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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双耳瓶
裴溪是将近九点起的, 出门时正好碰到了周屿淮,天气较冷,周屿淮也加了一件外套, 这种阴雨天人的肤色很容易变得暗沉。
除了裴溪,不管什么时候, 她站在人群里都是白到发光的程度。
经过昨晚的事情,在白天见到周屿淮,她略微有点尴尬。
“早。”裴溪压着血液里的紧张打招呼。
她只要多看这张脸一眼, 脑子想的便全是周屿淮衣料上的味道。
木质香和烟雨地方特别协调, 整座栖山镇, 也染上了那种气味。
周屿淮看她的脚, 裴溪穿着拖鞋,方便伤口恢复。
在这种注视中,她立马解释:“已经没事了,伤口不大的。”
“嗯。”周屿淮移开视线,“下楼吃早餐。”
对方这样说了, 裴溪哪能再犟说自己不吃早餐,她跟着下了楼。
裴溪来时带了外套,刚好适合这里的天气, 小镇早晚冷, 房檐还在滴水。
而整个大厅湿漉漉的,盆栽边缘还积了一圈水, 这里像是被水淹过一般。
老板娘的儿子小亮正在拖地, 见着他们下楼,解释说:“昨晚雨可大了, 台阶低了些,水进了屋, 已经拖干净了。”
“听说昨晚情况不太好。”裴溪看着像是被洗刷过后的餐厅,皱紧了眉头。
“下街情况不太好,但政府紧急让群众撤离了,已经没事了。”
小亮放下拖把,擦干净手往厨房导台里去。
周屿淮跟着过去,示意裴溪:“先坐。”
自己则是去帮忙端热好的米粥。
早餐只有一份。
裴溪看她的这份端上了桌,小伙子便关了厨房的吊灯。
她凑近问周屿淮:“你不吃吗?”
“吃过了。”周屿淮拉开椅子。
“周先生您打个电话就好了,我给裴小姐送屋里边去,也不用跑一趟,现在这屋子里湿气重,怪不舒服的。”
周屿淮在裴溪旁边坐下,长桌主位左手边第一个位置。
“送房间,某些人吃不干净。”
他从盘子里拿过鸡蛋,在桌面轻敲了一下。
裴溪听着,目光直直地看周屿淮,没有对这句很了解她的话进行反驳,这一刻她终于没有再思考周屿淮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因为他们很了解啊。
因为他们一直都是念念不忘啊。
只不过,她的念念不忘一向是很不明显。
一向是只属于她的秘密。
裴溪收了眸光,民宿老板娘还有一家小染坊,也开在当地小镇,裴溪环视一周没见到人。
这时候,她才听说。
老板娘的仓库被水淹了,仓库内都是染料,一直冲刷到街道上。
一早街道两旁还在淌水,听说石阶都是青墨色夹杂着雾蓝。
外边还在下小雨,没有昨晚那般的天崩地裂,但仍旧是没有要放过众生的意思。
周屿淮把鸡蛋放到她盘子里,蛋壳没剥干净,剩了下边用手捏着递过去的。
“那个.....我不太想吃鸡蛋。”裴溪对水煮蛋能接受。
吃的这一块,她自己也承认,有点挑,小时候胃不好,吃东西谨慎,长大了反倒是没有养成万能胃,反倒是挑食起来了。
周屿淮只顾放盘子里。
“都剥了,刚刚怎么不说?”
语气里是没有一点责怪的,仿佛好像是在好言好语的劝说她一样。
裴溪说:“我以为你给你自己剥的啊。”
周屿淮剥鸡蛋的时候,她完全没想过是给她剥的。
这个举动似乎有点暧昧,可以和昨晚上的场景划等号。
周屿淮淡定地抬起眼看她:“你为什么认为我会跟你抢吃的?”
