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第一百零二章

　　林燕薇手脚还没挣开, 拼命用腿拌翻了王大柱, 然而待她惊恐的看向中年男人, 却发现他的目光比她更为惊恐。

　　“怎么会——”

　　王大柱对林燕薇的突然现身只是扫了一眼，便瞪大眼睛紧张地看向了她背后，手慌乱的摸向口袋。

　　林燕薇被绑着躺在地上头顶还有个危险人物, 眼眨也不眨地紧盯着王大柱，不能扭头也不敢扭头往回看, 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令他震惊又害怕的事。

　　转眼间见他掏出了一把枪对着自己头顶, 林燕薇条件反射地后仰了仰颈, 黑洞洞的枪口吓得她呼吸都快要静止。

　　林燕薇这时候有点后悔了，她不该贸然出来的, 人已经没了，她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出来只等于是送死。

　　一切都发生在片刻间，“砰”地一声枪响震耳欲聋, 王大柱的手突然颤了下偏移，有什么东西击中了自己，林燕薇惊地瞳孔骤然紧缩，全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林燕薇条件反射地捂住自己麻痹的肩膀, 惊吓之下哑然失声, 然而耳边却意外传来王大柱的痛呼，抬眼只见他弯腰痛苦地捂着自己大腿, 手上满是鲜红的血。

　　“大柱，别怪我心狠。”

　　威严有力的声音那样熟悉, 林燕薇张大了嘴不敢相信地望向了背后，竟然看到“死去”的陈老爷子坐了起来！

　　鹰眼犀锐精神矍铄，哪有一点像是刚躺在床上的性命垂危的老人？林燕薇这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难怪王大柱会如此震惊。

　　“你从头到尾都是装的？”王大柱恨得咬牙切齿，眼神阴毒可怖，“你他娘的竟然设计我！”

　　“贪心不足蛇吞象，大柱，你要是没有害人的心思，今天也不会栽我手里。”

　　陈老爷子虽然早猜出来了，但是当亲耳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感到无比的心痛。

　　他是真心把他们当亲儿子看得，当年兄弟们为他丧命把妻儿托付给他，而今四十余载扪心自问无半分亏心！

　　都是钱权惹得祸，这几个亲手养大的孩子狼子野心，他们的父亲也为了私利伤天害理。

　　若不是无意中听到醉酒的养子说漏了嘴，他至今都以为是英花逼死了自己的妻子。他恨英花，乃至于灭了她全家性命，还残忍地害她难产而死。

　　他不喜欢陈乘和他的父亲，因为他们长了双和英花一样的眼睛，总让他想起英花临死之时看他的眼神，即使在不知道真相时，他也感到畏惧和心悸。

　　刚刚大柱说得对，他这一辈子活得真可悲，心爱的人因他而死，爱他的人被他害死，偏偏自己愚笨地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把仇人的儿子当宝贝养着，却视自己的子孙如草芥。

　　“哈哈哈哈哈哈——”陈老爷子突然发出一阵狂笑，然后面色一狠对着王大柱的另外一条腿又射了一枪，看见鲜血四溅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啊——”剧痛传来王大柱再次撕心裂肺地嘶吼，恨急又举起了枪按动了扳机。

　　谁料陈老爷子的动作快得可怕，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握住手掉了头，电光火石间王大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拿着枪射中了自己的胸口。

　　然而除了感觉到胸膛麻痹之外，并没有想象中的生命流失，王大柱愣愣地抬头望向陈老爷子，不明白这是什么一回事。

　　“我的枪——”

　　“我早给换了。”陈老爷子的声音不悲不喜，缓缓沉声道：“你既然知道我的厉害，就应该明白我不会留给你机会去害我。”

　　“为什么不杀我？”

　　“大柱，我不要你的命，你这两条腿就当是还债了。”

　　林燕薇昏迷前残留的最后一丝意识，就记得陈老爷子背着手抬头望天，身姿依然挺拔，却无由让人感觉到了老态。

　　***

　　她在做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很累很累，但是却怎么都醒不来。

　　脑海里满是她和陈乘的影像，她车祸醒来，陈乘求原谅，他们在一起……

　　一会儿是他们挤在海边的帐篷里看日出，一会儿是他们穿着情侣羽绒服在冰天雪地间打雪仗，一会儿是他们在山野间飙车比赛……

　　“陈乘，说喜欢我！”

　　“喜欢你。”

　　“再大声点！”

　　“林燕薇我喜欢你！”

　　明明那么开心和甜蜜，画面倏然一转，陈乘黑了脸，把她推倒在地。

　　“你带我姐去见白千溪了？”

