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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微芒


第20章 微芒

  讲道理。

  这个年轻女人的语言和表情完全对不上号。

  并且现场情况已经没法讲道理。

  陆久反应片刻, 明白了其中的羞辱意味,当场挂了脸不说,愤怒上头之余, 声音也大得吓人。

  “你这说的什么话?!会不会做人?你爹妈不教你?”

  他送出素质三连问, 钱萱也是既惊又怒, 重重点头附和自己男人。

  “你说人话?”竹听眠由衷地觉得好笑, “你配吗?”

  字字点火。

  “你出去打听打听我陆久是什么人!”

  陆久气得身体前倾, 一副要动手的样子, 钱萱配合着拉住他,但嘴里也是骂得不干不净。

  先说他们不是诚心来做生意, 又讲白白净净的人怎么会这么没素质, 最后指责他们是在故意作态,恶意压价。

  居然还记挂着做生意这件事儿。

  夹生的普通话伴随着快速发音的方言,愤怒快要化为实质。

  事态发展得乱七八糟, 甘助理立刻护在竹小姐身前。

  出发前老板交代过,要是发生意外, 不论如何要保护好人。

  看竹听眠不说话, 钱萱以为她已经被震慑到, 调转枪头,对甘助理说:“之前联系我们的是你吧, 我也和你说过我家情况不好对吧,不做买卖也没必要羞辱人吧?”

  话说完,已是潸然欲泣的样子。

  她尖酸地喊:“你们有钱人真是了不起哟!”

  竹听眠眉头一皱一皱的。

  这间铺子疏于打扫,灰很大, 她是忍了又忍,还是打了喷嚏。

  好歹算是她发出声音,所以陆久立刻瞪住她。

  竹听眠揉揉鼻子, 说:“陆知时。”

  安静咯。

  “你,”因为一个名字,陆久明显变得底气不太足,“说什么?”

  竹听眠喉咙还是痒痒,咳了几声,先点评:“好雨知时,你们给儿子取的名字很好,充满希望。”

  除了希望,不难看出这对夫妻有多么宝贝这个儿子,具体表现在店铺吧台后头正面墙都是奖状,中间夹杂着几张合照。

  抛开事实不提,这对夫妻为人父母,爱之深沉。

  骄傲也好,炫耀也罢,总之只要踏进他家门槛,就能瞧见他们儿子的名字。

  再说回事实。

  “上大学了吧,”竹听眠扬扬下巴,朝其中一张复印的录取通知书指去,“看时间是三年前,十八九岁高考完,陆知时现在应该二十三四吧。”

  陆久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一直提起自己儿子,夫妻对视一眼,再看向竹听眠的目光饱含警惕,依然愤怒着,但这会的怒意变得很真诚。

  钱萱往前半步,凶狠地说:“你别打我儿子的主意!你到底是干嘛来!”

  竹听眠嗤笑,缓缓发问:“陆先生,钱女士,你们知道李长青几岁吗?”

  夫妻面上的惊讶神色如出一辙。

  她给这对夫妻留足反应的时间,在他们开始恍然大悟时淡声补充:“二十四,和你们儿子一样大。”

  “我说呢,你认识李长青啊?”陆久最先反应过来,重新换了一种粘黏潮湿的目光打量人,“怪不得他最近说话硬气,齐老板也不愿意见,原来是已经找好了靠山。”

  如此纯熟的造谣技巧。

  竹听眠盯着他,笑得更加明显,“陆久是吧,你似乎很想看到李长青卖身啊。”

  陆久因她的直白而瞪眼,“什么卖身,你一个女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我好心给他找个出路,我还有错了?!”

  钱萱附和:“就是!齐老板多有钱,李长青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遇到条件这么好的人了!”

  竹听眠立刻说:“我比齐老板条件好!让你儿子来跟我!”

  钱萱由惊转怒,怒不可遏:“你&%¥#说什么!”

  看得出来她身为母亲的愤怒,陆久也好不到哪里去,警告她嘴巴放干净点。

  “别以为我不打女人。”他说。

  甘助理没拦竹听眠说话,倒是已经做好了散打的起手式。

  竹听眠示意他不用紧张,又对着夫妻俩笑出声来,问:“你们儿子不可以,别人儿子就可以?”