是为什么,不是凭什么。
裴溪含在嘴里的米粥艰难地滑进喉咙里,她睫毛轻轻动着,像是在扫眼帘的灰尘,第二秒低头看碗里的米粥。
“谁知道你会不会。”她声音小小地嚷一句,当下这句话,只是词穷,故作倔强。
还是拿过鸡蛋往嘴里送。
周屿淮听笑了,笑容里有点无奈,说:“会,只要我在我就会抢,我不保证自己能忍住,不仅你没吃的我会抢,吃过的我也会抢。”
裴溪听到这句话,咬破的蛋白没松牙,瞪着双目看他,周屿淮唇边勾着笑,目光微聚在一处,仿佛下一秒就会将她剩下的鸡蛋抢走。
裴溪一横松牙启唇,将一整颗鸡蛋塞进嘴里。
早晨的第一颗水煮蛋比平时的都噎得很,周屿淮把果汁往前推,看着她艰难地咀嚼,到最后咽下去。
裴溪小口呼吸着空气,什么也没说,最后一口气喝完了果汁,这顿早餐一点没剩下。
对方在说,那就能做的出来。
她了解他。
裴溪面对他的这些举动,心里是有感觉的,从第一次夹她盘子里的番茄炒蛋,她就险些乱了阵脚。
“周先生,这是您要的雨靴,不过这是好几年前的存货了,有点味儿了,我拿了两双来,给裴小姐也找了双,看看尺码。”
雨靴是在镇街道的鞋铺拿的,栖山镇一共分三条街,其中新街是远比正街要繁上许多,因为尽头绕了环城公路,福利院就在那上边。
黑色雨靴散着廉价的塑料味,周屿淮付了个整钱没让对方找。
“雨靴你备着。”周屿淮交代她的。
“昨晚街道被冲了,你打算现在去福利院走一趟吗?”
周屿淮点头:“办完了事得回北海。”
办事,这个词儿,裴溪一下能想到的只有青釉双耳瓶,而想到这里,她心脏就跳动着酸涩。
周屿淮拿着东西上了楼,裴溪就跟在后边。
“我也去。”
裴溪主动提出来的。
“雨停了,我想去福利院看看。”
想知道舒绣女士的故事,还有关于刘老太太带来的小匣子。
“今天路滑。”
周屿淮没有拒绝,只是提醒。
裴溪又说:“这雨靴不是防滑的吗?”
雨靴底部的齿纹做得较深,有很好的防滑效果,虽然不知道作用大不大。
“外边雨停了,我跟你一块去,出去走走。”
周屿淮看向她的脚,还没开口说话。
裴溪房卡靠近门锁,“滴滴”两声,锁芯响了响,她压动把手进屋。
周屿淮最后也只能无奈,妥协似地叹了叹气。
裴溪查看伤口,已经结痂状态,她换了创口贴才穿上雨靴。
出门时,周屿淮在门口等她。
手里是一把黑色雨伞,谨防天有不测风云。
“走吧。”裴溪朝楼梯口使眼色。
雨靴正好合适,较长一直到膝盖下方的位置,裴溪的工装裤就压在里边,膝盖弯处难免褶皱压得多些。
出门前,正好张姨回来了,手里提着两条鱼。
“昨晚起水,河道的水淌了七湾乡,好在警报拉得快无人伤亡,今天一早水退了,都在乡道上捡鱼,好几个背篓装满了,没人要。”
老板娘把鱼交给了厨房做饭的叔。
看他们正好下来。
“你们要出去啊?”
“去一趟福利院。”周屿淮温和抿唇,脸上总是似有似无的礼貌笑,让人看起来很舒心。
张姨擦着手:“福利院昨晚被水冲了,这会儿应该还在打扫。”
手上是没有清理干净的染料。
“你们是找朋友还是领养孩子?找朋友的话说个名字,这十里八乡的一打听就出来了,不过领养孩子还是得先注重夫妻关系。”
这个问话没什么问题,就是让两个人都脸上不自然,裴溪和周屿淮分房睡,被认为是夫妻关系不和睦。
裴溪也不敢看周屿淮,抿着的唇松了松,过了好几秒以后抢先一步回答。
“找舒绣奶奶,祭拜。”
裴溪回完话,看周屿淮的神色。
周屿淮眉宇间恣意闲适,挑眉一动不说话。
反倒是,听到这话的张姨转了过来,两只手像是欲待手术半举静止着。
“舒绣,你们是她家亲戚吗?”
