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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

  海风环绕椰树海岛,腥咸海味、草木椰香,残忍地被一股持续发酵的异味牢牢压制。

  “Siri。”

  栾喻笙抬高音量唤道。

  胸口没有束缚带固定身体,他连低头都倍感恐惧,万一径直头朝地栽下轮椅,脸和下身都一塌糊涂,他当真是一滩发烂发臭的瘫泥了。

  他勉力扭动头颅,试图离地面更近一点,绝望地望着漆黑的屏幕继续唤醒:“Siri。”

  一只纤臂进入视线,捞起地上的手机。

  “Siri不听话,我来代劳。”

  印央踟蹰地来到栾喻笙身侧,脚好似踩在火堆上踏不踏实,近一些,她懂他怕她闻到难闻的气味,可离得远了,手机在地上谁来捡呢?

  再者,离远了,他会以为再遭嫌弃了。

  可确实,这秽气让她恨不得顷刻间飞奔逃离。

  强忍住身心的双重不适,她松动脸部紧绷的肌肉,挂着一副没心没肺的表情。

  “我来打给魏清吧。”印央早删了魏清的电话号码,她划开栾喻笙的锁屏,笑着揶揄好让气氛不那么难堪,“密码多少?栾总,敬请放心,我不会趁机划走你的钱。大不了等会儿,你再改个新密码。”

  “……”

  他的沉默同时刺挠两个人的心窝。

  半晌,认命似的,栾喻笙喉结无助地滑动着,无可奈何地闭眼低吟:“190909。”

  印央的赖笑霎时凝结,这一串数字,烫得她心头和手掌皆是无形的水泡。

  19年9月9日,他们领证的那一天,红布前,身着同款白衬衣的两人由镜头捕捉爱意浓髯。

  “……”装作没受到触动,印央输入密码,打电话给魏清,顾于栾喻笙的脸面,她只简洁一句,“魏秘,酒店后面的椰林西侧,十万火急。”

  魏清秒懂:“马上来。”

  印央低头悄瞥栾喻笙腿上渗出水渍的毛毯,小声嘱咐:“带两条毯子过来。”

  瞳眸中,他阖眼绷直唇角,笼在椰子灯晕之下的脸半明半灭,藏在毛毯下的双手控制不住抽颤着,细腻毛绒一阵阵地起伏。

  双脚塌在软枕中,黄色液体顺着干瘪的小腿流淌到脚踝,纯白枕头也被玷污染脏了。

  夜风穿梭,不解忧愁。

  轮椅上叱咤风云的男人风骨俱损,连魏清带人匆匆赶来,他都没有再睁开眼。

  栾喻笙的渊默一直持续到他回到总统套房,有气无力的一句“别让她进来”后,魏清眼神为难又歉疚,房门砰一声,拍在了印央的面前。

  将她拦在外面。

  厚实的红木雕花门严丝合缝,竖起壁障隔绝她的靠近。

  印央垂头叹息,裙摆上的那一小片污渍尚未干涸,鼻腔残存的污浊气味挥散不去,她身心俱疲。

  怅然地,她趿拉脚步往自己的客房走去,狭长走廊,地面投下她背脊塌弯的长影。

  *

  洗手间里,栾喻笙浑身绵软地坐在马(桶)上,身子两侧各站着一位护工架着他的手臂,托稳他摇晃不定的身体。

  他手臂萎缩成薄薄两片,前侧肌肉的流失格外严重,搭在护工肩上,塌陷明显,骨骼突出。

  三年来,他第一次在马(桶)上方便。

  因为坐着没有实感,他本能地想找到支撑点,可惜绝大部分身体由不得他掌控,只能动用唯一有力气的上肢在旁人的帮助下尽量坐直。

  他脖颈笔挺,手腕内折成直角,勾着护工的肩,细瘦乳白的手指在掌心翕动。

  水声稀稀拉拉,许久未停。

  同时带走他体内为数不多的能量,他头脑眩晕,虚脱到每每睁眼都像在翻白眼。

  两腿摆出括号的形状,软哒哒歪在两侧,方便起见,护工脱去了他的裤子,此刻,他脚腕萎靡打折,弯弯的脚心相对,脚趾时不时抖簌一下。

  栾喻笙被出仓困难困扰许久,三年以来,借由他人之手来予他排出,此等自泄千里,头一遭。

  难受,连水分都似乎要被榨干。

  可也无与伦比得畅快,囤积了好几日的脏东西,干干净净、完完全全地脱离了他,换得一身轻松。

  水花愈渐稀少,栾喻笙力气耗尽,也快坐不住了。

  “栾总。”

  “结束吧。”栾喻笙满头大汗,汗水顺着眼皮滑落,蛰得他挤眼睛,见状,护工忙腾出手来为他拭汗,他带着急喘哑声道,“洗澡。”

  两人合力将他抬上洗澡床。

  栾喻笙脆弱的皮肤禁不起污渍侵蚀,被刺激得一片绯红,和死白的别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无声地呐喊求救。