  “陆久,你和李长青他爸是同龄好友,你这样欺负李长青,你真的一次都没有梦见过他父亲吗?”

  俗语有言,亡者为大,要只是嚼舌根说说就算了,但陆久足够心虚,所以表情有一瞬扭曲,之后约莫是心里的猪油重新凝结,所以他又开始变得有底气。

  “你是他谁啊?你知道他家什么情况吗?而且,我们家帮他那么多,没有我们,他能活得下去?!”

  陆久大概也心虚,所以声音越来越大,短时间之内,铺子门前已经探出几颗吃瓜的脑袋。

  “帮他,”竹听眠笑着说,“动辄卖出五六位数的东西,有没有分过他一毛钱?”她指向桌上那个摆件,“你们赚得盆满钵满的时候,想过李长青在过什么日子吗?”

  陆久当然不会同她辩论这个,就咬死要是没有他们出口,李长青现在压根就活不下去,姿态和声调都是常年于市井吵架磨炼出来的,几句话的功夫,已经开始展露出要对竹听眠进行人身攻击的架势。

  竹听眠面色平静地说了个名字,问:“听过这个人吗?”

  夫妻俩没跟上她的节奏,倒是甘助理略为惊讶地转头瞧她。

  “是一位很厉害的律师,”竹听眠简单介绍,接着开始科普,“恶意伤害的代价是有期徒刑,拘役或是管制。”

  陆久张张嘴,表现出一种很想要在不输气焰的情况下辩驳的样子,“什么就恶意伤害了!谁动你了!”

  “就是!”钱萱立刻拉拢门外凑热闹的人,“你们都看着啊,我们可没打她!”

  竹听眠很短促地笑了一声,说:“你们这么多年瞒着李长青挣钱,日子挺滋润。”

  依旧是没头没脑,但陆久直接说:“没瞒他,本来就是他免费送我们的。”

  竹听眠说:“这事儿我没法做主,但如果李长青要你们赔钱,你们就赔钱。”

  这次陆久讽笑出声:“凭什么,你算什么东西,你让我——”

  竹听眠拿出手机,屏幕上录音软件的时间已经走了二十分钟。

  她极其贴心地解释:“从我下车开始,我就在录音了。”

  所谓律t师,所谓录音,乍然出现还是比较有威慑力的。

  陆久的第一反应是要上手抢夺,钱萱倒是理智尚在,拉了丈夫一把,甘助理也及时拦住他。

  “上一个动我的人,已经二十年起步,”竹听眠笑吟吟地对陆久说,“你来。”

  甘助理暗自吸气,绷紧身子,更用力地挡住人。

  他的老板孟春恩特别珍惜竹小姐这位朋友,今天陆久要是真伤了她会做几年牢,这件事后续会如何发展甘助理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失业。

  陆久沉沉呼吸好几回,最后阴沉沉地说:“录了又怎么样?你去告啊!东西都是李长青自己说的送我们,你能怎么样!”

  竹听眠不赞同地看他一眼,目光有些怜爱,“是的,但是录下的是你欺负老友儿子,明知他贫穷,还要利用他挣钱,最后哄劝他去攀女老板的事情。”

  “那又怎么样!”陆久大声说话,仍然坚持自己那套理论,“这犯法吗?我劝他过好日子我还有错了?!”

  竹听眠笑意愈深,“你承认就好。”

  “我承认!那又怎么样!去告我?”陆久似乎说服了自己,越发有底气。

  竹听眠提醒他:“陆先生,你还没有答应我刚才的要求。”

  什么要求?

  陆久一怔,李长青要他赔钱他要赔钱?做什么梦呢?

  竹听眠观其表情,一副绝不配合的样子,也算是在意料之外。

  但她已经失去了继续废话的耐心。

  “希望我们下一次见面不是法院见面,啊啊——”竹听眠抬起一根指头,柔声示意陆久不要插话。

  这个训诫式的动作很轻,但伴随而来的是爆炸性的话语:“我也不希望陆知时同学听到这一段对话,如果有必要,我会去你们儿子的学校。”

  她这一句话,说是威胁也好,称作恐吓也罢,效果奇绝。

  短暂的安静之后,钱萱最先失控,怪喊一声,怒喝:“你是疯了吗!”

