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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拥抱
王芍青几乎是马上就站了起来, 然后跑上了讲台。
陈缘知离得远,只能看到王芍青趴在讲台边缘,对着体委嘴唇一开一合的样子, 而体委听完她的话之后便露出了怔愣的表情。
王芍青说完,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体委站在讲台上, 清了清嗓子说道:“刚刚王芍青说她因为身体原因跑不了长跑, 之后会给老师诊断书。”
“那我们就只能再抽一次啦,这次还是抽女子1500米的人选。”
回报他的是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原本以为一切已经结束的人们再一次提心吊胆起来, 陈缘知听到前面的女生和同桌低声埋怨了句什么,但听不清楚内容。
屏幕上的点名器再次滚动。
这一次暂停后,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人的名字。
陈缘知的眼睛蓦然睁大。
体委喊出了那个名字:
“——黎羽怜。”
陈缘知顿了顿,才回头看向黎羽怜的方向。
那人愣愣的, 一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班里人欢呼雀跃,体委则是询问黎羽怜:“羽怜你没问题吧?能跑吗?”
黎羽怜的体育一向不好,跟陈缘知算是伯仲之间, 但和陈缘知天生的身体素质差不同, 她是……
陈缘知微微蹙眉。
黎羽怜是为什么体育不好来着?
黎羽怜对上体委的目光, 犹豫了一瞬:“……可以的。”
体委:“好,那女子1500米就填黎羽怜的名了,名单都定下来了,就这样。如果还有人要改动的话, 再明天之前要和我说啊,那我现在来讲一下我们校运会要做的准备工作……”
陈缘知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眼睫垂下,在想着其他事情。
……黎羽怜的反应不对劲。
下了晚自习之后, 陈缘知转过头, 刚想看一下黎羽怜在干什么,结果就看到朱欢寅和黎羽怜似乎在争吵着什么的样子。
没过多久, 朱欢寅拉着黎羽怜的手,气冲冲地绕过了一排座位走到了陈缘知面前,把黎羽怜往前一带,一脸怒容,“陈缘知!你快说说她!我讲了她好久了,她非要逞这个英雄,我真是快被她气死了!”
陈缘知看向老实巴交一声不吭的黎羽怜,眉心展平,“这是怎么了?”
朱欢寅吸了一口气,勉强平静,“她膝盖有旧伤,医生不让她剧烈运动。”
“刚刚体委当着大家的面问她能不能跑的时候,她不说也就算了,我让她现在去找体委换人,她还是不肯。”
黎羽怜声音细弱,但却格外理直气壮:“哪有这样的啊,要说当时就说了,现在去找他说要换人,章一铭也很难做的,又要找个时间重新抽签……”
朱欢寅怒极:“那你能跑吗?!”
黎羽怜:“怎么不能?这都初中的事儿了,我现在运动的时候那里都没感觉了,我觉得我可以。”
“你这死脑筋的,我……”
陈缘知也不太赞同:“羽怜,不要勉强自己。”
“我没有勉强,真的!”黎羽怜一脸认真,清秀的脸上明眸若水,“而且大家不是都不愿意跑嘛……我觉得我还可以跑,那就让我去好了。”
“体委他们为这次校运会做了很多事情,我也想能帮上一点忙。”
陈缘知明白黎羽怜,她其实是她见过的所有人里最善良的一个,即使是姜织絮,温柔里也带着余地,可黎羽怜却是真正的心思干净透明,不掺一丝杂质。有人说这是未解世事所以单纯,有人说不过莽撞认死理自以为是罢了,陈缘知都不认同。
在她眼里的黎羽怜是一枚璞玉,她对黎羽怜有期待,但同时也觉得她这样就很好了。
不是所有人都要像她一样精明世故,那样的世界太冷漠了。这个世界也需要善良里带着些笨拙的人,陈缘知觉得,这样的人有时候反倒显得更珍贵美好。
陈缘知看着黎羽怜,思绪收拢。良久,她才说了一句:“我明白了。”
“耶!!!我就知道小知最懂我啦!”
