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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鹊踏枝(二) 心跳。
翌日清晨, 叶暮就拿着帖子站在扶摇阁的门口。
她特意换了身更显稳重的靛蓝布裙,浆洗得有些发硬,颜色也洗得泛了白, 却更显整洁利落, 一头青丝用寻常桃木簪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一丝不乱。
因孝期未过, 她虽不能守在祖母坟边,但可以在旁的地方显明心迹, 她让紫荆用细白棉线系了一朵绒布扎成的小白花,既不违制, 也合心意,为她这身过于朴素的装扮添了几分庄重, 却不至引人侧目, 过分招摇。
叶暮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抬手, 扣门。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中回荡, 过了好一会儿,侧边一扇小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穿着粗布裋褐的婆子拿着长柄扫帚, 探出脑袋来,眼下一片青黑, 哈欠连天,见她孤身一人,衣着朴素却难掩清丽姿容,了然地撇了撇嘴,“姑娘,您来得也忒早了些,咱们这儿还没开张呢, 公子们歇得晚,这会儿怕是刚躺下不久,您且晚些再来寻乐子吧。”
得,是将她当成一大清早就来寻清倌的恩客了。
叶暮心下失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从容上前一步,将那张精致的洒金帖子递了过去,“有劳妈妈通传,我是新来的账房先生。”
那婆子举着扫帚,愣愣地接过帖子,仿佛没听懂“账房先生”四个字能与眼前这姑娘联系起来,她那双因困倦而浮肿的眼睛顷刻间睁大了,上下下重新打量叶暮。
“姑娘稍等。”婆子的困意一扫而空,侧门“哐当”一声被合上。
独立于门外,叶暮听到从里传来声亢奋的惊呼,“云娘子!云娘子!新来的账房是个顶顶漂亮的小姑娘!水葱似的!”
叶暮唇角弯了弯。
扶摇阁并非外界想象中那般声色犬马,反而清雅别致,回廊曲折,假山流水潺潺。
偶有身着素雅长衫的年轻男子,抱着琴或执卷,从刚散的夜宴上归来,眉眼间难掩彻夜未眠的倦色,步履略显虚浮,眼睑下泛着淡淡的青痕,却依旧无损清俊。
见叶暮这生面孔,他们亦无半分轻慢,只于廊下驻足,也只倦懒地微微颔首,并无半分轻浮之举,十分守规矩。
管事云娘子约莫三十许人,穿着一身藕荷色锦缎长裙,妆容素净,眉眼精明却不显刻薄,并无风尘之气,她见到叶暮,稍稍一惊,她对于来过的恩客都会有印象,只略略打量,就想起她是侯府四姑娘了,但未有多言,便将她引至账房。
账房设在后院一处僻静的阁楼,推开窗便能看见一丛翠竹,室内书架林立,堆满了账册,一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案上,文房四宝俱全,旁边还摆着一把精致的青玉算盘。
这环境是十足合叶暮心意。
“叶娘子,以后你就在此处理事,孙掌柜极力推荐,说你有真才实学,那就不兜圈子了。”
云娘子也不和她客气,开门直入,“我们阁里的账目,看似简单,实则繁杂,公子们的胭脂水粉、衣衫首饰、笔墨纸砚是日常开销,宴席的酒水、茶点、时鲜果子是大头,还有各处的修缮、仆役的工钱、与各府往来的节礼……林林总总,每月流水不下万两。前头几位账房,不是心思浮动了,便是能力不济,希望你能让我省心。”
叶暮凝神静听,心中已有计较,欠身道,“云娘子放心,我既接了这差事,必当尽心竭力。”
云娘子点点头,示意旁边的丫鬟捧上一摞账册,“这是去岁及今年上半年的总账,还有近三个月的明细流水。三日内,你需将这些账目厘清,做一份简明的收支概要与我,账房内笔墨纸砚俱全,若有不明之处,可来问我。”
事理清晰,时限明确。
叶暮看着那小半人高的账册,心知这是云娘子在试她的能耐,她点头接过,也不废话多言,应了声好。
接下来的三日,叶暮与账本铆上了劲。
