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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是说谎环节》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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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我是谁
*
隔着玻璃,江慈等待着。
穿着橙色衣服的囚犯鱼贯被警察带了过来。
老头一瘸一拐地走到了他的对面,江慈拿起了墙上的电话用眼神示意他也接起来。
时间有限,他们没有很长的通话时间。
老头不动,隔着玻璃用眼睛咬他,可是已经咬不动了。
江慈垂着眼睛平静地看他,修长的手指在电话上啪嗒敲了两下。
他绿色的眼睛寒冷,带着隐忍的不耐烦。
这是警告。
被谢昭教训过一轮,又在警察局被教训过一轮,老头知道不能再吃眼前亏,他带着恨意拿起了电话听筒。
“在这里过得很舒服吧?”江慈说。
老头的嘴像虫子一样蠕动了一下,想骂他和没出现的谢昭,但看到他身后站的警官,又没敢骂。
“希望你记住这种舒服的感觉。我马上会问你一些问题,你要回答。”
老头鄙夷地翻了他一眼,留给他白的眼珠,白得发青。
江慈淡声平静地说:“如果你不配合,那么你今晚和你的儿子就会收到更全面的照顾。”
“如果你们想体验一下全身只有头能动是什么感觉,就尽管试试。”
“我配合。我说。”老头恨谢昭,也恨面前这个外国佬。
但是暴力让他低头。
谢昭想来质问老头关于她生母的事,江慈提出代替她来,因为谢昭和老头一见面就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为了避免刺激到双方的情绪,也为了避免套不出一点有效信息,他代替她更合适。
“你的儿子是你的亲儿子吗?”江慈问。
“废话。”
“那你的女儿燕燕也是你的亲女儿?”
江慈先问一些基础的问题,建立他说真话的基线。
“我苦命的女儿哦,你死得好惨!你如果活着,那个不孝女怎么敢把我们父子送进监狱哦。”老头唱戏道。
“那么谢昭呢?她真的是你的孩子吗?”江慈紧盯着他的双眼。
老头蔑视他,对他的问题不屑一顾。
对方对质问表示轻蔑,这说明问得的确戳到了痛处。
但是这其中很复杂,不能确定是老头与谢昭没有血缘关系,还是老头太恨谢昭从心底否认她是自己的孩子。
“你的太太也坐牢了,罪名是袭警。”江慈说。
老头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恼怒,但没有别的太多情绪,就像听到家里从不宠爱的狗被别人逮住了一样。
自己损失了财产自然是不高兴的。
但她的重要性也仅此而已。
“你的太太,她生下了你的儿子和你的女儿燕燕。对吗?”
“当然!”
“但是她并不是谢昭的母亲,对不对?”江慈说。
“胡说八道!她当然是谢昭的母亲!”老头大怒。
对提问生硬的重复,在母亲这两个字上音调升高,说完话之后单肩抖动。
他在撒谎。
“那么我们来谈一谈,你村上有一位精神失常的女士。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
“我还没有描述具体是谁,你就不认识?”
江慈在他的脸上捕捉到了厌恶和逃避,这一般是问凶手认不认识受害者时会看到的表情。
“她并不是你们村上本地的人对不对?”
老头沉默,拒绝回答。
“她有很高的受教育水平?”
依然沉默。
江慈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非常可怕的答案。
“这位女士是被拐卖来的,并且被你或者说被你们逼疯了。”
“她才是谢昭的生母。你们拐卖并且迫害一位知识分子,然后一直虐待她的女儿。”
老头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他突然砸了电话,高举手臂扑到了玻璃上。
“滚!滚开!死远点!”