“不是亲戚。”
如果要解释起来这层关系,倒是有很多话要说。
张姨继续擦着手心,白帕被染得乱七八糟的。
“福利院现在是她女儿程诗在接手,你们有没有联系过?”
周屿淮说:“联系过了,来前打过电话。”
提到舒绣的时候,阿姨倒是没有异样的神色:“栖山镇虽然不大,今天正街拉了警戒线,我让小亮带你们过去。”
手帕一搁,指向沙发上玩游戏的小伙子,喊:“别玩了昂,带哥哥姐姐去一趟福利院。”
小亮大学毕业以后在城市呆了两年就回来了,一直帮着家里经营民宿和染坊,虽然都是张姨在张罗,小亮平时也就打打下手。
他们走的另一条小巷,从超市的后街穿过去就能直接绕到环城路,裴溪走中间,周屿淮走后边,小亮则是在前面带路。
道路如小溪一般,此时淌着水,石头上染了不少绿色。
裴溪听说,除了张姨家的染坊遭殃了以外,栖山镇别的染坊都有损,还有的供货都损耗了。
“那交不了货,不是要赔付合同吗?”
裴溪手扶着墙壁走,泥水太脏看不清脚下的路。
小亮转头说:“是啊,栖山镇常年多雨,所以染坊防水墙每年都会加固,今年没想到雨势这么大,比去年严重多了。”
裴溪走得慢了些,没走过这样的路,走起来便觉得费劲。
习惯是一个过程,这个过程她还没熟悉。
小亮习惯了山路,三两下就和他们拉开了距离,这条巷子还有很远的距离,裴溪抬头往前望去,前面像是一条河道,尽头的马路上还冲刷着残下的浑水。
裴溪喘了一口气,胳膊忽地被人捏住,她转头。
周屿淮眸光淡淡,声音微微响:“能不能走?”
“我能走。”裴溪的确能走,不过是走得慢了些。
她不会拖后腿,也很讨厌拖后腿,就像当年在裴妈妈和奶奶之间做选择一样。
周屿淮睨她一眼,冷冷淡淡的,目光往前放。
“前面的水目测到小腿的位置,上来,我背你。”
周屿淮这人从不拐弯抹角,要做什么直接做,要说什么直接说,总而言之对于情绪和感情,没有什么值得隐藏的,藏起来了,对方就看不见了。
这些道理,他一直懂。
裴溪见他绕到前面蹲下,背影还是恍惚如当年,篮球场上,肆意闲淡,檐角的水珠滴落在后背上,外套湿了一块。
“愣着做什么?再不上来,我把你扔这儿。”
周屿淮轻微扭头看她一眼,这种狠话以温淡的模样说出来,总是显得违和。
裴溪犹豫,默默地静站着,是在轻碰上周屿淮的目光时,有了一丝慌乱,不敢多交会一秒。
“出什么事情了吗?”
前方是小亮的声音,站得老远对他们挥手,人往回赶。
周屿淮单手搭在膝上,回:“没出事。”
又转头,不慎瞥见裴溪渐红的眼尾,不是没有背过裴溪,是那份念念不忘在作祟,像破茧的蝴蝶,绽出一抹艳丽,又因这世界缤纷,不得不先收敛绚丽。
周屿淮皱了皱眉:“要像昨晚一样?”
哪种一样?
是不问她的意思直接抱起她?
还是要抱着带她过这条小巷?
哪种都不行,裴溪咽了咽口水,缓过了劲儿,附身趴了上去。
周屿淮背着她缓缓起身,手掌紧拖着她的膝弯,一步步踩着往前走,裴溪搂着本能反应地放慢了呼吸。
这种气氛就像是一张巨网,将两个人罩在中间。
檐角滴落下冰凉的水珠,灌进头顶的发丝,裴溪动了动,喉咙跟着动了动。
呼吸就落在周屿淮耳畔,耳廓瞬间被温气染红。
肩膀也跟着往上动了动。
“不要乱动。”
周屿淮提醒她的时候,声音中有股愠气,被磁性的嗓音推动,最后幻化出来一种哄人的味道。
“噢。”
小亮在前边走,最后停在小巷的尽头等着他们。
约莫过了半分钟,裴溪说:“到前面可以放我下来。”
“你不是怕水?”