  “其实严格来说,我刚才的行为算是胁迫,你们也可以去告我,”竹听眠很公平地给出建议,又不顾这对夫妻死活地说出后续,“当然啦,我不会去直接给你们儿子听,我会给他同学听,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同学是靠父母压榨一个苦命青年的血汗供他读书,以及他父母还在拉皮条。”

  竹听眠微笑道:“他们全校都会知道这件事。”

  陆久和钱萱两人的表情难看得像是被烧干炖焦,然后遗忘在锅里半个多月的五花肉一样,又臭又干又难看。

  相比之下,竹听眠就显得如沐春风,继续兴致勃勃地替他们规划未来。

  “然后呢,陆同学总要工作吧,到时候不论他去哪上班,我一定会把录音和文字说明一起发到他领导的邮箱,对啦,陆同学总要找女朋友结婚吧,那么我——”

  “你这个疯子!!”陆久大喊,“闭嘴!”

  的确足够了。

  竹听眠笑着说:“好啦,看你们,怎么会气成这个样子呢?”

  她又问陆久,“刚才不是你说的么,不是什么大事儿。”

  陆久、钱萱:“……”

  竹听眠甚至开始哄人:“别气啦,笑一笑,我帮你们把李长青叫过来好了。”

  又问:“知道该怎么说吧?”

  夫妻俩憎恶且羞愤地盯着她。

  钱萱把情绪诉诸于人身攻击:“你这个贱人。”

  竹听眠丝毫不受影响,“难道你们又是什么好东西?”

  甘助理见证全程,不由自主地变得乖巧。

  他不由想起自家老板孟春恩曾经说过的话:“竹听眠?你们以为她有什么好脾气,笑眯眯的?那是她压根就懒得费力气,这家伙刺人着呢!真被她收拾一次,到死都忘不掉。”

  甘助理没忍住代入身不在场的陆知时同学,稍微想象这种长达数年的持续性针对破坏,已经开始后背发凉。

  也没忍住想起李长青。

  这头出的……

  李长青还不知自己身份变成了债主。

  他也没一直在车上等,三叔提起过的培训补习班就在附近,干脆本人过去了解一下。

  听见竹听眠说可以去接她,结果给出的地址居然是陆哥店铺。

  李长青立刻出发,进门瞧见陆哥面色铁青地坐在吧台后面,钱姐也不同以往那样对他笑,没好气地抱手在旁,甚至冷哼一声。

  现场情况有些不好理解,好在甘助理总结能力一流,他将刚才所发生的争执去繁就简地复述给李长青听,包括但不限于陆久如何往外销售木雕摆件,又是如何截断木作协会与李长青联系,将多年的买卖统计成数字,又讲竹小姐已经和陆先生好好地讲了道理,说李先生可以合理要求赔偿。

  最后,甘助理稍微融入个人情绪加以总结。

  “李先生,似乎您成了冤大头。”

  李冤头:“……”

  甘助理又说:“很多年。”

  这人看着正儿八经,说话却很是直白戳心,莫名抵消了许多李长青猝然得知真相的震惊和无措。

  他已经了解始末,却并未太过震惊。

  李长青同陆久合作了这几年,对方为人如何,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要是加以回忆,最受伤的时候应该是听他试图撮合自己和齐老板的时候,彼时的感受很难描述,但绝对刻骨,足以彻底毁掉信任。

  既然能说出这种话,那么背地里指定也做不了什么道德的事儿。李长青本来也没报太多希望,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自私到这个地步,真相实在超出预期,令人难以接受。

  因为当事人陷入头脑风暴,所以环境安静得过分,甚至能听到门口围聚那些人的窃窃私语声。

  “李长青,说话。”竹听眠开口提醒掉线的人。

  “啊,哦……”李长青经过深思熟虑,终于问出了得知真相之后的第一句话。

  他问:“真能卖那么多钱吗?”

