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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Chapter 2


第82章 Chapter 2

  爆炸轰响犹在耳畔。

  吴祖清在混沌中找回意识,却不知身处何方。

  叶先生说这儿是组织在华东沦陷区的据点,很安全。他还说,蒲小姐为了证实你的身份多方奔走,也为了救你,设计了特别行动。

  “她人呢?”吴祖清喉咙干涩,嗓音喑哑。

  “祖清同志,很遗憾……”

  吴祖清再次昏了过去。

  他的身体真正好起来,天气已经不冷了。他也在叶先生安排下,和万霞一起转移到了延安。万霞之前有意躲避他,大约出于愧疚,面对面之际,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会向组织申请,解除你我的关系。法律上你也不用担心,我会签署一份保证书,以后即使‘吴祖清’重现于世,也没有吴太太这个存在。”

  吴祖清默了默,颇艰难道:“这次,你藏得很好。”

  “你误会了,事先我不晓得。当时遇险,我把材料交给……”万霞顿了顿,“蒲小姐,没有多想。若是知道你在名单上,我是不会这么做的。”

  蒲小姐晓得他们的地下党身份,为什么这么做?万霞问过叶先生,但叶先生不让问,还说千万不能告诉组织这一点。

  考虑种种后果,叶先生没有对组织全盘托出。组织以为的实情是一个军统刺杀汉奸吴祖清,结果行动失败,死了。

  吴祖清不相信,整日魂不守舍。特科的政委找他谈话,询问缘由。他说许是忽然离开了那样的环境,不适应。政委适当开导,又问他对工作的想法。

  “让我去前线罢。”

  吴祖清去了赣西,万霞没来得及告别。后来万霞将全部身心奉献给赤-旗,没再婚嫁。六十年代末,在游街示众的乱棍中过世。

  一九四五年炎炎夏日,《波茨坦公告》发出后不久,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英军收复的香港,九龙塘悄然多了一间报馆。报馆的出纳先生姓“郁”,高个子,穿布衫、戴眼镜。寡言少语,深居简出,但多看两眼,不难发现郁先生的模样很俊朗。

  万事万物如沙陷落,这张脸只是多了些细纹。其实吴祖清决定在胜利日一枪终结了自己,结束他这半生的使命。

  意外收到蓓蒂的电报(且古怪,是驻昆明的情报人员发来的),只一句诗文: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他这才记起自己还肩负哥哥、家族的责任。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他亦感到惭愧,换作那个人,一定会坚韧、勇敢地走到最后。

  时逢两党和谈,组织将目光投向汇聚国际情报的失地。吴祖清受命赴港,建立组织在当地的情报网络。

  吴祖清在幕后工作,本不需要与谁交际。当时也不知怎么想的,报馆里不知情的记者提了句新开的酒吧,他就跟着后生仔们一起去了。

  酒局上来了位假模假式的投机分子,看吴祖清一人格格不入穿破衫,热情地介绍裁缝给他。说虽然远了些,但很值得。

  对方噙着意味不明的笑,“事头婆(老板娘)一个人做,姓花。”

  后生仔插话,“怎么讲得不像正经裁缝铺。”

  “裁缝铺是正经,事头婆正不正经嘛,就看你怎么想了。”

  “难不成是楼凤?”

  “那倒不是。不过事头婆那模样那身段,哎唷穿花花旗袍在你跟前走过,你要不肖想什么我绝对服你。”

  “那么靓?”

  “可不是,三十出头风韵正正好。可惜是寡妇,带个细蚊仔,不然我早试……”话语在嘿笑中收尾。

  “郁先生还没成家吧?”

  吴先生适才出声,“老婆走了。”

  “噢……”对方摸摸下巴,“反正就当做衣裳,你去嘛。我是半点没夸张的。”

  吴祖清没兴趣,报馆的后生仔们却去了,各个定了新西服,回来议论纷纷,还说好奇怪,凭事头婆的手艺怎么才只一间破兮兮的铺面。

  吴祖清觉得他们太夸张,但这话过了心,不免猜测寡妇裁缝是否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个清闲的午后,吴祖清想起这回事,乘船过海,至湾仔轩尼诗道。

  大楼遮蔽光线,夹在背巷的铺面顶不起眼,一张招牌都没有。只有门上挂了“Open”,略略看得出是做洋裁的。

  吴祖清推门而入,先听见小孩惊叫“妈咪”,再听见女人地道的口音,“乜事呀!”

