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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48章

  父女俩陷入了沉默。

  最后还是詹大舅先开口, “去把扫帚拿来。”地上一堆碎片,有玻璃有陶瓷,得先清理干净才行, 否则不定什么时候就伤到脚了。

  詹博敏愣了愣。

  哦一声, 转身取来扫帚和簸箕, 没递给詹大舅, 而是弯腰埋头自顾自打扫凌乱的客厅。

  詹大舅也没站着不动。

  他把屋里几个纸箱挪开, 又去小阳台拿了拖把, 女儿扫干净后他开始拖地。

  从某方面来看父女俩很像。

  都拥有超高的专注度, 也并不是坐着等人伺候的那类人,相反,他们干活不吱声还挺熟练的。

  客厅整理妥帖, 詹大舅才示意詹博敏坐下, “坐, 自从你出国, 爸爸好久没跟你促膝长谈了。”

  詹博敏坐在单人沙发上, 怀里抱着抱枕,扭头望着窗外冒出的树尖,发了会儿呆。

  突然问:“爸, 我妈从前也这样吗?”

  她记忆中的妈妈优雅从容, 关心爸爸, 照顾自己, 从来没露出如此物质的一面。

  她不是说物质不好。

  只是很惊讶原来妈妈是那样想的。

  这脱离了她的理解。

  她以为妈妈要离婚更多考虑的是身为詹书记的妻子,她的个人空间太窄, 被挤压得太狠了。她想通过公益去实现自我的价值,也是因为找到了热爱的事才不想继续困在家庭里。

  詹博敏对此很支持。

  她觉得人必须得有自己的空间,遇上喜欢的事一定要去做才不会后悔, 妈妈为她为爸爸付出了半辈子,她有追求理想生活的权利。

  可刚刚她贴在门上听着妈妈控诉的话,忽然就觉得很陌生,脑子就跟搅碎了的豆腐渣差不多。

  恍恍惚惚的。

  詹大舅想了想,道:“你妈从前不太在意外物,当年我到西省羊一村当村干部,你妈二话不说收拾行李就跟着我去了。”

  说着,他看着空荡荡的茶几笑了笑。

  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情,“羊一村地理环境恶劣,很穷,很苦,因为穷,因为看不到出路,当地百姓对基层干部不大友好。”

  詹大舅推开太阳穴往上一点的短发,让詹博敏看那道伤疤,“那年因为打井的事挨了村民一镰刀,你妈当时给吓得搀着我踉踉跄跄跑了两片苞谷地,最后我们还摔了一跤。那几年她没抱怨过一句。”

  他不屑在女儿面前恶意诋毁她的妈妈。

  他跟郑锦君结婚是有感情基础的。

  或许不如旁人那样浓烈炙热,可那也是因为他本身就不是那种性格的人。对待父母、兄弟姊妹时,他大都表现得很冷静。

  因为他知道——

  如自己这样家庭的人要闯出来,要有一番成就绝对不能情绪化,有背景有人脉的有容错空间,他没有。

  他想当官,想跟老家后面那座坟里的人一样被村里记住被镇上记住,想为当地群众办正事。

  但不可讳言,他也有私心。

  他希望自己走出来后家里的兄弟姊妹也能从贫困中走出来,他希望自己的后辈拥有更好更高的平台。

  所以他不敢犯错,也不能犯错。

  一个家族要越来越好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得齐头并进往前走,但变差却只需要一个人走错路。

  他绝对不能让妻子的错误危及家里。

  詹大舅心里不是不清楚自己对妻子、女儿他的确存在亏欠。若要问他郑锦君是什么时候变的他确实想不到。

  所以,他说:

  “是我对你妈妈关心不够,爬得越高工作越忙就越没有时间放在家庭里,可能她需要我的时候恰巧我不在身边,时间一长她总要找点别的做心灵寄托。”

  “博敏,这是我跟你妈的三观产生了严重的分歧,你不必困惑。”

  既然已经被女儿看到,詹大舅便也不再什么都瞒着她:“你妈希望你留在国外,但她或许并不清楚如何才对你更好,她跟别人炫耀时主动提了你正在做的项目。”