白日拨算盘,夜晚对灯核数,指尖被纸张磨得发红,眼底也熬出了淡淡的青黑。
扶摇阁的账目果然如云娘子所言,项目繁多,往来复杂,更有许多她未曾接触过的名目,如“缠头”、“红绡”、“雅赏”等,需得细细询问才能明白其中关窍。
云娘子虽严厉,却也算公正,叶暮请教时,她总能点到为止地解答,但云娘子掌着偌大扶摇阁的运转,忙得脚不点地。
叶暮有点疑难,觑着她得空的间隙前去请教,往往话未说完,便被捧着拜帖的侍从、请示宴席事宜的龟公、或是前厅来报某位贵客已至的丫鬟打断。
账房里还有一位先生,是个须发花白、身形干瘦的老先生,专司一些固定往来的老账。
他终日坐在账房另一角的暖阳里,捧着一只紫砂小壶,眯着眼打盹,或是慢悠悠地核对着他手头那几本几乎不变的旧册,对叶暮这边堆积的难题与新账,眼皮都未曾抬过一下,真正是不管这些的。
叶暮也曾试着问过他两次,他却只掀开眼皮,浑浊的眼珠瞥她一眼,含糊打哈哈,“你是新来的账房主事,老夫听你的。”
如此过了两日,账目依然如一团乱麻。
就在叶暮对着满桌账册发愁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都说是顶好看的姑娘,我在想这世间还会有比侯府四姑娘更好看的?这么一瞧,竟然就是四姑娘本人。"
叶暮闻声抬头,只见酒君斜倚门框,一袭月白长衫,手中轻执一柄玉骨扇,唇角噙着温雅笑意。
她不由讶然,“酒君,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让阁里议论纷纷的账房小娘子长何模样。”酒君信步走近,目光在她身上打量,“怎么,侯府呆腻了,来体验民间百姓生活了?”
他的手指捻过她靛蓝布裙肩上一处线头,挑眉道,“这身行头倒是逼真,衣裳选用得不错。”
叶暮苦笑着摇头,“你可别挖苦我了。我现在与侯府再无瓜葛,就是个平民。”
她将面前摊开的账册往前推了推,指尖点着几处墨迹未干的记录,“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些‘红绡’、‘雅赏’究竟是何章程?一笔笔都云山雾罩的……”
酒君却对账目兴致缺缺,只随意在叶暮身侧坐下,执起案上算盘把玩。
他眸子含笑,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间,“这些琐事何必着急?我更好奇的是,你怎么就从侯府出来了?”
“我怎能不急?”叶暮索性将账册塞进他手中,焦灼道,“今日若理不清这些明细,明日云娘子问起来,我这份差事怕是保不住,到时候,可真要流落街头了。”
她又指向案桌上那几摞待核的旧账,声音越发低落,“还有那些往年的收支明细等着重核,我已是焦头烂额……”
“这还不容易?”
酒君闻言轻笑,随手将账册往案上一搁,起身便往外走。只见他倚在门边,朝前楼朗声唤道:“舞君,来活了!”
不过片刻工夫,一个身着松绿长衫的俊逸青年翩然而至。
酒君不容分说地将叶暮按到窗边的太师椅上,又顺手从果盘里拈起颗晶莹的葡萄。
“你不知道吧?”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剥着葡萄,一边按着忙不迭要起身的叶暮,道,“舞君从前在户部当差。”
惊得叶暮被老老实实地按下了。
“他自小爱跳舞,可家中觉得男子习舞有失体统,只得夜里偷偷练。后来考进户部,年前核销各地税银时,连着熬了七八个通宵。那夜核完最后一笔账,他真是被核得头脑发昏,一时高兴忘了是在衙署,竟在值房里忘情跳起舞来……”
酒君说着自己也笑起来,“谁知一抬头,满屋子同僚都在门口站着。舞君第二日便被革了职,尚书大人说他‘举止轻浮,有失官体’。”
叶暮听得想笑,奈何嘴里塞着葡萄,只得鼓着腮帮子忍笑,待咽下果肉,才喘着笑道:“舞君的被辞官经历实在离奇。”
“好笑是不是?”酒君接嘴道,他将剥好的葡萄递到她唇边,“不过那位尚书大人,如今可是咱们这儿的常客,每回吃醉了酒,就属他跳得最欢。”
说话间,舞君已端坐在书案前,执笔蘸墨,一行行清隽的字迹在账册间流淌。
叶暮终究坐不住,凑到案边小声请教,“这‘缠头’究竟是何意?”
