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为她而落的星[重生]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75章


第75章

  赵菁一愣,扯了扯谢星沉衣服,两人一齐往那边走,她凑近小声揶揄:“你什么时候跟我妈这么熟了,星沉星沉的叫着,我都没叫过你星沉。”

  谢星沉拉链拉到顶,又不放心提了提衣领,遮住脖子,眼一扬:“那你现在叫。”

  赵菁手下滑,牵住他的手,声音故意勾起:“小沉~”

  谢星沉反握住她的手,无声翘了翘唇。

  沈婉柔下车,大衣被寒风掀起一角,她伸手将发撩至而后,从手提袋里取出个保温杯,拧开递过来,开口问:“病好点了没?”

  赵菁只得接过保温杯,温热适口的花果茶,很润嗓子,不由喝了一小口又一小口:“好多了。”

  沈婉柔看着她喝的差不多了,接回保温杯,握了下她的手,无意间听到轻响,跟着看到了她腕间的金铃铛手链,从来没见赵菁戴过这条手链,甚至之前送赵菁的首饰都被丢到了柜子里落灰,包装都没拆,赵菁根本不好这些,自然也不会自己买,那么是谁送的,不言而喻,沈婉柔看了眼一旁的谢星沉,松开赵菁的手,说:“手链很好看。”

  有种被家长发现的隐秘感,谢星沉不好意思撇过脸,赵菁也感觉脸微微发热。

  沈婉柔从包里取出皮夹,抽出张信用卡:“有想要的自己买。”又取出一只礼物盒,“圣诞快乐。”

  赵菁照单全收:“谢谢妈,圣诞快乐。”

  沈婉柔跟着看向一旁的谢星沉,微笑问:“星沉最近学习还好吗?”

  谢星沉拉了拉衣领,缩着脖子,实话实说:“还不错。”

  沈婉柔又进一步:“跟我们家菁菁考一个大学没问题吧?”

  谢星沉谦虚了下:“我尽力。”

  沈婉柔满意,微微颔首:“辛苦你了,大冬天还跑来看她。”

  谢星沉继续客套,觉得被未来丈母娘审问实在煎熬,再想到还有另一个丈母娘,更煎熬了:“我应该做的。”

  沈婉柔眼尖,一开始就瞥见了谢星沉脖子上的红痕,少年肤色白,对比鲜明,位置偏上,根本遮不住,越缩着脖子越引人注意,故意问:“你脖子怎么搞的,红这么一片。”

  谢星沉羞耻的要命,欲盖弥彰整了整衣领,下巴也缩进去,脖子更红了,没被咬的位置也泛起红晕:“蚊子咬的。”

  试问什么蚊子大冬天还这么嚣张,一咬一片,小米粒整整齐齐一排,哪能瞒得过,沈婉柔微不可察动了动唇角:“那还挺厉害,你多注意点。”

  赵菁脸上弧度都快扬上天际了,亮晶晶觑着他,忍着不发出声音。

  罪魁祸首还笑,他都被误会成什么样了,在未来丈母娘心里指不定多不正经,把人女儿都带坏了,谢星沉无辜又委屈,不蒸馒头争口气:“野猫咬的。”

  沈婉柔尽收眼底,少年人脸皮薄禁不起开玩笑,她轻笑着摇摇头:“好啦,星沉你多让着她点。”

  谢星沉漫不经心“嗯”了声,心想这还怎么让,再让就要被弄死了。

  赵菁直偷笑。

  沈婉柔跟着无可奈何看了赵菁一眼:“菁菁你也别总欺负人家。”

  “没欺负,我对他好着呢。”赵菁看天,理直气壮。

  谢星沉懒洋洋看向她,意味深长点点头:“对,她对我特别好。”

  赵菁好笑又好玩,愈发得寸进尺,在沈婉柔面前得意洋洋:“是吧是吧,我说吧。”

  沈婉柔看着两人笑闹模样,打心眼里欣慰,奈何车内秘书催促,沈总,快迟到了。

  沈婉柔只得告别,拉开车门:“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好好相处,菁菁早点回家,星沉有空来家里坐坐。”

  “妈也早点回家。”

  “阿姨再见。”

  两人站在街边目送沈婉柔的车远去,才转身。

  赵菁扯开礼物盒,里面躺着一条精致小巧的钻表,流光溢彩,比之一旁大厦巨幕广告女明星腕间的款式,还要璀璨数倍。

  谢星沉看了眼,调侃:“你真谦虚,圣诞节你妈都送你这么奢侈的表,你还怕我送的那破手链戴出去被人抢。”

  这钻表少说得值好几条金手链,沈婉柔是真大方,萧家也是真有钱,只是看起来低调。

  赵菁试都没试,盖上盒子,连同沈婉柔给的信用卡一起揣进兜里,揣手纸一样。

  谢星沉走在身侧,两人胳膊不经意撞到一起,谢星沉悄悄牵起她的手,轻声问:“最近过的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赵菁知道谢星沉问的是什么,语气淡淡,“你也看到了,萧家待我不薄,吃穿用度都紧着我,给钱也大方,我总不能说一边享受着萧家大小姐的优待,一边不认他们,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做就能不做。”

  萧家父母弟妹没有坏人,有的是金钱权势,对她也有的是耐心爱心,赵菁前世就知道,她不能接受的只是从小被抛弃,即使萧家老太太已经仙去多年。

  她也并不觉得萧家欠她什么,只是难以毫无隔阂地生活在一起。一天住在萧家,一天用着萧家的钱,就一天谈不上独立,不认萧方霁沈婉柔当爸妈,未免又当又立,也没有商业道德。

  是的,商业道德,有时候她会觉得,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交易,所有人都获利,而她是被交易的那个物品,为了还两头的养育之恩,扮好母慈女孝。

  从工具人或者打工人的思路,就会好很多,只谈利益,不谈感情,就没有纠结。

  谢星沉什么也没说,只紧了紧牵住她的手。

  两人走在冬暮的街头,天空阴沉沉,路灯却一瞬亮了起来。

  -

  吃饭的时候,服务员上了两杯果汁。

  谢星沉指尖一触玻璃杯,冷的,不动声色将赵菁的那杯也端到自己面前,转眼又见赵菁心不在焉叉着面前的沙拉,立马端走:“别吃冷的,你病还没好。”

  赵菁的情绪就这么一瞬间爆发了,将银白的叉子一扔,在光洁的瓷盘碰出脆响:“烦死了,这不让我吃那不让我吃,那我吃什么?”