  詹博敏猛地抬头。

  她嘴唇嗫喏几下,没问出口,但眼里的不解、疑问很明显。

  詹大舅不希望这事把外甥女牵扯进来,索性照样让国安背锅:“你跟你妈在锡城那两天国安一直有人跟着你们,中途你去洗手间你妈跟拼桌的人说的,你确定拼桌那两人你妈妈不认识吗?她提到你目前在做什么二维分子什么片。”

  詹博敏蹙眉思索。

  她只是对这方面不敏感,但不是傻。

  此刻爸爸一提,脑子里就宛如放电影似的回顾检索起那天遇到的两个人跟妈妈说话时的神情。

  渐渐地,脸上的困惑转为凝重,嘴巴也越抿越紧,搂着抱枕的手都下意识勒得更用力。

  她垂眸思索一会儿后,“爸,你等我一下。”

  大概是又惊又急,起身转道时被沙发椅子的木靠背给撞了一下。

  胯骨轴子被撞得生疼。

  詹博敏愣只是呲了下嘴角没发出痛呼声,脚步一点没慢。

  很快,她拿着铅笔和笔记本出来,坐下就埋头开画,手下铅笔迅速勾勒出面部轮廓。

  詹大舅见状,表情也严肃了两分。他安静地等着,没打断女儿的动作,在她思考回忆时也没催。

  二十多分钟后。

  一张不那么惟妙惟肖但特征又很明显的双人速写出炉了。“这是当天跟我们拼桌的两人。”

  詹大舅接过速写人像,赞赏地点了点头,“看来小时候业余兴趣班的钱没白交。”

  “嗯,妈说怎么着也得有一两样拿得出手的爱好——”

  说到一半詹博敏脸上笑容缓缓消失。

  她眉毛动了动,又深吸一口气,略显勉强的笑容才再次回到脸上,“爸,你看用得到不,或许能从他们身上挖出什么来。”

  见女儿如此明白事理。

  詹大舅心定了两分,再三思索后道:“博敏,你妈如今什么想法我不得而知。但爸爸告诉你,你的身份在国外不会受到重视,等来的只会是无数的枷锁,你会成为有心人掣肘我的工具,成为宣扬国内留不住人的素材,你要做研究只有咱们自个儿的国家才能给你最大的发挥空间。”

  “你想想前几年韩可可的事。”

  詹博敏没说话。

  韩可可就是闹着移民。

  结果成功出去后,对面事先承诺的优待、资源、数据全都不给,各种被防着。本来大有可为最后弄得跟过街老鼠差不多。

  韩家也跟着一块丢人。

  不过还好丢人也丢在小范围内,加上韩家人多,目前在重要领域的依然还有他家的人,倒也不怕出一个昏头的,只默默淡化她的存在冷处理就好。

  詹大舅继续道:“你妈那儿我已起诉离婚,她未来想在哪儿生活都是她的自由,爸爸不会不许你跟她来往,但爸爸希望你记住一点,祖国越强咱们的生活才能越安稳越幸福,你是国家培养的下一代,爱国是底线,不能因为你妈就无限放宽标准,迷茫时就多想想自己的初心。”

