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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二零零八年八月末, 北京街头还贴着奥运宣传海报,闭幕式过去几天,街路旁还能看见奥运刀旗, 夏末的溽暑像是稽留不前, 渗进仲秋的空气里。
重回到满街朱楼碧瓦、光彩溢目的城市中, 黎也竟和初到桐城那天一样的无措, 每一条街道都陌生, 人烟浩穰, 车马骈阗,她拽着圆浑的行李箱, 打车去酒店。
离婚之后,秦文秀带她离开北京, 在北上广地区打转,听到舅舅也在广东,母女俩暂居下来,没想到兜兜转转,秦文秀回到这里,她也重归故土。
回来的事没告诉黎伟光,听他说重装了婚房,搬去了哪里,黎也没问。北京何其大,跨个区就天各一方, 谁也找不到谁。
路上给秦文秀打电话, 意料之中地响铃不久被挂断, 司机看后视镜跟她搭话, 说你一个小姑娘,这么晚坐车过来家里还没人接?他一看目的地, 哑然更说不出话。
黎也没回话,波澜不惊地玩蹦球游戏,一次次碰壁回到原点,不耐烦地啧声,也没退出去。
她在酒店睡了一整天,像要把这些天的疲累都一次清空,机械地起床,洗漱,叫餐,边吃边点开秦文秀回的未接和未读,电话再播过去,手机放一边,在她咽下第二口饭团时接通。
没有废话,也没有管秦文秀问了什么,通话十几秒,她就说了两句话——
“我在北京。”
“是我上门,还是你来见我?”
此前黎也想的更多的可能还是,这么些日子不见,先说什么,从何问起,她应该是什么表现,恼火,委屈,难以理喻,她可能会情绪失控变成一个疯子,抓着这个所谓的母亲的手,把这么久以来的痛苦斥问出来。
真当这天到来,黎也走出站口,看着身边人来人往,成群结队,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没有急切地想立刻马上见到她妈。
……
秦文秀空着肚子打车过来,见她居然只找了家名不见今传的小馄饨店,点了碗鲜肉馄饨,上面撒满葱花,气得坐下就骂:“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吃不起饭,我少给你打钱了?”
黎也毫不在意,“知道你看不上眼,没给你点,将就喝口水,委屈委屈吧。”
她一听就变脸,青白交替,端起火来,旁边座位的探来几双眼,打扮过于招摇的女人回头率太高,这火也没烧起和她对坐的那姑娘,姑娘安静拨着碗里馄饨,舀着葱花就馄饨送进嘴里。
秦文秀看见才想起,觉得她莫名其妙:“你不是不爱吃葱花?以前保姆做菜有点儿葱花你就不沾筷子。也没见你什么时候爱吃馄饨。”
黎也不置可否。
天岗中学前面那条街,除了包子铺就是早餐摊,一条路过去连面馆都找不到,就一个千里香馄饨能坐坐了,没什么好吃,但能坐坐的话,也能吃,吃多了,都还好。
她光吃不说话,秦文秀表情越来越诡异,坐下就给自己倒了杯水,平静下来问她,是不是秦磊告诉她的。
黎也先观察她的变化,好像在后悔,不是后悔怎么没把女儿接回来,而是怎么就透了口风。
“都知道了,还重要吗?”
这两天黎也一直思考一件事,秦文秀这样的人,不爱丈夫,不爱女儿,只爱自己,但她表现得好像没人比她更无辜——她为什么要接走女儿,因为尚有价值。
什么价值呢?好像都不用猜。
黎也云淡风轻地问了句:“我爸每个月给你多少抚养费?”
“或者换个说法,”黎也以审视目光看着那张脸,着衣鲜亮,面貌精神,穿金戴银毫不掩饰,她有点想笑,她就是抱着对这么一个人的希望,适应一个落差百倍的地方。
她是有多失望,事到如今,不惜以最大的恶意定义她的母亲:“你拿我的名头,去换到了多少‘抚养费’?”
秦文秀捏紧杯壁,突然慌,她一身打扮过来看上去摊牌,真要面对面,听着黎也把这些话砸她身上,还是会愧赧,僵直。
说中了。
“我爸挺有钱的,每个月能给不少吧?”黎也挖起一勺轻吹,同她像是普通吃饭闲聊,“他肯定见不得我受苦,他是不是还以为,你把我塞进了哪所重高过好日子?”
“分财产你分了多少我不知道,你总说没钱,负担不起,好,我听你的,什么糟糠地方,我去,什么野鸡学校,我上,我过得屎一样没跟你抱怨过一句。”
“你是怎么对我的?”她垂了垂睫,溜直地看她,“结婚多久了?”