他恨不得从玻璃当中穿出来扑到江慈身上。
老头不知道,玻璃其实保护住了他,不然江慈现在会把他掐死。
警察不得不上前把老头治住拖走。
“别问这种人问题,你得不到任何答案的。”旁边一位警察过来劝江慈。
我已经得到答案了。江慈心想。
只是这个答案让他的胃拧在了一起。
*
村里的那个疯女人。
没人知道她姓氏名谁,家住何方。
至少谢昭不知道。
她从小就一点都不关心村里邻居的家长里短。
她也几乎不和同龄小孩玩耍。
她小时候感兴趣的东西同龄人理解不了。
学校的老师曾屡次来到他们家家访,说她的智力远超出常人,绝不能浪费,一定要好好培养。
老师竭力劝说她的父母把她交给学校,送她到更大的城市,接受更好的教育。
天才班。
她的教育资金可以不用家里出一分钱,只要她的父母点头签字同意。
谢昭的父母当然是不同意,他们是监护人,他们有权利这样做。
“死丫头比鬼都精,你要是再敢喊老师来家,看不打死你。”
每一次老师走了,她妈就会脱下鞋子,拿鞋底刷她的脸。
“不需要钱,妈,不用你们掏一分钱的。”谢昭是个硬骨头,极少求人,这是她极其难得的恳求。
没办法,他们不签字,她没法去。
“你自己去跟老师讲,是你自己不要去的。”
她扇到手酸了。
鞋子落在地上,啪嗒一声。
谢昭的心永远地沉了下去,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过她。
她是被监护的儿童,她做不了自己的主。
谢昭站到老师办公室里。
老师温声道:“你不要担心你父母,我们肯定能说服他们的。天底下哪有爹妈不为孩子好呢?”
阳光寂寂的,有尘埃在光中浮动。
桌上白色的书页,在阳光中过爆,抹去了字迹。
谢昭的表情也被阳光抹了去。
她开口了:“是我自己不愿意去的。”
她的声音涩而哑,几乎发不出声。
老师仍然在劝她,我们这里的学习程度已经给你提供不了任何的帮助了,你留在这里就是浪费呀。
“我想好了。”这4个字她说得轻轻松松,却有一种壮士断腕的决绝。
老师听明白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父母呢?”谢昭走到门外,听到办公室中在窃窃私语。
为什么她会有这种父母呢?
为什么她会出生在这个地方?
谢昭真恨。
谢昭的同桌是小学老师的女儿,她经常带很多课外书到班上来读。
谢昭很羡慕。
有时候同桌心情好,会借给她看一看,倘若心情不好就会打开她的手,不允许她看。
“你的手太脏了,别把我的书给摸坏了,我爸爸会不高兴的。”
“可是我洗过手了。”
“你骗人,你的指甲里还有泥呢!”小女孩儿尖利的声音引起同学们哈哈大笑。
永远做不完的家务,永远洗不干净的手,永远得不到的书。
谢昭真恨。
小时候,她时常幻想着她的父母另有其人,有一天会从天而降来接她回家。
当然已经二十九年过去了,谢昭早已忘记了小时候不切实际的梦。
谢昭坐在落地玻璃前,俯瞰着曼哈顿城。
身后有开门的声音响起。江慈走到她旁边。
谢昭看向他,江慈对她点了点头。
一个字也不用说,她心里已经清楚了。
江慈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脑,开始在失踪人口数据库当中查找。
谢昭没有动,只是看着窗外。
她对那个疯女人的记忆实在不多。
只知道疯女人被关在牛棚里,她挺年轻,衣衫破烂,好像平时会有好心人给她一点剩饭菜吃。
为什么要关着她呢?
他们都说疯子会打人,所以关她。
有小孩说疯子的牙都掉光了,很可怕。她想一定是被关她的人打的。
他们害怕疯子反抗。
但平时谢昭上学放学,远远地经过她,倒没见过她打人咬人。
那疯子与其他精神不正常的人不大一样,她比较安静,有时候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有时候喜欢在地上比比画画。
有时候她甚至把自己的饭菜倒在地上画。
没人知道她画的是什么。
谢昭唯一的一次与她的接触,是她放学回来路过牛棚。
疯子用奇怪的声音喊住了她。
谢昭回头,疯子从自己残缺的碗中把剩下的一个馒头企图塞到谢昭手上。
谢昭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疯子呆滞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讨好的笑。
“你的书给我看看。”她居然说了一句很连贯的话。
疯子是想用这半个馒头来换来谢昭手中书的阅读权。
但谢昭哪里敢给她呢,她手上的书是一本英文的物理学通识,是她的老师借给她的,这本书很难得到,她一直小心翼翼地保管,生怕折了一个书角。
交给疯子看看?