  ***

  钟元接到大表姐电话时正在试玩陆黎的游戏,他做的小镇冒险的游戏。

  全程都在找武器、踢箱子翻道具,一路都是怪,打完小怪打管家,打完管家打魔王……

  主线任务看似挺简单。

  但每找一个游戏道具就跟玩找茬一样,一些关卡还需要解谜,通往BOSS的路是各种迷宫,如果打小型精英怪,武器或是道具用错了,还可能触发精英怪的各种BUFF。

  钟元玩了几个小时才升到十一级,过了第六关。

  如果让她来评价这款游戏,她会说这是一款让人想狂摔鼠标键盘但又随时被激发出无限好胜欲的游戏。

  火不火不知道,但肯定能赚钱,因为游戏玩家们最爱挑战。

  就算是菜鸡也总认为自己才智过人操作一流。

  这款游戏操作难、需要动脑。

  剧情转折也很多,最重要是每次打完奖励都非常丰厚,选择不一样奖励也不同。

  满足感成就感一下就来了。

  只要营销在游戏里添加一句话,“您已通关XX关,比地球上XX%优秀”,就能诱惑那些爱挑战的玩家们上钩。

  钟元手指在键盘乱飞,边玩游戏边想要从哪里推广,该配什么样风格的推广文案。

  接到大表姐电话也没打算出门,而是直接让对方来家里找自己玩。

  反正当垃圾桶嘛,她知道的。

  在哪儿当都行。

  外面那么冷,一张嘴全吸冷气,不如在暖和的屋子里喝热腾腾的奶茶、吃辣条,舒舒服服聊聊人生,抒发一下情绪,多好。

  到时候大表姐想出门大不了自己再陪她出去转转呗。

  其实借口那么多,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她正在第七关的通关关键处。

  詹博敏来时,钟元刚收集齐一身装备,正精神抖擞,雄心勃勃打BOSS。

  打了十五分钟,BOSS被刮掉了一层血皮,她在72%的血量和门外的大表姐间犹豫了两秒。

  想到表姐还给自己带奶茶了,最后还是忍痛放弃了BOSS。

  看着脱战瞬间,boss血量回满,钟元心痛的捂住心口,太难受了!

  “大表姐,坐。”

  钟元笑眯眯接过她拎着的袋子,把两杯奶茶一块拿出来,看了眼口味后果断拿走了香芋味儿的。

  “看电视吗?”

  虽是在问,她却顺手打开电视剧。一打开正好是翠萍跟站长太太捉奸,钟元把音量调小,然后抱着奶茶坐到詹博敏侧面,“哇,这是哪家买的呀,还挺好喝的。”

  “就在路口,一家叫地铁1号线的店。”

  大概是钟元表现得太自然太松弛,彷佛自己真就是过来跟她玩一样,原本绷着一股劲儿的詹博敏也不自觉卸下包袱。

  慵懒地歪坐在沙发上。

  回答完,她没说话。

  也捧起另一杯奶茶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布置。

  喜气洋洋的大红色装饰画、装饰物,沙发、茶几、柜子上随处可见的玩偶,地上摆着一红一黄两个长颈鹿造型的毛绒沙发凳,餐桌上摆着一束腊梅。

  一个人的家,竟然也可以很热闹。

  “元元,我爸我妈也要离婚了。”

  突然,詹博敏说。

  钟元眨眨眼。

  很自然地接话:“我知道啊,回老家那天我听到了。回来我就想通了,大表姐,你在车上说的那个朋友就是你自己吧。”

  “……嗯。”

  “嗐,离婚嘛,多大点事。”钟元耸耸肩,“你又不是没断奶还需要父母照顾的小娃娃,他们离就离呗。”

  “离了也不会切断你们之间的连接。”

  她是很想开解大表姐的,但让她把对方当“宝宝”哄,那就算了。

  都是成年人,那就用成年人的方式对话,听得进最好,听不进……

  那也是大舅该解决的问题。

  詹博敏没觉得被冒犯,反倒笑了声,“元元,你真潇洒,潇洒到让我羡慕。”

  “小姑说出国后你一次都没联系过她,觉得你肯定还在生她的气,她挺苦恼的。”

  钟元冷嗤一声,撇嘴戳破她的真面目:“她第一次当妈,我也是第一次当女儿,她如果真的苦恼为什么不主动联系我?大表姐,她其实就在你们面前装一装而已。”

  “詹女士大概是日子过得太舒坦。她一舒坦就想折腾,而没能给她提供足够情绪价值的我就成了她的新遗憾,她嘴巴上念一念我就能心安理得的欺骗自己她依然是重情的人,是我不知好歹不惦记她,我俩母女关系生疏,是我这个冷心冷肺的女儿的错。”

  詹博敏讶然抬头。

  钟元勾唇:“你不信啊?我很了解她的。

  “她就是这么自我的人,从来不会在自己身上找问题,某种意义上讲她真的很会爱自己。”