  女人晓得有客人上门了,还未来得及转身招呼,约莫六七岁的小孩旋风似的自楼上闯入铺面后门,扑进她怀中。

  “妈咪,细佬抢我朱古力!”念生忿忿告状。

  接着一个小不点慢吞吞走来,唇边沾满棕黑的污渍,他怯生生地,好像同这对母子还不熟悉,“我没……我不知是大佬的……”

  她扶额叹气,“妈咪现在有客人,之后再来评理好不好?念生,你先去买一块朱古力。”

  她从抽屉里拿出零钱给小孩,将人哄上楼了,这才看向客人。

  “不好意思啊,仔仔——”

  话语蓦地停驻。

  两个人面对面,气氛僵硬了半个世纪般。

  梦里的音容,吴祖清早就发现这是谁了。他难以置信,而后涌起失而复得的狂喜。渐渐地,他黯然、颓丧,她有小孩了。

  欸,不对劲,她的小孩怎么可能有这么大了。

  “你……”吴祖清眉头拧紧。

  蒲郁像是昨天才见过他似的,熟悉而慌张道:“我收养的。”

  吴祖清根本忽略了她的话,艰难吐出一句完整的话,“你还活着?”

  屋子闷热潮湿,她周身汗溻溻、黏糊糊。她走两步,打开了电风扇,抬手很费力似的,指了指椅子,“坐。”

  吴祖清缓缓走近,没坐,一把抱住了她。

  裹挟热气的切实的怀抱,她难以喘气。

  “小郁。”他声线颤抖。

  是小郁啊,是他的小郁。

  “我找了你好久。”他又说。

  他撞了什么大运才找到她。

  一双手抚上他的背,她哽咽道:“二哥……”

  良久,他们分了开来。

  蒲郁笑,“二哥怎么来香港了?”

  吴祖清像沙漠里失去方向的人,在温度不断降下来的时候,陷阱了流沙中。他难以启齿,可不愿再对她有半分欺瞒。他说:“工作。”

  蒲郁点点头,“我就晓得。”

  “我可以……”

  他可以怎样?为她抛却一切吗?

  蒲郁垂眸,“不,二哥,我们应该冷静些。没关系的,我理解,这也是我当初的目的。”

  吴祖清迫切道:“你呢?”

  “我只想平淡生活。”

  似乎手上不做点什么事,就没法谈下去。蒲郁望了眼缝纫机,回头道:“二哥做衣裳吗?”

  “不……”吴祖清改口道,“做罢。”

  蒲郁抿笑,“你穿的什么呀,不像你了。”

  “顾不上这些。”

  “忙吗?”蒲郁从围兜里摸出软尺,尝试着靠近吴祖清。

  后者牵住一截软尺绕在脖颈上,“很清闲。”

  “蛮好。”

  “小郁……”吴祖清似在哀求,但他也不知该哀求什么。

  二人之间只有半只鞋的距离,靠得委实太近了。蒲郁猛地侧身,走开两步,又踅去门口。她出门将挂牌换到“Clo色”一面,缩回身将门房锁死。

  还以为人走了,吴祖清松了口气,“小郁?”

  蒲郁疾步跟到吴祖清面前,没有任何预兆地垫脚吻了上去。吴祖清几乎被动地承接着汹涌的吻,他渴望这个吻,但他认为不适宜。为她,她该有多少怨与委屈。

  电风扇依然旋转着,却散不了眼下房间里骤然腾起的潮热的氤氲,二人交互着湿漉漉的喘息。吴祖清溺于其中的同时又感到空前的燥渴,他试图唤醒她,“小郁……”

  蒲郁不回话,空出手解领口盘扣。

  蓦地,吴祖清握住蒲郁的双臂。蒲郁怔怔地,巨浪般的难堪席卷上来。

  静了片刻,蒲郁甩开吴祖清的手,含着愠怒解开前襟到腰际的盘扣。旗袍垂落到地上,她接着脱衬裙。啪嗒,连胸衣也解开了。

  蒲郁怔住片刻,甩开吴祖清的手,含着愠怒解开前襟到腰际的盘扣。旗袍垂落到地上,她接着脱衬裙。“啪嗒”,连胸衣也解开了。

  吴祖清无措地半举双手,似缴械,再次喊起她的名字,“小郁,我不是想——”

