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89章

　　车子停在布拉科园区的街道旁边, 夜晚车辆稀少，灯光昏黄，处处笼罩着冷清气息。

　　祝慕森坐在驾驶座，手掌贴着副驾驶座的真皮面, 隐隐能感受到刚刚离去的人残留下的体温。

　　他恹恹垂眸, 掩住内里的自厌自弃。

　　还是没把实话讲出来。

　　他有多想跟她坦白, 但现在时机不成熟。

　　放在置物处的手机突然震动，祝慕森回过神, 拿起手机接听道：“喂。”

　　“阿森！”

　　酒吧嘈杂的背景乐夹杂着柏延兴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们路上遇到了阿莫, 现在去酒吧续摊了，你要不要带盏柠妹妹过来坐坐？”

　　祝慕森声音微低：“阿柠已经回去了。”

　　“这么快？！”

　　柏延扫兴啧了声：“那就算了, 她不在, 你这榆木更不可能……”

　　“地址在哪里。”

　　听筒那边瞬间顿住。

　　祝慕森淡淡说道：“我去。”

　　银镜的店面极大, 一整条长街几乎三分之一都是银镜的门面。门前车水马龙，身穿华美裙子的美女和带着保镖的男人随处可见。

　　祝慕森通过门前安保的检查, 由侍者领着走进灯红酒绿的大厅，走了会才找到柏延说的卡座。

　　他在沙发一角坐下, 朝阿莫打招呼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阿莫笑容满面道：“以前你第二天值班，前一天是绝对不可能过来的, 今天怎么愿意……”

　　柏延拆了酒杯倒酒递给他，见祝慕森神情不好, 恍然大悟笑道：“跟盏柠妹妹吵架啦？”

　　“吵架就哄呗,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玻璃杯边沿轻撞祝慕森的杯子后端起饮尽：“不过我也没料到，本来今天跟盏柠妹妹说你当初的事就是想让她对你”

　　“没想到你们没旧情复燃就算了, 看你这神情, 盏柠妹妹说话应该还不轻。”

　　柏延好奇道：“你们当初为什么分手？”

　　“……是我对不起她。”

　　祝慕森只说了这句, 随后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拿起酒瓶往杯里倒酒。

　　“白酒单喝有什么带劲？”

　　旁边的阿莫笑嘻嘻往他面前放了杯混酒：“试试这个，保证喝完后劲上头，忘掉一切烦恼！”

　　“老祝这种老实人，你给他递这种干什么？”

　　柏延伸手欲拿开，见祝慕森面带犹豫，讶异道：“你真会喝混酒？真人不露相啊你。”

　　祝慕森想到当初姜盏柠喝醉支使他涂药的模样，薄唇微勾，绿眸：“某人喝这个更厉害。”

　　柏延讶异：“你说的不会是盏柠妹妹吧？”

　　祝慕森似是想起什么，眉眼笑意忽然敛下。

　　他没再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阿莫叫人又上了打酒，兴致勃勃问几人要不要玩游戏。祝慕森摆手拒绝，坐在一旁看其他人围坐摇骰子。

　　柏延连输几把，喝完小半瓶就嚷着要去洗手间，回来后坐到祝慕森身边，看剩下几人摇骰子。

　　“不过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不把你向大使馆递交辞职申请的事情跟盏柠妹妹说？”

　　柏延随口问道：“她现在可能觉得你在巴西异国恋，考虑了下没答应你。”

　　“你要是跟她说实话，说你是为了她才递交辞呈，说不定她一个感动直接同意复合了。”

　　“现在特使不愿放人，回国调任也不好调，下周我上班了他们还要再跟我沟通，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我不想提。”

　　祝慕森双手搭在卡座沙发背上，眼皮半垂，掩住里头翻涌的情绪。

　　“她在异国本就呆得不开心，我不想给她压力想这些事情。”

　　到时如果真能回国，他再去找姜盏柠证明自己是真心的，那样大概会更好。

　　剩下几个月，祝慕森果然没出现在她的面前。

　　姜盏柠心里说不清什么感受，只觉得当时话说得很绝，但真见不到他时，心里又仿佛空落了一块。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明明她只在这三个月跟祝慕森有过联系。现在不见以后，她竟然就感觉不适应了。

　　“姜教授？”

　　小陈的声音将姜盏柠拉回现实，她回过神，转头看向小陈：“怎么了？”

　　“姜教授，你在这里站好一会了。”

　　小陈关心问道：“是不是本阶段项目书有问题？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姜盏柠微愣，才想起自己刚从贝拉克办公室汇报完出来。刚刚听到个男人的声音跟祝慕森相似，不小心走了神。

　　“没有，我在想其他事情而已。”

　　姜盏柠摇头：“我们走吧。”

