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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霜天晓 “师父来了。”
王氏以指尖徐徐按着灼痛的太阳穴, 随后,朝叶暮招了招,“四娘, 到跟前来。”
待那抹素白身影移至榻前, 王氏执了她的手引到绣墩上坐下,这才看清小娘子眼下那片青影。
“守了一夜灵, 辛苦你了。”王氏指腹轻轻摩挲着少女纤细的腕骨,“原该让你好生歇着的, 只是有桩事悬在心上,总要问过才安心。”
叶暮垂眸, “伯母待侄女素来亲厚,有何吩咐, 但说无妨。”
她心下稍有思量, 只怕要问及母亲侍药时的细枝末节, 周氏不知有无到大伯母这里说过甚话, 她已做好辩驳打算。
王氏缓缓松开她的手, 执起案头那盏参茶,釉色的盏沿轻触唇瓣, “今早听嬷嬷们说,昨夜你大哥哥陪你在灵前守到二更?”
“是。”
“你们兄妹二人向来关系好。”茶汤在盏中轻轻晃动, 映出王氏若有所思的眉眼,“嬷嬷们在外头瞧着,说你们说了许久的话,可能说与伯母听听?”
原是这桩事。
叶暮虽不解,不明此桩小事还要伯母抽空出来问吗?但这些年来除却祖母,便是这位大伯母对她们三房多有照拂,她既视若亲长, 自然知无不言,“大哥哥同我说,他与苏瑶表姐定亲了。”
“你大哥哥待你倒是从不藏私。”王氏放下茶盏,青瓷底托叩在紫檀案几上发出轻响,她仔细端详着少女神色,却见那芙蓉面上未见波澜,便温声续问,“那你觉得这门亲事可还相宜?”
叶暮只当是长辈寻常问询,据实以答,“大哥哥才识过人,苏瑶表姐温婉贤淑,两家门户相当,又是您的表外侄女,知根知底,本是天作之合,只是苏瑶表姐……”
她顿了顿,王氏示意她续说,“苏瑶姐姐如何?四娘但说无妨,此处只你我二人。”
“大伯母,四娘并非有意说她坏话,只是苏瑶姐姐的性子似乎与表面所见,略有些不同。”
”奥?何以见得?”
叶暮本就想阻这桩亲事,心中已有计较,这桩婚事已过了帖,若无足够分量的事由,断难动摇,今日既然伯母问起,或许正是天赐良机。
只是这话该如何说,说到几分,却要仔细斟酌。
“大伯母可还记得,永昌伯府上原本养着的那只狮猫?”叶暮道,“雪团似的,一双碧眼圆溜溜的,最是灵巧可爱。”
“自然记得,那猫儿是永昌伯夫人从小养大的心尖宠,也是奇了,去岁赏梅宴后却忽然不见踪影,阖府寻了许久也未寻回。你怎的忽然提起它?”
叶暮直望着她,“那猫儿并非走失,是被苏瑶表姐给处置了。”
这倒是出乎王氏所料,难以置信,“你从何得知?”
叶暮眼睫微垂,此事说来也是巧,前世那个飘着雪的午后骤然浮现眼前,那时她刚失了孩儿,拖着病体闯进苏瑶院中,却见苏瑶正对镜描眉,慢悠悠地将一支赤金步摇插入云鬓。
“你好狠的心……”叶暮当时浑身发抖,连声音都带着血气,齿间龃龉,“残害稚儿,你就不怕不得好死?”
铜镜里映出苏瑶嫣红的唇角,“若作恶必有恶报,我早该死过千百回了,横竖你十日后就要流徙,告诉你也无妨。”
她转身执起案上一支玉簪,轻轻划过叶暮苍白的脸颊,“自十四岁替我娘处置了那个爬床的婢子后,我便再不知惧怕为何物。”
“那我的凌儿又何处碍着你?”叶暮眼眶腥红,几乎要沁出血来。
“他晚上总哭着喊娘亲,我听着烦。”
苏瑶稍一用力,玉簪在她颊边划出一道血痕,“你觉不觉得,他像极了永昌伯府那只猫?任我怎么逗弄,都认不熟,每一次见我都龇牙咧嘴,要抓我挠我,你随便招呼招呼,它就跑到你怀里去了。”
“所以,那只狮猫也是你害死的?”
“我只是引着它去后院的枯井里罢了,怎么能说是我害死的呢?”苏瑶轻笑,“这般说起来,你的凌儿也是,我只是嫌烦,在他脸上盖了个小被,他自己抓不下来,怎么能怪我害死呢?”