  “我想。”蒲郁定定看着他,“我空窗太久,寂寞难耐,遇见顺眼的先生就睡。”

  吴祖清攥紧双手,指甲陷进了手心也感不到疼痛,只有复张开手时微微的麻痹感。他不愿再忍,捧起她的脸吻了下去。苦涩与无理性渐渐充盈口腔,他的外衫在迷离中剥落。

  蒲郁完全沉浸在当下了——“二哥,我要你。”宛如女巫,她对他耳语蛊惑的咒语。

  锒铛一声,手边的剪刀拂落地,她惊骇地望着后门。

  吴祖清一下将蒲郁圈在怀中,转头看去。

  门半敞开,已不见小孩踪影。

  温度散了大半,他缓过呼吸,道:“不了罢。”

  她却握住了那处物什,勾人抬眸,“关门。”

  “小郁,我们不必……好吗?”

  蒲郁很难说清自己要的是什么,只是急切地想与他寸寸紧合。也许是确证,确证他们无隔阂,确证她的心意不变。

  因为,看到他的瞬间,她就想逃,逃离港岛去别处。

  她说:“不好。”

  关好后门再回到她跟前,躁动平息些许。但蒲郁令他“进来”,他进来了,且是拦住她腰肢的长驱直入。

  木桌摇晃,簿册与杂物震起半寸。尘埃弥漫。

  他们大汗淋漓,宛如在密闭的灰炉里。

  门顶的玻璃隔扇见不到一点儿光亮了,天荒地老,他们各自夹了一支烟。

  “你走罢。”蒲郁说。

  吴祖清顿了顿,“你,不打算再见我了?”

  “对。”蒲郁套上衬裙,眸眼澄澈,“二哥,我太想当然了。原来我是会变的。”

  她笑了下,“我不爱你了。”

  吴祖清掐灭烟,穿上衣衫,对挂在墙上的一面巴掌大的镜子梳头。他戴上眼镜,末了说:“我对不起你。”

  他能讲的也只有这一句了。他没颜面请她多给他时间,那么多的时间与机会,他一次次错过,他消耗了她的光阴,甚至灵魂的容余。

  吴祖清离开了,蒲郁转头去找念明,解释方才的一切。还有兄弟俩的问题等她“审理”,她的日子成了真实的日子,不要再坠入浓烈纠葛。

  小小的空闲里,她想他不会再来了。他是那种真身在云端的人,她已将话说绝,他定然不会做让彼此为难的事。

  没过多久,蓓蒂与阿令抵港。她们事先联络好工作才过来的,但暂住蒲郁这儿,为了让念真慢慢适应“新阿咪”。

  蒲郁忽然出口:“你二哥在九龙那边。”

  蓓蒂一顿,道:“我知,昨日他来医院,我们见了面。”

  阿令端着筲箕走来,塞给蓓蒂,“话多!理菜。”

  见蓓蒂动手理菜,蒲郁很惊讶,“你还做这些。”

  “她不做嚜难道我还请佣人伺候?”阿令哂笑。

  蒲郁看看阿令,又看看蓓蒂。后者讪讪道:“阿令可会管人了。”

  蒲郁想起什么,问:“你们真打算一辈子一起生活?”

  阿令道:“你要反对?”

  蒲郁不问了。

  是夜,一位青年给蓓蒂捎来口信。门关上,蓓蒂哭了。

  蒲郁提着油灯走过来,“怎么了?”

  阿令轻声道:“吴二哥得到消息,他们大哥离世了。”

  蓓蒂无灵魂般喃喃道:“仗打完了,怎么人走了呢……”

  阿令拭去蓓蒂的眼泪,柔声道:“我陪你过去罢。”

  蒲郁僵硬地蹦出字句,“我也去。”

  蒲郁轻手轻脚走进仔仔们的房间,叫醒念生,让他看顾好细佬细妹。念生眨巴眼睛,“妈咪,这么晚了,你和阿令姨妈她们都要出门吗?”

  “嗯,有点事。乖,你是大佬,妈咪不在的时候你要当家,明不明?”

