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98章

　　时间过得很快, 六月上旬，高考到来，裴铮便参加了考试, 别看裴洪生一副很关心他的模样，实际上这人只是口头说说，他只要结果, 至于过程如何, 从不在意。

　　但裴洪生还是知道裴太太秉性的, 要是让裴铮搬回去住, 说不定裴太太那女人就要对裴铮做点什么，让他没法参加考试, 这事儿她绝对做得出来，而裴洪生即便知道是她做的, 也只会为她遮掩, 家丑不能外扬, 这是裴洪生向来遵循的真理。

　　所以他也没提出让裴铮搬回来住，反正只要有裴太太在, 就别想有人能照顾裴铮，不给他使绊子就是好的了。

　　裴铮参加完高考, 裴洪生只问了他考得怎么样, 得到还行的回答后, 便让人开始给裴铮准备出国事宜。

　　裴成志最近跟裴太太走得很近，裴洪生显然已经在他和裴铮之间做了选择，也是，侄子终究比不上儿子亲, 可要是从来没机会, 裴成志不至于如此愤怒, 然而机会就在眼前，却又硬生生的飞走，他怎么能不愤怒、不生气？尤其是裴铮，得了便宜还卖乖，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简直令人作呕。

　　他心里一定很爽吧？一定很得意，自以为赢得了一切，就能把他裴成志踩在脚下了？

　　不，不可能的，裴成志决不会给裴铮这个机会！

　　如果是之前，裴成志还会在暗地里教训裴铮一顿，反正这个野种也不敢反抗不敢告状，除了学习什么都不会，可现在他学乖了，被裴洪生警告了一顿，再加上裴铮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挨打不还手，裴成志逐渐意识到，也许自己从一开始就看错了，会咬人的狗不叫，裴铮不反抗，并不是因为畏惧。

　　如果裴铮真的被送出国，那么镀金回来，裴洪生的公司会交给谁继承不是板上钉钉的事？

　　不能让裴铮出国！决不能让他走！

　　但要怎么做才行呢？

　　裴成志没那么大本事，裴太太却有。她宁可把家产留给侄儿，也不想便宜外面贱人生的野种，于是两人一来二去便达成了默契，那就是阻止裴铮出国，就算不能毁了他，也决不能给他翻身的机会！

　　可惜裴铮高考结束后都不怎么出门，他每天都待在房子里，除了被裴铮带在身边学习，他哪里都不去，对什么都没兴趣，裴成志都怀疑他是不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不然怎么这么坐得住？还是说，裴铮知道有人要算计他，所以为了安全，干脆就闭门不出？

　　等到成绩出了，裴成志更觉危机，裴铮实在是太优秀，宋星延能做高考状元，大家都心服口服，人家出身摆在那里，自己又有能力，在那样的家庭条件下，考不好才是奇怪，可裴铮又是凭什么做全国卷的高考状元？他哪里比得上宋星延？

　　但正因为这比不上，正因为这起点差距太大，当裴铮获得这样大的成就时，才更令人忌惮。

　　从乡下人人看轻的小杂种，到完全陌生的帝都精英学校，不仅没有被踩进尘埃，反倒凭借自己的能力实力翻盘，从进校就没考过第二名，宋星延做得到，裴成志觉得厉害，可裴铮也做到，他便嫉妒！

　　裴铮凭什么？

　　他凭什么？！

　　虽然裴洪生对着宋家人夸下海口，说裴铮成绩好说不定也能考个状元，但他当时真的就只是随便说说，因为从一开始他就对这个儿子没有过高的期待，裴铮的表现十分优异，让他看进了眼底，但会学习又如何？真正让裴洪生重视裴铮的，是因为宋家人的插手。他这个儿子，跟宋家那几个小的关系好像很不错，所以他刻意放任裴铮在大宅生活，就是为了给裴铮创造机会。

　　聪明的人，会抓住这点机会拼命往上爬，为了利益不择手段，那才是裴洪生想要的继承人。

　　裴铮出色的成绩让裴洪生面上有光，他也不介意裴铮是私生子，带到外面都是毫不掩饰的夸赞，俨然是一副慈父的模样，只是这慈父般的面孔，在听到裴铮淡漠的拒绝后，都化作了愤怒：“……你说什么？有种你再说一遍？！”

　　“再说多少遍都是一样的。”面对父亲的震怒，裴铮并没有什么表情，就像是在看一块石头，“我不出国。”

　　裴洪生怒极反笑：“我都给你安排好了，你说你不去？谁准许你不去，谁给你的胆子？谁让你做的决定！”