  从不内耗。

  精神状态遥遥领先。

  詹博敏:“我妈很羡慕小姑的生活,很可能离婚后也去美国定居。”

  说罢,她顿了顿。

  犹豫几秒还是苦笑着说道,“他们离婚不是因为感情,是我妈她……”

  说到一半仍觉难以启齿。

  从听到父母吵架内容后她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妈妈,詹博敏左思右想,前思想后,行思坐想,给她找了无数个借口,替她想了各种各样的理由。

  最后不得不面对事实:

  她不是单纯向往小姑那样富裕、自由、随心所欲的生活。而是觉得在国内权力被关在笼子里,她向往的是另一种自由,属于上等人、有钱人的特权自由。

  詹博敏几次停顿,最终还是说了出来。说完便低着头脸颊通红满是羞愧。

  钟元默了片刻。

  心情也很复杂,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干巴巴的:“……噢。”

  好在詹博敏也不需要她说什么,她只是找个人倾诉。

  “我想好了,实验室那边如果还不通过论文联名的话,毕业证拿不到就不拿了。回国还是能找到实验室接收我的,我不能再在国外停留给我妈不切实际的希望。”

  “爸不跟妈争家里的存款,我也不要,我可以养活自己。”

  听到这儿,钟元蹙眉插嘴了,“不能不要。”

  詹博敏摇头:“我妈这么多年没工作,去了国外如果没钱她——”

  “你糊涂了,大表姐。”

  钟元打断她,“大舅妈是只想定居吗?不是,她是被一些组织给洗脑了,她现在甘愿当那些人的马前卒。”

  “我妈她——”

  “大表姐你先听我说完。”

  “三舅公司的股份虽然少,但从01年开始的七八年间分红怎么着至少都有几百万。现金你跟大舅可以不要,但那0.5的股份呢?大舅妈和大舅离婚后三舅肯定要收回股权的,不可能任由大舅妈拿着,不收回那也得转到你名下。”

  詹博敏抬手也打断她:“我爸说让三舅回购股份。”

  钟元微微眯眼,一拍巴掌:“那就更该分走一大部分,我不是胡说八道针对大舅妈。而是你跟大舅已经知道了她未来很可能会干出你们不能接受的事,那为什么还给她提供乱来的资金呢?”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万万不能。”

  “万一钱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或是组织骗走呢?”

  “到时候她犯了错回不来国内,远在国外生活又得不到保障,你跟大舅除了担心还能做什么?”

  “如果你们有钱,就可以在她过得不好时托人照顾一二。”

  “你想想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大舅妈的心态和行为当然可恨。

  但在她没走到绝路前,大舅父女俩不可能现在就对她不管不顾,一点感情不讲。

  他们毕竟不是狠心无情的人。

  所以钟元干脆换个方式劝。

  让大表姐知道他们在金钱上的“完全不争”很可能助长大舅妈以后的错,这是给她提供犯罪资金。

  如果希望她过得安稳舒服就更不应该给她太多钱。

  詹博敏一开始不解。

  听完,顺着钟元的思路一想,竟觉得很有道理。

  “元元,或许你说得对。”

  她长舒一口气,盘踞在胸口的郁气霎时驱散许多,天知道她多怕妈妈从心理叛国发展到行动叛国,真正走上间谍道路。

  “我每个月固定给她打钱或许会更好。”

  心理包袱暂时没了。

  詹博敏好奇问起钟元之前在玩什么,钟元便把游戏简单说了。

  詹博敏听完,表情更加佩服了,“你还投资游戏啊?”

