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Menu.089 远月祭（七）

第89章 Menu.089 远月祭（七）

　　假如冬天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事物的话, 北海道的大雪算一件, 舒服柔软的毛线帽算一件，还有烤红薯与糖炒栗子, 但认真讲起来, 一切都抵不上那一碗暖心又暖胃的关东煮。

　　稍稍往前走几步，店里的拥挤让井之头五郎充分体会到了可乐饼被反复揉捏成型时的感受, 每位客人都割据着属于自己的空间, 背与背之间的狭窄空隙使得他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了村崎和歌子面前的桌旁。

　　见有人过来坐, 村崎和歌子连忙把自己的包从旁边的椅子上拿了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身后。

　　“不好意思, 店里的客人有点多……”小狐狸抱歉地说道, 从店门口到店内几乎都坐满了客人，而这已经是这几天人最少的一次了。

　　“没事……”井之头五郎坐下来之后松了一口气，还没开始吃饭, 深秋的寒凉就被驱走了几分，“可以给我来一杯乌龙茶吗？要温一点的。”

　　刚刚在薙切家喝的是有名的覆下茶，虽说来自于高级绿茶的清香的确怡人，但他却有些不适应, 总是不自觉地回想起平时喝的浓而苦涩的乌龙茶，这大概就是习惯的力量吧。

　　“好的！”

　　在小狐狸去后厨接水的时候，井之头五郎脱下了外套披在了座椅上，然后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悬挂的黑板菜单。

　　黑板上分为两栏, 以工整秀丽的粉笔字写下了关东煮与烧烤两列菜品，白色的是菜名，红色的则是价格，井之头五郎扫了一眼，不由得讶异了几分：“还挺便宜的嘛……”

　　远月祭上的摊位上的消费大多不菲，但这家店里的价格倒很亲民，即使以他的饭量，估计最后的消费也不会超过两千日元。

　　“您的乌龙茶来了！”小狐狸将温热的乌龙茶摆在了井之头五郎的面前，“那么，客人要点什么呢！”

　　眼前的小小少年，有着独属于那个年纪的孩子的如向日葵般蓬勃的清爽朝气，让他很是羡慕不已。

　　“这个嘛……”看过菜单之后，井之头五郎的心中已经差不多有了打算，他念道，“鱼肉山芋饼来一串，白玉萝卜两串，还有……”

　　他点的大多是些很吸汁的品种，味美好下饭，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对了，米饭要两碗。”

　　现在肚子已经很饿了，一碗的话，可不够他吃啊。

　　“米饭两碗……”小狐狸将小本本放在手上认真写着，然后问道，“店里的烧烤也很好吃哦！要不要来点呢？”

　　“烧烤吗？”其实来这里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关东煮，但既然小狐狸这么问了，井之头五郎又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黑板，“那……给我来一串葱肉串，两串烤鸡肉丸和青椒吧。”

　　“好的！葱肉串……烤鸡肉丸和烤青椒……”

　　“不，青椒要生的。”井之头五郎纠正道。

　　“生的？”小狐狸有些惊愣地看了他一眼，眼睛睁得圆圆的，而旁边的村崎和歌子的脸色也不无惊讶。

　　黄瓜、西红柿、莴苣、卷心菜，这些蔬菜生吃起来恐怕也没人会奇怪，但是会生吃青椒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对。”井之头五郎点头道。

　　“嗯，好的，知道了，请稍等一会儿。”

　　在等餐的片刻，井之头五郎闷声听着周围人的谈话，距离来年的时光已经所剩无几了，希望啊，运势啊，星座啊，还有爱，都像是在心间窜动的火苗，只有在客人来去之间打开的大门漏进来的冷风，能将温度稍微降低一点。

　　“真是年轻人啊……”听完旁边一桌中学生的讨论，他喝了一口乌龙茶感叹道，像是这么冷的天气，为了一本什么限量的签售绘本特意排了长队来买，这种事情离他已经非常遥远了。

　　“让您久等了！”

