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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中意 “中意”


第24章 中意 “中意”

  “我没有大碍, 你不用担心我,我躺一会儿就走。”

  想到这里,杨衍心头一热。

  他今日下午去刑部领了鞭子, 二十鞭子打得他背后的皮肉都绽开来, 回来的时候换了衣裳洗了澡, 发现计长卿夫妇还在这里,因为不想在他们面前丢人,也不想吓到柴蘅或是让她觉得他在矫情的胁迫她,逼她接受他前几日对薛如月跟梁远景的放任,所以到了深夜灯被熄灭了,他才敢偷偷过来。

  柴蘅听他说没有大碍, 表示怀疑。

  这个血腥味总不会是假的, 但只要他死不了, 这就不是她要考虑的问题了。

  于是, 她又重新躺了回去。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她听到身旁有了一点动静, 应该是这人爬起来,又自觉滚回了自己该回的地方。

  第二日一早, 杨衍没在西厢房换衣裳去了书房。

  他双手撑在书房的桌子上, 周九替他把被血浸透的中衣从背上撕扯下来, 他咬牙忍着,冷汗津津,愣是带了几块血肉。

  “今日还要去上朝么?”

  将带血的衣裳放到一边, 周九在心里感慨了一声“真疼”后,忍不住问杨衍。

  杨衍的眉眼已经被冷汗氤氲,缓了一瞬后,才道:“要去。”

  眼下朝堂局势复杂, 西戎那边的战役才刚刚结束没有多久,朝臣们又盯上了夺嫡。这一世,一切的进程好像比前世要快一些。前世,老皇帝每年都一副求仙问道快要死了的样子,实际上熬了不止十年才死。可这一世,他看上去比前世要更老迈一些。

  太子虽然是嫡长子,但是性情暴戾且好大喜功,倘若国家交托到他的手里,大齐不出十年必定亡国。

  从前,他的恩师褚明镜满脑子都是从内阁退下来后就不问事了,去乡野间做一个闲人。可这辈子不知道为什么也参与了进来,为的就是保太子,这让杨衍十分想不通。

  但无论想得通想不通,事总是要做的。

  “大人,你这伤口上朝会渗血的。”

  杨衍倒是无所谓:“那就多绑几层绷带。”

  周九知道他在西戎的时候挨的鞭子,受的重刑远比昨日的要重的多。他惯常能忍,且身体还算强健,但看到他此刻伤痕累累的背的时候,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不作死就不会死。

  周九早在他跟柴蘅一起从西戎回来,看着自家主子不断嘴硬的时候,就猜到柴蘅会有不理他的一天。他那时候也在提醒自家主子,要看清自己的感情。可惜,杨衍一直没有听。如今事情发展到现在,他能感受到杨衍是想要留住柴蘅的,但方式好像也还是不太对。

  天底下有谁会爱上一个总是欺负自己,还关着自己的人呢。

  “大人,今日福园的门还不开么?”他一面小心翼翼地给杨衍的背肌捆着绷带,一面试探性地问。

  “你不能把夫人一直关在里头,大人,你都不觉得夫人现在看你的眼神都不太对了么?”

  周九善意地再一次提醒。

  杨衍不以为然:“有么?”

  柴蘅分明昨天还在担心他的生死,即使看他的眼神不太对,也只是因为还在生气。等过几日就好了。

  当然有。

  周九委婉道:“夫人是人,不是什么没长心的物件。您让她挨了一顿打,又把她关起来不许她出去。是个人心里都会有想法的,她如今偶尔还能顺从地跟您讲话,也只是因为她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又会做出伤害她的行为来。”

  他这么说,杨衍突然就想起了那一天柴蘅给他一巴掌的时候,略微有些发抖的手。

  他的心头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又想,她只是一时还没有缓过来。

  “早膳准备好了么?”他突然问。

  周九道:“小厨房那边应该已经做好了。”

