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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久不见。
热气催人疲乏,泡了不过二十分钟,栾喻笙已然昏昏欲睡。
他清嗓子,磁性音色在浴室中撞出醉人的微哑回响:“我累了,带我出去。”
他对着头侧的通讯器低声道。
转头的动作,让额前凝聚的水滴沿着雕刻般的眉骨滑落,闯入眼眶蛰疼了双眼。
不由地,他皱眉闭眼。
他试图抬起右臂擦拭,可水有浮力亦有重量,打湿的手臂比往时沉甸几分,半浸在水里面,愈是忤逆他的使唤,他尝试数次,只换来一次次无用的水花。
药池子一圈圈地荡开涟漪,草药味蒸腾扩散,捉不住、又撇不开的药水穿过他蜷缩五指和手掌构成的小小空洞,他越卖力,拨起的水挠得他手心越痒。
十分之九的身体瘫废。
剩下的那十分之一,便成倍地敏感。
很快,两位护工进来浴室,排净了药水,一位扶着栾喻笙,一位依次解开栾喻笙身上的束缚带。
腋下的束缚带松开的瞬间,他的身子不住地往浴池底部滑去,全靠护工托着他,他沐浴后的肤色白得发光,更像软叽叽的、泡烂的面条。
晕眩感排山倒海。
栾喻笙的脑袋死死地垂着,抬不起来分毫。
清癯的背脊凸起嶙峋骨头,一节一节,皮包骨,颈椎第四、五节处有一道泡得浮涨的白色“蜈蚣”。
当年手术烙下的疤痕。
给他的残疾盖棺定论的印章。
护工将栾喻笙抱上床躺好,给他换上崭新的纸(尿)裤,在他的小腿肚下面垫上软枕,抬高双腿,消除下肢的水肿。
栾喻笙足跟的压伤刚刚长出来了新肉芽,娇嫩得很,护工便没给他套预防足下垂的足托,上好药,只在他的脚上缠上了一圈透气的无菌绷带。
松软的枕头,松垂的双脚,因为养着伤,才几日不佩戴足托,他的足下垂加重,脚跟挛缩,脚尖内扣,那模样怕是不按摩十分钟以上,很难穿得上皮鞋。
面容憔悴,男人几乎沾枕头便遁入了梦乡。
*
日落余晖与西山拥抱,一丝橘色的光漏进遮光窗帘,栾喻笙从熟睡转为浅眠。
“栾总,到晚餐时间了。”
栾喻笙被护工轻声唤醒,梦寐未醒,但再睡下去,晚上怕是要睁眼等天亮了。
“给我换衣服。”床的遥控器就搁在栾喻笙的右手边,他不甚灵活的小指节摸索到了按钮,吃力地摁下,床头缓慢升起,随着高度的增加,他频繁吞咽。
体位性低血压,头晕,还伴一阵反胃。
床头自动升到了一个他感到最舒适的角度,他仍闭眼缓着,耳边响起沙沙的声音,几乎同时间,那股子熟悉的不雅的骚味飘进他的鼻腔。
“好些了吗?”栾喻笙忍住恶心问。
“栾总,还有点炎症。”护工仔细端详着,“谢医生叮嘱您,再用两天纸尿裤才能插尿管。”
栾喻笙脸色恹恹,眉间锁着痛苦,他尽量轻吐轻吸,可那恼人的味道和纸尿裤摩擦发出的声响,好似利剑猛戳他的脊柱,蚕食他的自尊。
只能后天再去公司了。
让他穿着纸尿裤去上班……
绝无可能。
*
时间差不多了,栾喻笙操控电动轮椅乘上家用电梯。
电梯空间宽敞,他佝偻的右手握住手柄向一侧施力,四个轮子滋滋地掉转方向,旋转一百八十度。
他面朝电梯门:“关门,去一楼。”
栾家祖宅建成已有半个世纪了,这种现代化的声控电梯则是在栾喻笙瘫痪后才加装的,基本只有他一人使用。
菜肴精致而讲究,以软烂清淡口为主,还有一盘专为他接风洗尘的清蒸鲈鱼和一碗海带虾饺汤。
护工托起栾喻笙的瘫手,给他佩戴他专用的助力手套。
他捋不直的五指好像任人采撷的白萝卜,娇弱,又硬邦邦,七扭八歪地钻进指套口。
最后,护工粘好粘扣,把一把轻质叉子插入掌心设计的插口。
“小笙啊,快来,多吃点优质的蛋白质。”宋蓉枝的疼惜之情溢于言表,“回家了,可再不能瘦了。”
