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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雪落


第113章 雪落

  莫娟接到梁眷电话的时候, 中晟的年底商业答谢会还没正式开始,宴会厅里互相敬酒寒暄、递名片也只能勉强算作是“开胃小菜”。

  普惠这一年在莫娟的手上发展的不错,业务版图不断扩大, 想借此机会来分一杯羹的人有很多,莫娟被缠的脱不开身,梁眷的电话来得犹如及时雨。

  “喂?怎么了?”莫娟压低声音躲到露台上,转身的功夫也不忘同擦肩的熟人颔首示意。

  也许是因为下雪的缘故, 今日的北城格外像冬天,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 就算梁眷裹着长款羽绒服, 也难逃冻得瑟瑟发抖的命运。

  “我在宁德路街口,出来接我一下呗,这边戒严得挺厉害。”梁眷咬紧牙关,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如果你忙的话,随便找个助理出来接我一下也行。”

  “宁德路街口?”

  莫娟下意识拔高了音量,引来旁边几位吸烟男士的侧目之后, 才讪讪地捂住话筒, 提着裙摆, 低调地抬腿往出口方向走。

  “你来中晟了?”

  “今天下大雪, 关莱的飞机延误了。”梁眷吸了吸鼻子, 欲盖弥彰地解释, “我在酒店闲着也是闲着, 不如出门转转。”

  大概是梁眷的语气和态度都太过诚恳,自小就有一颗玲珑心思的莫娟, 也没在话筒里品出几分破绽。

  直到五分钟之后,她开着自己的红色扎眼的迈凯伦超跑, 擦着警戒线的边停在宁德路的十字路口。

  再下车微笑着跟工作人员解释梁眷是她的朋友,也是受邀参加答谢会的一员,只不过是邀请函忘了带而已。

  “要不我现在找人去她家取?”莫娟勾着唇,装出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只不过她家住的有点远,这一来一回的有点耽误时间。”

  莫娟这张脸在中晟就是最好的通行证,工作人员又有几个胆子敢耽误她的事?

  数九寒冬的大雪天里,工作人员愣是给自己说出一头汗:“莫总,哪有那么麻烦,您都亲自出来接了,哪里还需要什么邀请函啊?”

  莫娟先是将梁眷塞进副驾驶里,再施施然转过头与工作人员寒暄。

  “你们也真是不容易,大雪天还要出外勤工作。”

  负责外围的工作人员笑着应了几句,知道莫娟还要赶回会场,车里又有“贵客”,应了几句后,就极有眼力见的将莫娟送回车上。

  “平常还真没见过你这副做派呢。”

  梁眷将手塞在羽绒服口袋里,饶是在车上吹着暖风,已经坐了三五分钟,说话时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什么做派?”莫娟发动车子,转动方向盘,动作丝滑地将车头调转了一个方向。

  梁眷撩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睨了莫娟一眼,轻声答:“就是那种纡尊降贵的亲和模样,和他很像。”

  莫娟怔了怔,分神偏头看了梁眷一眼。

  “纡尊降贵?”她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而后玩味的问,“这应该是个褒义词吧?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倒像是在骂我和陆鹤南?”

  梁眷被莫娟的话逗笑了,说话的功夫,车子已经在中晟大楼门口停稳。门童接过车钥匙,莫娟站在石阶上,牵起梁眷的手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异常。

  “手怎么这么凉?”莫娟担忧地望了一眼身侧的梁眷,“北城不比京州冷?”