  这个时候讲的话已经很难听,没理智,纯泄愤。

  谢星沉耐着性子,将红汤推了过去,又倒了杯热水,平静说:“你吃热的。”

  “我就要吃冷的!”赵菁属于是跟自己拧着了,端过果汁就是喝,冰凉入喉,好像终于痛快了点,将玻璃杯冷冷一搁,“我不光要喝冷果汁,我还要吃冰淇淋,你去给我买!”

  谢星沉当然不理,低头拿起刀叉切红肠,放到赵菁盘子里。

  没人接茬,赵菁又叉起了沙拉。

  谢星沉抬眼看了她好一会儿,皱眉:“草有什么好吃的?”

  赵菁咽了一口,目光直直:“你少管我,死不了。”

  有多久没听过这么有攻击性的话了?发什么疯,比刚认识时还像陌生人。

  谢星沉脸色不大好,但也没说什么,任由赵菁。

  其实从一开始,一旦触及敏感源,赵菁的情绪就会极度不稳定。

  极度攻击背后,则是极度脆弱。

  后来心理疾病确诊,只是长期潜伏积累的一个彻底爆发。

  具体表现为,从前赵菁不痛快,还能保持一定理性,还会自己憋着,现在赵菁不痛快,则完全难以控制,直接激进发泄。

  谢星沉自己就深有体会,从前赵菁什么都不跟他说,有困难有感情都不跟他说,现在倒什么都跟他说了,说话也越来越直接了,还会表现出暴力行为,之前打人,后来咬嘴唇,今天还咬脖子。

  这些都没什么,他让她不痛快,所以发泄到他身上,他造成他承接,没问题。

  但今天是第一次,别人造成赵菁不痛快,但赵菁发泄到他身上,很久以前就埋下去的那颗雷终于炸了,谢星沉第一次直面,除了承接别无他法,以后这种情况还会很多,都需要他陪她共同面对。

  谢星沉在知道赵菁确诊后,翻阅过很多相关资料,对赵菁今天的情绪可以做出解释——刚刚碰到沈婉柔,又提到萧家,让赵菁不痛快了,但赵菁又无力改变,从而引发“自残”。

  背后逻辑也很简单——

  我管不了别人,我还管不了自己?

  我对付不了世界,我还对付不了自己?

  本质是反叛和挣脱,人渴望对命运的掌控,于是越不让她喝冷的,她偏要喝,越照顾她的病情,她越想病的更重。

  谢星沉心疼归心疼,坐在对面,看着赵菁一点点喝完一整杯冷果汁,一句话都不说,她对他发了那么多次情绪,他现在还是懂了点的,阻止会激发逆反,吵架毫无理智,只能顺着来,等赵菁出气了冷静了就后悔了。

  赵菁情绪失控的时候有多执拗,情绪回归的时候就有多柔软。

  不痛不快吃完饭,赵菁坐在位置上,又开始闹情绪:“好累,不想动。”

  谢星沉结过账,起身走到她面前,将她按进怀里,轻轻摸着她的脑袋:“那我们不逛了,现在就打车回家。”

  赵菁安静仰起脑袋,看着他:“不想走路。”

  谢星沉对上透彻的目光,有些无奈,赵菁这是一步路都不想走,包括出餐厅去路边等车,还是笑:“行,我背你。”

  将赵菁拉起,赵菁又径自走:“我要去上厕所。”

  谢星沉面对这种朝令夕改,完全没办法,只得拎起东西跟上:“行,我在外面等你。”

  赵菁从厕所出来,洗过手,用纸巾擦干,又定在了那儿。

  谢星沉走近:“怎么了?不走吗?我背你?”

  赵菁不说话,像是没听见一样,低头抠手指头。

  这种感觉太可怕,躯体化来的太快也太突然,她整个人就像一个木偶,周身罩着一层玻璃罩,屏蔽外界的所有声音,毫无自主意识和行动能力。

  谢星沉没面对过这种情况,陪她在那儿傻站半天,周围人看他们的目光多少有点怪异了,他看她抠半天手,手指头都快抠破了,毫无办法,正要打电话向沈婉柔求助,却从口袋里摸到一支铝管,是赵菁放他这的护手霜,于是掏出来问:“要涂护手霜吗?”

  “要。”赵菁终于有了反应,声音脆生生的,转头一动不动看着他,眼睛依旧透明空洞,呆呆将双手摊在他面前。

  谢星沉立马原地给她涂起了护手霜,打开铝管挤在两只手上,然后反复抹匀。

  赵菁抬手闻了闻,终于满意笑起来:“香香。”

  周围人目光愈加怪异,甚至有小孩子指着问:“妈妈,那个姐姐是傻子吗?”