  “是朋友做的,我觉得能赚就投了。”

  说到赚钱,钟元漂亮的眸子宛若闪闪发光一般:“正好我手里有闲散资金。钱这东西就得动起来才能创造更大的价值。”

  詹博敏眉眼微弯,调侃道:“原来你才是我们家的大财迷。”

  钟元闻言,傲娇的昂起脑袋。

  痛快承认了:“对啊,我就喜欢钱。钱能买到世上绝大多数东西,并且不会有事没事让我不高兴。”

  詹博敏怔了片刻。

  旋即笑道:“嗯你说得对,人活一辈子还是得做让自己高兴的事。”

  两天后,亲朋好友们都知道大舅起诉离婚的事。

  起诉离婚最快也要三个月。

  要说急,时间拖得太久;可若说不想离,又闹到了法院,这跟普通人说不离就不离完全不一样。

  各个都找詹大舅问情况。

  而其中最难受、最接受不了的莫过于郑锦君。她没想到大舅竟然出尔反尔。

  前脚说完不跟她分财产。

  后脚就要求她把股份转给女儿。她跟女儿生气哭诉,女儿这回却站在她爸那边,还说以后由她负责每个月的开销。

  郑锦君当家做主多年,没朝詹巡掌心向上过,如何能接受花钱必须经女儿手的未来。

  她接受不了。

  一向是她安排女儿詹博敏的学习生活,要切换成被詹博敏安排,整个儿一倒反天罡了。

  无奈,只能回公婆家哭闹。

  却不想二老根本不愿见她,就算堵到他们,他们也装耳背不理她。

  郑锦君知道事情已无转圜余地。

  便打算趁婚还没离,她头上依然顶着詹书记的夫人几个字时,把詹博敏骗过去跟方明哲见面,她想,见一见总归没坏处。

  等自己出国,谁替女儿打算?

  她们爷俩都那副死样子,怕不是要当老姑娘。

  钟元知道这事已经是几天后快返校前。

  彼时严绿兰约她过去看房子,说土建、水电、空调地暖都已经弄好了。

  她大为震惊,“……这,这都弄好了呀,那要不了多久就能全搞定咯?不是说好要一年半吗?”

  “也没那么快。”

  严绿兰笑道:“窗户、电梯得一个多月,地面、瓷砖、天花、全屋定制得三个来月,还得布置软装,随便算算也还要五六个月。”

  “满打满算一年。”

  钟元还是觉得效率高得吓人。

  怕他们为了赶工导致质量无法保证,主动说自己不着急搬进来,不用太赶。

  没想到严绿兰笑容赧赧道:“说一年半其实是预留了客户反复变卦、要求改工的时间。”

  大部分业主都有选择困难症。

  比如非得自己找一些材料,偏偏他们自己联系的厂家一直没到货。或者某些设计师协调能力不行,项目经理排期搞不定,都会让工期延后。

  最重要的一点严绿兰没好说,其实是行业内套路深。

  干得慢,就有高端装修工地可以供别的客户过来看手艺;

  干得慢,可以优化工人的排期;

  干得慢,可以让业主慢慢想,再往哪里增点项;

  干得慢,让业主没有耐心过去工地,中间可以腾笼换鸟;

  干得慢,可以在别墅区占个广告位,跟物业和业主搞好关系,多介绍点工程。

  这里头讲究可太多了。

  不过严绿兰不打算那样做,钟元爽快不折腾人,这个项目她本来就能赚不少,没必要搞缺德套路。

  再者——

  最近一件事给她的冲击挺大,让她意识到干哪行都不能太过贪心。

  什么事呢?

  前两天一个设计师吃回扣被业主发现,对方带了刀到红星美凯龙蹲他,一发现他当即冲上去把人捅了。

  连捅十多刀,设计师就那样没了,挺年轻一小伙子,怪可惜的。

  这事给茗城大大小小的装修公司和设计师敲了警钟。毕竟设计师跟家居市场的店铺有合作关系属于业内潜规则,不少人甚至有自己的店。

  要找一个没吃过回扣的设计师比登天还难,包括严绿兰也吃过。

  她入行时大家都这样干。

  谁还能跟钱过不去对不对?都默认这部分属于设计师的利润。

  现在一想到这事吧,她就觉得腰子疼。

  “钟小姐你如此信任我,我当然得对得住你的信任。”

  钟元倒是没想到她心理过程如此跌宕起伏。

  到现场看了看,看出构造确实改过,跟确认的设计图差不多,而后她要求改的洗衣房位置也改了。

  “挺好,交给你来负责是我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一开始洗衣服设计在负一后花园旁边。

  钟元觉得不实用。

  就算有阿姨,可阿姨总有放假的时候,自己难道换了衣服下两层楼抱到花园洗吗?