鱼肉易碎,叉子不好掌控,宋蓉枝便夹一块鲈鱼直接放到栾喻笙的叉子上。
她又从汤碗里夹出一只虾饺,姿态雅致地将筷子头落到栾喻笙面前的盘子。
虾饺包得紧实,栾喻笙可以自己插着吃。
“谢谢妈。”栾喻笙勉力举起右臂,前伸脖子,还算顺利地咬下鱼肉,转而晃悠悠地去戳虾饺。
“一家人,不言谢。”一和栾喻笙吃饭,宋蓉枝就顾不上自己。
她的眼睛巡视各个菜碟,生怕落下某样菜:“多吃点,小笙。我今天专门跟厨师长说了,晚餐就做我们小笙最爱吃的,我啊,都没考虑你爸。”
栾喻笙的盘里井然有序地堆满了滋补食物。
若不是他宁死也不肯让母亲喂饭,不然宋蓉枝的筷子早就伸进他的嘴巴里了。
“幸好爸和我一样,口味淡。”栾喻笙轻笑,掀眸望向坐长桌对面的父亲,栾松。
栾松浓眉鹰眼,年过半百的人,浑身的锐气一如当年,坐姿如松刚健,他头发斑白,却不损精气神,眼神沧桑沉稳,像装着一本岁月史书。
“去了一趟,有哪些收获?”栾松沉默地咀嚼着,突然投来严肃的目光,问栾喻笙。
“哎呦,先吃饭!”宋蓉枝出声抱怨,“小笙才刚回家,要聊公事你们就上办公室聊去!”
“爸。”栾喻笙缓缓咽下口腔里的食物,予以宋蓉枝一个温文尔雅的眼神,转而看向栾松,“兴诚电子的长子和总能达新能源车企的二儿子这次暗中交往甚密。去年年中,有消息外泄,兴诚电子的芯片研发有大的突破,兴诚压着消息不发,恐怕是怕我们栾家有所行动……”
此行,栾喻笙的目的不单单是去逮印央,名流云集的场合,多少能透出些合作动向。
游艇上,他安插了几名眼线采集信息。
栾喻笙揣摩:“兴诚电子的研发已接近尾声,但试验还需要一段时日,现在,是最好的切入点。”
一旦两家联合,将打破栾家在新能源自动驾驶汽车领域一家独大的局面。
“这块市场的潜力还没开采殆尽,不能拱手让人。”栾松咬动鲈鱼肉,神色严正,“你的措施是什么?”
“神导航、大路条条通导航,栾家,在今年成了这两家企业最大的股东,垄断市面上其他还算精准的导航软件并不算难事。”栾喻笙浅笑。
他的笑,韵味儒雅,却透出毒蛇蛰伏的狠诈。
栾喻笙接续道:“导航是眼睛,而自动驾驶汽车离不开眼睛。”
栾松闻言眉梢上挑,赞赏地颔首道:“你把握分寸就行。”
栾喻笙点头:“是,爸。”
虽说现如今他栾喻笙是栾家的舵手,可他上任才短短两年,根基尚浅,栾松仍掌握一定的话语权,甚至,不得栾松的心,栾松有能力更换继承人,所以,栾喻笙恭敬代之。
“行了,行了,专心吃饭。”宋蓉枝招呼保姆过来,让保姆把凉了的海带汤端去温一温,她笑容慈爱,“出远门一趟,回家了,不能少了一碗海带汤。”
护工把栾喻笙手中的叉子换勺子,拿出栾喻笙的专用小餐桌架在两个轮椅扶手之间,再把汤碗端到小餐桌上,放进圆形的凹槽里固定。
这样,碗便不会乱跑。
栾喻笙舀起一勺海带汤,碗,到嘴边,这短短的三十厘米路,汤洒出一半。
“慢点喝。”宋蓉枝一边心疼地擦拭栾喻笙湿了的领口,一边语带期待地问,“小笙啊,这次玩得开心吗?”
“还好。”栾喻笙应付道。
“实话说,妈妈不想你去。”宋蓉枝笑得意味深长,“我啊,看了贵宾名单,才勉强同意的。”
“怎么说?”栾喻笙有些不解。
“我看到郑家医馆的那对兄妹在名册上。”宋蓉枝探一眼栾松,又道,“郑家,和咱们栾家也算有挺深的交情,但是啊,你们小辈的关系却一直不温不火的。我想,趁这次机会,你啊,和
郑柳青能相熟一些。”
“嗯,我和郑柳青……”栾喻笙牵起嘴角,用温笑来掩饰内心沸腾的嫉妒和不爽,“算熟悉了。”
“那就好!”宋蓉枝抿下唇,显然语意未尽,她试探,“那郑茹雅呢?你们熟悉了吗?”