周屿淮抬头看向公路上的水。
裴溪怕水这件事,周屿淮一直记得,谈恋爱那会儿,裴溪班上有个女同学过生日,包了游艇在海边举办。
当时她们让裴溪带着男朋友参加。
打电话邀请时,周屿淮就在边上,他不喜欢热闹,不过还是参加了。
那时候的裴溪就像是一扇密不透风的围墙,他总认为是自己猜的不够,所以未等那扇门敞开,便和她散了。
他知道裴溪不会水,也会有点怕水。
裴溪的爸爸也不会水,所以车落水溺水走的。
“这点水还是不怕的。”裴溪亦常平静地笑了笑。
虽然这么说了,但周屿淮还是没有放,一直背着她出了小巷,再一直沿途上了马路。
她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周屿淮肌肤上落着一层滚烫,一点点温吞她指腹的冰冷,最终她忍不住动了动,手指往里收。
周屿淮是感觉到肩部的酥痒,喉结上下滚动,用呼吸调整自己。
湍急的雨水冲洗着雨靴,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又走得让他想再慢一点,慢到走完一生。
四周是楼房,小镇的楼层都是不高的,一楼统一都是各种商铺,光是卖特产的都开了两三年家,往前是个不大的购物中心。
而绕过这里,便能看到山脚坐落的矮房。
“那里是福利院的位置。”小亮指给他们看。
到路边,周屿淮避开水才将她放下来,等她站稳才起身。
“谢谢。”裴溪这个词说过很多遍了。
除了这句她也不清楚要说点什么。
周屿淮并不会回应她的客气,做事情,谈恋爱,他都是很干脆。
“我们这一块儿没有修筑陵园,所以舒绣奶奶去世后,是随着她先生葬在祖地。”小亮在去的途中慢慢介绍。
裴溪问:“她女儿程院长,是亲生的吗?”
裴溪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她想到那封邀请信,七十二岁的第一场婚礼,是第一场,那应该没有结过婚。
小亮笑:“当然不是,福利院领养的孩子,这孩子是弃婴,那几年计划生育抓得紧,听奶奶说过,十里八乡有的超生交不起罚款,就把孩子过继给没有孩子的人家,程诗阿姨就是。”
“不过,不是被过继给了舒绣奶奶,而是过继给了生父侄儿,那一家子以前在乡里开个弹棉花的铺子,程阿姨的养母是外地人,养父以前在外地打工认识的,结婚了带回来的。”
这样的故事,裴溪是第一次听。
倒觉得很稀奇,她没吃过什么苦,爷爷奶奶都出自书香门第。
如果不来,她大概是没有机会亲耳听到这些真实存在的故事。
“那她怎么又会过继给舒绣奶奶?”
周屿淮也在听,一边注意着脚下的石子,轻握住裴溪的手肘以防她摔倒,又到平坦地再放开。
裴溪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是有一群小虫蚁撕咬着心口,浑身痒酥酥的,被小亮一看,又恢复警觉,不漏半点声色。
“后来,听说程院长养母在外打牌,认识了隔壁村的一个光棍,那会儿因为征地,光棍手里有点钱,养父本来身上带着点残疾,十里八乡话就传的不好听了,有次喝多了,她的养母就被养父一瓶子敲死了,那会儿,程院长才上小学。”
下面的事情,裴溪已经猜到了。
周屿淮和裴溪轻巧地对视一眼,随后慢慢道:“所以后来,程院长到了孤儿院,被舒绣阿姨收养了?”
“是。”小亮指向前方,“到了,就是这儿。”
福利院的大门招牌新换的,铁栏杆上沾了泥土,门口有个孩子拿着小刷子一点点的刷着泥尘。
小亮一招手:“云云,怎么没上课?”