  哦,当然也可以请好几个,这个放假那个还在,但家里就一个人住,需要那么多保姆吗?

  是不是还得单独请管家、司机。

  然后每天一回家他们就排排站齐齐鞠躬:大小姐好!

  “……”

  有点想抠脚。

  钟元的设想就比较简单了,住家保姆蔡阿姨一个就够了,再请一个白天负责打扫的阿姨。

  这样屋里屋外全都搞定。

  所以设计之初她就强烈要求洗衣房必须设置在主卧一层,她相信自己的自理能力。

  屋里院里转了一圈,钟元基本没有意见,各方面都非常满意,离开前只是再次确认了一遍防潮处理。

  她的房子在临湖内圈。

  但出小区时会经过高尔夫球场旁的2号会所,钟元本是被会所外的红梅吸引,随意瞥了一眼。

  结果就看到大舅妈和大表姐跟人吃饭。

  钟元:……???

  她怎么还没放弃呢?

  难道是什么服从性测试吗?

  必须在短时间内达成什么目标?钟元真的看不懂她的操作。不能因为没证据,就敢不夹着尾巴做人吧?

  她忍不住往会所方向走,严绿兰见状也只好跟上去。

  2号会所属于社交功能性的。

  有西餐厅、中餐馆、雪茄吧等,一楼很大一面落地窗,左边便是西餐厅。

  钟元走近时,詹博敏也透过窗户看到了她。

  顿时眼睛一亮。

  像是解脱般松了口气,侧首凑到郑锦君耳畔小声道:“妈,我看到元元了,我有事要跟她聊……”

  还没说完,就迎来郑锦君不悦的表情。

  詹博敏难得没理会亲妈的心情,冲对面的方太太和方明哲微笑,“不好意思方太太,方先生,我临时有点事,先失陪了。”

  郭雪萍笑容微微凝滞。

  她身旁的方明哲眼里也闪过一抹不悦,想到姨母来之前的话他没把真脾气显露出来,表现得绅士有礼:“詹小姐,是突发什么急事了吗?我开车送你。”

  “不用。”

  詹博敏微笑拒绝,拿起包离开。

  郑锦君嘴唇微颤。

  想喊住她,又觉太丢脸,只能继续保持微笑给她找补:“这孩子真是的,看到表妹也不用跑这么快啊,大概她表妹有急事找她。”

  说到表妹。

  郭雪萍挑眉,红唇上扬,“哦?”了一声。

  顺着窗外看去也看到了钟元。

  对方的外表太过亮眼,几乎是瞬间她就想起了慈善晚会那天的情形。

  “原来是那位钟小姐啊。”

  当天回家她特地找人了解过詹书记的侄女,父母离异,身怀巨款,个人条件也很优秀。

  不过自家不缺钱,缺的是人脉。

  既然在詹夫人这儿看得到希望,她当然更希望明哲能跟詹书记亲女儿交往。

  话虽如此,但多多接触倒也不是坏事。

  郭雪萍心思转了好几圈,面上笑得极温柔:“詹夫人,刚刚真该把人叫进来才是。”

  方明哲自詹博敏离去脸上的表情便控制不住变得阴沉,自己都不嫌她老,不嫌她相貌一般,她居然还敢看不上自己。

  真是给她脸了。

  他沉着脸,眼神阴翳。

  瞥向窗外,正好看到詹博敏小跑着奔向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女生。

  那女生穿着深咖色短款羽绒,内搭意见浅咖混橘的连帽卫衣,下身简简单单的牛仔裤雪地靴,手里拿着手机,就那样随意地站在门口,眼神冷冷淡淡的。

  让人想要征服她。

  方明哲眼底的阴鸷霎时转为即将开启狩猎的兴奋。

  “妈,我记得詹小姐来时没开车,我还是去送送她吧。”