栾喻笙眉宇一沉:“我和……郑茹雅不太聊得来。”
“聊不来可以多聊聊,多聊聊就聊得来了。”
“妈。”栾喻笙打断,“在医生眼里,我只能是个病人。”
这句话,让宋蓉枝心心念念的牵红线,彻底偃旗息鼓。
她顿时闷闷不快,筷子一摔:“也就是……就是……就算这样,郑家嫁进咱们栾家也是高攀!”
也就是栾喻笙残疾了。
也就是栾喻笙离过婚。
似钝刀子切割宋蓉枝的咽喉,她迟迟说不出口。
“行了,吃饭。”栾松出言中断。
栾喻笙继续如一岁婴儿般控制着勺子喝汤,汤未见底,他胸前的口水巾已经深一块浅一块。
慧黠如他,自然预判到了话题的发展方向,于是,他没有透露真正的郑茹雅其实并未现身,不然,宋蓉枝必给他和郑茹雅安排一场相亲。
“也罢。”宋蓉枝叹气,“妈再给你物色个温柔又旺夫的,那种不吉利的野女人,休想再进我栾家的门!那女人,我想起一次,生气一次!”
说着,宋蓉枝怒火攻心,扶着额角哀声哉道起来。
“哥呢?怎么两人都没回来?”栾喻笙岔开话题。
“晔磊在公司忙工作。哲佑……估计野去了,哲佑这孩子啊,在国外待久了,国外好的那些经商理念他是没吸取多少,光学会及时行乐了……”
宋蓉枝念叨,不愉快的人和事便暂时搁浅在脑后了。
栾喻笙垂敛眼睫,泼泼洒洒地,默然喝完了海带汤。
*
当晚,临睡前,栾喻笙接到了魏清的电话:“栾总,何医生那边同意了。”
“好。”栾喻笙的唇角不禁轻扬,可这弧度还称不上笑,便被紧随而来的忐忑冲淡。
面对她,他到底还是自卑的。
“栾总。”魏清接着问询,“何医生她说日期由您来决定。您想何医生几号开始上门给您做理疗?”
“下月一号吧。”栾喻笙早已心中有数。
距离下月一号还有半个月,几率渺茫,却也够他稍稍给这副破败的身子作出些许改变。
挂断电话,栾喻笙敛起眼皮看向他脚边的护工,他们正在妥善安置他的腿脚。
“阿明、小峰。”栾喻笙唤道,一缕隐忍的轻叹飘逸出口,他颤巍巍举起手指蜷缩的右手,“来给我按按,最好,把手指一根根地都打开。”
“栾总,您愿意做手部复健了!”两护工都面色欣喜。
两人一左一右端起栾喻笙的手托在掌心,慎之又慎地按摩,那手指脆生生的,仿佛一折就断。
左手骨节的变形程度比右手更严重些,稍用些力气,骨头磨损发出生锈般的咯吱咯吱,听得人胆寒,而被按摩的人咬牙忍住痛不欲生。
痛感不亚于手指被生生折断。
“栾总,急不得,每天都按一按,恢复需要个过程。”
“对啊,栾总,太心急了,反而容易受伤。”
见栾喻笙痛到虚脱,刚擦干爽的面颊沁出了晶莹的汗珠,手臂和手掌孱那弱的肌肉不住地痉挛,两个护工劝道。
“好。”栾喻笙满腔无奈。
他突然后悔受伤初期,他没有听谢星辰的按时按量做复健,才让自己锈迹斑斑,如此拿不出手。
“你们也休息吧,明天继续……”
话毕,栾喻笙贴枕沉眠,双手被护工小心地送入被中,而那折骨断筋的痛,尾随他入梦。
*
印央闲了整整一周。
闲着的日子,她把行李搬到了公寓,给那边的房子办了退租,又上号直播了两天,赚了点生活费,说好捧她当明星的,栾喻笙屁动静没有。
不给安排经纪人。
不给她对接工作。
一屁股债,她猴年马月才能还清?