哪怕是隔了这么多年,一想到此节,叶暮心腔依然疼得厉害,像被生生剜了块肉下来,她更加确定,决不能让苏瑶嫁给大哥哥,成为未来的叶家主母,祸害侯府。
昨晚守灵差点昏了头。
叶暮看着王氏,斟酌着改了措辞,“那日宴散后,侄女因遗落了手炉折返回去寻找,恰在后园假山石后,瞧见苏瑶表姐她正命她的贴身丫鬟,将那只狮猫诱入废弃的井口。”
她其实并没有折返过,但又不能说是前世听苏瑶亲口说的,只能诓此谎,不过因果不虚,苏瑶这也算是自作自受。
叶暮语气恳恳,“大伯母若不信,可打通个永昌伯府的小厮去看看后院的枯井,那猫的尸骨必在底下。”
王氏震惊,良久,面露不解,“可她为何要与一只猫过不去?”
“只因那只猫见她总挠她,大伯母可还记得赏梅宴那日苏瑶表姐想抱,狮猫在她怀里挣扎。抓下了她脖子上的玉坠子,打落在地不说,还在她颈侧挠了好几道血印子。”
王氏点头,“这我倒是有印象,她当时笑笑说不碍事,在场众人皆夸她大度。”
“是啊,结果转头就……”叶暮噤声,缓了缓道,“大哥哥宅心仁厚,若是哥哥真娶了这样的女子,伯母真当放心吗?”
王氏忖度片刻,望着叶暮,试探问,“那依四娘言,哪家姑娘与简哥儿相配?”
“永昌伯府家的三姑娘。”叶暮答得坦然,毫不扭捏,“大伯母见过的人比四娘多,想必也能瞧出来,她是我们同辈人中最出色的。她品行端方,有主见却不傲慢,知礼但不迂腐。再者,祖母生前也提到过她,说她能当得起主母之责。”
王氏凝眸细审,目光落在叶暮脸上,试图从那细腻的眉眼间寻得一丝不甘的痕迹。她心下已打定主意,若瞧出半分旖念,定要让三房分家时连一个铜板都沾不着。
可任王氏如何端详,都没瞧出半分不妥,叶暮谈及简哥儿婚事时,神色坦荡,落落大方,是真的在尽心为兄长谋划。那双杏眸清澈见底,倒叫王氏一时怔忪。
原来是她想岔了。
先前见简哥儿那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她还当是这丫头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让自家兄长对妹妹生出这般悖伦的心思。如今细看,这丫头举止端庄,言谈得体,分明是个明事理的好姑娘。
王氏放下手中的杯盏,心下暗叹:这般品性的女子,何须刻意撩拨?光是立在那儿,就足以让人高看一眼了。
看来是简哥儿一厢情愿,王氏心下稍松,不免可惜,“那三姑娘是不错,但要说同龄中最出色的,我还是觉得只有我们四娘,只是老太太这一去,怕是要耽误你的亲事了。”
“大伯母过誉了。”
只是说起老太太,叶暮又忍不住掉下泪来,“四娘不急,比起嫁人,我还是想帮家里多打理几年庄子。”
“傻丫头。”王氏不忍,也跟着动容揩泪,顺势问起庄子上的事来,“东极山上的虫患好些了?”
“好些了。”叶暮用绢帕轻拭眼角,声音还带着些许哽咽,“虫害已基本控制,只是那散布流言之事还没调查清楚,侄女查到一个叫阿虎的庄户……”
她同王氏讲了自己的猜测,王氏凝眉,“霞姐?可是配给陈先生那个?”
见叶暮颔首,王氏心下暗忖。她早年曾偶然瞥见陈先生与周氏在退思斋中姿态亲昵,难不成是这两人私底下的确有私情?她仔细想来,这样还才说得通,若此事被霞姐知晓,可为何她要针对三房的田庄,而非直接报复二房?
“此事暂不声张,待老太太入土为安后,我会遣人请霞姐来问个究竟,你先去歇息吧。”
待叶暮走后,王氏立即唤出在内间暗听的钱嬷嬷,“下月是永昌伯府老太太七十大寿,我身上带孝,不便亲往,你带份厚礼去,顺便找个由头去府上后院枯井看看。”
“大奶奶,若四姑娘说的属实......”
“那这门亲事确实不妥。”王氏揉揉额角,“年纪轻轻就这般心狠手辣,连只猫儿都容不下,这般小肚量,日后不知要闹出多大的事端来,何况有这样的先例在,也是留人口舌,纵然她是我娘家侄女,也容不得。”
钱嬷嬷点头应下,正要扶着王氏起身,却见叶侯爷撩帘而入。
他自顾自倒了杯茶,瞥见王氏眼角的泪痕,皱眉道:“躲在这里抹眼泪像什么话?前头吊唁的宾客都到了,要哭也该去灵前哭。”
“不过是方才四娘来说起老太太,一时伤怀罢了,正要过去前头。”
侯爷一口饮尽杯中茶,“四娘?她可是又来求你请仵作验尸?”