　　裴太太也很诧异，她没想到裴铮居然自己放弃这个大好的机会，原本她还在想要怎么出手呢，结果这傻子居然自己拒绝？

　　那可真是太好了，留在国内好啊，留在国内，那可能性就太多了。

　　裴铮淡淡道：“我自己的事情，自然是我自己做决定。”

　　裴洪生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弄得更生气：“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爸？”

　　这话说得，连看不惯裴铮的裴太太都觉得好笑，天底下任何一个父亲都有资格对儿子说出这句话，惟独裴洪生没有——他真把自己当爸啦？也不看看他干得都是些什么事，但凡他尽到一天做父亲的责任，裴铮也不至于这么对他。

　　裴铮仍然没什么表情，说实话裴洪生再怎么暴怒也无法对他造成任何伤害，因为他从骨子里就不在乎这个父亲，与其说是父亲，倒不如说给予了他全部屈辱的仇人，在艰难存活的那些年，他从未期待过父亲的出现，也不曾好奇过对方的身份。

　　然而他无法与裴洪生抗衡。

　　无论是他，还是那个可怜又可悲的女人，有权有势就能任意操控他人的人生，当初在乡下，裴铮不愿意跟裴洪生走，结果又是如何？很久以前他就知道，你不去伤害别人，别人也会来伤害你，这世上多的是拿你的痛苦取乐的家伙，想让他们闭嘴，就要变得比他们更强。

　　所以他被带回帝都后，遇到什么都不反抗，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太过弱小，就算反抗也完全不会有结果。

　　可是这一次，他不想离开。

　　如果出国的话，少说也有五年往上，裴洪生给他安排的课业可不轻松，五年后回来，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无论是近在咫尺的权力，还是可望不可即的信仰，裴铮都不想失去，他宁可待在外围守候，也不愿意被远远驱逐出去。

　　“说话！”

　　裴洪生显然怒极了，他这人，在外面八面玲珑，舌灿莲花，人话鬼话都说得出，不要架子也放得下|身段，其实内在是个很傲慢很自负的人，不容许任何人对他不敬，尤其是需要依附他才能活下去的人，比如裴成志，比如裴铮，他将他们看作自己的所有物，给他们吃穿，也要他们忠心。

　　但这并不是感情，你看，裴铮一来，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裴成志马上就被抛弃了。

　　这就是裴洪生，一个薄情寡义，自私下作的男人。

　　“说什么？”裴铮不为所动，“我要说的都说完了。”

　　裴洪生怒气冲冲道：“你不出国，至少给我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裴铮淡道：“没什么理由。”

　　他就是不想去，仅此而已。

　　啪！的一声，裴太太端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差点儿溅到她保养得宜的手背上，看着那个站在客厅中间，脊梁挺直宛如青松的少年，裴太太突然生出一股无力感，是的，就是这样，裴铮最让她厌恶的就是这样，不管怎么打骂羞辱，暗地下套，这个少年永远是这副不会低下头的模样。

　　裴洪生可真是狠心，这可是他心心念念的儿子，一巴掌下去，那小杂种的脸都被扇肿了，也就裴洪生下得去这样的狠手，全世界他最爱他自己，什么妻子儿子女儿，都是他的所有物，不需要自我情感的所有物。

　　真该让外面的人都来看看裴洪生这令人作呕的真面目。

　　裴洪生这一巴掌绝对是使了全力。他是成年人，巴掌重力气大，裴铮没有躲，躲了只会让裴洪生更加愤怒，他被打了这样重的一巴掌，居然不喊疼，也不吵闹，甚至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就跟当初裴成志把他的脸摁在地上，一刀捅进他肚子时一样——没有人能激起裴铮的情绪，他只是在心中将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全一一记录下来，等待亮出獠牙的那一天。

　　裴洪生打完这一巴掌自己的手都震得生疼，他那颗无情无义的心破天荒生出一丝丝细微的愧疚，这点点愧疚，在看见裴铮面无表情之后，迅速又化为愤怒：“怎么你还不服气？！”

　　裴铮慢慢地把头扭正，语气仍然云淡风轻，“我不出国。”

　　对付这种人，用武力根本没用，你就是把他打死，他也不会妥协。

　　裴洪生冷笑：“你说不去就不去？你能做得了主？我到时候让人直接把你打晕送走，等你醒了，你早在外国回不来了！”

　　“会回来的。”裴铮说，“不管怎么样，我都能回来。”

　　断了手断了脚，他也会回来。

　　裴洪生莫名说不出话，当他与裴铮对视时，他甚至感受到了些许的心虚，这使得他有些不敢直视裴铮的眼睛，半晌，怒道：“你给我滚回房间里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来，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吃饭！”