  谢星沉目光一寒:“看什么看,没教养的东西。”

  小孩子“哇”的一声哭了。

  家长骂骂咧咧:“什么素质,傻子还不让人说了。”

  谢星沉可以没有素质,也不在乎素质,他只知道,他的心快被这些目光碾碎了,一阵阵绞痛,拉着赵菁就往外走。

  赵菁拖着步子跟上,在他怀里,缩着肩膀,好像很怕他,声音也小:“慢点,我胖,跟不上。”

  谢星沉眼睛瞬间红了,哪里胖了,你快瘦的只剩骨头了,立马更快地拉着赵菁逃离这个伤心之地。

  一出门,就拦了辆车,将赵菁塞进去。

  葵葵,别怕,我们回家。

  赵菁坐上车倒是乖巧,也不说话,低头盘了下手,就安安静静整好帽子,裹好围巾,拉上口罩,闭眼歪座椅里睡起了觉,明明衣物厚实,一七四的高个子,蜷在那儿,防御姿态,抵抗所有,格外脆弱。

  谢星沉不放心,又找出体温枪量了量,数值正常。他实在难受,小心翼翼将赵菁按进怀里,靠到车窗边,给沈婉柔打了个电话。

  沈婉柔在电话里告诉他,今天的情况并不是第一次。

  有一次下晚自习,家里司机在校门口等了好半天,都没学生出来了,也没看到赵菁,打电话没人接,确认过没回家,赵菁在雪城也没什么要好的朋友,调出监控才发现,赵菁压根没出校门甚至没出教学楼,一行人大半夜进学校去找,教学楼都锁了,找到人开锁,打着手电筒上楼,最后看到赵菁一个人坐在黑暗的教室里,抱着书包,电话铃突兀响着,面前的桌面也收拾的整整齐齐,可她眼睛却是空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还有一个周末,赵菁说要烤蛋糕,一个人待在午后的厨房里,家里保姆孙姐午睡起来,进厨房要准备晚餐,看到赵菁一动不动站在厨房里,走近才发现,洁白的瓷砖地面打碎了一个鸡蛋,完整的蛋黄裹着透明的蛋清从蛋壳里淌出来,像融化的太阳,定在少女眼中,赵菁手上还拿着打蛋器,地上滴了一滩水,打蛋器的不锈钢面却是干的,不知道赵菁盯着打碎的鸡蛋看了多久,也不知道赵菁在厨房站了多久。

  除此之外,并没有过激行为,并且在干预治疗下,赵菁的迟滞时间也有所缩短,并不会在人多或者没有信赖的人的危险环境下处于这种状态,大多数时候是安全的。听说有的患者还会自我伤残,赵菁的症状已经不是很严重了,能正常上学出门,发病也不会持续很长时间,沈婉柔言辞间隐隐透露出,纵使无力,但已经足够庆幸。

  这都不算严重,那什么才算严重,谢星沉悲从中来,叹了口气要挂电话:“我知道了,谢谢阿姨。”

  沈婉柔最后叮嘱:“你不要自责,这跟你无关,谢谢你今天照顾她,你能来看她她很高兴,看的出来。”

  谢星沉将手机从耳边垂下,双手环住,更加紧密地将赵菁箍进了自己怀里,脑袋落在她肩头,思绪乱乱的。

  赵菁无意识中好像很依赖他,双手缠在他身上,甚至还在他怀里将脸翻了个面,呼吸匀称而温热。

  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雪原,滚滚向前,谢星沉无声看了好一会儿,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以后像今天这样的困境还会有很多,你准备好了吗?

  这意味着,赵菁起伏巨大的情绪,不受控制的行为,甚至更过激的对外攻击对内伤残,好转或恶化,都需要他来承托。

  谢星沉第一次直面这种不确定性,心头笼罩着浓重的雾霾。

  人生的这条路没有一帆风顺,有的只是接踵而至的问题,暂时能够解决,暂时解决不了,都没有关系,无非,向前。

  一个问题拖着另一个问题,小的问题被大的问题覆盖掉,那么有朝一日回头看,今天的问题也就不是问题。

  明天会更好吗?不一定,但明天一定不会更坏,最坏的都在今天。

  谢星沉打算陪赵菁一起直面,一直,一直。

  -

  车停下。

  谢星沉付过钱,要抱赵菁下车。

  赵菁在他怀里滚了圈,皱起鼻子,缓缓睁开眼。

  “醒了?”谢星沉温柔笑问。

  “嗯。”赵菁揉着惺忪的眼,点点头。

  谢星沉打开车门,拎着东西,揽她出去,再关上车门,看着出租车远去,两人站在街边,谢星沉扶着她,问:“我背你?”

  “好。”赵菁意识清明了点,答应。

  谢星沉弯下身,安静将她背起,往机关大院里走。

  赵菁乖乖趴在他背上,默了好一会儿,温声开口:“不好意思,今天麻烦你了,我好像又犯病了。”

  “没关系,你不麻烦我还能麻烦谁,我在这里,就是给你托底的。”

  少年的声音温柔的像雪,他背着她慢慢走在静静沉沉的夜里,路面还有积雪,深一脚浅一脚,两侧路灯昏黄,夜空真的飘起了细雪。

  纯净冷蓝辽阔,洁白明亮晶莹。

  赵菁说:“今天的约会真糟糕。”

  谢星沉笑:“一点也不糟糕,有你在,就是最完美的约会。”

  赵菁环着他脖子,枕在他肩头,侧脸盯着他颈间的牙印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指,摸了摸:“痛不痛?”

  她指尖太冰,谢星沉瑟缩了下,摇摇头:“没感觉。”

  下一秒,谢星沉就感觉颈间一阵温热。

  赵菁一面吹气,一面趴在他耳边,所有柔软都倾注:“呼呼,不痛。”

  谢星沉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唇轻轻弯起,感觉很满足:“嗯,不痛。”

  赵菁轻轻摩挲着那牙印,微红映在雪白的脖颈间,路灯下,昏昧又惑人,由衷说:“有点帅。”

  “眼光好。”

  “很性感。”

  “你会咬。”

  赵菁笑了。

  谢星沉没说的是,不光会咬,还咬的整齐好看,咬的独一无二。

  赵菁又勾住他脖子,探出脑袋,悠悠说:“怎么办啊,我都没送你圣诞礼物。”

  谢星沉无所谓:“没送就没送,我又不图你礼物。”

  赵菁掰过他的脸,让他看着她:“不行,我要送你个礼物。”

  “那你送。”

  谢星沉停下脚步,偏头看着她的眼睛,清澈纯净,赵菁也看着他的眼睛,乐的不得了,高高弯起唇,而后吻下来。

  “mua~”

  谢星沉霎时脸红了,转头继续走,心跳砰砰的,不是快要跳出胸膛的暴烈,是匀速而高频的律动,像旋转的棉花糖机。

  赵菁在他背上,晃着他肩膀作乱,非要他评价:“怎么样怎么样?”