  梁眷借着莫娟手腕的力道,慢吞吞地在石阶上走了几步,答话时鼻音很重:“可能是因为今天穿的有点少。”

  穿的有点少?不是都已经穿着羽绒服了吗?莫娟边带着梁眷向上迈步,狐疑的目光边在她身上打转。

  长及脚踝的羽绒服,梁眷的拉链拉得并不严实。夹杂着雪花的寒风吹起羽绒服下摆,莫娟眼尖,几秒钟的功夫就看出了端倪。

  看尽里面的风光后,她饶有兴趣的将视线移到梁眷的脸上,中肯评价道:“不错啊,颜色跟我的跑车也很配。”

  梁眷眼睫颤了颤,咬着唇瓣,没有答话,只垂着头兀自往上走。

  这台阶怎么建这么多层?怎么还没有遇到一个熟人来将莫娟拉走?忘恩负义的梁眷踩着高跟鞋,在台阶上越走越快。

  “穿给陆鹤南看的?”话一问出口,莫娟就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梁眷的脸倏地红了,梗着脖子偏过头,嗔怪地瞪了莫娟一眼,压低声音,支支吾吾地辩解道:“我也没想穿成这样,是我们剧组里的卉姐给我挑的裙子。”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到中晟宴会厅第一道大门的门口。莫娟干净利落地脱下外套,递给站在大门一侧的侍应生,又鼓励地朝梁眷眨了眨眼。

  参加大型商业宴会,该如何着装,梁眷完全没有头绪,更别谈经验。

  甚至就在三个小时之前,她还素面朝天,身上穿的也不是华丽繁复的礼服,而是快销品牌里最基础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

  即使不知道究竟怎样才算得体,但梁眷总知道自己这一身是不合时宜的。所以她带着自己衣柜里所有有可能得体的衣服,壮着胆子,敲响了罗卉的酒店房门。

  罗卉在娱乐圈里除了影后的名头响之外,久唱不衰的另一点就是超绝的时尚品味。于她而言,着手改造梁眷,就如同在一张未经描绘过的白纸上作画一样简单。

  她毙掉梁眷带来的所有衣服,又从品牌方提供的高定里面,挑了一件自己从未穿过的。

  笑眯眯地看着梁眷浑身不自在地穿上裙子后,她说:“年轻真好,我如果现在还是二十多岁,就不会忍痛割爱,把裙子让给你穿。”

  梁眷不懂时尚,但她逼着自己相信罗卉。可眼下在见到莫娟的着装后,她对罗卉给予的造型感到深深的怀疑。

  会不会太夸张了一些?

  因为莫娟今日的穿着,与其说是裙子,不如说是进阶版的职业套装。

  梁眷长提一口气,在侍应生微笑注视下,慢慢拉开羽绒服的拉链。

  黑色厚重的长款羽绒服里面,是暗红色丝绒质地的低胸鱼尾裙,裙子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多余繁重的设计,唯一的装饰就是腰身处用褶皱做出了蝴蝶结样式,简洁却不单调。

  很衬梁眷的气质。

  宴会厅门口人来人往,不是可以放轻松说闲话的地方。

  莫娟被迫收起惊艳的目光,挽着梁眷的胳膊,款款迈进通往主宴会厅的回廊里。这条回廊很长,足够梁眷适应所有的灯光与视线。

  “卉姐指的是影后罗卉吗?”

  感受到梁眷的不自在,莫娟接着刚刚的闲聊,随便找了一个话题。

  “是,她是程晏清那部电影的女主角。”梁眷小声应了一句。

  莫娟会意的点点头:“我知道,她在时尚圈里很有地位,那些被封为时尚教母的杂志主编,有不少都是模仿她的风格。”

  “是吗?”梁眷下意识反问,口吻中的怀疑丝毫不减。

  “梁眷。”

  临走到主宴会厅的第二道大门前,莫娟认真唤了一声。然后猛地顿住脚步,走在她身侧的梁眷也不得不配合着停下来,歪头看向她。

  “怎么了?”梁眷问得很乖,与她这一身靓丽的红很不相符。

  但“乖”这个字,从来不足以形容梁眷,她是多变的,是有自己的骨气与骄傲的。就比如今天、眼下,她就不该畏畏缩缩地走入面前这扇门。

  “你也觉得我这一身太夸张了是吗?”梁眷又问,问得很难为情。

  莫娟答得诚实:“看跟谁比。”