朱欢寅瞪眼:“陈缘知!你也惯着她!”、
被黎羽怜扑上来一把搂住的陈缘知,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欢寅,这是羽怜自己的选择。我们得尊重她。”
话虽这么说,陈缘知心里却总压着一丝沉重的担忧。
晚上,陈缘知回到宿舍,她推开门听到的第一道声音就是王芍青发出来的。
“——拜托!谁会那么傻听他讲那些屁话啊!”
梁商英和赵晓金的笑声传来,陈缘知推门的动作一停,王芍青张扬的声音再度钻出门缝:“所以说啊,聪明人怎么样都会有办法的,比如我。”
“他抽中了我又怎么样?我还不是逃脱了?”
梁商英,“哇靠,你当时是真勇啊,直接跑上去说!你就不怕他拒绝你吗?”
王芍青,“他肯定不敢啊,我说我身体不行,他还硬要我跑的话,那我到时候出了事他难道能负责?”
“不过你别说,我还真想过,他如果非要我上场,我到时候就不出现,直接请假回家。谁管他啊!我反正是绝对不会去跑的。”
“……这样不好吧?”
陈缘知微微一顿,这是柯玉杉的声音。
柯玉杉声音轻若棉絮,“如果报名了却没有去跑的话,我们班会被扣很多班级荣誉分的。”
王芍青的声音带着些被人拆台了的尴尬和恼怒,她提高了嗓音:“所以我说如果嘛!你还当真了啊?哈哈哈哈哈!”
柯玉杉没再说话了,反倒是赵晓金的声音传了出来:
“哎哎,所以你是真的身体不舒服吗?是因为什么啊?平时看你挺健康的啊。”
王芍青的笑声里带着得意,“当然是编的啊!诊断书这种东西很容易伪造的,我高一就试过,也没被发现。而且这次又不用走什么程序,谁会去验这个东西的真假?还是应付马红梅那种没见识的马大哈,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去,你这样可害得别人倒霉了,本来应该是你去跑的。”
“嘿嘿,你们俩不是都报了项目嘛?反正也不会抽到你们,抽到别人的话那就随便啊,谁让她倒霉哈哈哈哈!”
陈缘知手掌一用力,猛然推开了门。
开门声仿佛是某种禁言术的口令,宿舍里的谈话声瞬间消殆了下去,陈缘知转身关上门,刚好从门上的玻璃反光看到王芍青翻了个白眼。
她低声嘀咕:“真无语这种人,老是鬼鬼祟祟的,怕不是站在外面偷听很久了吧?”
陈缘知没有惯着她,迈到一半的步伐停住,她转头看向坐在床边的王芍青,目光有一瞬间的犀利:“是谁光明正大,又是谁鬼鬼祟祟?”
“若不是讨论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又怎么会怕别人听见?”陈缘知莞尔一笑,语气温和得吓人,“王芍青,你说是不是?”
上次考试排名滑落后,王芍青在陈缘知面前就不敢那么作威作福了,也安分守己了一段时间,直到最近才开始重新变得嚣张起来。
她也不是没有暗暗刺过陈缘知,但陈缘知全都正面反击了回去。她不屑于和王芍青一样阴阳怪气地回击,她选择了有不爽直接骂。
第一次反击的时候,王芍青就和她预想中的一样,不慌不忙地笑着说:“哎呀,你怎么这么敏感啊,我是在说别人,又没说你。”
陈缘知早就料到,于是也回以笑容,说:“是吗?我觉得背后嚼人舌根的人最没品了。”
到现在她都还记得王芍青那时吃了屎一样的表情。
她那时看着王芍青,心想,这人一定用类似的方法对付过很多人吧。
确实,不指名道姓的阴阳怪气,别人要么听完自己内耗,心里不舒服,要么找她对质,然后被她说太敏感,自己对号入座。横竖都是她赢,怎么样她都有招。
从那时开始,陈缘知就没再忍过她。王芍青在对峙中逐渐落了下风,她阴阳怪气陈缘知,只会被陈缘知的回话气得肝疼,于是渐渐也就不敢在当面嘲讽陈缘知了。
此时,王芍青再次被说得心虚,没敢正眼回视陈缘知:“随便咯,你说的都对行了吧?”