  “妈咪,早点回来。”

  三人星夜过海,到吴祖清的公寓。他托人捎信,就是考虑到小郁,避免见面。她会来是他没想到的。

  看吴祖清微愣,蒲郁道:“那么我走罢。”

  吴祖清侧身让出过道,“没有的事,请进。”女人们进了屋,他跟在末尾,又补充道,“麻烦你了。”

  一句话给她体面,再没有比他懂得拿捏分寸的人了。

  可她心里空落落的。

  公寓狭小,纱帘分隔出饭桌与床,比蒲郁的屋子好不到哪里去。吴祖清找来凳子请她们坐,又端了壶凉茶过来。

  “大哥四月份走的,湘西会战。”吴祖清倒了四杯茶,兀自呷了一口,“遗体——应该回不来了。”

  蓓蒂一手蒙住脸,一手还握在茶碗上。

  吴祖清平静道:“我是觉得,该给大哥立个灵位。”

  蓓蒂抹抹眼泪,“嗯。”

  “明早我们便去办这件事?”

  再无话。

  愣坐着也不是办法,阿令道:“蓓蒂,你留在吴二哥这里罢,我同小郁先回去,之后有什么需要,我们再过来。”

  蓓蒂没接话,吴祖清道:“也好。”

  翌日下午,阿令说灵位请到吴二哥那儿了,她要去上香,问蒲郁去吗?蒲郁说你代我敬了罢。

  “你和吴二哥……你们……算了。”阿令匆匆出门。

  再见时,夏意已有退却之势。

  黄昏将铺门的影子拉出老远,吴祖清杵在门口,较之前简直改头换面。他抹了发油,西装革履,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礼盒纸袋。

  蒲郁正怀抱两岁的念真玩拨浪鼓,念真咯咯笑,“爹地。”

  蒲郁一怔。

  吴祖清倒没什么反应,上前两步,解释道:“我不知还有个细妹,只买了这些。”

  “我这里不缺什么,二哥你——”

  “我知道,你可以一个人把什么都做好。”吴祖清忽有些局促,“你当我找个托辞罢,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她没有认识清楚,对他来说,她不是某件事。他确不会做很逊的纠缠不休的那种人,但他不可能切割联系。

  他考虑了很多,时至今日,哪怕她去爱别人,同别人在一起,他也会送上最好的祝福。尽管,不大可能发自真心。

  蒲郁措辞拒绝,话未出口,却见念真朝吴祖清张开小手,“抱抱。”

  念真在师生堆里成长,不认生,可也不会同生人这般亲近。她可是花了不少功夫才让念真开口喊妈咪的。

  蒲郁疑心血缘的牵引当真存在。

  吴祖清空出双手,将念真抱起来,“真乖。”偏头问,“细妹叫什么?”

  “念真。”蒲郁不大愉快。

  “哦,念真啊,你方才喊我什么?”吴祖清照顾小孩经验要追溯到蓓蒂儿时了,可他抱着念真,竟也有模有样。

  念真拖长音节,甜甜唤:“爹地。”

  吴祖清笑出眼角褶纹,问蒲郁:“她不会见人就喊罢?”

  “我不晓得。”

  小手攀上吴祖清的脸,他勉强才找回视线,又问:“她可以食朱古力?”

  “最好不要罢。”

  “掰一小块给她,那个绛紫色袋子里的,小盒子。”吴祖清指挥道,也不管蒲郁是否照做,垂眸点念真的鼻尖,“我们念真钟意食什么?”

  蒲郁本来走去拿袋子,听见这话直起身,冷然道:“什么‘我们’,念真和你有什么关系?”

  吴祖清学小孩腔调,“妈咪好凶啊,怎么办?我同你妈咪相识这么多年,至少也是念真的阿伯罢,对不对?”

  念真翘起舌头舔到唇峰,转而又咬住下唇,天真无邪道:“妈咪凶凶。”

  “我真是……”蒲郁无言极了,指着念真道,“朱古力不要给你了。”

  念真求助似的唤一声“爹地”。

  “念真,不要喊了,这是阿伯。”

  念真嘴巴撅得老高,“爹地。”

  “好啦好啦,来妈咪抱抱,给你朱古力。”

  吴祖清闷笑,将念真抱给蒲郁。蒲郁抱着念真坐下,手忙脚乱拆巧克力盒。吴祖清抽走,边拆边说:“养仔仔蛮有趣嘛。”

  蒲郁瞪他,他唇角微撇,递给她一块巧克力。

  在手里握一会儿,巧克力便融化了些许。她掰下指甲壳大小的一块,喂念真吃,“不要咽啊,抿。”

  念真砸吧砸吧,笑起来。

  吴祖清蹲下来,轻轻捏念真脸蛋,“甜罢?阿伯以后再请念真食朱古力好不好啊?”