　　她将节假日在内的所有时间都放到工作上，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卷得几大部门的负责人都不好意思，只能跟着来加班。

　　贝拉克自是乐见其成，承诺如果能将防火墙提前研发完成，假期和奖金都翻倍。

　　于是，原本预计在一月前结束的TR项目在12月初便几乎完成了。

　　姜盏柠将所有流程交接完毕后回宿舍收拾行李，回国机票订的是两天后的晚上。

　　等时间差不多，姜盏柠坐车到里约机场，值机过完安检，边看机票边按着上方的登机口号码往前走。

　　好不容易找到登机口，姜盏柠将机票放回包里，刚想找地方坐下，就见一道修长身影在候机区坐着。

　　姜盏柠眯眼，认出对方后愣怔瞪大双眼。

　　祝慕森怎么在这里？！

　　对方似有所感地看过来，见到姜盏柠时一点不意外地打招呼道：“晚上好。”

　　姜盏柠：“……”

　　一点都不好。

　　“你怎么在这里？”

　　其他等候区的乘客被两人对话声音吸引看过来，姜盏柠瞬间噤声，走到他面前才问道：“出差？”

　　“调任回国内。”

　　祝慕森还在补阅近几年国内大使馆的大小事务报告，闻言头也不抬：“我的调令下来了，现在正式调回国内。”

　　姜盏柠闻言愣怔，许久才反应过来，声音涩哑：“你是说你要回国了？”

　　祝慕森这才抬头看她，眼眸深晦翻涌：“对。”

　　他要回国了。

　　喜悦感只冒出一瞬便被姜盏柠压下，她扯了扯嘴角，客气笑道：“恭喜。”

　　前段时间才说要专心科研不问情爱，怎么一听人家要回国就高兴啊。

　　也太不争气了！！

　　祝慕森定定望着她，见姜盏柠神情平静，收回视线道：“之前听贝拉克说你是今天这班飞机回去，我想着一起回去，路上有个照应。但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姜盏柠愣然，突然想起什么，不好意思解释道：“之前来里约办了张当地的电话卡，现在要回国了，我就换回国内的号码了。”

　　“原来是这样。”

　　见登记的信号亮起，祝慕森淡淡道：“走吧，登机了。”

　　祝慕森起身站在她身后排队，两人通过检票登上飞机，姜盏柠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挎包放到脚边，刚将安全带扣上，就看祝慕森在隔了一个位置的座位坐下。

　　姜盏柠：“……”

　　祝慕森转头，看到姜盏柠后淡定颔首：“好巧。”

　　姜盏柠扯了扯唇角：“好巧。”

　　祝慕森是不是为了跟她坐一起处心积虑安排啊？！

　　她微微起身，看了眼商务座的其他区域，不是小情侣就是三口之家，想起自己办理值机时看到三个位置都空着，直接选了靠窗的位置。

　　说不定祝慕森也是不想跟其他情侣坐一起才选了她这排，反正中间没人。

　　后头乘客还在源源不断往后走。姜盏柠百般聊赖，索性打开手机翻看WeChat。

　　她定完机票便知会了院里后天回来工作的事，唐慧知道后自告奋勇要来接她。

　　姜盏柠以接人太累为由一口回绝，没想到唐慧振振有词道：“开车的是阿哲，他不敢有意见的。我不管，我一定要做见到菲兹奖得主的第一人，让院里羡慕一下！”

　　姜盏柠闻言哭笑不得，拗不过只能答应。

　　回完唐慧的消息，姜盏柠打开另一个自己带的

　　傅里叶当初为什么要研究这么难的系数小组：【OMG我现在才看到消息，老师今天回来？！OMG我的总结还没写完，能不能……】

　　姜盏柠极好说话，在不影响理论进展的情况下有事都可以商量。

　　当然，是在不影响的情况下。

　　姜盏柠：【那你还有一个上午时间补写总结。】

　　成员A：【啊啊啊啊啊啊啊】

　　成员B将近期理论总结发到群里：【教授你看看我的过程有没有问题，我最近总感觉越推越乱。】

　　姜盏柠将飞机的小桌板放下，从包里翻出草稿纸和笔，手机平放在小桌板边沿，将步骤抄写下来。

　　姜盏柠：【前面的没问题是吧？】

　　成员B：【……好像没问题？】

　　姜盏柠：【？】

　　成员B：【我前面的算了三遍没找出错误。】

　　那就假设是对的吧。

　　姜盏柠边转笔边思索，每一步写完再对下成员B的推导过程，确定没问题后继续下一步，等所有步骤验算完才蹙起眉头。

　　好像都没问题，但她也感觉不大对劲。

　　“Madam，Madam？”

　　“姜盏柠。”

　　祝慕森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所有字符仍在脑海里盘旋，姜盏柠睁开双眼，见祝慕森和站在过道的空姐齐齐盯着自己，疑惑问道：“怎么了？”