“四娘最是知礼,岂会一再提这等不合规矩的事。”王氏走到门口,回头看他袖上有几点香灰,想他是回来换衣裳的,道,“左边柜第二格有件玄色袍子。”
“那件暗竹纹的?我不喜那纹样。”说话间,侯爷已大步跨进内室,声音从雕花隔扇后传来,“我常穿那件云纹墨色澜袍,收在哪个楸木格里了?”
王氏还没答,他又嚷道,“洗了么?我怎么没瞧见?”
王氏只好折返回去,见他直挺挺杵在敞开的紫檀木衣柜前,双手负在身后,哪有要找的样子?
“每回都干站着看,衣裳还能自己跳出来不成?”王氏不由火起,径自越过他,走到柜前,从右手第一格取出叠的整齐的墨色澜袍,塞按进他怀里,“自己的衣柜不许旁人动,偏生次次寻不着东西,净添乱。”
侯爷还是小侯爷年轻那会,就有个执拗脾气,贴身衣物定要王氏亲手整理。
年少时只觉得这是夫妻间的情趣,如今年岁渐长,见他仍这般理所当然地使唤自己,王氏不由暗恼,满屋的仆妇丫鬟偏不用,非要劳动她,这算哪门子的毛病?
侯爷解了腰带,转向王氏,“老三媳妇,你怎么打算的?”
“等老太太下葬后,再细细调查着吧,她人清高,做不出出格的事,倒是二房那边捕风捉影,瞎嚷嚷。”王氏顿了顿,将袍子搭在臂弯,“只是老太太去得急,偏她当时在跟前侍奉,也怨不得旁人要说闲话。”
“那也不能任由四娘胡咧咧请仵作,你可不能任由她胡来,请仵作验长辈尸身?世家大族岂有这等规矩,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们叶家门户不修。”
“她今日来并未提及,想来是歇了这心思,那孩子无非是想还她娘一个清白。”王氏看他展开双臂由她伺候更衣,忍不住骂一嘴,“你可真是大爷,就不能自己穿?”
“你伺候得更妥帖。”侯爷见她柳眉倒竖,如今她掌着中馈,在下人面前向来持重,也就在他跟前还会使这般小性子。他由着她整理衣襟,“老太太这病反反复复也拖了好些年,如今虽去得突然,但命各有数,也没遭多大罪,你这些年侍疾辛苦,总算也能松快些了。”
“有你在跟前,我轻省不了。”王氏在他腰间系上粗麻绖带,利落地打了个结,“还有你儿子,你们爷俩都是前世来讨债的冤家。”
“简哥儿又招惹你了?”侯爷由着她摆弄,低头掠闻她的头香,声音也温下来,“亲事既已定下,来日自有新妇管束,你且宽心,不必事事都揽在肩上。”
“这婚事怕要生变。”王氏三言两语道破苏瑶虐猫之事,“未来主母可以手段凌厉,却不可心性歹毒。她虽是我娘家侄女,但真如叶暮所言的话,心性过于狠辣,这般女子,断不能进叶家宗祠。”
“确是这个理。”侯爷微微点头,“简哥儿媳妇以后是要执掌中馈的,品性一定得过关,可以狠但不可毒。”
他掐了把她的腰,“找个像你这样的,就可以。”
“你的意思是我狠?”王氏翻他一眼,为他戴上素麻孝冠,思到叶行简,又叹了口气,“只怕退了这门亲,正中他下怀,待老太太入殓后,他就要去苏州府了,天高海阔的,更管不着了,不知何时才能安定。”
“不妨择个晓事的丫鬟随他一同南下?”侯爷出主意,“还可照顾简哥儿起居,你我可放心些,他年过弱冠却未通人事,这么些年连个通房都没有,嘴中还是四妹妹、四妹妹的,许是还不解风情,尚未开窍。”
王氏翕张了张嘴,未言,他那个儿,哪是未开窍,分明是把窍开到四妹妹那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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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暮一觉睡到了下晌。
她像是做了很多冗长的梦,一会儿沉入祖母暖阁同她说话,一会儿又被拽回前世那些风雪交加的流放,画面跳来跳去,教她醒过来都觉精疲力竭,乏力得很。
屋内光线昏昧,帷帐深处最后一线金晖正悄然隐去,外堂法事的诵经声、钹铙声隔着几重院落传来,渺渺茫茫的,听不真切,反倒显得这屋里静得压人。
叶暮眼睫微抬,恍惚想起昨夜守灵时,听见外间的小丫鬟们在廊下嚼舌根,法事请的不是宝相寺的,请的是风水先生推荐的积云寺里的师父,侯爷原想请宝相寺的闻空师父来,二奶奶死活拦着,说今日谢家也要来人吊唁,若瞧见闻空大师在府中做法事,算怎么回事?不知要生出多少是非。
叶暮从锦被里探出手,指尖沿着墙上那道光影的边缘缓缓游走,他们都不知道,闻空压根不在寺里,还在庄子上,也不知眼下如何了。
斜阳一寸寸自她的指间褪去,像是谁的手在缓缓抽离,她忆起,儿时老太太还握着她这双手教她描红,眼下也同落日一样去了。
原来人去了,世间万物都成了她的遗书。
叶暮静静躺着,看窗外梅树枝桠在墙上被拉得老长,外间的钹铙声忽地一扬,又沉沉落下,人声杂沓,只有棺椁里静悄悄,她的心头蓦地一空,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四娘醒了?”叶行简踅进罩屏里,侧躺在榻上,纤细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在墙上那片残光里游走,勾勒着虚无的轮廓。
他走上前,语气放得又轻又柔,“中午来时你便睡着,粒米未进。我给你温了粥,起来用些可好?”