“缠头是客人们明面上赏给清倌的金银玉器,”舞君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轻点,“要按成色折算入公账,红绡是私下传书的酬劳,需查证来源方可入册,还有这个雅赏……”
他在账上点了点,“和缠头很像,只不过它是私下赠予,古玩字画,玉器珍玩,全看个人交情,虽不入公账,也得登记在册。”
他还怕叶暮没听懂,举例道,“譬如上个月李侍郎赠了棋君一副前朝古棋,那是雅赏;而昨夜陈国公阔绰,当场撒了百两金锞子给在场献舞的各位,那就是缠头,满堂喝彩,人人有份。”
叶暮正伏案疾书,将舞君的讲解一一记下,门口又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我说怎么到处找不见人,原来都躲在这儿看新同僚呢!”琴君摇着一柄绘着墨荷的团扇,笑盈盈地走进来。
他一见到叶暮也惊诧了下,倒是体贴地没有多问,只说句,“原来是故人。”
他的目光转向端坐案前的舞君,团扇半掩朱唇,“哎哟,咱们的舞君大人竟肯屈尊来理这些俗务?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舞君笔尖未停,只淡淡抛出一句,“总比某些人整日只知风花雪月,不识数理铜臭强。”
琴君不恼,反而摇扇轻笑,踱至叶暮案前,“自然比不得我们的前户部能吏,前晚夜宴喝醉了酒,马车行到一半,非得盖住车夫的眼睛,‘猜猜我是谁’,害得一道去的棋君被摔下车,现在还撑着腿卧床休养。”
“那也总比某人一喝醉就好为人师的强。”
舞君抬首淡觑他一眼,“上回镇国公府的世子难得来,谁不知道他五音不全?你倒好,喝得醉醺醺,非得教人唱曲,说什么今晚不教会他别想走,世子爷倒是唱美了,我们扶摇阁的进项创了历史新低,多少客人酒喝到一半被吓跑,以为是山猪冲进阁里来了。”
“好了好了,你们怎么一见面就互相呛呛,也不怕在叶娘子面前出洋相。”酒君笑着打圆场,“怎么就不能心平气和坐下来,互相打对方几个巴掌呢?”
“要打也该打你。”琴君上前就给他肩头一拳,“不都是你把这些糗事给客人们当下酒菜的么?”
叶暮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这几位在外人面前清雅脱俗的君子,私底下竟像没长大的少年一般斗嘴,实在有趣。
少倾,舞君搁下笔,将理得清清楚楚的一本账册推到叶暮面前,语气依旧平淡,“这本清了,规矩关窍都已备注在一旁。”
叶暮看着那工整清晰的账目,心中感激无以复加,连忙放下笔,郑重道谢,“多谢舞君!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舞君微微颔首,目光扫向桌上另外几本堆积的账册,似乎打算继续。
叶暮连忙拦住,“使不得!使不得!舞君已帮我理清最难的一本,剩下的我若再偷懒,就真说不过去了。总要自己上手,才能真学会。”
她可不敢真把他当成免费账房先生来使,能帮到这个份上已是天大的运气。
叶暮看着眼前三位风姿各异的恩人,想到自己空空如也的钱袋,请客吃酒是绝无可能了,心中顿生愧疚与尴尬。
她搓了搓手指,脸上微热,“今日真是多亏三位相助。只是我如今囊中羞涩,连顿像样的谢酒也请不起……”
这空口白牙的道谢实在苍白。
酒君笑,玉骨扇轻点叶暮的额头,“谁要你请谢酒了?扶摇阁里还缺你那一口酒喝?”
舞君也合上账册起身,“行了,就你赚得那三瓜两枣,就别想请我们了。”
他毕竟上过工,最知当差人的不易,将另外两位一同拖走,“你忙吧,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
叶暮怔怔望着他们推推搡搡离去,一到廊下遇见旁人,立即恢复翩翩风度,不由莞尔。
她举起手想说,她挣得可不是三瓜两枣,那可是三十瓜。
不过比起他们一日的恩赏,确实是算不得什么了。
待所有账目理清,叶暮捧着整理好的册子前往云娘子处。在门外稍候片刻,待采买管事退出后,她才轻叩门扉。
“进来。”
叶暮将册子恭敬呈上,“云娘子,这是我拟的账目明细,已按缠头、红绡、雅赏等名目重新归类核算。其中发现几处疑点:一是上月红绡收入中有五笔未注明来源;其二,雅赏中那方前朝松烟砚作价八十两,但据我所知市价约在五十两上下。”
“不过雅赏本是客人私下赠与清倌的体己,原不必入公账,只是既在账上记了这一笔,可是要另行处置?”