  语调因为急于求知而变得有些一板一眼,表情再认真不过,因为他不太敢相信。

  竹听眠一愣,随即无奈地轻声喊他,对他做出一个张开手掌的动作,“李长青,打开你的格局。”

  她已经没有了任何刺人的样子。

  吧台后头那俩夫妻同时看向她。

  甘助理倒是比较专业,好歹忍住了笑,同样认真的回答:“是的,我老板很喜欢您的作品。”

  “这样啊……”李长青眼睛眨巴着,似乎在努力捕捉一个话头用来开口。

  竹听眠又喊了他一声,“你可以说任何话。”

  李长青望向她,在对视间不自觉地挺直肩膀,最后迈步走去陆久面前。

  “哥,叔,”他改换了一下称谓,“以前老爸在的时候,你经常来家里喝酒吃花生,一聊就是一宿。老爸说起过你,讲你小时候吃过苦,好在心气高,也能成事。”

  李长青顿了顿,他没太在意陆久表情如何,倒是把自己说得眉头紧皱。

  “他是真把你当兄弟,当朋友。”

  他讲起父辈情谊,好像是准备开始煽情的样子。

  竹听眠想,要是一会儿从这个人嘴里说出原谅二字,她肯定会动手打人。

  好在李长青并非全然感情用事。

  “本来就是约定好的,摆件做出来不要钱送给你们,”李长青说。

  “可不是你自己说的嘛!”陆久看向竹听眠,“还让这种人来作践我!”

  “你嘴巴干净点,”李长青猝然拔高声调,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凶狠。

  向来不喜引发冲突的人突然变得锋利,至于是为了谁已经足够明显。

  陆久可从没听过这孩子这样和他说话,被堵得开不了口。

  李长青也不打算和他有来有往,只说自己想说的话:“你们是送人还是卖掉,我不会有任何意见。”

  陆久因为这句话重新拥有底气,立马站起来。

  “但是,”李长青问,“既然有人想要和我联系,为什么要断了这条路?你们看我长大,应该比谁都清楚我不甘心就这样。叔,你恨我吗?你不希望我好吗?我实在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当然知道陆久的原因,无非就是贪财以及享受控制。

  以前是没必要追究,毕竟已经决定不再合作,他明白自己处境,沉默当然也不是因为无知,大部分时候牺牲小我而避免正面冲突才是上策,尤其是过渡期。

  但如果是对方有意断掉让的后路,那就是对至今为止一切一切的亵渎,自然该另当别论

  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李长青可以沉默,但他不可以逆来顺受,因为那样是对不起自己。

  而且他并不介意就此把话摊到明面上来说。

  很高明的指责。

  竹听眠满t意地笑起来。

  陆久看着李长青。

  视线带着陌生,也带着抗拒,因为这句话让他不得不回忆自己最开始的初心。

  好友罹难,他当然是第一时间去提供力所能及的一切,既做长辈,也当朋友。

  也希望过这个孩子前途光明。

  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从有钱人注意到这个孩子的手艺开始,从难以想象的价格进入耳朵开始,从第一笔款项到账的提醒音开始。

  良心也曾不安过,但陆久在最后终于说服自己:李长青没有自己就活不下去,自己是李家的大恩人。

  真的伤害这个孩子了吗?

  答案如何,陆久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陆久仍然不知道这个年轻女人到底是谁,也仍然愤怒她要以如此难堪的方式改变局面。

  但他对李长青已经没有太多话可以说。

  “你想怎么样?”陆久偏开头问。

  李长青拿来纸笔,细致地写下近些年给陆久的每一样摆件,同他清算工时费,并且要求他们立刻向买家更正作者名。

  最后,他带走了今早拉过来的漆金木雕,怎么卸下来的,又被同样的方式装去车上。

  竹听眠没心思再逛县城,同甘助理道别之后坐上小金杯,临行前,她特意让李长青摇下车窗,对着陆久的店铺按喇叭。

  “李长青,”她说,“和他们说再见。”

  李长青立刻照做,冷峻地和陆哥说再见,冷峻地把小金杯从车位淌出去,才走出两个街口,立马找了地方靠边停下。

  熄火后,他呆坐半天,低声喃喃:“像做梦一样。”

  小青年整个人都透出种不敢相信的样子,竹听眠就笑他,“还当你真的很冷静。”

  “你,”李长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

  该说什么也不知道。

  有人为他出头,而且这个人是竹听眠,他简直喜不自禁,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本来应该要很生气,但愤怒被另一种更加丰盈而且温暖的东西替代,产生了醉酒的效果。