  护工浸湿纯棉帕子,挤一坨沐浴露,悉心擦拭,不放过每个可能藏污纳垢的缝隙,将他侧来翻去,举着花洒,清水汩汩,冲去他的满身狼藉。

  “栾总……”

  “再洗一遍。”

  “可是栾总,这已经是第九遍……”

  劝言在栾喻

  笙不容置辩的眼神中戛然,两个护工悄摸摸地对视一眼,假装清洗着。

  其实,从第四遍开始,两人就不敢再真的洗了。

  栾喻笙瘫痪的肢体血液循环差,缺乏营养,肌肉病恹,根本耐不住这样反反复复的揉搓,哪怕用了最柔软的纯棉毛巾,皮肤也搓出红色。

  再如此,怕是要破皮了。

  幸好栾喻笙无感无知,他们提心吊胆地配合栾喻笙假洗着,直到第十二遍,栾喻笙喊停,两人才暗自松大口气,吓出的一脑门子的汗,赖给水蒸气就行。

  扶着栾喻笙缓慢坐起,擦干净他身上的水珠,待他的体(位)性低血压缓解了,他们一人抬腿,一人揽着他的腋下,刚打算将他抬上高背轮椅……

  “去床上。”

  栾喻笙冷冷地发号施令。

  两人有些费解,但有令听令,直接将栾喻笙放到了床上,垫好护理垫,裹上纸(尿)裤。

  侧头,他看到高背轮椅停在洗手间门口,黑色乳胶坐垫今日被狠狠地糟践了一回,表面一层恶心的亮闪闪结晶,狰狞地嘲笑着他的残破和无能。

  他没有带备用坐垫过来,即便那脏垫子洗净了,他也不可能再沾染一下。

  脏。

  和他一样。

  “把轮椅扔了。”

  “可是栾总……”魏清搓着手,愁容不展,“没有备用轮椅,明天上船需要轮椅,在船上,您坐轮椅行动也能方便些,不然,您就……”

  只能躺在床上啊。

  “明早,避开人流,让保镖背我上船。”栾喻笙心意已决,凉笑苦得化不开,“这副身体,谈什么行动?”

  就该一动不动烂在床上。

  “栾总……”

  “我累了。”栾喻笙失神地盯着天花板,发自心的寒意传递到四肢百骸。

  许是幻觉,他还能嗅到那肮脏的气味。

  看到印央捂鼻皱眉、鄙夷厌恶的表情。

  她后悔了吧?

  再次亲近他,和一具只有脑袋能动的“尸体”回顾当年的亲热与温存,得到的就是这样难看的场面,还弄污她的裙子,让她今夜的眼鼻口都遭罪。

  “魏清。”

  栾喻笙叫住正要掩门离去的魏清,连呼吸都显得力不从心:“她的衣服脏了,送她新的。”

  魏清应道:“明白,明天就安排。”

  “还有……”

  扪心自问,栾喻笙渴盼印央每天来找他,日日夜夜牢牢占据他梦端深处的人,终于得以一见。

  恨她,也爱她,见她的欲望浓烈。

  他不计较她抱着目的的讨好,偶尔,还冲他撒撒脾气,堂而皇之地故意激怒他。

  他贪恋并且乐在其中,享受她的体恤关怀,也无比痛快于给她使绊子,看她事与愿违,看她愠怒吃瘪,期待她在无助无援的时刻第一个想起他。

  可是……

  权力名望让他一叶障目。

  他忘记了他是个屎(尿)不知的(瘫)子。

  软如苇草的四肢盖在被单下面,栾喻笙眼眸沉仄,缓声说:“下船前,打给她六千万。这几天她如果来见我,任她说什么,都一概不见。”

  *

  晨光曦微,清阳透过窗纱在客房内形成光柱,柔柔地照射在印央沉睡的脸庞,她白净的面颊覆一层光晕,素面朝天,弯眉清目如月之纯澈皎洁。

  酣眠的猫咪总是看起来驯良温顺。

  兀地,电话铃声叨扰梦乡。

  印央掀开迷蒙的睡眼,瞥一眼来电显示。

  顿时,睡意骤消,吐纳着镇定心神,她接起:“喂。”

  “记得今天几号吧?”彼端响起男人粗犷的大嗓门,“美女,你的承诺可是白纸黑字存在我这儿呢。”

  “记得。”印央坐起身,蔫头垂脑,苦闷地直挠头发,语调却十分割裂地轻快悠扬,“哥,这不日期还没到呢!我一定在咱们定好的那天之前把钱还你呀。”

  “哼,我可等着呢!美女,别以为你长得美,我就会对你网开一面,别耍小聪明!”

