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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那样的骑术


第81章 那样的骑术

  “这是在京都,怕让别人抓住话柄,给姑娘惹麻烦。”锦书道。

  锦书想起元扶妤被按在那打板子的情景,只觉后怕。

  元扶妤笑了笑没多说什么,锦书谨慎些是好的。

  许是除夕的缘故,她望着在院子里烧爆竹的几个崔家家仆,想起宫中的小皇帝来。

  这个时辰,元云岳和小皇帝应当在天宝殿化冥纸吧。

  往年元扶妤还在时,都是元云岳、元扶苧和她带着小皇帝,还有谢淮州这个驸马一同在天宝殿。

  她死后,元扶苧闭门不出,便只剩元云岳陪着小皇帝了。

  天宝殿内,檀香缭绕。

  供桌上方的黑漆描金的牌位摆的整整齐齐,写着元扶妤名字的牌位就在先皇和先皇后之下。

  元云岳和小皇帝坐在半人多高的一尊青铜化纸炉前,沉默着往炉内放冥纸。

  望着炉内张牙舞爪摇曳的火舌被冥纸压下,不消片刻一沓又一沓冥纸便被幽兰的冥火蚕食,燃起大盛火光,飞灰在炉内盘旋。

  最后一沓冥纸放入化纸炉中,小皇帝用手背擦去鼻头都冒出汗珠,抬头朝牌位供桌上方的牌位看去。

  “对了,我还给你带了年礼。”元云岳将帕子递给小皇帝,“今岁的年礼你一定喜欢,是你姑姑当初留下的批注书籍,原就是给你准备的。”

  听说是元扶妤留给他的,小皇帝对着牌位恭敬拜过之后,才起身问:“什么书?”

  “你看了就知道。”

  从天宝殿出来,元云岳和小皇帝一同回了寝宫,让寻竹将沉甸甸的一摞书抱了进来。

  小皇帝贴身太监见寻竹抱进来的是书,让人将殿内烛火换了一茬,又捧着盏琉璃灯搁在小皇帝与元云岳落座的小几之上。

  元扶妤给备的书,是《史记》、《汉书》、《三国志》、《宋书》、《梁书》、《魏书》一类。

  小皇帝翻开书册,元扶妤的字迹密密麻麻写在空白处。

  元扶妤遒劲的字迹入目,小皇帝伸手将琉璃盏往自己跟前挪近了些,目不转睛。

  每一篇,元扶妤都写了见解,还给小皇帝留了问题。

  小皇帝一张一张翻看,元扶妤所书内容,与帝师谢淮州讲的有些不尽相同,元扶妤字句犀利,简明扼要,只剖析利害和权术。

  他一个字一个字看,看着看着便红了眼眶。

  “这是姑姑什么时候备的?”小皇帝翻了一页,光是看这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小皇帝就知道元扶妤准备了多久。

  他的姑姑死的时候他才六岁,而且姑姑死的突然,怎么会提前准备这些。

  小皇帝满脑子疑惑,抬头看向元云岳。

  元云岳抠了抠耳朵:“很早就在准备了吧……”

  这是元扶妤前些日子交给他,让他带给小皇帝的。

  元云岳也看过。

  他知道自己的姐姐是在教小皇帝怎么做一个合格的皇帝。

  小皇帝盯着元云岳闪躲的眼,猜到元云岳有什么瞒着他。

  若是姑姑真的给他准备了这些,那为何三叔不早早拿出来?

  姑姑已经离世三年多了,才把东西送到他跟前来。

  小皇帝看着端起茶盏喝茶的元云岳:“三叔,我想见姑姑那个心腹崔姑娘。”

  小皇帝不傻,且很聪明。

  这些书,几年里元云岳都一直没有拿出来,甚至一丝风声也没有同他透露过,偏偏在这个长公主心腹冒出来没多久后便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三叔,可不是一个能藏得住心事的。

  否则,当初姑姑也不会以圈禁之名,将三叔关在闲王府,不许三叔见人。

  元云岳端着茶盏的手下意识收紧,扭头望着小皇帝。

  火光熠熠映着小皇帝黑深平静的眸子,元云岳只觉好似看到了那个管教他们的先太子。

  “崔姑娘前段日子不是因乘马车的事被打了嘛!还在床榻上躺着呢。”元云岳道,“而且,她一个商户,怎能得天子召见?你姑姑死后,世家联合官员对商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该整顿整顿了,等此事料理妥当之后,再见不迟。”