她稍作停顿,见云娘子微微颔首示意继续,便接着说:“至于时鲜果子采买价高出市价两成之事,若能与供货商重新议价,每月约能省下百余两。”
她将账册翻至最后一页,指尖轻点用笔墨画出纵横线条,分栏列出“项目”、“旧管”、“新收”、“开除”、“实在”等项目,清晰明了地呈现在云娘子面前。
叶暮道,“这是收支总览。若能在采买和修缮两项稍加规范,预计每月能省下三百余两。”
云娘子细细审视着这前所未见的账目形式,纵横线条将繁杂数据梳理得条清缕晰,各色用度一目了然。
更让她意外的是叶暮对市价的熟悉程度,米粮时蔬、笔墨纸砚,竟比常年采买的管事还要门儿清,这的确是在家中做惯账目的。
云娘子原以为侯府千金学的不过是看账本的花架子,没曾想竟有这般真本事。
虽说知道今日舞君出手相助,但能请动那位清冷的“前户部能吏”,也是这丫头自己的能耐。
窗外传来后院厨娘吆喝伙计上菜的声响,天色不知何时已暗透,账房内烛火摇曳。
云娘子将册子轻轻放在案上,抬眼看叶暮,“做得不错。”
她从抽屉里拿出五两银子,“买几身衣裳,明日开始,你就正式接手账房吧。”
回榆钱巷的路上,华灯初上,市井喧嚣扑面而来。
叶暮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靛蓝布裙,粗布质地粗糙,确实寒碜了点。
要搁在从前,莫说一件冬衣连穿三天,便是晨起与午歇的衣裳都需更换,熏着不同的香,绝无重复的可能。
她们仓促离府时带出来的尽是些绫罗襦裙,华而不实,根本抵不住这京城深秋的寒意。这身蓝布裙原是做给母亲的,叶暮自己有身浅黄的,但想着要去上工,需显得稳重些,便与母亲换了来,好在母女身形相仿,倒也合身。
不过实在上不得台面,叶暮本就有意等发了月钱再添置新衣,如今东家提前给了赏钱,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晚归的行人步履匆匆,食铺里飘出诱人的香气。
叶暮路过卤味摊子,浓郁的香气裹着热气蒸腾而上,她停下脚步,看着油亮亮的卤鸭、酱褐色的卤豆干、还有那浸透了卤汁的鸡蛋。
“姑娘,来点卤味?刚出锅的!”摊主热情招呼。
叶暮掏出荷包,“要半斤卤豆干,三个卤蛋,再装点卤鸭翅。”
她知道,只要她在外头干事,无论多晚,娘亲和紫荆必定饿着肚子等她回来一同开饭。她说过几回,两人只是不听。
叶暮顿了顿,又添了五个铜板,“摊主,用碗装吧,再多加两勺卤汁,我家姐爱拌饭吃。”
酱色的卤味在粗陶碗里微微颤动,蒜香混合着八角、桂皮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碗是明天要归还的,届时那五文钱的押金也能退回。
付钱时,叶暮瞥见摊子一角还有些未下卤锅的熟鸭肉,心头一动。
家里那只捡来的小猫,腿伤是好多了,但走路仍一瘸一瘸的,总是蔫蔫地趴在窝里,对吃食也提不起兴致。
直到前些日子,隔壁郑教谕的学生中了举,送来一只肥鸭,那小东西竟循着香味趴到了墙根下,她才恍然,原是爱吃鸭肉。
叶暮便又向摊主买了一些白切的熟鸭肉,小心地用油纸包好。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叶暮眉眼弯弯,声音里带着归家的轻快,“阿荆,娘亲,团团!”
团团是她给小猫取的名字,只因它总不见长肉,瘦得让人心疼。都说缺什么补什么,她便盼着这名字能带来些福气,让它早日长得圆滚滚的。
紫荆闻声从灶房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见到叶暮的眼睛亮晶晶,“姑娘,听您这声气,是差事稳了?”
“稳了。”叶暮将手中的碗递过去,“东家今日还赏了工钱,嘱咐我明日去置办几身行头呢。”
刘氏这时也从屋内走出,“你这东家倒是做事周到,只是你这几日总是早出晚归,之前问你在哪家上工,你也搪塞含糊,如今差事既稳了,总该告诉娘了吧?”