爱财之人。
禁不住被金子做的鱼钩这样吊着。
第八天,抓心挠肝的印央一跺脚,杀去了栾家公司总部。
上班族们行色匆匆,忙得不可开交,却仍有大批量的人被公司楼下身材吸睛的印央抓牢了眼球。
来讨工作的,着装不能太露骨,印央便一身浅色衬衣配修身牛仔长裤,衬衣衣摆扎入裤腰,腰线纤细,翘臀丰腴,知性的轻熟感浑然天成。
掏出魏清的名片,印央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摁下拨打,眉间浮一丝焦急。
栾喻笙日理万机,不提前预约不知道能不能见得上?
“喂,印小姐。”
很快,电话接通,传来魏清彬彬有礼的问候:“好久不见了,请问您有什么事?”
……你也知道好久不见了?
“魏清,我要见栾喻笙。”印央开门见山。
她向上远望,六十层的摩天大楼直冲云霄,最顶层,便是栾喻笙的办公地点。
“印小姐,请稍等。”彼端响起挂机等候的舒缓音乐,片刻,魏清的声音再次入耳,“请问您现在在哪里?”
“总部楼下,B号门。”
许是被印央的执行能力有所震撼,魏静语滞一秒,转而不疾不徐道:“好的,请稍等,我现在下楼接您。”
总部大厦共十六部电梯,分高层区和低层区,而魏清带着印央乘上了栾喻笙的私人电梯。
结婚三年,印央对栾喻笙的事业可谓毫无过问,提款机只源源不断地吐出现金即可,她不在乎是否更新换代,是否有更上一层楼的潜质。
即使他在三子争权中落败,他给的钱也足足有余,够她下半辈子挥金如土。
因此,这是印央第一次来栾喻笙工作的地方。
长廊静谧而雅致,极简的装修风格更添几分神秘和威严,不同于工薪阶层人头密密的办公氛围,顶层独属于栾喻笙,静得针落可闻。
搞得印央肃然起敬,又生出紧张。
“栾总。”魏清屈起指节扣一扇高大宽敞的磨砂玻璃门,“印小姐到了。”
屋内的低声谈话戛然中断,旋即,低沉磁性的嗓音听似一杯醇厚的酒,替印央开了门。
“让她进来。”
声控门悉听尊便,向两侧回收,越来越宽的门缝之中,西装笔挺的年轻男人现身于办公桌之后。
落地窗明净敞亮,他仿佛嵌入蔚蓝如洗的广袤天空,西服肩头落满暖阳。
光束在他的侧脸浅吻轻啄,光影分明,他的眼鼻嘴分外俊逸清雅。
老板椅,和高背轮椅,似乎差别不大了。
他的矜贵自持,不怒自威,倾轧了残疾。
印央略显呆愣,春季已过,却有粉红芳馨的种子在沉寂已久后苏醒破壳,顶得她的心口酥痒。
他播的种,终还是由他来收割。
印央突然不知道手该往哪放,捋了捋衣摆:“……”
真是的,错失一个亿……
早知道工作中的男人这么帅,以前就多来参观了……
“坐。”
此时,栾喻笙出声,拉回了印央的思绪,她看着他微扬下巴,指向沙发:“正好,你们叙叙旧。”
印央顺着栾喻笙的视线望去,心里猛地一紧,迅速破开没心没肺的笑:“哟,前……大伯哥。”
“啧,叫老板。”栾哲佑咋舌,笑着打趣,跷二郎腿来掩饰肢体上的紧绷,“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印央波澜不惊地回道。
同时,轮椅上的栾喻笙深眸晦暗。
他犀利的目光来回落在栾哲佑和印央的脸上,见缝插针地将其审视,眸光如剔骨刀锋利,不错过任何草蛇灰线,誓要剥掉这两人有可能的伪装。
“找我什么事?”栾喻笙盯着印央问。
“栾总,你怎么只签约不给资源呢?”印央举止自然,坐上栾哲佑的对侧沙发,楚楚可怜地挤眼睛,“你再不给我安排工作,我要揭不开锅了。”
印央的眼神是淋满糖浆的蜜网,栾喻笙登时软化了七分。
他移开眸子去看时钟:“你和哲佑总详聊。”
“不早了,一块儿吃饭呗?饭桌上详聊。”栾哲佑提议,“上次栾总还说一起聚一聚,正好我们都碰上了,就择日不如撞日吧!这地段的餐厅我熟,我来订。”
“行呀。”
印央附和。
栾喻笙不作声,带着压迫感沉沉地扫视两人。
片时,他耸肩挥动右臂,甩起右手置于手柄上,操控轮椅从办公桌里面出来:“走吧。”
绕桌行驶时,栾喻笙背对着栾哲佑和印央。
他看不见两人极快地交换眼神,又心虚地彼此匆匆错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