼泪汪汪,下一秒就惦记起吃的来,活像条只有七秒记忆的小金鱼,让人看了心都要融化。

  “你刚才已经吃了一块,现在只能再吃一小块。”常美宠溺地捏了捏女儿的小鼻子。

  妹猪像只小猫儿在妈妈脖间蹭来蹭去:“妈妈最好啦!猪猪最爱妈妈了!”

  这边母女温情脉脉,那边姜珊却被气得脸色铁青:“常美你给我站住!你说谁没教养?”

  她作势要追上去理论,却被苏志谦一把拽住。

  “够了!别闹了!”苏志谦沉声喝道。

  “我闹?”姜珊声音陡然拔高,“怎么,我说了你老情人,你心疼了是不是?”

  “姜珊!”苏志谦脸色瞬间阴沉如水,“你给我闭嘴!你要是不想在这里呆着,现在就给我回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都愣住了。

  因为刘秀妍之前就说过苏志谦和姜珊夫妻俩今天都不会回来,因此谁也没想到姜珊会突然出现,更没想到她会突然对着个孩子发难,等回过神来,见夫妻俩剑拔弩张的样子,大家连忙上前劝和。

  刘秀妍赶紧打圆场:“大过节的,都少说两句。”

  姜珊嫁过来这些年,无论怎么闹腾,苏志谦都忍让着,这还是头一回见他发这么大的火,她一时也被震住了。

  见婆婆开口,立刻委屈巴巴地凑过去:“妈,您看志谦这凶神恶煞的样子……”

  不等刘秀妍接话,朱六婶就板着脸道:“姜珊啊,不是婶子说你,孩子们玩得好好的,你一上来就骂人,换谁不生气?咱们邻里这么多年,你这话可是把情分都伤透了。”

  “就是,哪有做妈的会这样教孩子,你这不就是搅屎棍吗?”罗月娇肯定婆婆的话,说完又上下打量姜珊的衣服,然后哈哈笑了起来,“你今天穿了一身黄,还真的是搅屎棍,哈哈哈……”

  这么多年过去了,罗月娇说话还是这么直白,平时得罪人而不自知,只是这会儿林飞鱼却觉得她说得非常好!

  姜珊被气得浑身发抖,更让她生气的是,满院子没一个人向着她说话!

  苏志谦牵起吓得眼眶通红、不知所措的儿子,对众人歉然道:“六奶奶、明松叔,实在对不住,我替姜珊给大家赔个不是,打扰大家过节了,我们就是来接嘉瑞回宿舍住几天,这就走。”

  苏志谦说完,再也没看姜珊一眼,直接牵着儿子进屋收拾行李,他把带来的节礼和给母亲的红包整齐地放在桌上,然后拎着行李袋,头也不回地带着儿子离开了大院。

  姜珊今天特意精心打扮——一身时髦的黄色套裙,新烫的卷发,踩着高跟鞋,就是为了在十八栋的邻居面前炫耀,她现在在五星级酒店当公关小姐,月薪比常美这个大学老师还高,每天接触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成功人士接触多了,她自认自己也是高人一等。

  可眼下丈夫当众给她难堪,邻居们也都冷眼相待,特别是常家几姐妹那充满鄙夷的眼神,让她如坐针毡。

  在原地尴尬地站了一会儿,见没人搭理她,姜珊气得跺了跺脚,扭身快步离开了大院。

  姜珊一走,院子里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严豫拗不过老人家,只得等母亲睡下后才匆匆赶来。

  常美抬眼看了看丈夫,什么也没说。

  常明松更是沉默,五年牢狱让他自觉矮人一截,在女婿面前没了底气,更别说女婿还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上门。

  ***

  节后,生活重归正轨。

  朱国才终究还是松了口,让大儿子朱家庆跟着弟弟去了深圳闯荡。

  林飞鱼回到单位的第一天,芳姐就拿着登记簿走过来:“小林,在这里签个字。”

  “可是芳姐,”林飞鱼迟疑道,“我的中秋福利还没拿到……”

  芳姐眼皮一抬:“怎么,还怕我贪了你那点东西不成?已经跟领导报备了,批下来需要时间,你先签字,我好交差。”

  虽然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但想到这点小东西确实不值当做什么文章,林飞鱼还是在登记簿上签了名。

  常明松这边也没闲着。

  节后立即跟着朱国文去深圳进货,开始摆摊营生,他每天下午出门,辗转几个摊位,一直忙到凌晨一点多才回家,虽然辛苦,但收入可观,他也毫无怨言。

  这天深夜,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匆匆冲了个澡,推门出来时,却意外发现李兰之坐在客厅桌边。

  他心头一热,以为她终于原谅了自己。

  “兰之,你……”他声音有些发颤。

  “坐吧,”李兰之神色平静,“有些话想跟你说。”

  常明松胡乱擦了擦头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橘黄的灯光下,几只飞蛾绕着灯泡打转,发出嗡嗡声。

  李兰之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轻声道:

  “明松,我们离婚吧。”

  常明松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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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①死女包:粤语方言,相当于“死丫头”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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