母亲性子清高,若让她知道自己在“扶摇阁”那种清倌馆做账房,即便只是算账,怕也难免心生芥蒂,平添烦恼。
叶暮垂下眼睫,将早已想好的说辞轻声吐出,“在城南的一家胭脂铺里做账房。”
刘氏的确闻到女儿这几日身上常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脂粉气,但那香气清雅不俗,并非浓艳之调,心下便信了七八分,不再追问。
“原不知你还买了卤味回来,”紫荆一边利落地摆着碗筷,一边笑道,“今儿正好做了汤饼,就着这卤味吃,更是香了!”
她摆好筷子,又忍不住好奇,“姑娘,那胭脂铺的月钱有多少呀?”
寻常胭脂铺的账房,月钱最高也不过七八两银子,十两那已是顶尖铺子里老师傅的待遇了。
撒了一个谎,就得用更多的谎去圆,叶暮眨眨眼道,“六两。”
说三十两怕吓到她们,引来更多盘问。
她已打定主意,日后发了月钱,便悄悄存到柜坊里去,那柜坊是民间经营的钱财保管机构,应当稳妥。
“六两?!”紫荆惊叹出声,满脸佩服,“这可真是了不得!果然还是得有学问。我当初在侯府当差,月钱才二两,后来升了大丫鬟,也才涨到三两。姑娘头回出门做事,就有六两月钱了!”
刘氏也称赞不已。
刘氏也面露欣慰,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叶暮被她们夸得心虚,不敢直视她们的眼睛,忙低头扒拉了几口汤饼,便借口饱了,起身走到院角的槐树下逗弄小猫。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却发现那原本零散的柴火,此刻竟被劈得大小均匀,整整齐齐地码成了高高的一摞。
她微微一怔,家里三个,母亲十指不沾阳春水,紫荆力气小,挥几下斧子便气喘吁吁,自己更是生疏,往日劈柴,不过是勉强应付,劈上够烧三两日就歇手了。
眼前这堆积如小丘,切口利落的柴垛,绝非她们中任何一人所能为。
叶暮回头问道:“这柴是郑教谕帮忙劈的?”
“郑教谕那清瘦身板,哪像是能劈柴火的?”紫荆啃着鸭翅,闻言笑道,“哦,差点忘了说。今日傍晌,闻空师父来过了。他不仅把缸里的水打满了,还闷声不响地把这堆柴全劈好了。他等你直到天色将晚,怕山门落钥,才匆匆离去。”
“师父来过了?”叶暮猛地起身,头撞到了石榴树枝桠,她摸了摸,“他可有说,来为何事?”
“倒是没有,他只是说路过。”
紫荆吃着饼道,“不过走之前,师父硬是留下了二两银子。”
“怎么能收下他的钱?”叶暮急道,“他一个出家人,在寺里清修,做法事的香火钱不是给乞儿就是充公的,日子过得比我们还拮据,这二两银子,不知是他从牙缝里省了多久,才一点点攒下来的……”
而且,谁会路过,来专送银子啊。
“四娘,这倒不能怪阿荆。”刘氏轻声替紫荆辩解,“我们再三推辞,闻空师父却执意要留下,说给我们贴补家用,放下银子就走了,追都追不上。”
“这呆子师父……”叶暮叹道,她顿了顿,眼睫低垂,又忍不住探问,“那旁的没有留下嚜?”
刘氏和紫荆俱是摇头。
叶暮心里有一点失落,上回分别时,他说会雕个小玉花给她,她以为他今日是为践行诺言而来。
她在院中心不在焉地逗弄着团团,看它慵懒地打着哈欠,自己也仿佛被那份倦意传染。叶暮将小猫放进小窝,看它睡下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屋子,夜间的凉意随之漫上身来。
目光掠过书案旁那扇洞开的窗户,叶暮脚步微顿,心下掠过一丝疑惑,天已这般凉了,阿荆素来在日落前便会将窗户关严,今夜怎会独独遗漏了这一扇?
待叶暮走近,借着窗外淌进来的月光,才赫然发现,书案正中,静静躺着一个素色长锦盒。
叶暮的心,毫无预兆地,怦然一跳,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在寂静的夜里,声响大得惊人。
她可以一直保持冷静。
但有时候,也可另当别论。
譬如此刻。
她的心跳了又跳,跳了又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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