  梁眷心里默默地想:就是站在你身边,才显得我夸张了。

  “眷眷,你不能跟我比,严格来讲我是个商人,是要在满是男人的圈子里努力站稳脚跟的。就算我再提倡呐喊并坚信男女平等,但我也得明白现如今的世道,女人在男人面前,就是有着天然的劣势。”

  “所以,过分女性化的衣服,与我而言不是点缀,而是累赘。”

  莫娟笑得很松弛,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听得梁眷喉头发紧,她想去牵莫娟的手,却无力到抬不起来。

  太容易共情别人,有时候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好了,别为我难过,我得到的东西远比我付出的要多,所以我很知足。”莫娟主动牵起梁眷的手,语调连同步子都很轻快。

  “就算你相信罗卉,最起码也该相信我,我敢很确定的说,你今天的漂亮完全掌握在尺度与分寸之内。”

  梁眷机械地跟随莫娟移动脚步。

  第二道大门两侧的侍应生已经微笑着向二人点头示意,隔着近在咫尺的厚重房门,她隐隐约约听见门后的乐团演奏声。

  急促的呼吸还没有平复,眼前的这扇门已经被缓缓拉开,随着耀眼灯光一起闯入梁眷感知的,还有莫娟轻飘飘的一句话。

  ——“要记得,挺胸抬头,无论他有没有望向你。”

  宴会厅内的人越聚越多,就连许久不曾出现在中晟大楼里的陆庭析都已经出现在宴会厅的中央。

  执掌中晟将近两年的陆鹤南却仍没有出现。

  “这是什么情况?老陆董一回来,小陆董就要下台了?”

  “什么下不下台的,那还不都是姓陆?中晟这座金山啊,逃不出陆家的手掌心,咱们就别操心人家的家务事了。”

  另一个男人闻言轻笑一声,带着些不屑:“就算是姓陆,也得分是哪个陆吧?陆雁南的陆和陆鹤南的陆,可不是一个陆啊!”

  “这难道还有什么说法?”先前说话的男人凑上前问。

  “陆雁南那可是陆家老爷子一早选定的继承人,人家那是名正言顺!而陆鹤南这一年多代管中晟,不过是钻了他堂姐陆雁南在江洲分身乏术的空子。现在陆庭析回来重新执掌大权,咱们这位冒牌的小陆董,不得乖乖把太子的位置腾出来还给他堂姐?”

  “古代监国的王爷多了去了,难不成个个都封为太子啊?”

  众人哄笑起来,刺耳的声音逼走了不少在露台小聚的女人们。

  “可是他们姐弟三个的关系看起来很好啊。”

  “豪门的那些血脉亲情,看看就行了,你可千万别当真!”

  “怪不得宋若瑾最近和乔家打得火热呢,这不就想借着联姻给自己的儿子争些胜算和砝码吗?”有人后知后觉地品出味来。

  月光下,站在宴会厅露台上抽烟的这几个男人,借着微醺的劲,飘飘然地将平日里的谨小慎微踩在脚下。

  露台位置闭塞,再加上他们不够耳聪目明,没注意到二楼挑空客厅上的几个人影。

  宴会厅的挑空式设计很有讲究,一楼对公作为主宴会厅招待宾客,二楼的挑空客厅则是私人场所,大多数房间被开辟为女士的换衣间,少数几个被设为休息室与吸烟室。

  陆鹤南倚在换衣间门口的栏杆上,等得有些意兴阑珊,但还算气定神闲有耐心。

  因为换衣间里的是他的母亲宋若瑾。

  不知道是陆庭析夫妇这几日重回京州的缘故还是其他,总之宋若瑾最近收敛着性子,无论是在嘉山别墅还是出门在外,行事都很低调。

  陆鹤南对这个名义上的生身母亲谈不上有多亲近,但该周全的礼数他一点也没有落下。所以当宋若瑾提出,今天要与他一同入场时,尽管再不解,他也还是沉默着同意了。

  “鹤南,等久了吧。”宋若瑾挽着手拿包,施施然从屋里走出。

  陆鹤南直起身子,没什么表情但口吻恭敬:“还好。”