  李长青感觉有微小的电流从他脊椎一阵阵流过,最后聚去心脏里,热烘烘的。

  “高兴成这样啊?解气吧?”竹听眠问他。

  是高兴,但并不全是因为解气。

  李长青身着新衣,嘴角扬着,笑得既释然又惊喜,末了,看向竹听眠,很认真地道谢。

  “我还以为你不会和他们计较。”竹听眠说。

  李长青扬头说:“我可不是任人欺负的。”

  他发表宣言,侧影坚定又倔强,可以形容为可爱。

  竹听眠静静地是看了他几秒,忽然对这个年轻的侧脸产生了某种柔软的情绪,为此不自觉地抬起手探过去,这个动作立马引起李长青的注意。

  他看她的手指,她瞧他脸侧的小痣。

  两人都因此变得暂停。

  竹听眠还是把想法执行到底,捏着他的脸稍稍用力,扯了扯。

  她真心实意地夸赞,“好软啊。”

  李长青倒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等那只手离开,他冷静地问:“现在回去吗?”

  “走呗。”

  于是李长青踩了好几脚油门,全然忘记自己没挂挡这件事。

  小金杯毫无反应,空间保持平静状态,越发显得小青年脸红似秋柿。

  真是很不经逗。

  他已经羞成这样,竹听眠只好变得体贴一点,“歇一会再开吧,安全驾驶很重要。”

  李长青迅速看她一眼,然后抬手假装挠痒,摸了摸自己刚才被捏过的侧脸。

  “我大仇得报,太激动,所以要冷静一下。”

  竹听眠还在笑,“不赶时间。”

  这人的反应也太过平淡。

  李长青纳闷,是我自己想要激动的吗?

  他实在不理解她怎么能够表现得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很快就变得不满,干脆询问:“你为什么捏我脸?”

  竹听眠不予解释,只问:“不可以吗?”

  这要怎么回答?反正你不都直接动手了么?

  李长青自知说不过她,把两只手搭在肚子面前,“你帮我太多太多,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才好。”

  竹听眠问:“你想怎么报答?”

  “你说啊。”李长青笑起来。

  竹听眠又问:“我说什么你都做么?”

  李长青小声说:“因为还欠着你两个愿望。”

  竹听眠茫然地看着他,李长青立刻明白她已经忘了这件事,然后又慢慢想起起来,最后缓缓抬手捂住眼睛,笑出了声。

  李长青看她遮住自己眼睛,看她侧脸因为愉悦而弯出的柔软肉堆,看她因为笑意而过分温柔的嘴角弧度。

  看得有些恍惚。

  然后,某些本来已经压下去的痒意又重新冒头。

  “你,”李长青低声问,“你之前也这样吗?”

  “嗯?”竹听眠放下手看他。

  “就是……随便捏人的脸。”李长青动了动手指,捏了一下空气。

  李长青想确定自己是否特殊,至于为什么。

  他知道自己不知道。

  又觉得自己很快就要知道。

  问出这句话,他是害羞的,以至于红意一路从耳朵没入衣领,但本人没意识到他眼中却闪着灼人的期待。

  安静片刻,竹听眠终于开口:“李长青,你的脸很金贵吗?”

  从未预想的发展。

  李长青眨眨眼,“……不是。”

  竹听眠没让他说完,开始控诉:“这么小气,掐你一下被念叨半天,打你一顿是不是要被记一辈子?好啦,下次我不碰你啦。”

  李长青:“……”

  一切都戛然而止。

  “喏。”竹听眠指向甘助理刚才放好的盒子,里面是她买给木作匠人的见面礼,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物归原主。

  面对小青年询问的目光,竹听眠说:“不是答应给我雕芍药?就拿这块料子雕。”

  李长青的情绪已经正常,觉得还是聊聊木作的事情好了,他故意官方地开口:“谢谢你那个朋友愿意赏识我,没想到他愿意拜托助理来找人,很善良。”

  “他也有私心,用不着夸,”竹听眠教他,“好心的有钱人比穷人家粥里的米还要稀。”

  李长青:“……你也是有钱人。”

  竹听眠对答如流:“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长青并不赞同这个说法,立刻快嘴反驳:“你是好东西。”

  竹听眠被他逗笑,“我是东西啊?”