  小皇帝目不转睛凝视元云岳,将手中的书合上,一语不发,竟已初现皇帝威仪。

  元云岳心虚避开小皇帝目光,低头喝茶。

  “还同往年一样,与三叔投壶吗?”元云岳试图岔开话题。

  小皇帝看出元云岳异常,却不动声色,手搭在那一摞书上:“姑姑批注过的书,我想好好看看,若是三叔觉着无趣,我召老师进宫陪三叔投壶,反正老师也是一个人在公主府。”

  小皇帝口中的老师是谢淮州。

  谢淮州成为驸马之前,除夕便不同谢家人过,后来与元扶妤成亲,除夕都是随着元扶妤一同入宫。

  再后来,元扶妤没了,除夕谢淮州便是一人在长公主府独过除夕。

  “陪你不无趣。”元云岳转头吩咐人再取几盏灯来,对小皇帝说,“我陪你一同看。”

  小皇帝翻看书册,试探询问:“姑姑不止写了批注,还留了课业,我答了给谁看?老师吗?”

  元云岳想也没想道:“给谢淮州看什么,他能把你教迂腐了,你答了让人送到我那里。”

  “三叔能看?”

  听到小皇帝晏然自若的平缓语气,元云岳心里咯噔一声,转头见小皇帝翻看书册神态如常,似是没怀疑什么。

  元云岳脑子转的飞快,低垂眉眼,吹了吹茶盏中热气蒸腾的茶汤,笑着说:“我府上幕僚可看,到时候我亲自誊抄一遍,必不让幕僚知道陛下身份。”

  小皇帝知道自己三叔起了防备心,便不再试探,只道:“三叔看轻老师了。老师与我说,以前他未曾如姑姑般主理朝政时,是觉姑姑有些手段过于凌厉,太过苛刻,但真正坐在姑姑的位置上才知,为了稳住朝局有些人不能不杀,有些人不能不用,有些法不可不严。”

  就如同姑姑在这书册中写的,朝政用人,需论才不论德,凡能使百姓不受冻馁,能使百姓冤有所正,德行不足不能为其过,以律法束之。

  小皇帝看了片刻,便合了书,缓一缓,闭眼仔细揣摩。

  按照他姑姑的意思,凡是既能建抚国安邦之功业,又能流惠于百姓的大才,此类能人德行有所亏,为君者才好拿捏。

  而对于这类人,即便是没有软肋也得找到软肋。

  外德行彪炳之人,内定有所亏。

  小皇帝此刻,也终明白,当初元扶妤建立玄鹰卫和校事府的意图。

  手中捧着话本子,没个正形歪在榻上元云岳侧头,见小皇帝紧紧按住书册的手在轻微发抖,元云岳忙坐直身子,神色紧张问:“怎么了?是不是心口不舒坦了?寻竹!寻竹……去叫太医过来!”

  小皇帝握住元云岳的手,摇头:“无事,除夕就别惊动太医了。”

  “我就说这些书给你看太早了!”元云岳站起身将小皇帝手中的书抽出来,搁在旁边,“先别看了!你现在就是养身子最重要,你放心……很快我就能试出药了!”

  小皇帝摇了摇头,抬起通红的眼:“三叔,其实姑姑比我适合这个位置是不是?”

  元云岳一愣。

  他想起当初元扶妤对先皇说要做储君之事,抿住唇。

  半晌,元云岳握着小皇帝的手开口:“陛下,是你姑姑牵着你的手,把你带上把这个位置的,所以你就是最合适的。”

  小皇帝低垂着极长的眼睫,遮挡住眼底神色,疲累开口:“三叔,我累了,我想睡一会儿。”

  “好好好!”元云岳连连点头,扶着小皇帝起身,往床榻方向走,“你就该多休息,这些书先别管了,等好了你身体康复了再慢慢看。”

  长公主府。

  谢淮州与往年一般,在马厩中,为元扶妤那匹大昭独一无二的金色汗血马流光,刷毛、换蹄铁。

  收拾的十分干净敞亮的马厩,独独安置了流光一匹马。

  见流光一直在嚼缰绳,一身劲装的裴渡将抱进来的草料铺在石槽中,又利落将煮熟的一盆豆子撒入草料之中。

  还不等裴渡将香喷喷的豆子与草料拌匀,流光便凑过头来,低头只挑豆子吃。

  “流光!”裴渡伸手推流光的脑袋。

  流光甩开裴渡的手,喷了裴渡一脸口水,逼得裴渡后退两步。

  “今儿个是除夕,让流光吃吧。”

  正在给流光修蹄甲的谢淮州开口道。

  裴渡用肩膀擦去脸上口水,愤愤开口:“除了殿下,就没人能管住它!”