叶暮没说话,叶行简歪头一瞧,才发现她哭了。
他默然将食盒搁在案几上,撩袍坐在榻边,唤道:“四娘。”
叶行简道,“人死不能复生,总有这么一遭,你莫要太难过,祖母定是希望你能好好进食的。”
话音未落,叶暮忽然转身,一头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啜泣终于溃决,“大哥哥,祖母就这么走了,我真没用。”
叶行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那样,“祖母年事已高,寿数由天,这不是你的错。”
“哥哥,是我的错。”叶暮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声音塞闷。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自责从何而来,前世祖母此时本该身体硬朗,若不是她的重生,改变了这么多事,搅乱了阴阳秩序,折了祖母的寿数,是她有罪。
叶行简宽厚的手掌依旧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极软,“傻话,祖母最是疼你,若听见你这样说,在那边如何能安心?”
叶暮只是摇头,泪水流得更凶。
叶行简不再追问,只默默环揽着她,任她哭泣。
外间的钹铙声不知何时歇了,屋里变得黑乎乎的,这里只有他们两个,这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
“不是四娘的错。”叶行简轻声,像是在劝解她,也像是在告诫自己,他爱上她,不是四娘的错。
良久,叶行简轻声道,“四娘,起来吃点东西吧?”
他扶着她坐直,将她稍许推离,擎灯,她的眼睛红红的。
叶行简端来放温的粥,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转了话锋,“李婆子有下落了。”
“哥哥,我自己来。”叶暮接过瓷勺,吸吸鼻,“找到她了?”
“人还没见到,只是派人查访了她城中的亲戚,据说这婆子前几个月就在四处借钱给儿子还赌债,这个月却突然在清河县置办了宅子,要搬过去。”
“一个煎药婆子,哪来的钱置产?”叶行简沉吟道,“我已派人前往清河县查访,一有消息便会传回。”
叶暮心头沉了沉,她抬眼望向兄长,“哥哥,此事须得暗中查探。”
“放心,已吩咐下去,只说是寻府上逃奴,不会打草惊蛇。”
“还有一事,”叶暮想起白日与王氏的谈话,“关于庄子上的流言,我已禀明大伯母,她说过几日会亲自过问霞姐。”
叶行简微微挑眉,随即了然,“母亲出面确实更妥当,她掌中馈多年,查问一个配出去的陪嫁丫鬟及其娘家,名正言顺。”
“是,我也是这般想。”叶暮小口啜了几勺粥,便将瓷勺轻轻搁下,抬眼时眸中水光未散,“哥哥等祖母下葬后,便要动身去苏州府了吧?下次你回来时,只怕这个家已经分了。”
叶行简接过她放下的粥碗,“那与现在也无不同,同宅分院,多绕几道门便是了。”
所谓的同宅分院,就是仍在同一处宅邸,厅堂园圃皆以花墙相隔,但各自开灶立户,各房自有门庭出入。
他话说得轻巧,可叶暮心下明了,只怕二房不会轻易罢休,若祖母死因始终不明,他们三房便永远要背着这口黑锅,长久在这非议里,她在这里断然是住不下去的。
正思忖间,屋外头有紫荆的声音传来,叶暮细辨,夹杂着一道沉稳好听的男声。
叶暮的眼睛倏而就亮了,“师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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