  李长青叹气道:“你这不找茬嘛。”

  “能开车了吗?”竹听眠问他。

  “能了。”李长青说。

  回程,车里还是同样的人,载着同样的摆件,但一切都似乎已经变得不同。

  李长青说刚才太混乱,自己都没来得及同甘助理留联系方式,而且都没邀请人去家里做客。

  竹听眠就告诉他:“李长青,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回家把这件事告诉家里人。”

  “我会的,”李长青立刻点头答应,又笑起来,“老妈肯定要去当面谢你。”

  “不是让你回去宣传我,是你好好和家里人商量一下,不论是重新考试,还是作为木作匠人谋生,你太喜欢自己憋着事儿。”

  竹听眠分析给他听,就陆久这件事,是但凡李长青报恩心思没那么重,亦或是同家人商量商量,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总能瞧出不对劲。

  这次要不是陆久和钱萱对孟春恩卖惨,人也不至于来麻烦竹听眠去劝,竹听眠不去,李长青熬夜又雕又漆的作品就要再次被私心吞没。

  很多事情抗久了,就真的会把自己也骗过去,好像自己真的无所不能,以至于瞧不见身体里还有另一个自己在日夜哀伤。

  竹听眠很心疼李长青,“陆久他们真的很不是东西。”

  “你比我还要生气。”李长青感觉心里欢喜,说话时居然有些得意。

  竹听眠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暴露自己的情绪,垂眼想了想,说:“人真的会做很多令人心疼的事情。”

  她难得示弱,李长青想起曾经看过的那些网络新闻,却不想追问下去,觉得这样就很好,她一点点信任,一点点告诉。

  但是,在能力之内,李长青依然有话可说:“下次我会在你前面。”

  像你一样。

  “好啊,”竹听眠接受这个承诺。

  李长青又说起甘助理,还是希望可以获得一个联系方式,好去电说声抱歉。

  竹听眠说:“你等他老板联系你吧。”

  这事儿不小,孟春恩肯定眼巴巴地等着人回去报信呢。

  确实如此。

  甘助理先是致电老板,告知详情,表示自己经历了一场高质量护短。

  孟春恩得知好友竹听眠为此“大闹一场”,先就夫妻俩偷梁换柱之事发表了重要辱骂,最后反应过来:姐们儿如此大动干戈居然是为了一个男人出头。

  他完全按耐t不住熊熊燃烧的吃瓜之心,立马把日程高度浓缩,终于在两日后驱车直奔秋芒镇,夜半三更敲开竹听眠的院门。

  天亮后李长青同往常一样送早点到老屋,看见陌生男人从二楼下来,嚷嚷着太多蚊子,他几乎要被吸干,然后竹听眠仰头回答说昨晚明明问要不要点蚊香。

  非常日常的一段对话。

  关键词:二楼、蚊子、昨晚。

  触发反应:这谁?昨晚住哪?怎么突然出现?

  李长青听力不错,为此产生了想要快速闯进院子的念头,又不知道该先迈哪条腿比较合适。

  竹听眠先瞧见他,笑道:“你今天倒是很早。”

  “嗯,”李长青沉稳地走进去,晃了晃手里的篮子,“老妈今天做了葱油饼。”

  又说:“她还让我问你今晚吃千张肉好不好。”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已经先明示了自己和竹听眠也是很熟悉的关系。

  响起一声口哨,来自那个突然出现的异性。

  李长青的视线投向声源。

  对方走近几步,把李长青好一顿打量,然后扭头对竹听眠说:“难怪呢。”

  李长青自认记性不错,所以很快反应过来这位是谁。

  他记得就是这个人和竹听眠打视频电话,也是那通电话之后不久,竹听眠和甘助理联系上。

  结合一切条件,李长青已然知道他是那位孟老板,但没料到能这么快见到,而且没明白为何对方要用如此难以描述的目光打量自己。

  这种目光他见过,二丫定亲的时候,张婶就是这样看女婿的。

  娘家人的目光。

  思及这一点,李长青妥当地看向竹听眠。

  竹听眠引见二人,分别说了一遍他们的名字。

  着重说明孟春恩作为木作非遗传承人的身份,又适当表达即将召开的交流会就是由他牵头。

  简而言之,此人略有钱名权,可以适当利用。

  又讲李长青虽然正式入行没有几年,目前尚无扬名之作,但绝对有潜力作为手工艺界的冉冉新星。

  竹听眠优选。

  为了走流程,所以双方在竹听眠介绍之后友善握手,再次交换姓名,终于可以开始吃早餐。

  陆哥的那件事儿仿佛还在昨日,李长青猝然得知木匠这活儿还有更大的组织,也有明确的入门边界,最重要的是,他已经够得上那条边界。

  此时,边界就在他面前,询问他之前那些摆件是不是他做的。

  李长青进行简单说明,“家里从老祖那一辈开始做木匠,传了三代,我手艺比较生疏。”