　　“准备起飞了。”

　　祝慕森视线停在小桌板上：“需要收起小桌板了。”

　　姜盏柠愣怔，意识到空姐停留的理由后赶紧将手机和草稿纸放在膝盖上，小桌板往上收起，连声抱歉道：“Sorry。”

　　空姐微微一笑，随后继续往后检查。

　　姜盏柠整个步骤已经背下，索性把手机锁屏，拿着笔专心在草稿纸上检查。

　　“傅里叶系数？”

　　清冷男声蓦地在旁边响起，姜盏柠下意识抬头，看祝慕森视线停留在她草稿纸上的步骤上时愣然。“对。”

　　“是小组课题吗？”

　　祝慕森单手支额，淡淡问道：“我记得你最近的课题应该是继续罗森猜想部分的扩展。”

　　他怎么这都知道。

　　姜盏柠讶异偏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为什么不可能是我同时接了两个课题？”

　　祝慕森嗯了声，视线仍停留在她草稿纸上：“傅里叶系数这一块推导过程你几年前就做过了，就算是接了相关课题，也只能是接着往下研究。”

　　姜盏柠微愣。

　　要不是她确定来里约后只提过她在进行罗森猜想后续的应用模型初建，她真的会以为自己在里约跟他提过自己带了这个课题。

　　前方的广播忽然响起，祝慕森出声提醒道：“要起飞了”

　　几年前两人在一起的回忆忽然浮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姜盏柠集中不了精神，最后索性闭上双眼，专心思考刚刚的步骤情况。

　　飞机开始滑动，速度缓慢地向前做起飞前的最后一段缓冲。姜盏柠深深呼吸，终于将大脑放空。

　　f可以表示为 f = h+g，其中h，g∈H(U)，h是f的解析部分，g是f的共解析部分。

　　共解析部分分别有……

　　草稿纸上所有备注的共解析部分依次闪过，姜盏柠蓦地睁开双眼，赶紧解开手机屏幕，在上面飞快打字。

　　【中间漏区间了，你的有值区间计算错误，没有把特殊情况排除。】

　　【把素数重新排除一遍，这一块最好是用计算机生成圆锥曲线计算，光靠函数计算不大可能知道具体情况。】

　　飞机猛地加速，随后拔地而起，前后轮相继离开机道，在空中不断上升。

　　姜盏柠忍着耳道轰鸣感争分夺秒打字，终于赶在信号消失前将最后的话语发出去，看着变为无信号的屏幕深深呼吸，终于感觉耳道压力平衡。

　　赶上了。

　　从里约回国内需要将近一天的时间，等飞机在空中平衡后，两人默契各做各的事。

　　姜盏柠之前还想买两本数理杂志带上飞机看，奈何国外杂志清一色葡萄牙语或英语，她逛了好几家书店，最后只找到本繁体字的文学名著。

　　她看了一会便无聊地放下名著，手机里储存的数理资料也不足以支撑她继续进行接下来的推导。姜盏柠困倦打起哈欠，索性朝空姐招手，用蹩脚英文说道：

　　“Please give me a bl……”

　　毛毯一词忽然忘记怎么说了，姜盏柠微微蹙眉，正准备用手跟空姐比划，就听祝慕森在一旁说道：“Blanket。”

　　两人愣怔，祝慕森换成葡萄牙语又说了遍她的请求。空姐这才明白过来，微笑递了张毯子过来。

　　姜盏柠将毯子盖好，临睡时跟他小声说道：“谢谢。”

　　祝慕森还在看书，闻言回头望过来：“不客气。”

　　许是被昏暗光线所影响，她竟然觉得祝慕森的目光有些温柔。

　　一定是太困了。

　　姜盏柠困倦闭眼，不一会便沉沉睡去。中途调整了几回睡姿，引祝慕森不自觉看过来。

　　他目光放柔，唇角几不可闻地弯起，望了一会才收回视线，继续看书。

　　两人中途下机换乘，进入新飞机时仍旧照着之前的位置坐下。

　　好不容易等到飞机降落，姜盏柠下飞机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后走去行李处等待行李。

　　祝慕森站在离她一步远的距离，开口问道：“姜教授是自己坐车回去还是有人来接？”

　　姜盏柠微凛，有些提防地看他一眼：“有人来接。”

　　祝慕森淡然点头：“男朋友？”

　　“唐慧来接。”

　　她闻言本来想趁机点头，不知为什么，迟疑了会还是坦白：“工作很忙，可能还要时不时出国做学术交流研讨，没有恋爱结婚的打算。”

　　“原来是这样，其实我是想问。”

　　祝慕森双手收进口袋里，慢条斯理问道：“既然是有人来接，能不能捎我一程？”

　　姜盏柠：“？”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