“……”秦文秀眼神冷冽,牙关咬紧。
正要说话,黎也不给机会,笑了声出来,“也不重要,你没打算告诉我,更没打算告诉你的新丈夫,你的新婆家,他们都不知道你还有个漂泊在外的女儿吧?”
是不是被寒透了心的缘故,她半丝起伏也没地说完这些,倒希望更猛烈些,她们都疯掉,不顾外人,掀桌大吵一架,双双崩溃,从此陌路,谁心里都平衡点,现在,她又没劲发泄出来了。
馄饨吃去半碗,黎也放下勺,“你知道么?”身子靠后倒,勾一丝笑地说:“在舅舅告诉我你结婚以前,你再怎么冷落,我都是相信你的。”
“你让我看起来像个笑话。”
“小也……”
“你不用解释,不用辩驳,反正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不会信。”黎也环臂,歪头,平缓地结束这些铺垫,一笔笔提要求:“我要钱,很多钱,数额算好发给你,你一次性打过来,你有这个能力。我要回以前的学校念完高中,再上大学。”
“再给我个卡号,这些钱我会还你一部分,其余的是你欠我。”
“我爸那边,你也别想再去要钱,咱俩之间的抚养关系,就这样。”
她停顿,笑着补充:“你也可以拒绝,我明天就去认亲。”
秦文秀立时脸色刷白,齿关咬紧地颤,艴然说:“好歹母女一场,一定要走到这个地步?”
终于,黎也在她眼里看到显现出那么些恨,原来是恨,她是恨她的。
就算这样,她还要假惺惺,好像很怕,急于用什么条件来彻底稳住她,像一次次敷衍、安慰她,让她安心待在镇里一样。
“你不就是想回来,我去给你办,我——”
“就这样吧。”黎也拿上手机,离开座位,寡淡声色总算有了些可察的情绪,“今天走出这里,咱俩就当没关系了,你的女儿会乖乖地死在外边,没人知道,你和你的新家庭可以继续幸福,无人打扰。”
“皆大欢喜。”
她视线从秦文秀僵木的脸上掠过,径直地离开,头也没回。
周围眼光聚了又散,眼见闹剧落下帷幕,馄饨店外突兀地刮起大风,日丽风清转眼昏天黑地,疏松的玻璃发出细微震颤。
这场别离却没有腥风血雨,也没有悲痛欲绝。
这是个再普通不过、风恬浪静的上午。
-
黎也索要的金额在一周后准时到账,没有拖欠,分毫不差。她取出那叠厚实的红钞,翻出笔记本筹划用途,租了一间房,养了一条狗,换了一部新手机和MP3。
其实还有一笔钱——搬家那天,拾出行李箱中层层叠叠的衣物时,被人特意藏在最底下的红钞被衣服带出,散了一地。
那天晚上,黎也去小区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两罐冰啤,晃眼看见玻璃柜台里的烟,指了包看着熟悉的。
老板蹙紧了眉头:“小姑娘才多大呢?学人又喝酒又抽烟的?”
黎也很久都哑了嗓子。
被什么东西缚住,动不了,热天里怪异的寒凉漫上脖颈。她恍然想到某个埋进记忆却并不久远的夏天,闷潮的夜晚,聚焦的路灯下,两道影子紧挨,她听见那声:“别学。”
粗厉的警告以刺破耳膜的来势走回耳际。
烟最后买了没买也不知道,那晚酒精席卷大脑,她沉入梦境,再没醒过来。
……
秦文秀给黎也办理转学,高三再动学籍不容易,她有本地户口,加上自身条件,秦文秀能搭上些她爸以前的关系,九月开学季,黎也顺利赶上。
她千回百转的高中时代,尘埃落定。
那之后俩人不再联系,母女形同陌路。
黎也换了电话卡,Q.Q软件使用频繁,连着通讯录一齐清理过一次,和从前无数次历经分别一样,不必要的人不会联系——置顶却牢实地挂在那里,不曾动过。
有尝试发过信息,或许为了确认他们还有这层心照不宣的联系,或许是别的,但信息没有发出去。
这却不是俩人最后的往来。
她比自己想象的不果断,有时和李聪他们几个保持联系——他们得知她已经离开,俩人分手,第一时间就是来盘问她,当然,没得到任何具体信息,还频繁让她从他们这得到零碎的透话。
-
那个暑假,靳邵并没有在县里待到底,黎也走后不久,窝在酒吧、网吧、台球厅各种娱乐场所消沉颓丧过一段时间,拎着行李回了桐城。