　　伴随着这样的话语，端上来的料理却并不属于井之头五郎，而是他对面那位的。

　　“终于来了！”村崎和歌子迫不及待地拿起了一串五花肉，那扑鼻而来的肉香简直令人沉醉，然后一口咬下去，饱满的肉汁，堪称完美的口感，几乎每一口都能感受到那瘦肉与肥肉之间的完美组合。

　　“哈……哈……”她的脸逐渐变得水嫩润泽，透着落日般的红晕，双眸也弯出了温软的弧度，“噗咻~”

　　心情是如此的舒畅，缺乏温情而干涸的自身被食物所带来的饱腹感所充实起来，这样独特的感叹声，情不自禁地从她的嘴里飘了出来。

　　“咕咚咕咚——”

　　吃上几口之后，她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刚刚点的温啤酒，虽然平时喝的冰啤酒第一口下去会感到特别的爽快，但是温啤酒也别有一番风味——浓郁的麦香混着酒精的香气从她的唇齿间溢了出来，仿佛还带着些许的温度，要说程度的话，就像是将脸贴在了温热的瓷砖上。

　　大口小口，一串接一串，那狼吞虎咽的可爱吃相让井之头五郎的饥饿感更加明显。

　　“什么时候才轮到我的呢，关东煮的话，不是很快应该就能上来吗？”

　　在他默不作声的千呼万唤中，小狐狸总算把他点的东西端了上来。

　　“您的关东煮好了，烧鸟的话，还要再等一会……”

　　“那个，能麻烦先来碗米饭吗？”他已经饿得快不行了。

　　“啊，好的！我马上就去盛！”

　　颜色各异的不同食材们，一同在鲜美的汤汁中咕嘟咕嘟地翻腾着，原本淡色的高汤因为加入了辣椒粉与海苔粉而变成了略显有些奇怪的红色，但那香气却几乎浓郁成实质，向着他的鼻息如不息的河流般奔涌而来。

　　果然啊，这世上是不存在没有价值的等待的。

　　“我要开动了。”井之头五郎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句，然后拿起了筷子，“首先要从哪里开始吃呢？”

　　他的身体内部仿佛已经变成了焦土般的战场，呼啸而至的饥饿感是以凶猛态势攻来的敌军，端坐于庙堂之上的年幼君主却早已六神无主，只得让麾下的将军领着白米饭军队各自为战。

　　“首先是德式香肠卷……”

　　来自西洋的德式香肠卷却融合在了日式的关东煮里，这无疑是新锐的革命家，那紧致而饱满的肉质是寻常的关东煮绝难感受到的，在那锐不可当的士气中，饱腹感打胜了收复故土的第一战！

　　“又糯又香的米饭……这感觉，是秋田米吗？”

　　配上米饭的自然气息，香肠卷的肉香又更显独特，让井之头五郎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则是……就这个好了。”他夹起了一块年糕豆腐包，然后送入了口中。

　　大腹便便的年糕豆腐包看似臃肿肥胖，其实这只是它的表象，用力咬一口，吸饱的汤汁就在舌板上肆无忌惮地释放了出来，油豆腐与年糕的双重滋味巧妙地结合在了一起，第一个发明这种料理的人简直就是天才啊！

　　香肠卷沾染的汤汁不多，只是隐隐带着点辣味，但是现在吃油豆腐的时候，才能感受到猫屋特别调制出来的魅力，滚烫的汤汁被井之头五郎小口小口的喝了下去，热流穿喉而入，浓浓的昆布香气中带着微微的姜辣流淌下去，暖和的感觉渐渐从腹部蔓延至全身。

　　小瞧了年糕豆腐包的饥饿感在它的计谋下溃不成军，虽说勉强整理了阵型，但是在连连的碰头之下，之前的咄咄逼人之势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个时候要做的，自然是正面对决，将对方的阵势彻底冲溃。