  “嗯。”吴祖清皱鼻梁,唇角快扬及鬓角,“念真乖乖。”

  蒲郁乜了眼空气,晃眼瞥见壁钟,颇不情愿道:“你不如留下来食晚餐啦?阿令她们今晚有饭局,我去接念生放学,顺便买菜,你帮我照看一阵?”

  “当然。”吴祖清脱下西服外套,作势久留的模样,“为小郁鞍前马后,是我的荣幸。”

  蒲郁哼笑,“这些话留给别的女人讲罢。”

  “不好意思,我这人有病症。”

  蒲郁微愣,“什么?”

  “对着别的女人说出不口。”

  “浮浪!”蒲郁旋即放念真落地,径直出门。走出几远才想起回来拿钱袋。

  吴祖清但笑不语。蒲郁抄起钱袋离开,迎面撞见街坊,他们眼神忽闪,似在议论她。她从旁而过,下意识以手背贴脸颊。

  发烫,不晓得脸有多红。怪不得他得意成那样。

  就该在第一时间把他扫地出门的!

  入夜,蒲郁在后门走廊烧饭,锅炉前狭窄的窗台摆不下碗碟了,她习惯性朗声道:“念生!”

  念生蹬蹬跑来,后面还着个细的。再后面是抱着念真的吴祖清。

  “你一直抱着她作甚?她会走路的。”蒲郁不肯承认吃味。

  “妈咪,阿伯教我下棋呢!”念生端起一大碗叉烧,快步进屋。

  吴祖清叮嘱道:“你慢点!”

  蒲郁道:“你个大的不做事,使唤细蚊仔。”

  “是。”吴祖清让念明牵住念真,挽起袖子将窗台上一钵番茄浓汤、一碗素茄瓜煲端走了。

  最后蒲郁将腊味煲仔饭与念真的肉末粥传上饭桌,瞧见无人动筷,奇怪道:“愣着作甚?”

  “阿伯讲要等妈咪上桌。”念生道。

  念生被尚不懂养育的蒲郁宠过了头,野惯了,何时这般乖巧过。蒲郁不禁想,是否真的需要父亲这个角色。

  “这不是来了。”蒲郁入座,把念真抱到高脚椅上。

  吴祖清往左右各看一眼,“食饭前要讲什么?”

  “多谢妈咪,妈咪辛苦了。”念生与念明参差不齐道。

  念真还不太能讲长句,也念叨着“妈咪辛苦”。

  蒲郁心弦一动。她克制着,端起念真的粥碗,“好啦,快点食!”

  “我来罢,你先食饭。”吴祖清道。

  “你不会。”

  “那你教我。”

  “你……!”当着仔仔们的面,蒲郁不好发作,敛藏恼意道,“食你的饭。”

  吴祖清只得动筷,但始终留心该怎样喂小孩吃饭。

  只有念生不需要照顾,独自吃得急而快。吴祖清看出来了,这顿晚餐比他们平时的丰盛太多。他心下幽幽地,食之无味。

  吃过饭,蒲郁下“最后通牒”,让吴祖清离开了。

  念生和蒲郁一起洗碗,小心翼翼问:“阿伯还会来吗?”

  “他好厉害,什么都懂。”

  “我看你是念着他的礼物罢?”

  “才不是!妈咪,细佬也觉得阿伯很好。”

  “你乖乖听话,妈咪就再请阿伯来玩。”

  “好耶!”

  收拾完一屋子的物什,蒲郁拿上烟与打火机去后廊吸烟。

  垂眸,瞧见皎洁月光下的身影。吴祖清站在天井底下,仿佛等了很久很久。

  “小郁!”他涌起少年人的意气。

  蒲郁生怕惊动左邻右舍,勾身道:“喊什么喊,快回去了。”

  “我会放下一切,你从前期盼的,现在想过的,寻常男女一样由风花雪月到柴米油盐,给我一个机会实现。”

  他眼中有星辰,亦有她。

  “小郁,我们由头来过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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