  “最香的礼物。”她唇膏好像是草莓味,她果然还是最爱草莓。

  “没你香。”赵菁不好意思埋下脑袋,晃荡着小腿,谁能香的过谢星沉啊,谢仙仙谢仙仙~

  “最软的礼物。”她口水好像糊到了他脸上,今天不洗脸好了。

  “色鬼!”赵菁羞得拍了他一下。

  谢星沉最后笑。

  “最好的礼物。”

  两人闹着闹着,转眼晃到了萧家门口。

  赵菁从谢星沉背上下来,一抬头,少年发间像缀了水晶,气息成雾,氤氲于眉眼,橘黄的庭院灯下,三分艳色三分柔,她一时看呆了,空气清新冷薄,世界银装素裹。

  谢星沉拍了拍衣服上的雪,抬眼看她,伸手轻轻拂去她帽子上的雪花,问:“怎么了。”

  赵菁盯着他的眼睛,或者说,睫毛,缓缓伸出手:“别动。”

  眼见她指尖就要触上他眼睛,谢星沉闪了下睫:“嗯?”

  “你睫毛上夹了一片雪花。”赵菁已经背过身,开心跳下台阶,“现在被我摘下来了。”

  谢星沉只笑,谁知道有没有,赵菁现在可坏了,随她去了。

  赵菁到了家门口,却不进去,反而在院子里转悠,踢着雪,雪地靴当滑板鞋,像是在犹豫什么。

  谢星沉跟在一旁:“有话要说?”

  赵菁低头,用鞋子将脚下的一圈雪刮走,清出一片空地:“你怎么不问我?”

  谢星沉站在她面前,笑叹了一口气,直接问了:“你当时什么感觉?想起你爸妈让你不舒服了?”

  赵菁答:“很难说,或许不是他们的原因,我有时候会觉得很累,没有力气,上一秒要做的事下一秒就忘了,半天想不起来,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想想,什么也不想做。”

  谢星沉看着她,眼一挑:“我也不能让你提起力气?”

  赵菁抬头,满脸“你这狗逼怎么这么自恋一点24数没有”,声音平静:“有时候能,有时候不能。”

  谢星沉沉默了好一会儿,雪轻轻下,他看着她的眼睛,似要穿透,又似怎么也拨不开迷雾,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走过去紧紧抱住她,力气大的像要将她嵌进身体里,组织了好半天语言,才挤出句子,他觉得矫情的要命,又必须要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不知道为了什么,那么请你,为了我。”

  赵菁靠在他身上,卸去力气,想要飘起来,却被无形的重负压下去,眼睛突然很热:“我就是有时候觉得,挺没意思的,没劲透了。”

  谢星沉心都被切碎了,压抑着情绪:“玩我也觉得没劲吗?玩我都没劲,那你说什么有劲?”

  赵菁不说话,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包烟一把打火机。

  谢星沉全程目睹,近乎颤抖地,拿过她手里的烟,又慢慢抬头,看向她又纯又乖的脸,皱起眉,对不上号一样,真野啊,他都没抽过烟,赵菁都抽上烟了,到底是有多大压力,直面这个令人难受的事实,谢星沉消化了会儿,气笑了。

  “赵菁我他妈真是小看你了。”

  啧,果然生气了,不光叫她赵菁,还骂起娘了。

  赵菁生生看着他,眼神那叫一个诚恳,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唇也紧抿,心里却是轻松的,方才有多忐忑不安,现在就有多如释重负。

  谢星沉冷冷看她一眼,决计要给她点教训,不能心软,跟着打开烟盒,查看,里面几乎是满的,他也不知道一盒烟有多少支,不知道赵菁抽了多少,直接开始盘问:“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赵菁掰了掰手指头:“上个月。”

  “葵葵,两个月不见,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谢星沉甚至都回忆不起来上个月赵菁有什么烦心事,到底是哪个契机,萧方霁沈婉柔也不抽烟啊,萧家没人抽烟,到底是谁带坏的她,他开始真切意识到异地的困难,无力又生气,生自己的气,又问,“你总共抽了多少?”

  赵菁很坦荡:“这是第一盒,就点了两支,一支点着玩,一支抽了一半,太难抽了,丢了一半。”

  “……”

  谢星沉一时有点不知如何评价,一个月,两支烟,哦不半支烟,这是什么很大的事吗?用得着汇报吗?

  他家葵葵果然还是个乖孩子!都怪学习压力太大都怪萧家不当人!看把孩子都逼成什么样了!好端端一孩子都搞叛逆了想学坏偷偷抽烟了!

  咳咳咳,咳咳咳,严肃对待严肃对待,半支烟也是烟!

  谢星沉抬指,烟盒一扬,轻佻独一份:“你会抽烟?”

  看不起谁呢?赵菁逆反心上来了,挺着脖子,就着他的手,就从烟盒取出一支烟,跟着把谢星沉往院子角落拉。

  到地方了,昏黄庭院灯下,两人一靠一站,地面白雪荧荧。

  赵菁谨慎,还抬头往上看了看,这里是萧家院侧,倒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谢星沉笑了:“你敢抽烟,还怕被人看到?”