叫云云的孩子这时站起身,眸子放亮了些:“亮哥,今天周末。”
“程院长呢?”
“院长在里边扫地呢。”
云云见着陌生人,目光腼腆,有丝丝躲闪,不适应这样的陌生面孔。
小镇上一共两所学校,小学和中学分开。
福利院现在的孩子少了,起先这所福利院是为了以前地震的遗孤所建立的,有的被领养走了,有的产生了心理疾病留在了这里长大后也就锁在这座小镇做事。
后来,再接到的孩子,大多数都是有罕见病的。
这也让福利院的压力越来越大,云云就是其中一个,有罕见病,再过段时间要转移到市里的福利院,为了方便医治。
程诗院长留着一头短发,身上是简单的棉麻料长袖,套了一件修身的小西装在外边,无名指上有一枚银戒。
因为周屿淮提前打过的原因,她一眼就认出了两位。
裴溪是第一次到福利院,小地方的福利院其实更糟糕,有的孩子如果没有福利院接手,便会一直留在这个地方,医疗水平达不到,对于孩子来讲病情会延误。
“现在修了环城路,来去方便,我们这儿旅游发展渐渐走上坡路,会有很多游客逛到福利院来参观,给这些孩子也提供了更多机会。”
程院长的原话总是透着些心酸感。
在电视上或者是网络上看到的福利院,和实地参观感觉是不一样。
笑容是真的笑容,但悲悯感也是真的会产生,且更为浓烈。
程院长对周屿淮说:“我的母亲生前说,那一年她留在这里,同为下乡的知青也劝告过,其中包括刘教授和赵教授,如果不是一场地震,她还是会选择留在这里,她的贡献不仅限于这所福利院,她总是说,福利院不是她撑起来的,是慈善机构,是所有的社会人士,还有两位教授。”
经历过的人,才会懂。
周屿淮把小匣子交给程院长:“这是老师让我带过来的。”
程院长看一眼,笑了笑,然后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像是对里边物品的意料之内:“是这一枚奖章,当年地震时,抗原赈灾政府颁发的,刘教授的奖章和母亲的拿反了,两个人也就互换作为留念。”
到了二楼,在一处门前停下。
程院长扣上盒子,将门打开,周屿淮和裴溪在后面相继进屋。
这间屋子,是舒绣奶奶生前住过的,墙上挂着老人的照片,满头银发笑容浅淡,定神的目光里坚韧不拔,和这生平的故事尤为搭配。
而在那照片下,摆放着一只白釉瓷瓶,没有干花装饰,就静静地立在那边,那是刘老太太送的新婚礼。
周屿淮把椅子让给裴溪坐,自己坐到了小凳上。
程院长试了试茶壶水温,拿出干净的纸杯:“母亲的留下的奖章在抽屉里,这次你回去,也将东西带给刘教授。”
“另外,最近下雨,山路走不了,要去祭拜得等上几天。”
程院长将水放小桌上。
“嗯好。”周屿淮既然来,便已经腾出了时间。
小桌上有放着新婚合照,能看得出来,舒绣奶奶的丈夫也是个温和的人。
程院长看裴溪在观察那张照片,于是笑着回答:“那是婚礼当天拍的,福利院的孩子都在上边。”
“七十二岁的婚礼,很特别。”
裴溪抿着笑将照片放回去。
“如果是放在早几年,十里八乡都会说闲话的,现在也不例外,不过没有以前多了。”
周屿淮看了一眼,说:“有人的地方就有闲言碎语。”
这种情况太正常不过了。
程院长坐了下来:“母亲七十二岁前有过几任对象,没结过婚,还记得小时候周围人都说母亲太挑,文化女性要求高。”
程院长的声音娓娓道来:“我也问过母亲,她回答说,如果一段恋爱都撑不下去,结婚那更不是好选择,每个群体团队,都会有一个在别人眼里显得特殊的人,特殊是会被议论的,怎么看自己,才是重要的,大家习惯美化或是诋毁自己没有走过的路,这是常态,恋爱的最初是要你自己觉得在感情中舒服才对。”
要自己觉得舒服,这是舒绣奶奶的感觉。
裴溪听到这里,侧头看了一眼周屿淮,就在她眼神慢慢投递过去时,周屿淮也转头了,视线就这样轻触到一起。
没有人躲闪,没有人移开。
各怀心事,揣测对方。
在几秒后,周屿淮慢条斯理移开,问道:“感情也是需要磨合,磨合的过程不见得会有多简单,那这种舒适感便会在过程中减少。”
“那就看看最初的动心,是不是大于后来磨合的过程。”程院长脸上还是温和舒心的笑容。
大于磨合的过程......