　　“我，千溪姐说帮我出国，我是想见你。”

　　“滚！”

　　“滚就滚！”

　　非常熟悉的场景，黑衣人把手一捂她就晕了过去，醒来后被全身被绑着。

　　接下来的记忆无比痛苦，她甚至丧失了生的渴望，刀片划在腕上没有疼痛，意识渐渐迷离，她马上要解脱了——然而是什么在呼喊她，抓着她的手不让她走。

　　“薇薇，看着我，看着我！”

　　“该死的是别人，你不能犯傻，知不知道？”

　　“林燕薇，你就是我的命，你要是死了，我也跟着去死！”

　　“你他妈给我好好活着！如果再有人侵犯你，不管他是谁，一枪给我崩了他，记住了吗？”

　　“开|枪啊！给我开|枪啊！没有人可以碰你，碰你的人都该死！”

　　魔咒一般的声音快让她疯了，手不知道按动了什么，发出“砰——”地一声巨响。

　　黑色的窟窿不停地往外流血，满眼都是刺目的红，满鼻子都是难闻的血腥……

　　“陈乘，不！”

　　——

　　“不！”

　　伴随着一声惊呼，林燕薇猛地睁开了眼，惊魂未定满头大汗，胸口起伏剧烈喘息。

　　面前的女人很眼熟，正是刚刚梦里出现的女医生。

　　“林小姐醒了!”李医生见林燕薇醒了十分高兴，扭头跟什么人汇报。

　　林燕薇顺着看过去，就见到了走过来的陈老爷子，他关切问道：“丫头醒了？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她现在脑子有点混乱，明明清晰地记着陈老爷子冷漠地跟她父母对峙，却又有印象他刚刚开枪射伤了陈乘伯父的两条腿，到底哪个是梦哪个才是真实？

　　李医生递过来一杯温水，过了好一会儿等林燕薇的心绪平息下来她才开口。

　　“林小姐，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李医生。”

　　“记得。”林燕薇缓缓点了点头，身子下意识往边上靠跟她疏远距离。

　　见状李医生是又欣喜又难受，深吸了口气，让自己露出最亲切的笑容。

　　“你记得我，应该也想起来一年前的事了吧。”李医生话声顿了顿，才又接着说道：“林小姐，真的对不起，当初我催眠伤害了你，一直心存愧疚。我也不敢奢求你的原谅，但是现在能用催眠帮你恢复记忆，我真的很欣慰。”

　　就是李医生不说，林燕薇也差不多明白过来了，那个真实的梦就是她失去的那一年记忆，以车祸开始，以割腕结束，醒来后和她现有的记忆无隙缝合。

　　再联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应该也是陈老爷子派人做得，又是绑架又是开|枪的，虽然主要是解决自己家庭内部矛盾，但是也不排除是为了场景重现帮她恢复记忆。

　　但是，为什么？

　　心里想着林燕微就问了出来，眼睛探究地望着陈老爷子，“为什么？”

　　“不为什么，和李医生差不多的原因，心中有愧。” 陈老爷子叹了口气，态度和蔼不见往日威严，笑得有些无奈，“丫头，老头子我对不住你啊。”

　　林燕薇抿紧了唇，思及一年前陈老爷子做得混账事，心里梗着难受。

　　“没关系，不想原谅就不原谅，本来就是我做得不对。”陈老爷子倒是没太在意，动了动拐杖坐在了床边，目光沉静，声音平稳，“唉，今天丫头你也都听到了，我有不得不的苦衷，陈家不比你们林家简单，天平，”

　　闻言林燕薇抬头想说些什么，陈老爷子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为了逼幕后的人跳出来，我和陈加陈乘姐弟俩布了不知道多久的局，一旦哪一个环节出错，我今天命就没了。但就算这样，当年的绑匪仍是个谜，我那几个养子有多少材料我还不知道？恐怕不是他们找绑匪，而是绑匪找他们。也就是说，只要陈乘是嘉诚未来的继承人，利益在前，就一直有生命危险。”

　　林燕薇眨了眨眼，漠然回道：“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想劝我和陈乘分开啊？那你不用费心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丫头，你误会了。我以前是觉得你们不合适，陈乘的脾气太硬了，论智慧论手段他不输陈加，但就是处事不够圆滑，你看看陈乘一直怀疑他伯父，但是几年过去了不还是动不了么。但是你再看看他姐姐陈加，这才回来几个月，不仅仅是他们的父亲，就连他们的继母都被她说服了答应帮忙。如果没有陈加，陈乘守着他的小公司，再过十年也不可能把嘉诚国际打倒，更别提找到真凶了。”