  “带坏小朋友。”赵菁松松靠在院墙上,烟夹在指尖,漫不经心瞟了谢星沉一眼,将打火机丢过去。

  谢星沉单手接住,将打火机在指尖把玩,瞧着赵菁放纵模样,觉得自己今天也是大开了眼:“赵菁,真的,你要纨绔起来,不知道比我混蛋多少倍。”

  “那我当你玩不起。”

  赵菁唇轻轻一扯,就能气死人。

  不过她也知道谢星沉说的是实话。谢星沉只是看着吊儿郎当,但底线特别高,道德标兵一样,对自己的要求也特别高,再怎么落败也是妥妥的精英。她赵菁就不一样的,看着没棱没角,实则一身反骨,本来就一无所有,从来不惜折腾自己,人生的高度可以一升再升,自然也可以一降再降。

  谢星沉立在一旁,眼戏谑一挑,是真的被气到了,什么气话都往外说:“对,你玩得起,也不怪你觉得我没劲。”

  有劲吗?有,他家姑娘可太有劲了,抽烟都会了,哪天喝酒打牌也学会了,样样精通。

  赵菁懒得跟他争辩,手夹着烟凑近:“少废话,点火。”

  谢星沉哪用点火啊,脑子里都直冒火,这人生体验可太新了,他有一下没一下掂着打火机,直接气笑了:“赵菁,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要给人点烟。”

  赵菁看他一眼:“那你还挺矜贵,点个火都不愿意。”

  “你也就指使我。”谢星沉将打火机在空中抛了下,“你敢不敢叫萧部给你点烟,叫沈总给你点烟。”

  “谢大少爷什么时候这么谄媚了,跟他们倒熟,萧部沈总的叫。”赵菁是真不吃这套,是的,萧方霁沈婉柔在外面风光,无数人鞍前马后,但回到家就是她不得不接受的一双父母,没什么高贵的。

  她跟着飘眼转了转指尖的烟:“不过,他们要给我点烟,我也受得。”

  多大的面子,混蛋的不得了。

  谢星沉没耳听,偏了下头,又认真看向她:“今天这支烟就不能不抽?”

  赵菁看了眼他手里的打火机,意思很明确:“打火机在你手里,你给我点我就抽,不点就不抽。”

  说的轻巧。

  谢星沉又问:“那我今天走了,你以后就不抽了?”

  赵菁笑了:“不好说。”

  谢星沉头痛:“这不就结了。”

  赵菁定定看着他,挑衅般:“所以我今天要抽,你给我点吗?”

  她又补了句:“决定权在你。”

  这话说的圆,直接把谢星沉架上了,点吧,显得他助纣为虐,不点吧,又显得他玩不起。

  赵菁自己也说过了,就抽过半支烟,今天这烟哪就必须要抽了,就是故意的,故意玩谢星沉。

  谢星沉从来不带怂的,放狠话谁不会:“点啊,你抽我就点,你抽多少我点多少。”

  他跟着就握起打火机打了下,谁承想,一丁点的小火苗,夜里风大,一下就灭了,谢星沉跟着打了几下,甚至有打不着火的时候。

  谢星沉瞬间气笑了,简直想把这破火机丢了:“什么质量,也不知道买个防风的。”

  赵菁无所谓:“就一块钱。”

  谢星沉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服了,你妈都给你买几十万的表,你抽烟不知道给自己买个好点的打火机。”

  赵菁撇撇嘴,将烟凑近:“废话真多。”

  谢星沉站在她面前,凑近打了半天,总算打着火,猩红一点。

  赵菁仰头,轻睨着他,反手夹起烟,含进唇间吸了口,指尖一翘一翘的,动作娴熟的不得了,白雾自火光明灭间缓缓升起,她的眉眼就这么晕染其间,妩媚如上世纪的老电影。

  打破过去所有印象,仿佛眼前这个才是真正的赵菁,自由,不羁,放浪,性感,妖娆。

  谢星沉紧紧握着打火机,手垂在身侧,看着眼前光怪陆离的景象,觉得自己陷入了某种魔咒。

  为什么他生命中所有女人都抽烟?柳朝音抽烟,谢月盈抽烟,现在赵菁也抽烟?

  他外婆从前抽的凶,现在身体不好差不多戒了,谢老太太倒是不抽烟,但谢老太太烧香。

  跟烟烟雾雾的绕不开了是吧?

  然而烟雾之后的究竟是烟雾之后的,蛊惑迷幻,却不真实。

  赵菁没帅过五秒,就弯腰剧烈咳嗽了起来。

  谢星沉立马帮她拍背顺气,毫不留情嘲讽:“感冒了还抽烟,咳嗽了吧,活该。”

  “又不是因为感冒。”赵菁边咳边不忘还嘴,再抬起脑袋,从脖子红到脸,眼泪汪汪的,一半是被烟呛的,一半是被雾熏的。

  谢星沉扶她站直,摸出两粒薄荷糖:“那是因为什么?”

  赵菁夹起烟,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我又没说我会抽烟。”

  谢星沉简直没话说,一把摘下她手里的烟:“那你动作搞这么熟。”

  赵菁拿过薄荷糖拆开,不在意说实话:“装还是能装一装的。”

  谢星沉火直冒,将没抽完的那支烟扬到两人眼前:“这玩意是用来装的?”

  赵菁并不看烟,看着他,不说话,将薄荷糖塞进嘴里。

  打打不得,骂骂不得,存心气人,一点办法没有,谢星沉几乎被搞疯了,看着赵菁安安静静插兜站那儿咬着薄荷糖,顺势往一边的墙上一靠,长腿微屈支着地。

  赵菁转头看他。

  谢星沉并不看她,也暂时不想看她,盯着指尖微弱的火光,像要灼出一个洞,空气中缓缓漫起尼古丁的气味,伴着冷败的风,灌入呼吸,他眼睛几乎要被烫疼了,眉眼一片朦胧,探不清人间颜色。

  他很想问,但问不出口——

  葵葵,为什么要抽烟?

  赵菁就见不得,没事装什么深沉,撞撞他胳膊:“抽不抽,不抽丢了,污染环境。”

  谢星沉终于抬眼看向她,他将烟拿远,烟雾飘走,那双桃花眼又在夜色里潋滟,明亮闪动间,流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晦色,像波涛诡谲的暗河,他眼尾轻轻一扬,极轻佻极风流,笑了,并不说话,半晌,烟燃了一截,他弹弹烟灰,无声掉落在雪地里,就这么在她的注视下,赌气般,两指捏着烟,狠狠吸了一口,沉入肺腑,抬起烟,薄唇轻吐,白雾一圈又一圈。

  一丝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也是顶级的美学和视觉盛宴。

  少年的脸浸在烟雾后,眼神紧紧缠着她,丝丝绕绕,像要拉着她一同沉沦到底,魅色如妖胜孽。

  那一刻,赵菁想起了一个词——“衣冠禽兽”。

  谁说谢星沉没劲,谢星沉可太带劲了。

  赵菁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魂都快被勾没了,同时觉得他们两个五十步笑百步:“你这也不像是第一次抽烟啊。”

  谢星沉抬手转着烟,眼轻瞟着她,不答,反问:“葵葵,抽烟什么感觉?”