　　裴铮二话没说就往楼上走，裴洪生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就生气，一脚踹在了沙发上，像是一头被惹怒的公牛，浑身都散发着浓烈的愤怒。

　　“他不想去就不去呗。”裴太太凉凉道，“你不是还有个侄子？裴铮不去，就让成志去。”

　　裴成志的成绩也就考了个普通大学，裴洪生早对这个侄子失望了，脑子没长多少，坏心眼倒是比别人都多，可惜只有坏心眼，没有足够的脑子，这心眼又能往谁身上使？

　　他冷冷地看了裴太太一眼：“裴铮的事儿不用你操心，赶紧回去！”

　　他们现在是在大宅，裴太太冷哼一声：“你当我想来！”

　　说着起身就走，裴洪生吩咐保镖，“把少爷的房间看紧了，绝对不允许他出来，他什么时候改口，什么时候给他水喝！”

　　他还就不信了，治不了这么点大的小孩？以前裴成志刚到他身边的时候也成天要爸爸要妈妈，熊得要命，被他狠揍一顿又关了几天，放出来后便乖得跟什么似的。衣食无忧的生活过久了，连口水都没得喝的日子，会变得比贫穷时更加痛苦难熬。

　　裴铮会低头的。

　　裴成志走了，临走前留下了许多人看管裴铮，不许给吃不许给喝，什么时候裴铮认错了，什么时候才能放他出来。

　　也让裴铮知道，儿子永远犟不过老子！

　　待在房间里的裴铮，房门被从外面锁上，裴洪生是真的狠心，连他房间的电都给掐了，水也断了，别说是喝水，连洗澡冲马桶的水他都不给！

　　裴铮对此并没有什么感觉，他安静地搬了张椅子坐在窗边，本来刚搬到这里住的时候，他选择了二楼的一个房间，后来才搬到三楼，因为三楼更高一些，而且只有这个房间的窗口，坐在这里，能够看到每天早上出来遛狗的柚柚。

　　啊，今天她也出现了。

　　虽然天气越来越热，但柚柚还是会穿个小外套在身上，她的家人很爱她，怕她生病，她似乎也在回应这种爱，不过今天她的头发编的好像有点丑，不像是老太太的手法，可能是爷爷或者外公给她扎的吧。

　　那条大狗还是那样生龙活虎，一出门便兴奋不已，差点儿把柚柚拽个趔趄，不过很快就温顺下来，亦步亦趋跟在柚柚身边，宋星延宋清鹤也在，正围着小区跑步，只有柚柚跑不快，她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大狗也很懂事地站在她身边，给她当枕头，柚柚一累，便蹲下来，抱住大狗的脖子，把整个人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大狗身上。

　　宋清鹤是会一直跟着她的，时不时弯腰跟她说话，每次说完话，柚柚就会站起来再走一会儿。

　　她看起来无忧无虑的，非常天真，也非常开心，似乎随着她的画，她已经将那些黑暗的东西取出来，封印在了画里，让自己的心更多地去承受来自家人的爱与呵护。

　　裴铮安静地看着，其实他也说不上来，明明隔得这么远，可他就是能一眼看见她，甚至能够清楚地看见她脸蛋上因为运动浮现的红晕——也许这是他的错觉，也许不是，裴铮自己也说不上来。

　　他不想出国，因为他想每天都待在这个房间里，早上的时候朝外看一眼，就能看见晨跑遛狗的柚柚。

　　这是他被关起来的第三天，他仍然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一开始裴铮没有出现，柚柚也不觉得奇怪，她很难注意到除了家人之外的其他人，裴铮是个例外，每天早上裴铮也会出来晨跑，他们总是能遇上的，虽然很多时候都不说话，可也从没有这么久没看到他。

　　连续七天没看到裴铮，柚柚觉得奇怪，这天她偏离了本来的运动路线，牵着大狗到了裴铮家门口，摁了门铃。

　　如果是过去，裴铮一定早就来开门，可是今天等了很久，他也没出现。

　　柚柚仰着头往上面看，裴铮背对着她躲在窗帘后，并不想被柚柚看到这样的自己，他过了十几秒，才继续往外看，发现柚柚居然还在那儿，连姿势都没换过。

　　宋星延跑了一圈看见柚柚拐弯，也跟了过来，原本以为她想干什么呢，结果却停在裴铮家门口，星延哥哥后知后觉：“哎，好像有些天没见着这小子人了啊。”

　　宋清鹤摸着下巴：“得有六七天了吧？”