　　“那可未必，”林燕薇脱口而出，不服气地反驳道：“当年嘉诚不也是你空手起家的？你怎么就知道陈乘就做不到？”

　　听到林燕薇语气里满满地维护，陈老爷子蓦地笑了出声，随后声音一重：“因为有我在，如果不知道当年我妻子惨死的真相，我在一天，就护着他们一天，陈乘那小子永远也动不了！”

　　“老糊涂！”

　　林燕薇气得低声吐槽，陈老爷子听见了也不生气，反而惆怅地点头道：“是啊，老糊涂，我糊涂了一辈子，对不起我两个妻子，也对不起我唯一的儿子和孙子。虽然我更喜欢陈加，但是我清楚陈乘是个好孩子，都怪我，非要他们的父亲娶一个像我妻子的女人，害得一家四口都不幸福。”

　　对于陈老爷子的话林燕薇不愿意去品评，大错酿成，都已经二十多年过去了，现在后悔有个屁用。

　　她现在满心都是不安全感，只想回到家里见她的父母，于是见陈老爷子说得差不多了就出声打断，也是为陈乘感到不满。

　　“那您现在后悔了，也替我找回记忆了，不是想劝我们分开，难道是想劝我们在一起？”

　　陈老爷子没想到林燕薇会这样说，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话，言语间略有停顿斟酌话语。

　　“丫头啊，虽然……但是，我还是跟一年前一样的想法，你和陈乘不太合适。今天如果换做陈加，或者是白家丫头，肯定不会像你这样让自己陷入无能为力的局面，在自己家里都能让人给绑了。再比如说你在床底下听到了陈乘的伯父要害我，你被捆着手脚什么都做不了，却还是贸然冲了出来——”

　　是个人都有自尊心，林燕薇虽然心里也清楚自己的行为有点莽撞，但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驳：“但是他要害你，不说你是陈乘的爷爷，就算你是个陌生人，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啊！”

　　“陈加就不会！白千溪也不会，稍微有点脑子的都不会！既然明知道自己救不了人，那就保护好自己记住凶手特征，何必自己白白送死让凶手逍遥法外？”

　　陈老爷子掷地有声，震得林燕薇说不出话来，见自己话说重了，便又放缓了语气。

　　“薇薇，你是个好孩子，比我知道的那些个女孩子都单纯善良，但是陈乘是嘉诚的继承人，就注定了他的妻子不能单纯不能善良，无论是商场斗争还是家族斗争都得果敢心狠有魄力，陈加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她在陈家还是张家李家都能过得很好，但是你不行，你需要活在陈乘的保护下。不说陈乘现在没这个能力，就算他有，我作为长辈还是希望自己的继承人能过得轻松些，有个人分忧解难，而不是单打独斗。”

　　闻言林燕薇低下了头，睁大眼睛强忍着情绪，但还是红了眼圈。

　　“我还不稀罕陈乘呢，我现在才十八岁，还想着好好玩儿呢，嫁人什么的，呵，老爷子您也想太远了。”

　　林燕薇气得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却没想到陈老爷子却一下子转了画风，说得话仿佛和刚才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你们俩小年轻是真心喜欢的，以前是我太固执了，心是好的，但是做法却太不合适了。你们要是真的想在一起也不是不行，陈乘能力摆在眼前，再锻炼个几年，肯定能接手公司。现在陈乘的伯父承认了他犯的那些事，我会把他们都赶出公司，以后也不会给陈乘添太多麻烦。嘉诚已经到现在这个规模了，也不需要再费心扩张。陈乘的继母和弟弟妹妹也不用操心，而且还有陈加帮忙。你们一个主外一个主内，虽然你不懂公司的事，但是能让陈乘开心，他累了回到家……”

　　林燕薇听着这些话越听越矛盾，不解地问道：“老爷子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意思，人老了，越活越回去了。照我看来和一年前一样，你依然不是我孙媳妇的合适人选，但是陈乘他偏偏就喜欢你。我这辈子做了那么多糊涂事，强迫儿子联姻导致他抑郁一生，不想临死了再把孙子的幸福毁了。”

　　陈老爷子长长叹了口气，隐约能听出一点茫然。

　　“薇薇，我弄丢了你的记忆，现在帮你找回来了。至于你和陈乘，反正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要不要在一起，选择权在你们手里，后果也由你们去承担，我不会再去干预。”

　　林燕薇临走前，陈老爷子还特意多交待了一句。

　　“对了丫头，今天把你绑过来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陈乘并不知道这事儿。要不要告诉他你恢复记忆了由你决定，我和李医生这边不会泄露半句。你自己好好想清楚，要是下定了决心要分开，还是不说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