  不卑不亢,竹听眠较为满意。

  “是生疏,”孟春恩说,“但有灵气。”

  竹听眠倒是不意外听见这个评价,毕竟李长青比不得老师父,才上手几年,要真能出神入化也不至于被一个小小的陆久压下去。

  但孟春恩显然明白李长青未来可期,而且对木作拥有足够的热爱,所以能够客观而且理性地对待李长青,问了许多,也建议了许多。

  足足聊了个把小时,两人已经生出默契,相约去李家的木工铺子逛逛。

  孟春恩突然话锋一转:“你今年几岁?谈过几个对象?喜欢什么样的?MBTI是什么?”

  这个话术有点子耳熟啊。

  李长青被问得措手不及,下意识去看竹听眠。

  竹听眠告诉他:“你有权利不回答任何工作之外的废话。”

  孟春恩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居然笑得更加愉快,“护着吧你就。”

  护。

  李长青啃了一口饼,暗自竖耳朵去听竹听眠的回答。

  她什么都没说。

  那就是没反驳。

  那就是承认了。

  李长青没忍住,嚼着饼闷笑了一声。

  竹听眠瞥了他一眼。

  孟春恩又想起另一茬,“听小甘说,你把那漆金摆件带回家了是吧?”

  李长青反应片刻谁是“小甘”,点头。

  孟春恩直接问:“我能带走吗?”

  “买么?”李长青比他更直接。

  “可以不给钱吗?”孟春恩笑着睨了眼竹听眠,故意说,“以后你走下去可得靠我。”

  “这摆件的原材料陆久都给过,我——”李长青觉得他应该是在开玩笑,但自己也得婉转点,结果话没能说完。

  竹听眠打断道:“给钱。”

  于是李长青迅速改口:“得要钱。”

  孟春恩简直无语,“也不用这么当面授受。”

  说不给价格也是玩笑之言,经过这顿早点,孟春恩此行的几个重大目标都已经实现,首先是为了看看竹听眠,其实是来看看李长青,当然也要看他的手艺。

  孟春恩在他家铺子里绕出绕进,临走时很热情地拉住陈兰说:“你儿子有大出息呢,等着吧!”

  走的时候还是甘助理来接,孟春恩美滋滋地把摆件搬上轿车后座,固定好之尤觉不够,把安全带系好才满意。

  “他,”李长青目送车子离开,嘀咕说,“还以为他会待很久。”

  “别舍不得,”竹听眠示意他不要再往车子离开的方向张望,“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两人并肩往回走,她再三表示,这件事真的很重要,比划着手说明利害,请求李长青一定要帮助她。

  “我的声音太软了,你来催。”竹听眠给李长青展示电话号码。

  因为她订了许多家电,称不上奢侈,但都少见而昂贵。李长青粗略看看那张单子,别说是县城调配,就是一线大城市里可能都要等货。

  他觉得这个货物迟迟不到,可能不是因为沟通语气的原因,架不住竹听眠十分坚持,“你打。”

  李长青只好打电话过去,未料对方万般热情,先是自我介绍,又说:“以后运货之后到了就联系您这个电话对吧?”

  说是和竹小姐已经商量好,配送时需要一个联系人,那个联系人会去电沟通。

  怎么又诓人呢?

  李长青觉得很没有必要,“你直接说啊。”

  “谁知道你愿意不愿意。”竹听眠自有道理。

  李长青问:“你还考虑过这个呢?”