　　柚柚仍旧看着裴家的房子，里面明明是有人的，可是她摁门铃，却没有人来开，裴铮难道不在家？

　　正在兄妹三人思考的时候，一辆宝蓝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了他们面前，穿着银灰色西装的裴洪生下了车，他看见这宋家兄妹，先是笑，“大早上的，这是干什么呢？”

　　柚柚不喜欢这个人，从来不跟他说话，躲到哥哥身后，宋星延伸手护住妹妹：“好几天没看到裴铮了，不知道他怎么样，所以过来看看。”

　　裴洪生笑眯眯地说：“裴铮啊，他生病了，正在家里养病呢，你们还是别找他了，万一被传染了怎么办？等他好了，自然会出来。”

　　“生病？”宋清鹤重复了一句。

　　“是啊。”裴洪生露出担忧之色，“不过没什么大碍，休养几天应该就不错了。”

　　柚柚一听说裴铮生病，忍不住想要进门，被星延哥哥捞住拽回来，宋星延问：“我们能去看看他吗？”

　　“这……”裴洪生面露难色，“他病得挺严重，被传染了可不好，小姑娘免疫力差，还是别去了。”

　　柚柚觉得这人很奇怪，刚才还说没什么大碍，现在又说裴铮病得很严重，到底是没大碍还是很严重？他连自己的儿子到底病成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吗？

　　可能是柚柚的眼神太坦诚，裴洪生道：“这样吧，我先进去看看，要是能见人，就让人出来叫你们。”

　　也只能这样了。

　　柚柚仰起头，看向大宅，裴家大宅一共有四层，顶上一层是阁楼，整体看起来跟宋家差别不大，柚柚生过病，知道生病很难受，这样的话，喜欢一个人住的裴铮家里为什么有人就清楚了，也许是裴洪生派来照顾裴铮的？

　　可是那个人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个好爸爸，柚柚在他身上感觉不到对自己孩子的爱意与怜惜，他的气息太虚伪了，就像是那些想要骗她的人，总是自称叔叔，露出自以为很和蔼温柔的笑容，其实心底想的根本不是那样。

　　在裴洪生身上，柚柚只看到了伪善。

　　裴洪生一进门就换了一副表情：“怎么样了？”

　　守门的保镖为难地互看一眼，“少爷还是那样，不吃不喝也不出门。”

　　裴洪生皱眉：“人还在里面？”

　　“是的，还在。”

　　裴洪生让人把门打开。

　　裴铮站在窗口，背抵着墙，没有往外看，对于裴洪生的进门，他也只是抬眼看了一下，随后便没有给他过多的注意力。裴洪生冷笑：“还有走路的力气，看样子是没吃到教训。”

　　他很会“教育”孩子，看裴成志被他教育的有多乖就知道了，他根本不需要自己的孩子有主见有思想，只要听话。

　　但裴铮偏偏不是个会听话的人。

　　裴洪生朝窗边走来，饶是他在心底也不由得为儿子的毅力感到震撼，关在这里没水没电，连点吃的都没有，也没人说话，寂寞无聊能让人发疯，当初裴成志被关了一天就哭喊着受不了，裴铮居然足足坚持了七天！

　　他的嘴唇因为缺水而干燥爆皮，面色也显得有些苍白，饶是如此，那双眼睛仍然没有改变。

　　裴洪生一时不知道该为自己有这样的继承人感到愤怒还是骄傲，愤怒于他的不懂事不听话不服从，骄傲于这钢铁般的意志。同时，通过这件事，裴洪生也认识到一个事实，那就是他的儿子未必如表面看起来这样乖巧温顺，也许自己根本无法驾驭他。

　　裴铮不在意裴洪生在想什么，总之他不想做的事情，没有人能逼着他做，从前总是随波逐流，反抗不了那就接受，这一次他不想接受。

　　“为什么不听话？”

　　裴洪生问，“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裴铮眼底闪过几不可见的讥嘲，为他好？这样自我感动的话，也就傻子才会信。

　　裴洪生叹了口气：“是因为宋家那个小姑娘吧？”

　　他很会骗人，也很会变脸，上一秒还强硬如顽石，这一秒瞬间变得温和，宛如跟裴铮是一对感情很好无话不谈的父子，很容易让人放下心防，与他说心里话。

　　裴成志就是这样被他驯服的。

　　甚至因为被裴洪生放弃，对裴铮产生了怨恨之心，觉得是裴铮抢走了自己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没有恨过裴洪生。

　　蠢人，连罪魁祸首是谁都分不清在，这也是裴洪生放弃他的原因之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