  赵菁回忆了下:“味道并不好。”她嘴里还含着清凉微甜的薄荷糖,两相对比,又补充:“烟很苦,不喜欢。”

  “不喜欢还抽?”

  “所以我之前只抽了半支。”

  “那这次呢?”谢星沉眼一挑。

  赵菁看着他,没说话,眼睛滴溜溜直笑。

  谢星沉面无表情闭了闭眼:“你就是折磨我。”

  赵菁笑了下,看着他指尖将要燃尽的烟,问:“你呢?抽烟什么感觉?”

  还交流上感想了,谢星沉不知是气是笑,抬起手,看了半晌,点了点烟灰,眼轻轻一扬:“第一次。”

  日后回想起来,谢星沉人生中很多第一次都与赵菁有关,包括这第一次抽烟,两人在冬夜的院子角落,不会装会,共同抽过一支烟。

  如若百年,要用一句话概括,应该是——再也没有人像她,陪他共度如此多的时光,她是贯穿他一生的女人。

  此时,赵菁回忆起刚刚谢星沉有模有样的动作,怪唬人的,只有四个字评价:“装逼惯犯。”

  谢星沉笑了,觉得他俩谁也别嫌弃谁,都挺装的:“我从小模仿能力强,什么都能学个十成十,小时候我姐说,我家要是破产了就让我去当童模赚钱养家。”

  赵菁勾勾眼:“你现在去当男模也可以。”

  谢星沉挑挑眉,风流又浪荡:“那我比较贵,轻易点不起。”

  赵菁玩心大起,手摸上他的脸,缓缓吐息:“有多贵?”

  谢星沉看着她,手覆上她冰凉的手,却并不说话,心里想的都是赵菁抽烟的事,觉得这事要好好掰扯掰扯,好半天,才认真开口:“你抽什么不好,要抽烟。”

  赵菁看着他严肃的样子,就想笑,手贴在他脸上,被他的手捂热了,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脸,手感特别好,什么话都顺口说了:“那我抽你。”

  “……”

  “???”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谢星沉懵逼看了她两秒,瞳孔像发了地震,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赵菁手还贴在他脸上,揉着他柔软的脸颊,看着他纯情的眼睛,哪还有方才抽烟的“衣冠禽兽”模样,觉得好玩的不得了,瞬间笑出声。

  两人跟着一同笑弯了腰。

  其实很明了,轻佻背后,尽是纯情,装逼是表象,幼稚是本质,两人凑在一起,就没有一刻不幼稚的。

  终于停住笑。

  谢星沉直起身,松松靠在墙上,呼了口气。

  赵菁好玩看着他,问:“叹什么气?”

  谢星沉平静说:“为自己以后水深火热的日子感到担忧。”

  赵菁拧他脸:“你意见很大?我怎么你了,就水深火热?”

  谢星沉无辜翘起唇:“不敢。”

  赵菁笑了:“你好可爱。”

  谢星沉心里一直惦记着赵菁抽烟的事,想着今晚走之前一定要给教育到位了,板起脸:“别给我笑,说你抽烟呢。”

  赵菁配合着收起表情,心里却只想着玩,一本正经搞事:“好的,您请训。”

  谢星沉强忍着笑,严肃道:“未成年不能抽烟知不知道?”

  赵菁认真脸:“你也抽了。”

  “……”

  合着挖坑等着他在这跳,谢星沉面无表情的两秒,一字一顿说:“我那是错误示范。”

  赵菁插兜看着他:“说说,错哪了?”

  “???”还训起他来了,倒打一耙第一人,谢星沉满脸不可思议看着她。

  赵菁忍俊不禁。

  好半天。

  谢星沉问:“我抽烟的时候怎么样?”

  赵菁认真评价:“挺帅的。”

  谢星沉有点高兴,舔了下唇:“帅的是抽烟本身,还是姿态?”

  赵菁一直清楚,赵菁实话实话:“姿态。”

  谢星沉自始至终气的也不是抽烟本身,而是要赵菁给一个态度,不是赌气、反叛、堕落,而是对自己负责,他说:“是吧,抽烟本身并没有多大含义,像我这样什么都不懂的人,装一装也能像那么回事,但并不代表真正认同,我就不信你会喜欢这么没有技术含量的事情。”

  这话骂的难听。

  赵菁不说话。

  谢星沉又偏头笑她:“赵菁你怎么回事,别人叛逆期初中,你叛逆期高中。”

  赵菁不服气,昂起头:“我年轻!”

  谢星沉面无表情看着她:“多大了?”

  赵菁朝他吐舌头:“比你小。”

  谢星沉平静点点头:“嗯,134天。”

  赵菁笑了。

  “痛快了?”

  谢星沉又问她。

  赵菁好半天没说话:“那天放学顺手买的,但也缓解不了,没什么意思。”

  谢星沉一直都知道,一天不脱离这个环境,赵菁就一天好不起来,但暂时也没有办法,只能等,事情又回到原点,他感到无力,缓缓说:“当我求你,别折磨自己。”

  赵菁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而是看向他,朝他张开手:“抱一下吧。”

  谢星沉眼中一酸,立马用力将她箍进怀里:“好想将你带走。”

  赵菁靠在他身上,轻声应:“嗯。”

  好半天,谢星沉才松开她,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问她怎么处置:“这烟你以后还抽吗?”