  “你能胜任的。”竹听眠干脆开始鼓励他。

  李长青没少接触配货的事儿,短时间内果然把一切打理得顺畅。

  尽管如此,还是发生了问题。

  因为洗衣机迟迟未到,别看竹听眠平日里风轻云淡,难得坚持起一样东西来也倔得要命。

  譬如她说没有洗衣机就代表无法循环地拥有干净衣服,所以等同于没有衣服可以穿。

  毫无逻辑,极不讲理。

  倒也不赖皮,摆出一副“我就是这个样子啊”以及“我非要那个洗衣机”还有“我知道我任性但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模样,然后就再也不肯穿自己带来的那些漂亮衣服。

  李长青就算有心想劝都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切入,倒是张桂香来过一回,将她大肆嘲笑,然后赠与几身碎花衣裤。

  竹听眠就要她的那一款洗衣机。

  这也没过几天,那个在雨夜里小声询问自己是不是有点不正常的人,现在已经可以很坦然地展示自己的小性子。

  李长青真心觉得这点没什么,何况竹听眠本来就该爱漂亮,但还是决定求助小安。

  “眠姐是这个样子的,她有自己的节奏,”小安是这么对李长青解释的,又说,“如果她坚持要等,那赶紧联系洗衣机才是最优解,她很坚持的,可爱吧,我第一次听说她这个习惯,都觉得她ooc了。”

  李长青没开口,小安甚至又向他解释了一遍什么是ooc。

  “……我也上网的。”李长青说,“但这洗衣机就是一时半会到不了,怎么办?”

  “只好听天由命,眠姐会自己消化悲伤。”小安声音坚定,饱含信仰。

  要不说你能是她助理呢,李长青挂了电话,一转头发现竹听眠正蹲在厅里刚刚安置好的饮品柜前,很是虔诚地伸手触碰,念念有词:“这是我的大冰柜。”

  不穿得好看,竹听眠就不出门,不出门就只能在老屋里楼上楼下的晃荡。

  就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李长青觉得她可能真的是有点无聊,因为接下来的一天里,就看这个人把每样东西都摸了一遍,再嘀咕一遍。

  都很虔诚。

  也是在这种时候,看她毫无防备地蹲在那嘀嘀咕咕着很无聊的事情,李长青才意识到竹听眠这个人并非那么高不可攀,也会有幼稚而莫名的坚持,是真实可触的。

  很好玩,所以李长青绕去库房,把昨天刚到,还没拆开的吧台凳取出来,装好,摆去前台。

  没一会,竹听眠果然注意到这个新物件,立马过去蹲下,虔诚摸摸,然后宣告所有权:“这是我的凳子。”

  李长青等她观察够了,t才问:“这马上就要开业,你有什么打算,宣传,经营?”

  “我当然已经做好准备。”竹听眠说。

  “比如?”李长青上下看了一眼老屋。

  竹听眠立刻给他展示自己的手机,里面正在运行一个经营游戏,观察等级,应该已经玩了有段时间。

  “船到桥头自然直。”她似乎本来就不指望李长青能评价什么,收回手,点几下,游戏的音效弹弹跳跳地蹦出来。

  “我洗衣机呢?”竹听眠毫无预兆地问。

  “还要几天呢。”李长青说。

  竹听眠看他一眼,也失去了玩游戏的心情,耍赖似的蹲坐在台阶上,哀哀戚戚地大叹一声,“这个日子真的是很难过。”

  李长青瞧她叼着半截碎碎冰,穿着奶奶的小碎花衣服,虽然这么想有些对不住老太太,但大孝孙还是觉得竹听眠穿这衣服真的有些委屈人。

  就这么零星点可怜都没能维持很久。

  “都怪你。”竹听眠说。

  怎么就怪我了呢。

  “你讲点道理。”李长青发觉讲道理行不通,尝试耍赖,“你再这么欺负我,我就上街嚷去了。”

  竹听眠看着他,好半天,她问:“嚷是吧?”

  “……昂。”李长青已经有些底气不足。

  “去啊。”竹听眠瞪他。

  李长青当然不能真的去,杵在原地不吭声。

  “威胁我,”竹听眠蓦地站起来,嘴里咬着碎碎冰,含糊地说,“你等着。”

  “你干嘛?”李长青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要去喊你欺负我。”竹听眠果真开始胡说八道。

  李长青听得脑子一烫,这是能随便乱讲的?

  他赶紧劝她别去,说了一大串话。

  可竹听眠仍旧气势汹汹地往外走,下定决心要欺负人,故意装聋往外走。

  大约走了四五步距离,突然整个人就悬空了。

  李长青一手扛着她,一手迅速关上院门。

  他做着霸道的事儿,却说着乞饶的话。

  “你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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