  “让人把它端到福园的东厢房去,我陪夫人一同用膳。”杨衍说。

  周九心想,你让人歇歇吧,好不容易能多睡一会儿,还要起来应付你。可嘴上还是道了一声好。

  柴蘅今日起了个大早,从前京卫司上值都要早些到,所以今日她也睡不着。一大早便坐了起来,昨日她还只是趴着修养,今日她行走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只要不大幅度牵动背上的伤口就一切还好。

  前世,杨衍把她关在福园里的时候,她总会从后花园的院墙那里爬出去。那一处的墙要比其他地方矮一些,刚刚她又去看了看,那一处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杨衍又给砌高了。

  看完了院墙,香巧从小厨房那里过来,带着早膳,说是杨衍要来。她坐在桌子边等着他,瞧见他的时候,是觉得他今日步态有些僵硬,脊背绷得有些直直的,也像是受了伤的样子。但他神色没有多大变化,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死装。

  “多吃点。”

  “吃完把药喝了。”

  柴蘅点点头,啃了几口陈怜意带来的大饼。她虽然厌恶他,但没必要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昨日薛如月来找我,是说她兄长的事情。你不要误会。”杨衍把装满药汁的碗递给她。

  这些事他从前一直懒得解释,是觉得这是小事,更何况他跟薛如月确实没有什么,也就没必要说。但现在,他发现,再小的误会也是需要解释清楚的。不然,在柴蘅的心里,他跟薛如月始终有纠缠。

  柴蘅不以为意地把那碗苦的发涩的药汁一饮而尽,她吞咽这药汁的时候就像前十几年吞咽那些委屈一样,咽下去了,也就罢了。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意料之外的回答。

  杨衍搁下手里的碗筷,一脸凝重:“你说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柴蘅不想跟他吵架,她怕自己说着说着就说出杨衍不爱听的话,然后他又不知道会做些什么。

  她不说,杨衍就那么看着她。两人僵持着,柴蘅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终于忍不住叹口气:

  “你该不会以为我还会傻到再去招惹她,所以又警告我吧。”她说着,也觉得荒唐“你放心好了,我自己几斤几两,我很清楚的。这样的错,我绝不会再犯了。”

  “你清楚什么?”杨衍紧紧地盯着她。

  “我清楚,在乎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就是心尖宝,不在乎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就是脚下泥。”柴蘅搁下手里的药碗,顿了顿后,道,“杨衍,对你而言,我不过就是你的脚下泥,又或者是一个宠物。高兴了哄了两下,不高兴了打两下也成,我没事去招惹薛如月干什么?”

  人清醒了之后,说话也利落了不少。

  她昨天夜里做梦,其实还能梦到上辈子的一些事情。

  她梦到自己刚离开芙蓉山,回到柴府,去南阳书院读书的时候,因为没有读过书院的那些书,回答夫子问题的时候总是语出惊人。

  书院的夫子很凶,总是抄起木板子打人。杨衍那时候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替她受罚,跪在书院的戒堂里,手总是被打得红红肿肿。

  后来成亲,母亲隔三差五到侯府去挑她的刺,希望她成为一个能够把家操持的很好的人。有一点发现她做的不好,就要罚她抄书抄到第二天早上。每回杨衍都嘲讽地说她活该,但隔了一段日子,她发现,母亲突然就不来了。

  师父师娘跟西戎的最后一战,打得很艰难。壮士暮年,差点那一战就输了。她担心他们,所以也偷偷地去了西戎的战场上,作为偷偷潜入进去的小兵,没有能见到他们这两个主帅。但也因为中箭在大雪里被埋了三天三夜,以为快要死了的时候,也是杨衍把她刨了出来。

  他当时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摔了多少跤,翻了多少的尸体。

  一贯干净的白衣裳被搞得脏兮兮的,手指骨节上也都是血痕。把她从雪里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眼睛里都是血丝。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向来冷静的杨衍那么失态,咬着牙质问她,是没有家人要顾了么?