  他不敢说要她保证以后再也不抽烟的话,本来已经够压抑了,他又不再身边,再严厉管制,未免残忍。

  赵菁本来想说她本来就不抽烟,抽烟没意思,可看着谢星沉认真的眼神,忍不住挑起眼,话到嘴边又成了:“以后不是你点的烟,我不抽。”

  谢星沉笑了:“什么毛病。”

  赵菁还有理有据:“如果说抽烟是一种姿态,那么你捧着我,我才愿意勉为其难装一装。”

  这话说的怪浪漫的,他家姑娘真有才,谢星沉不由自主勾起唇,觉得这事儿好办极了。

  “那你别装了,也别勉为其难了,我不会再给你点烟,你也别再抽了。”谢星沉说完,将手里的烟和打火机给赵菁看,“烟和打火机我没收,行吗?”

  “嗯。”赵菁点头,“我就没打算要回来。”

  “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

  谢星沉捡起地上的烟头,将赵菁一拉,带着她往院外走,来到几十米远的一个垃圾桶旁。

  他将烟头、烟盒和打火机一同扬到垃圾桶上方,询问:“丢了?”

  赵菁没什么好犹豫的:“丢。”

  谢星沉松手,垃圾桶底部发出“通”的一声响,然而谁也没再看一眼,丢了就是丢了,过去了不回头。

  处理完作案工具,谢星沉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拿出湿纸巾来擦,跟着问:“趁着今天,你给我交个底,除了抽烟,你喝酒吗?”

  赵菁张口就来:“喝啊,红的白的都喝,每天晚上睡不着就开始喝,我床底下都是酒瓶,你不知道吧。”

  这种胡说八道谢星沉信都不带信的,他慢条斯理擦完手,将湿纸巾丢进垃圾桶,抬头,定定看着她:“你要气死我吗?”

  赵菁一派坦然:“生日那天喝过,喝完头很晕,感受并不好,不喜欢意识不清醒的时刻。”她发病的时候意识已经够恍惚了,实在不需要更多掌控不了自己的助剂。

  谢星沉气笑了:“赵菁,真的,我发现了,你没忍辱负重的命,就别起自我放逐的心,你什么不清楚?你又能惩罚得了谁?你多聪明的人啊,净折腾自己。”

  赵菁站在那儿,好半天,没说话,最后看看天,夜空黑沉沉的,像要将一切湮没,路灯只是再微弱不过的点,于白雪茫茫之中,她缓缓说:“我讨厌冬天。”

  谢星沉隔着几步远,静静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直接走过去抱住了她。

  “我是想告诉你。”赵菁直直站着,任由谢星沉环住她,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并不动,“我有很多缺陷。”

  是缺陷,不是缺点。

  谢星沉脑袋埋在他肩头,眼睛特别热,声音低低沉沉的:“我知道。”

  赵菁接着说:“我腿不好,以后还要再做手术,进行长期康复治疗,我精神也不大好,有时候会注意力不集中,总之我身体很差,有时候还会做出格的事情,会有很多很多疯狂的念头,远不如你想象中的好。”

  谢星沉抬头看着她,生气又委屈:“你以为我想象中的你是怎样的。”

  赵菁换了一种说法:“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的下限在哪里,情况可能还会恶化,我控制不了。”

  话说到这,谢星沉算是彻底明白了,抽烟只是一个引子,现在这些话才是赵菁今天的真正意图,他挑眉:“你筛选我?”

  “这些话我本来不想说的,说出来也并不光彩。”赵菁声音很平静,“但今天在餐厅发生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觉得你有知情权。”

  “所以你就瞒着我?”谢星沉怒意磅礴,有时候觉得自己挺不可理喻的,情绪来的没原由,有时候又觉得赵菁更不可理喻,她躯体化症状他居然到今天才知道,卢医生为什么没告诉他?这中间的环节他现在都不想去了解,他现在就想问,“你是不是又要说分开,让我别再来找你之类的鬼话?”

  赵菁静静看着他,反思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太狠了,之前又把谢星沉伤的有多深,这都应激了:“我没说。”

  “赵菁,我直说了吧,话挺难听的。”谢星沉竭力遏制住情绪,脸色很不好看,“你是不是还想问,我确不确定以后要跟一个情绪不稳定的神经病在一起。”

  赵菁觉得谢星沉马上就要后悔自己现在说出的话,目光淡淡:“别污蔑自己。”

  谢星沉不听,谢星沉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她:“我告诉你,我乐意。”

  赵菁乐了,完完全全笑开了,黑夜像升起了炽烈的太阳:“不是,我是在邀请你,请你和我一起面对。”

  谢星沉一动不动站那儿,心头像拂过了一阵强风,将笼罩了一晚上的雾霾吹散,同时露出毫无遮掩的柔软,眼泪情不自禁缓缓淌了下来。

  这是赵菁第一次见谢星沉哭,不准确,应该是,赵菁第一次见谢星沉如此委屈地哭。

  少年双眼泛着微红的水光,泪花闪烁间,流转着太多太复杂的情绪,愤慨,喜悦,忧虑,以及,冲破天际的委屈。

  赵菁有点不知所措,只能用他的方式,双手环住他,将他高高大大一个人,用力按进自己怀里:“别哭了,我都没哭你哭什么,你哭的样子丑死了,特别像一条狗。”

  谢星沉将近一米九的大高个压在赵菁身上也确实蛮狼狈的,说他像一条狗还挺贴切,他将全身的力量卸在赵菁肩头,吸着鼻子,声音也黏黏糊糊:“赵菁,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很不会哄人,话术完全起反作用。”

  “没。”赵菁说。

  “为什么?”谢星沉像个傻子一样,这种问题还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只哄过你。”

  两人静静待了会儿,夜晚气温持续下降,细雪时下时停一阵一阵,覆在他们肩头薄薄一层,落到他们发梢零零星星几点,风也和缓,再没有更温柔的时刻。

  谢星沉才终于调整好剧烈不止的心跳,伸手环住她,轻轻说:“没有人完美。”

  “嗯。”

  “每个人都有缺陷,多少而已。”

  “我同意。”

  “我喜欢你,就不会只喜欢你好的部分,不喜欢你不好的部分,我喜欢的是全部的你。”

  “谢谢你,我也是。”

  “人的性格是复杂多变的,很难全部认知,我对你也并没有任何单一想象,那并不尊重你,人的生命是波澜壮阔的,未来瞬息万变,不确定性才是最大的确定,我不认同你将自己的情况特殊化,我更愿意称之为常态。”

  赵菁听完这一长串话,笑了:“你好哲学。”

  谢星沉想捏她脸:“跟你讲道理呢。”

  赵菁就不是讲道理的人,仰头问他:“你最喜欢哪部分的我?”