  在外人面前,方明哲始终称呼郭雪萍为妈。

  私下里才喊姨妈。

  加上方总方太太伉俪情深的宣传,对林氏家具了解不深的人根本不清楚郭雪萍是方明哲亲妈的表妹。

  郑锦君就不了解。

  詹巡不需要她做夫人外交。

  更不用跟生意人打交道。他的底子注定不能拉帮结派,也就是跟宴家走得稍微近一些,但也只是相对来说。

  而老爷子早就退休了。

  平时两家相处也就在楼上楼下喝喝茶,聊聊天,所以郑锦君对外界的信息是有些迟钝的。

  但凡她知道方明哲无法无天,是个脑子被僵尸啃光了的脑残货。就算猪油蒙了心,想拉人入伙搞她的公益事业也万万不能选到他头上。

  还是太着急了,急着入会。

  急着证明自己有能力。

  郭雪萍面不改色,笑笑着点头:“去吧。”

  语落。

  郭雪萍继续跟郑锦君套话,“詹夫人,我听说最近在规划七号线了,是吗?说是从铜中区到火车北站,得途经东方红纺织厂老厂那边吧?”

  郑锦君哪儿知道。

  詹巡从来不在家里提工作,而且递交完离婚诉讼需要的资料后便回锡城了。

  如果不是股份被拿走,她缺少活动资金,何必再……

  她微微一笑,摇头,“这些我就不知道了。”

  郭雪萍似乎很意外。

  不过她并不知道郑锦君跟詹巡进入离婚流程了,只当她不想说,倒也没怀疑,还主动矮一头给她递台阶捧哏:“詹夫人不愧是詹书记的贤内助,保密功夫厉害的嘞。”

  “也不知道我们家明哲入不入得了詹书记的法眼。”

  “博敏她爸对女婿要求高,只能看年轻人合不合适,中不中意对方。”

  “你们贤伉俪很疼女儿啊。”

  “……”

  郑锦君被奉承得眉开眼笑。

  两人在餐厅聊得尽兴,外头就没那么好的氛围了。

  “詹小姐。”

  方明哲快步追上三人,“伯母说你过来这边没开车,我送送你们。”

  说完,他看向钟元:“詹小姐,这位就是你表妹?”

  “你好,我叫方明哲,我爸是林氏家具的方永昌。”

  他压低眉毛,眼神微眯,似乎想要传达出眼神深邃、目光凌厉的感觉。

  钟元却觉得半分气场没有,还自带一分猥琐。

  那种打量猎物、暗暗挑逗人的眼神十分让人倒胃口。

  钟元本想嗤他一脸,又觉得侮辱性不够强。她装作陷入回忆的样子。

  几秒后,恍然哦了一声。

  十分不留面子的开启嘲讽技:“哦~~~你就是方总那玩枪玩到保释的宝贝儿子?”

  “我还以为是不懂事的中学生,没想到……”

  她眼神轻慢,上下打量,语气震惊:“大表姐,这就是所谓的男人至死是少年吗?”

  钟元紧接着就自问自答,“也有可能是真少年,就是长得老成了点。”

  方明哲没被贴脸嘲讽过。

  竟笑了出来。

  眼神愈发下流的落在钟元脸上,“长得辣,脾气也辣。”

  他猖狂惯了,留学时用钱摆平的事何止玩枪那一桩,钱使得多了便觉得有钱就无所不能,至于对方是什么身份重要吗?

  不过是年轻,爱慕心切失了分寸而已,这一招百试百灵。

  他伸手就要摸钟元脸。

  钟元眼神一凛,迅速掐住他手腕狠狠往下一掰。

  方明哲痛得五官扭曲。

  还没吼出声,上半身被钟元用力往前一拽,他整个人往前倒,下一秒大长腿狠狠踹他膝盖。

  “噗通——”一声。

  他当场跪下了。

  他……跪下了!!!

  严绿兰&詹博敏瞳孔地震:……好凶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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