世界从火车到站那一刻就开始酝酿着翻天覆地,时间的齿轮飞速运转,厄运降临,这些年来享够的福报一应推翻——比靳勇更先到来的,是靳勇欠下的赌债。催债的三日两头上门,提着棍棒铁锹,拿着张字迹潦草的欠条按在桌前,另外打印贴满旅店门口、附近,消息昭告天下,言论铺天盖地,靳家声名狼藉。
那个年头,小地方暴力催债,黑色产业滋生,累见不鲜,报警处理无用,有了第一次,地址暴露,家宅不宁,靳邵单枪匹马和他们闹架厮打,门玻璃砸碎,整个大厅乃至房间荡然无遗,七颠八倒,打到最后双方失去理智,刀光剑影,闹动轰然。
在这场扭打里靳邵先天优势占据上风,抢了铁棍,抡倒几轮,男人见势不对,抄起碎玻璃胡乱划刮,锋利尖端最后一举刺入。
先感觉到的不是疼痛,耳边翁鸣,嘶哑成一条长线,直至失聪,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身上哪里有什么液体往外渗,滴滴答答,又落在了哪里,恍恍荡荡,天摇地动。
四面八方赶来看戏的人们将狭窄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聚讼纷纭,警车交混救护车的鸣响划破长空,乌云密布,狂风侵袭,无数眼睛的目送下,一个失去行动能力,鲜血淋漓、气息奄奄的男生被抬上担架,另外三人都有轻重不一的伤口,拷上手铐,警车押送,一并送往治疗。
……
有人说在弥留之际,能够看通自己走马灯式的一生,重新历经那些生命中重要时刻的瞬间,就像观看一部囫囵仓促的电影。
很虚幻的说法,靳邵以前看到那条讨论帖就很好奇,但也不能死一死来证实什么,又转念一想,他这种人肯定死得早,人生片段都不会很多,没准记忆闪回的时候,会因为真正难忘的过于稀少而停留地更长久一些——网、络、都、是、骗、人、的。
淦你娘,脑子一片白,闪瞎狗眼的白,什么也记不起,他还觉得不甘心,硬挤出一张人脸来,愤愤不平地想着,要是大难不死,再有睁眼之时,他一定会毅然决然地冲进网吧,找到那条瞎几把胡扯的帖子辟谣。
……
一天一夜,抢救室里的人举目无亲,各种程序走得手忙脚乱,黄锐冒雨赶到,收拾摊子,一把老骨头软在椅子里。
小破地方什么消息都传得快,李聪跟姚望听说事故再赶到医院已经是第二天,走廊里和黄锐疲惫浑浊的双眼对视,无言数秒,双双跪倒在地开始哭坟,最后让护士给扶起安慰,说人没事,度过了危险期。
俩人互看一眼,心有余悸,继续抱头痛哭。
等人清醒,俩人开始跑人床前哭坟,惊天地泣鬼神地让隔壁还以为盖白布了,把他气得氧气罩里全是气雾,两个好哥们还他妈天真无邪地凑到他耳边说哥你激动什么,你别激动。
他们真的很怕他一命呜呼。
也真的生怕他不会一命呜呼。
靳邵在医院躺了月余,腹部伤口反复撕裂,每日见惯血腥,人都烂在床上。开学了那两个也不常来,但频率还是不低,放假就来,有时逃课来,靳邵说你俩像每天来确认我死没死准备瓜分我财产的白眼狼。
财产。
算了,他有屁的财产。
就差没流落街头。
完了还有点庆幸。
还好那丫头走得快。
早知道会成这幅鬼样子……分手?他高高兴兴分它八百个来回不带转弯!
意外横生,家里破烂不堪,电话里拜托了黄锐,给安扇卷帘门,案发现场他们用完就找人打扫,七零八碎的都扔了,房子清得很空。
放高利贷催债的那帮人唯恐被警方深扒,也消停了一阵。而此案件深入调查,黄锐每隔一段时间就来医院看望靳邵,带来新进展,靳勇的债务牵扯甚广,不乏有在亲朋好友间哄骗借款,其用途得到警方重视,寻找靳勇的同时,走访他接触过的交易地点,其中就在镇街几家掩耳盗铃的小商店、烟酒超市、麻将房等等查获数以百计的新型“老虎机”,抓获涉案人员几十余人。
在这场兵慌马乱、鸡飞狗跳的变故迎来集中收网告终的同时,靳邵也总算从黄锐口中得知了靳勇的最新消息——在外省辗转躲藏无处可归后,靳勇搭乘了回乡的火车,当天晚上,于老家旷废的老屋中酗酒摔瓶,割腕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