一场暗含硝烟的对峙落幕。
陈缘知驻足片刻,没再多说什么,扭头朝阳台走去。
……
傍晚,陈缘知和许临濯发信息。
陈缘知:“许临濯,你报了这次的校运会的项目吗?”
许临濯:“本来要报一个的,但是老师说让我去当裁判,裁判缺人。”
陈缘知怔了怔,打字:“那岂不是很忙。”
许临濯:“是啊。上午会很忙,下午换班就闲了。”
不过一会儿,许临濯又说:“下午我去找你。”
陈缘知打字的速度慢了下来,她顿了顿,删掉了刚刚打出来的一长段话。
陈缘知:“好。”
……
校运会如期而至。
操场边上,大大小小的的深蓝色帐篷搭起。
陈缘知没有报项目,但她写了很多稿子,所以没有被安排到后勤,得以无所事事地坐在营地里看书。
日头很烈,太阳光穿透了浮动的云层,将操场的每个角落都照得透亮。
大本营里来来回回了不知多少人,陈缘知守在一堆衣服和后勤用品旁边,慢慢地看完了一个章节,开始舒展身体,打算休息片刻。
她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看新讯息。
许临濯上午在男子跳高和跳远的地方做裁判,工作很忙,裁判基本上整场比赛都要站着,很累也很辛苦。
此时,许临濯似乎刚刚结束一场比赛,正在裁判员的帐篷底下休息,给她发来一张坐在椅子上的照片,照片里某人的手指捏着一纸杯水,还有一小片帐篷角出镜。
许临濯:“暂时休息了。”
陈缘知看着照片,嘴角微微上翘。
“呼哇哇哇!累死了累死了!”
身后传来女孩的大喊的声音,陈缘知回过头去,发现是班里的女生,一个正在帮另一个脱身上的皮卡丘玩偶服。刚卸下来一个脑袋,穿着玩偶服的女生就大舒一口气:“这东西偶尔玩玩还行,一直穿着真的好重啊!”
帮忙脱玩偶服的女生点点头:“看出来了,你累得跟条哈巴狗似的。”
“喂,有你这么说好朋友的吗?什么鬼形容!”
陈缘知看着两个女孩吵吵闹闹地把玩偶服卸完,然后手挽着手去饭堂买东西吃了。
金黄色的皮卡丘玩偶服被卸成了四大块,静静地躺在阳光猛烈的草地上。
陈缘知盯着它们,脑海中忽然窜过去一个想法,而她速度极快地抓住了它。
陈缘知没打算去找许临濯的。
因为她知道裁判员帐篷和比赛场地周围肯定都有很多人,说不定也有她班上的同学,而她不想被别人议论她和许临濯的事情。
陈缘知慢慢地站起身,走出帐篷,环视了一圈操场。
今年很多班级都租了玩偶服,熊本熊,绿青蛙和皮卡丘的最多,陈缘知的班级也租了一套皮卡丘的玩偶服供大家玩。陈缘知现在站在此处一眼望去,操场上正在活动的金黄色小人至少有三四个。
很好。
完全可以混进去。
陈缘知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她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信息发出,然后转身朝那堆玩偶服零件走去……
另一边,许临濯正在和认识的裁判员朋友聊天,他们裁判员都集中在专门的帐篷底下休息喝水,此刻帐篷外的阳光如暴雨般倾泻下来,白得晃人眼睛,而他们最多还能休息十分钟,然后就要前往各自需要看顾的比赛场地继续工作。
许临濯瞧着帐篷外的景色,漫不经心地想着什么,忽然间,搁在桌子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朋友注意到了,“许临濯,你手机响了。”
许临濯直起腰,拿过手机,看到发信息的人的名字时,原本无风无浪的脸上漾起盎然如春的笑意。
朋友敏锐地发现了:“哟!偷笑什么呢?不会是女朋友发的信息吧?”