  流光咀嚼的动作一顿,耳朵动了动,再抬头喷了裴渡一头黄豆碎。

  “哎!流光!”裴渡恼火抹了把脸。

  流光冲裴渡呲着大牙,甩了甩脑袋,又低头甩着尾巴挑拣黄豆吃。

  半晌后,裴渡轻抚着流光颈脖,低声道:“自从殿下离世之后,流光好似就没有再撒欢奔跑过。”

  谢淮州抿唇:“除了殿下,也没人能驾驭它。”

  不止是没人能驾驭。

  也是没人敢骑在流光的背上。

  大昭仅此一匹的金色宝马,不仅仅是一匹马,元扶妤活着的时候,它也代表着权力。

  不论是皇宫守卫,还是城防守卫,但凡看到在这匹金色宝马,都要立即将道路清理干净。

  只要长公主不勒马,没人敢让这匹马的四蹄停下。

  裴渡看着吃黄豆的流光,不知为何又想起那日宣阳坊巷道内,崔四娘单手持缰,稳坐扬蹄嘶鸣几乎直立的骏马背上,稳如泰山般的身姿。

  他想,不知那样的骑术,能不能驯服流光。

  马厩外的落雪,似乎更大了。

  整个京都城,都被笼在白纷纷之中。

  余云燕已同家人团聚,她抱着女儿亲了又亲。

  在婆母与小姑将餐食端上桌后。

  余云燕带着女儿将李芸萍的牌位放在元扶妤牌位旁。

  又同女儿一起,在供奉元扶妤和金旗十八卫牌位的供桌前上香,带着女儿跪下叩首。

  爆竹声声,她将女儿抱在怀中,坐于火盆前,女儿小手指着金旗十八卫最前面元扶妤的牌位,稚嫩的声音发出询问。

  余云燕满目温柔,向女儿讲述牌位上那位神勇的长公主是因何带着他们造反,讲述她们并肩而战,在战场上神勇事迹。

  余云燕的婆母正整理余云燕带回来的年货,打开一个锦盒一瞧,里面竟是余云燕婆母、丈夫、小姑子三人已经从贱变良的户籍,惊得余云燕婆母惊呼。

  余云燕放下女儿,走过去看了眼,这分明就是崔姑娘让锦书给准备的年货。

  杜宝荣将妻子扛起,让她坐在自己肩膀上,将门口被风扑灭的灯笼烛火重新点亮挂了上去。

  两个孩子戴着厚实的棉帽,在院内捂着耳朵烧爆竹。

  屋内线香明明灭灭,今岁供桌之上多了一个崭新的牌位。

  杜家摆放在金旗十八卫和元扶妤牌位前的供品,竟比他们一家子桌子上团圆饭更为丰盛。

  杜宝荣小女儿躲在门后,撞倒了杜宝荣带回来的一堆东西,摔开的锦盒里是杜宝荣一家所住这一进院落的房契、地契,和一封名仕推荐两个孩子入正贤书院的荐信。

  苏子毅亲手将李芸萍的牌位安放好,与妻子在金旗十八卫与元扶妤牌位前叩拜后,将妻子新酿的酒倒了一碗,放在贡品当中。

  他笑着与妻子说起元扶妤喜欢喝酒,却酒量差,喝完便喜欢逮着人给人灌酒的趣事。

  两夫妻坐在火炉前,苏子毅将曾经承诺给妻子的金簪戴在鬓发间,手里拿着元扶妤让锦书放入年货中的酒坊地契、房契。

  苏子毅被火光映得微红的眼底笑意温和。

  柳眉与林常雪两人一人拎了一坛酒,坐在院中为金旗十八卫与元扶妤烧了冥纸,火光摇曳将两人照得通红,两人拎着酒坛一碰,谈论起每次战后,元扶妤带着他们坐在篝火前,饮酒高歌的场面,笑出声来。

  远在芜城的崔家,除夕之夜,床榻上行动不便的程氏扯住崔大爷的衣袖,声嘶力竭质问崔大爷将她的女儿怎么了。

  崔大爷原想如从前般,将程氏这个疯妇拂开。

  可一想到在回芜城之前与崔四娘最后一次见面时,崔四娘那漠然的神色,崔大爷硬是没敢,被程氏扯得倒在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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