她万一等一下发了疯,把书给撕坏了怎么办?
但疯子的眼中满是渴望,鬼使神差的,谢昭有一种她读得懂的感觉。
“你只能看一眼,马上就得还给我。”
疯子乖巧地点头。
谢昭小心翼翼地递过去,随时准备从她手上把书抢回来。
疯子拿到书,居然突然摇身一变,变得像一个正常人一样。
或者说她拿书时的那种神态表情,突然让谢昭想起了学校里的老师。
疯子很听话,只是翻了翻就又还给谢昭。
正在谢昭惊叹于她如此正常的时候,疯子开口了:“这个版本的不好。”
她的语调非常平静。
果然是神经病啊。谢昭心想。
“你要好好读书。”疯子非常温和地对谢昭说,就像他们很熟一样。
这是疯女人对谢昭说的最后一句话。
过了一段时间,牛棚就空了,没人知道疯女人去了哪里。
有人说疯女人掉湖里了,有人说疯女人逃跑了,有人说疯女人的家人找到她,把她接走了。
邻居们也有人说这疯女人确实也苦命哦,年纪轻轻就发了疯,又被关到这个地方来。
这穷乡僻壤,有不少娶不到媳妇的男人,也有指望疯子能传宗接代的。
造孽,她本来家庭条件挺好的,绝不会到这儿来。有人偷偷说。
当然这只是谢昭听到的只言片语,她当时还小,很多事情还不懂。
牛棚附近空了就很清静,谢昭有时候也会来这附近休息思考。
她很快就发现牛棚当中唯一的那一面坚固的墙上被刻画了很多的奇奇怪怪的符号。
她是个很有好奇心的小孩,于是研究那面墙。
“看啥呢丫头,那都是疯子乱画的。”周围有人笑着提醒她。
谢昭还是把那些符号全都记了下来,后来还复刻到了纸上。
那些符号是什么呢?
小时候的她一直都没有想通。
后来也没再去想了。
不过她的记忆力很好,这些符号隐藏在了她记忆的深处。
时隔多年,他们又重新回到了谢昭的脑子中。
谢昭站在窗边,她的脑子不断在回忆,符号在她的脑海当中跳跃。
突然,她冲到了玻璃桌边,将杯中的矿泉水倒在桌上,拿手指沾着水在桌面上飞快比画。
“我这里好像有些进展。”江慈的鼠标停了下来。
谢昭好像完全听不到他说话一样,仍然在玻璃桌上疯狂地写。
那些原本歪歪扭扭的符号被她猜出了真正的模样。
从前写在牛棚砖墙上的,时隔十几年,现在出现在了她的玻璃桌上。
这是纳维叶-斯托克斯方程!
流体力学,流体动力学的基础。
“没错,没错。”江慈跑到她身边,给她看他查到的东西。
当然正常人如果找失踪人口,一定是大海捞针,不知道找到哪一年才能找到。
江慈是动用了特殊的搜索手段。
他老妈只是断了他的经济来源,没有断其他的。
失踪人口
谢青云,女。
大学副教授,研究方向,计算流体力学,多物理场模拟领域。
原来她在牛棚的砖头上,在地上一直写的是这些。
被囚禁,被毒打,她忘记了一切。
纳维叶-斯托克斯方程。
物理学家发了疯,但记得这个。
也许不止是这个。
谢昭的名字是她的姐姐后来给改的,姐姐坚定地一定要改成谢昭。
她原来不太懂为什么。
现在想来,姐姐多少知道点什么。
原来她的母亲叫谢青云啊,在她头脑还清醒的时候,也许说过自己的名字,也许说过她女儿的名字。
大约45.7亿年前,在一个坍缩的氢分子云内,太阳出生。
青云的女儿叫昭。
她的名字本该叫谢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