  “哎呀——”印央娇滴滴调笑,脸色苦瓜样,“哥,我的人品比我的脸蛋漂亮多了,信我!我的身份信息都在你那儿呢,我哪里敢赖账,哪里敢欠账啊。”

  “哼,我等着。”

  “哔哔——”

  是高利贷来催债了。

  挂断电话,印央瘫倒在床上,无助地紧紧裹起被子,陷入柔软羽绒中也没能软化一丝一毫内心的愁闷。

  印央……

  你怎么总是欠钱?

  怎么总是缺钱、总是一穷二白啊……

  早餐,印央把保持身材抛之脑后,闷头猛吃一顿,每一餐,都可能是这辈子的最后一餐了。

  郑柳青找到印央,在她对面落座,讶然于她面前的虾仁煎蛋、熏肉三明治、土豆司康、牛油果芝士贝果、灌汤包、肉丸汤粉、烧麦、虾饺……

  数不胜数。

  “早,Cristina。”他点了一份蟹黄鱼籽汤包和一杯意式浓缩,“你今早……胃口不错。”

  “上路也要做个饱死鬼。”印央嘴里满满当当,大口朵颐,“反正包餐的,又不花我的钱。好后悔,前五天我就该撒开了大吃特吃的!”

  悟到了异样,郑柳青忧心问道:“是栾总不愿意借钱给你吗?你的计划失败了?”

  “算是吧。”

  他一定不肯再见她了。

  守着他最后一点点自尊心。

  而且,她没想好该以何种心态去面对他,失禁,就是脊髓损伤患者常发的症状,可正因为如此,她才介意,才想逃避,无法避免的状况才最折磨人心。

  “Cristina。”

  郑柳青的呼唤拉回了印央游离的思绪,他试问:“谢医生早上来找我,说栾总顺利出仓,但是也有些太过‘顺利’了,顺利到需要吊葡萄糖……”

  他的推测一击命中:“你使坏了?”

  捏着搅拌棒搅动瓷杯里的鲜磨咖啡,醇厚苦香在鼻翼缭绕,印央闷声说:“嗯。”

  懊悔缠绕了她一宿,她坦白:“你教我的法子,我用了,我又擅自在他的水道穴和关元穴加了两针,进一步促进肠胃蠕动。我知道,他第一次受针疗,我这样做太激进了,可他昨天话中带刺讽刺我……”

  捂着额头,印央悔不当初:“我的错。我不该意气用事,害他白白那么难受。”

  “你……”郑柳青无奈摇头,“你们的感情,我不便多掺和,但我必须说,Cristina,拿病人的健康发泄,就是你的不对了,治病救人,容不得半分戏弄。”

  印央自认的确做事做出格了,嘴里的美食变得索然无味,直角肩塌斜,鸦羽长睫覆在眼睫上怅惘垂落:“我知道错了,我该去道歉的……”

  知错认错,她绝不推诿。

  可他未必愿意敞开门了。

  见印央萎靡不振,一桌子餐食渐渐放冷了,郑柳青并非有意扫她的食欲,便转移话题:“水道穴和关元穴,配合我教你的那套针法,可算所向披靡,连肠梗阻都能缓解。Cristina,我上次就想问了……”

  他好奇道:“我以为你说你家是从事中医领域的,我以为你纯属杜撰,可是你的确懂一些……不,算是懂得很多。你自学过中医吗?”

  郑家治疗便秘的秘方共有三道,循序渐进。

  家传医谱,自然不可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外人,郑柳青便只教了印央第一道,而那第二道,就是在第一道的基础上再增加水道穴和关元穴,他诧异于印央居然无师自通。

  “算吧,我自学成才。”印央自吹自擂一下,抿一口咖啡,傲气消弭,只余口中苦涩余味,“我妈妈是名中医,我从小算耳濡目染吧,听了一些。”

  “小时候没有玩具可玩,就拿针玩,练练手,模仿我妈给小伙伴扎针。后来,我练了滑冰,跌打损伤在所难免,疼了,就自己给自己扎针缓解。再后来……”

  想起来就一阵反胃,印央急忙捂嘴堵住胃里的翻江倒海,生理性的泪水将星眸烧得发烫。

  “你还好吗?”郑柳青给印央添了杯白开水,不解道,“再后来发生了什么?”

  “再后来……”印央喝下小半杯水,作呕的感觉

  淡去。

  她纤白双手捧着杯壁,开口,嗓音里满是悲凉哀戚:“就……老爸失足从楼梯滚落,摔成了高位截瘫,老妈照顾了两年受不了了,跑了,从此销声匿迹,我负责照顾家里。”

  “我和我爸靠吃低保活着,没钱去医院看病,我就翻我妈留下来的医谱给我爸扎针治病。”

  “我给他端屎倒尿,给他半夜翻身,给他喂饭穿衣,给他洗澡净身,我做所有所有一切的事还承载他全部的坏情绪……”

  重重靠上椅背,硌得印央骨头疼,胸口的钝痛由此转移些许:“那些年,我过得太苦了。”

  “苦到我真的害怕……”

  “残疾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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