　　尽管关东煮界中能人辈出，英杰璀璨，但要担负起这项重任的，无疑只有那位纵横沙场数十年的战神——白玉萝卜！

　　白玉萝卜，特别是煮得软软的，吸饱了汤汁的白玉萝卜，在关东煮界可谓是无人可敌，它将关东煮那种温和的口感全都浓缩了进来，毫不夸张地说，那就是关东煮的精华所在。如果要用历史上的一名武将来比喻的话，那就是七进七出、一身是胆的常山赵子龙！

　　“呼……”咬下满满一大口白玉萝卜的井之头五郎眯起了眼睛，“选择这家店作为开始真是太好了。”

　　关东煮配合着大半碗米饭下去，已经渐渐地感觉到了饱腹感，接下来，自然是乘势追击的时刻。

　　鳕鱼与山芋结合而成的鱼肉山芋饼有一种特别的绵柔口感，而煮到茶色的水煮蛋的蛋白更是别有一番温润风味，弹性极佳的章鱼脚，软糯到入口即消的牛筋，在井之头五郎由淡而浓，由轻而重的选择中，口感层层递进，似乎从胃开始，身体与外界已经变成了截然不同的温度。平时注意不到的呼吸声，筷子碰触的叮当声，咀嚼食物的喀嚓声，开始变得分外清晰了起来。

　　“果然，我还是喜欢吃关东煮啊……”

　　与油炸不同，与照烧迥异，关东煮就是关东煮，没有任何能够代替的东西。

　　“您的烤鸡肉丸串来了！还有您要的青椒！”

　　将烤串送上来之后，小狐狸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旁边看着，他和村崎和歌子一样，都很想知道眼前的客人究竟会以怎样的方式来品尝这两样东西，

　　“嗯……”

　　其实烤鸡肉丸单吃也是不错的选择，不过总觉得太过平淡了，但如果用上井之头五郎以前从别的客人那学来的吃法可就截然不一样了，用生青椒包裹着肉丸一同咬下去，新鲜的青椒脆生生的口感里刺激中带着辛涩，却又被鸡肉丸巧妙地抹平，这样的搭配简直是天作之合！

　　他一口接一口，速度逐渐加快了起来，面容与刚刚的村崎和歌子一样泛出满足的红光，冷峻的眉眼也缓缓打开，到最后索性松了领带和衬衫领口，让汗水流得更尽兴些。而那些孤独啊，束缚啊，压力啊，丧气啊，就这样统统随着汗水一同流了个干净。

　　无拘无束的，自由的用餐时间，这是属于他的国度！

　　当美味在舌尖绽放的时候，井之头五郎脸上那些记录着岁月的皱痕也一同簇拥了起来，然后伸展着，蔓延着，开成了一朵花。

　　“他吃得好香啊……”等待着接下来的点餐的村崎和歌子忍不住看起了井之头五郎的吃相，与她的狼吞虎咽不同，他面对食物显得专注而虔诚，就像是做着祷告的圣徒。每粒米，每块肉，不论是哪一口都被他所珍视着，细心地品味着，细嚼慢咽地去认真品尝。

　　那是只有内心有着对于食物无比热爱的人才能拥有的表情，只是这样旁观着，都能感受到他所品尝的料理的美味。

　　“那个，麻烦给我再来一份关东煮！”

　　看着井之头五郎的吃相，本来已经吃得差不多的村崎和歌子又感觉饿了起来，她不忘再加了一句，“对了，我还要生青椒和烤鸡肉丸！”

　　她也想试试这样的搭配。

　　“哎呀……一不小心就吃了这么多呢……”井之头五郎感慨着说道，本来他还打算从这家店出来之后再去别的地方吃些东西，可是刚刚吃在兴头上，不自觉就又多要了一碗米饭和别的菜，现在已经完全吃不下去食物了啊。

　　“好了，结账去吧。”

　　据说，从食物可以看出制作者的性格，能用世间平平无奇的柴米油盐做出这样千般滋味，满含生活气息的厨师，应该是……

　　“应该是一位老奶奶吧，嗯，很有这种感觉呢。”

　　所以，当他掏钱的时候，看见厨房里那位浅栗色长发的少女，一下子就愣住了。

　　“哎，猜错了啊……”

　　不过，也有这样的时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