周屿淮这句话好像是帮她问的,因为当初是她提出的不合适。
到底是哪里不合适,这么多年。
周屿淮一直没有找到答案。
七十二岁的婚礼,是一次为自己的选择,很大胆,很勇敢。
“那怎样判断才觉得大于了最初的动心?”裴溪双手捧着杯子,她手心凉得彻底。
“你都这么问了,怎么还会大于最初的心动呢?”程院长说话没有为师者的感觉,就好像是在和普通朋友聊天一样,说话让人觉得得体、舒服。
在她身上能看到舒绣奶奶的感觉。
裴溪下意识地捏紧了纸杯,滚烫的热水瞬间刺满了她每个细胞。
心脏就砰砰地直跳。
她的余光瞥见了,周屿淮在看她。
眼神是柔和的、缓慢的,像是刚萌芽的温和。
她只想将所有的动作做得悄无声息,隐藏住那些不敢展现的怀念,也逐渐开始奢望周屿淮移开眼神。
这时,门响了。
她心脏险些跳出胸腔,同时转头朝着门口看去。
是一个少年站在门口,雨衣上沾了一层水珠,进屋前先脱掉了雨衣,然后将书包摘下来。
“程妈妈,学校通知要停掉了今晚的自习课,很多学生去不了。”
程院长站了起来,周屿淮和裴溪几乎是同时跟着她站起来的。
“这是我们福利院目前年龄最大的孩子。”程院长介绍后,孩子也懂事地叫了声哥哥姐姐,脸上没有太多的腼腆,反而是放得开了些,最后还夸了句这位姐姐很漂亮。
裴溪听得不好意思,微微笑着回应了一下。
“对了,我听老师说,董家山那一块好像发生了山体滑坡。”
程院长眉头紧皱,脸色变了。
“怎么了?院长。”周屿淮察觉异样问。
程院长说:“父亲的祖坟地在董家山那一块,母亲的墓也在。”
裴溪问:“那现在怎么办?”
程院长思索了一小会:“你们先坐会儿,我去打个电话问问。”转向少年那边,“陪哥哥姐姐说会儿话。”
“是。”
那少年不过十七八岁,随着程院长出门,他也便像个大人一样担当了起来,招呼他们坐,又添了热茶。
“哥哥姐姐是来祭奠舒绣奶奶的?”