  宋若瑾不在意儿子的这副冷淡模样,她弯了弯唇角,走上前几步,象征性地朝栏杆下的宴会厅望了一眼。

  乌泱泱的人群里,只有一抹不算太扎眼的暗红色吸引住了她的视线。

  “真没想到今天来的人还挺多。”宋若瑾眸光暗了暗,语气意味不明。

  宴会厅内的场景这么多年都是千篇一律的无聊,陆鹤南没兴趣回头扫上一眼,自然没听懂宋若瑾的弦外之音。

  “应该都是冲着大伯来的吧,毕竟大伯已经很久没在公开场合露面了。”

  “也许是吧。”宋若瑾用力抓住身前的栏杆,强逼着自己收回视线。

  陆鹤南偏过头,目光极快地扫视了一下宋若瑾全身——妆发、珠宝、高定礼服、手提包、高跟鞋,一应俱全,不应该还在此处停留。

  “咱们要现在下去吗?”他问。

  宋若瑾摇了摇头,端庄得体,好似经过专业训练的笑容依旧挂在唇角。

  “再等等。”她说得很语重心长。

  还等什么?陆鹤南的眉间划过一抹郁色。迟则生变的道理他最明白,理智告诉他不该放任宋若瑾在二楼继续停留。

  但她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臂,阻止意思明显。

  陆鹤南拧着眉,视线锁在宋若瑾的脸上,他不敢太用力的挣脱,怕一不小心伤了她——她到底还是他的母亲。

  “等什么?”他又问,声音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我为你挑了一个女伴,她一会就来。”宋若瑾答得很自然,只是攥着陆鹤南的手越发用力。

  陆鹤南散漫地笑了笑,声线冷了下来:“乔嘉敏是吗?”

  宋若瑾没说话,陆鹤南权当她是在默认。

  “这一年的时间里,无论是我刻意创造的机缘巧合,还是顺应天命的偶遇邂逅,都被你想方设法的躲掉了。”

  宋若瑾勾了勾唇,用她一贯高高在上仿若能包容世间万物的眼神盯着陆鹤南。

  “没关系,我只当你年纪轻不懂事,只是今天,我不能再纵着你瞎胡闹了。”

  陆鹤南深深舒了一口气,眼神锐利又冰冷:“你知道我对她没兴趣。”

  “那你对谁有兴趣?”宋若瑾轻哼一声,带着蔑视。

  陆鹤南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保护欲在心底作祟,他不敢直白地在宋若瑾说出梁眷的名字,尽管他知道这个名字在宋若瑾心里已经根深蒂固。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辆迈巴赫的行踪,但你要记住了,那是你爷爷送你的成年礼物,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没资格坐那辆车。”

  说到这,宋若瑾向楼下瞥了一眼,而后高冷地讥笑一声:“更没资格出现在今天这种场合。”

  电光火石间,顺着宋若瑾的视线,陆鹤南蓦地明白一切,他条件反射地转过头望向黑压压的一片人海。

  灯红酒绿的名利场里,有人如鱼得水,有人寸步难行。

  这里是万千人纸醉金迷的京州,这里也是让她格格不入的京州。

  悬在天花板上流光四溢的吊灯在刹那间失去所有颜色,一片单调寡淡的黑白世界里,用一双眼去捕捉一抹亮色何其容易?

  只是用尽全力盛开的玫瑰,美丽但也失真。

  陆鹤南站在高处,不动声色地望着,静静感受心脏停拍那一瞬间,带来的灭顶颓败。

  她看起来好孤单,红裙加身却形单影只,像是一个落单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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