  她梦里的杨衍,时而是年少的时候,站在她身前,保护她的样子。也时而是后来跟她针锋相对,恨不得她去死的样子。

  她从前总是念着他好的时候,想着一个人可以记仇,但不能光记不好的,就忘了他好的地方。所以总是原谅他。

  但现在想想。

  人总是有偏爱的。

  他对她好的时候,也许对薛如月更好。

  她不愿意做一个替代品,她需要一个全心全意喜欢她的人。把她当成一个物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这样的郎君,她不需要。

  “我如果念着薛如月,我把你关在这里做什么?我是个疯子么?”杨衍忍不住提高了声调,却竭力克制自己的脾气。

  “也许吧。”

  柴蘅心想,那谁说的准呢。

  她这样若即若离的态度让以前的杨衍从来没有见过的,他倒宁可她因为不满对他动手,也不希望她像现在这个样子。

  这让他总觉得,兜兜转转,她还是要离开他的。

  他心头有一股子无力感。

  但很快,又调整过来。

  “你想要做什么?除了回京郊小院和让我不在你面前出现,我都答应你。”

  柴蘅说:“那我要回京卫司。”

  她不能总在这里躺着的,她觉得只要不大幅度的折腾,其实背上也没有那么疼了。

  “好。”

  杨衍目光沉沉:“但你晚上还是要回侯府,下值和上值,我会让周九派人去接你。酉时前,你要回来。如果酉时前你不回来,我会亲自去京卫司找你。”

  “还有一条,你也要答应我。”

  “什么?”

  “这几日近年关,我不想跟你吵架。我们好好过。”

  好好过。

  她以什么身份跟他好好过?

  柴蘅心里的嘲弄更深一层,但她知道,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所以还是点头:“好。”

  他能不关着她,能把她放出去,至少她能透口气。

  *

  柴蘅知道,她回京卫司其实也干不了什么大事。左右还有几天的时间,帮不上崔如是什么忙,但只要远离侯府,不看到杨衍,对她来说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事情。

  靠近年关,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贴门对的贴门对,挂桃符的挂桃符,因为伤愈归来。

  复职的第一天,崔如是挑了最轻省的活给柴蘅做,让她负责用木签子把京卫司铁门上原先贴门对时用的米浆给刮了。

  “阿蘅,你都不知道,你受伤之后没两天,那个姓梁的就派人上咱们京卫司的门了,还送了一堆的东西来赔礼道歉呢,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除此以外,还给咱们司送了八十两银子,说是他自己出的,给咱们作为明年的公费。”

  钱小七踩在一把椅子上给大门挂红灯笼,一面挂着一面啧啧感叹,感叹人变脸变得真快。

  柴蘅不知道梁远景为什么会突然这样,但也没有多想,只以为他大概是转性了,想要做个好官也未可知,扭头继续用木签子刮门。

  因为近来司里事少,又逢年末,再加上前阵子的赏钱也发了。崔如是大方地从卖猪肉的堂舅那里买了半扇猪,要给司里人做全猪宴。

  他从早上和他的夫人一起忙活到了下午,临近下值的时候,问柴蘅要不要留下来。柴蘅想了一下杨衍跟她说过的话,沉默一会儿,反骨上来,随口就答应了。

  这一顿全猪宴味道做的就那样,但气氛很好。

  柴蘅坐在一个不太靠近中央的地方,跟老杨头一起吃炙猪肉。钱小七跟崔如是他们偶尔讲几个很好笑的笑话,她也跟着静静地听着。

  天已经黑透,空中出现点点星子。

  很晚了,大家却并没有半点要散场的意思。

  崔如是喝多了,走到柴蘅的面前拍拍她的肩膀,乐呵呵道:“阿蘅,我家大郎生得一表人才,为人也十分上进,今年也考取了进士,你从前也见过他的,他很中意你,不知道你中不中意他。”

  人喝醉了,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

  柴蘅抬起头,一抬眼就看见了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门外的杨衍,也在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柴蘅其实根本不记得他家大郎长什么样子,但像是没看见杨衍一般,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声:“中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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