“嗯。”
“福利院很多走出去的孩子,五一节都会回来祭奠,有个阿姨之前还做了好大一块牌匾,上边刻着‘舒绣先生’,好气派。”
少年开口让裴溪和周屿淮目光顿了一下。
他们每一次表达都习惯了称呼舒绣女士,先生一词脱口而出,难免会产生反应,但很快又收住了这种反应。
少年会观察眼色,开始解释。
“姐姐是不是对先生一词产生好奇?来这儿的游客都会到福利院来看看,这里发生过地震。”
“‘先我而生者’为先生,‘学识年长者,故谓之先生’,先生一词不仅限于男性,一个人被人敬佩,愿被看作师长,被称‘先生’很正常。”
周屿淮慢慢抿着茶水。
“哥哥说得对,我们有时称舒绣奶奶为先生,她不仅是奶奶,也是老师。”少年双目都是含着纯澈,“我们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见识不多,我记得小时候,镇上是没有像这么规格的染坊,个体户的染布都只能在集市上卖卖,或者是等人来收,这技术也是村里传来传去。是舒绣奶奶提出在镇上开设传承这项技艺,这不游客多了,带着孩子体验的也多了,技艺传下去了,这布料销路也宽阔了些。”
“这些事儿都是听程妈妈讲的,我那会小,不知道其中具体的,舒绣奶奶很了不起的,她们找不到更好的称谓来纪念舒绣奶奶,因此选取了‘先生’二字。”
少年满眼都是傲娇,这样的舒绣奶奶的确是了不起。
裴溪了解了存在于赵老先生遗物中的舒绣奶奶,也在舒绣奶奶遗留的故事中了解了另一种人生。
生前的故事,也是留给大家的遗物。
这一趟对于她来说很特别,特别到一种地步,一种站在彼岸桥头看众生的感觉,置身事外后又成局中人的感觉。
程院长回来后,他们问了具体的情况。
董家山山体滑坡,墓地是被盖住了,现在还处于危险地带,不能过去。
听说舒绣奶奶和自己的先生是合葬坟,生前两个人定好的。
“目前只能等到天晴过去,董家山那边的村民查看了,墓碑是好的。”程院长说着刚打听到事情。
周屿淮说:“山体滑坡也会存在后续的危险,最好是等到天气彻底放晴,排除了危险,再修筑坟墓。”
“对啊,院长您别着急,这事情不能急。”
程院长呼出一口气,蹲身用手里的钥匙打开柜门,这件屋子是舒绣奶奶生前的卧室,屋子没有陈旧的味道,不过雨后会有些潮湿气。
“不着急,现在也没有办法,天晴后再查看。”
柜门开了,锁放在桌面上,在柜子拉开时,左角立着的青釉双耳瓶显露在面前,裴溪视力好,看图案一眼认出跟之前看到的假的外形一模一样。
原来这个瓶子真的在这儿。
她下意识扯了扯周屿淮的衣角,提醒他看。
周屿淮看过去,问:“院长,里边的那只花瓶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这个啊,这是刘教授寄来的新婚礼。”程院长小心地拖着瓶子拿出,瓶子是被一个透明塑料盒装着的。
“您确定是刘教授?”
裴溪记得很清楚,刘老太太寄出的花瓶是以赵教授的名义送到的。
那怎么还会给自己的再寄一份?
周屿淮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说:“老师不会记错的。”
裴溪查看花瓶底部,这只瓶子是真的。
“证书也在这柜子里收着呢,这瓶子是我们这边北夏年间瓷窑产的,有哪里不对吗?”
他们是在想,这只瓶子为什么会以老太太名义出现在这儿。
根据之前杨青的那张物流单,和刘老太太寄出的时间差不多,他们心里有一个默认的答案,不过当下都没说。
拿到了奖章,从福利院出来后,裴溪才说:“会不会是赵老先生寄的?以刘老太太名义?”
“我也是这么想的。”周屿淮转身朝着福利院看一眼,刘老太太不知道这只瓶子没了,能寄出这只瓶子的,只有赵老先生。
“但为什么要以对方的名义送这一份贺礼?后边还要装一只假的在盒子里?为什么?”裴溪想不明白的,也是周屿淮想不明白的地方。
两个人并肩在环城路上走着,水小了不少,像是一层水膜盖着马路,缓缓往下淌,也逐渐变得清澈了些。
天空有了一抹蓝色,夹在乌云缝隙里。
裴溪侧头看他:“既然这瓶子是新婚贺礼,那你带不回去了怎么办?”
周屿淮没有理由要走这只瓶子,而这是两位老人留给舒绣奶奶最后的纪念,是有意义的东西。
“来这里不是为了这只瓶子。”周屿淮淡淡地回答。
“那你是为什么?是为了刘奶奶?”裴溪看向他。
“不全是。”
周屿淮也跟着停下步子看她。
如果不全是为了刘奶奶,那还有一部分到底是因为什么?裴溪看着他的眼睛,开始猜测这句‘不全是’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