许临濯懒懒地掀起眼,笑颜不减,“关你什么事,别八卦我。”
“看你这态度,嘿,等你有了女朋友,我指定把你现在这副嘴脸告诉她!”
许临濯笑骂:“滚。”
他垂下眼,手机微微倾斜,避开帐篷外刺目的白光,方才看得清屏幕上的信息内容。
陈缘知:“许临濯,我来找你了。”
许临濯脸上的笑意一顿。
朋友端详着他的脸色:“你这啥表情?咋的,分手短信?”
许临濯这次却没心情理会朋友的贫嘴了,他看着屏幕上的内容,一时间心生茫然,竟是不敢顺着脑海中的想法继续猜测下去了。
他不敢想,是陈缘知故意和他开了个玩笑,还是她终于愿意将和他的关系公之于众。
聪明了十七年的许临濯被一条短信给弄纠结了,正当他看着短信冥思苦想之际,坐在他身侧的朋友看向了帐篷外,然后忽然站了起来,声音听上去欢快又惊喜:
“哟!这不是皮卡丘嘛!怎么跑来这儿了,你找人啊?”
许临濯的神情忽然定住了。
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指引着他一般,许临濯转过头,看向了帐篷外。
一线黑白,分割了阳光和阴影两个空间,一片是雪白,一片是灰暗。
此时此刻,那个金黄色的皮卡丘就站在那片雪白之中。
看到许临濯转身,皮卡丘的头转了过来,黑溜溜的大眼睛盯住了他,然后它抬起了胖乎乎的手,指向了面前坐着的许临濯。
朋友有些惊讶:“诶——你找他啊。”
许临濯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皮卡丘,喉头微微缩紧了。
……很神奇的是,即使眼前这个人浑身都被包裹在玩偶服中,甚至没有一根头发露在外边,可他就是知道,这就是他刚刚期待着,想要见到的那个人。
只是看到名字,就会想要弯起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笑起来的,那个人。
朋友推了推许临濯的肩膀,语气促狭,“喂喂,许临濯,人家找你的。看在人家那么勇敢的份上,给点反应行不行?”
陈缘知穿着一层厚厚的玩偶服站在帐篷外,她淋着阳光,看着帐篷里怔怔然望着她的许临濯。她只能从玩偶服的眼睛处看见外面的世界,隔着一层黑色的网,景象也模糊了几分。
但这些都不能够消减她此刻的兴高采烈。
她的心砰砰砰地跳着,她猜测着许临濯是否有认出她来。
唔,不管认没认出来,她都要做她想做的事情。
若不是穿着玩偶服,便绝不会有勇气做的事——
在一身玩偶服加持下幼稚心爆棚的陈缘知,忽然举起了皮卡丘的双手摆在脸前,然后上身朝许临濯的方向猛地倾了一下,又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刹住。
一个非常孩子气的、从小做到大的、用来吓人的动作。
陈缘知看着许临濯蓦然睁大的眼睛,心里刚冒出一丝吓到人的成就感,就看见眼前人旋然一笑,仿若春暖花开之景:
“是想要抱抱的意思吗?”
陈缘知:“?”
陈缘知懵了,她目光愕然地看向许临濯,那人却紧接着说道:
“可以啊。”
身骨清挑的少年摘下了头顶的鸭舌帽,他站起身,一步跨进了炽烈的阳光里,然后伸出双臂,抱住了眼前的黄色皮卡丘。
陈缘知感觉肩膀上微微一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她僵立在原地。
紧贴着她的那人好像能感觉到似的,轻笑了一声。
宽大的玩偶服并不能感受到相拥时的体温,陈缘知甚至闻不到许临濯身上她所熟悉的那股气味,可那嫣红还是瞬间染上了她的侧脸。
阳光灿烂喧嚣的世界里,操场上欢呼声鼎沸如潮,目光交织,树荫熙攘,他们在人山人海里拥抱。
带着杂音的广播声从遥远尽头传来,念稿子的女声青提般脆亮:
“——我想祝福你,也想感谢你,谢谢你在这条跑道上不懈地奔跑,没有放弃,直到看见终点的曙光。在你青春最热烈的时刻,新的世界正为你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