  谢星沉眼一挑:“我从来不给自己设限,我觉得你最近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可能我以前对你的认知还是太浅薄了,谁能想到你会抽烟,叛逆的不得了。”

  赵菁不在意吐舌头:“略。”

  谢星沉吊儿郎当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在我面前不用伪装,我接受全部的你,真实的你。”

  赵菁亮晶晶转了转眼睛,像一整个神秘的星河缓缓流淌:“那,什么才是真实的你呢?”

  “我也不知道,或许会被你影响,或许永远不会改变。”谢星沉散漫笑着,点了下她鼻尖,“等你以后亲自去发现。”

  “神神秘秘的。”赵菁嘀咕。

  谢星沉无所谓挑挑眼。

  “什么都不知道。”赵菁认真看着他,踮脚拍了下他脑袋,“笨!”

  谢星沉挨了下,眼一闭,并不生气,仍对她笑:“我知道。”

  “什么?”

  “冬天快结束了,夏天快来了。”

  因为这一句话,赵菁乐开了花,哼着歌,拉上谢星沉往院子里蹦跳:“快走啦,下雪了不知道往家跑,外面冷死了。”

  谢星沉立马跟上,两人到院门口,看到一边树下叠着两个大雪球,昏黄灯光映照下,雪球边缘有些溶解,一天中雪断断续续大大小小的下,又覆上了一层新的。

  赵菁拉着他停下,抬手一指:“你堆的雪人。”

  看那表情,分明是嫌弃,谢星沉偏头觑着她,故意笑:“送你。”

  赵菁果然嫌弃,皱起脸:“不要,丑死了,没眼睛没嘴巴,就两个球。”

  话音刚落,谢星沉就往雪人方向走。

  赵菁跟上:“你干什么?”

  谢星沉蹲下,手伸进墙根花坛的雪堆里扒拉,也不嫌冷,更不嫌脏:“给你的雪人找一双眼睛和一个嘴巴。”

  没一会儿,谢星沉起身,手被冻得通红,指骨微屈,愈发纤长如玉,掌心摊着三个带着细微沙土雪粒的鹅卵石。

  赵菁故意开玩笑:“你偷我家鹅卵石。”

  “就偷就偷。”谢星沉比她幼稚多了,低头将鹅卵石用手擦干净,又转身从花坛里圆圆绿绿不知道叫什么的矮灌木上折了两条树枝,“我不光偷你家鹅卵石,我还要偷你家树杈子。”

  赵菁简直无话可说,几岁了?她很想问,虽然事儿是她先挑起的,她偷笑着转身跑进屋:“你先玩,我去喝口水。”

  “嗯。”谢星沉应了声,开始专心堆雪人。

  没几分钟。

  赵菁端着两杯速溶奶茶出来,看到谢星沉装扮的雪人,差点笑喷。

  “你堆的雪人也这么拽吗?”

  赵菁慢慢走进,表情一言难尽,将速溶奶茶递过去。

  谢星沉拍了拍手上的脏东西,接过奶茶,吸了口,看了眼雪人,轻轻挑眉:“还好吧。”

  所谓还好——

  一般雪人双手是张开的,谢星沉的雪人双手则是交叉的,两根带绿叶的树杈子横在胸前,再配合上鹅卵石的眼睛和嘴巴,简陋就不多说了,要多喜感有多喜感。

  赵菁忍着笑,不予评价:“算了,勉强能看。”

  谢星沉弯身从地上拾起雪,将雪人的两个球修圆修润:“你还挑上了。”

  “当然。”

  两人就这么一起待在院子里,一个捧着奶茶吸,一个低头修葺雪人,安静了一会儿。

  谢星沉终于想起什么,忽然说:“葵葵,圣诞快乐。”

  赵菁看着他,他并没有抬头,她轻声问:“为什么今天快结束了才祝我圣诞快乐?”

  谢星沉仍旧没有看她:“因为首先是你快乐,其次才是圣诞快乐。”

  “你今天快乐吗?”

  赵菁想知道一下他的感受。

  谢星沉抬头看她,有雪片从他发梢落下,少年的俊颜晕在冰雪世界里,像一个宏大而真实的水晶球,他没说快乐,也没说不快乐,而是冲她扬起眼:“像带孩子。”

  赵菁嘟囔:“这算什么评价。”

  谢星沉更具体了一点:“照顾一个生病的小朋友,要看着她吃饭、喝水、睡觉。”

  “我有这么麻烦吗?”

  “也想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什么都想给她买。”

  “你养孩子呢,搞这么变态。”

  “感觉你就像我的宝宝。”

  “……我发现了,你就是想占我便宜。”

  “也没见你叫我爸啊。”

  “喂喂喂乱轮了!”

  谢星沉只笑,看着她很久,目光也动容:“照顾好自己。”

  后来,他又叫她的名字。

  “赵菁。”

  “嗯?”

  “我很快乐。”

  那一晚最后也不知道怎么结束的。

  只记得谢星沉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雪城一整个冬天气温都这么低吗?”

  赵菁摇摇头:“不知道,但最近这几天都下雪,应该要下到明年,对了,还有几天,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嗯。”

  她站在一旁,看他修雪人修个没完没了,弄了好一阵子,可这世上哪有绝对圆的雪球,忍不住问:“大晚上的堆什么雪人,用得着弄这么久吗?”

  “替我陪着你。”

  这是这一年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也是雪城第一年也是最后一年冬。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