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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午膳在茗羡院里用的, 婆媳二个坐在厅屋的花梨木圆桌旁,面前菜肴丰富。有当季的尖椒腊肉煸竹笋、翡翠豆腐羹、冬菇乌鸡养生盅,亦有魏妆喜欢的酒香麻辣田鸡等。
祁氏自己不食咸辣重口, 却是按魏妆的口味来准备。
微风轻拂,勾动衣缕盈香, 祁氏睨着娇娇儿媳的可人模样,确是个既美媚又聪明讨巧的女子。
听说上回“敲打”之后, 小两口的床榻是里外都有人睡了,三郎这几日的清气亦明显充沛, 多令人舒心的一对儿呐。
祁氏也是个会自我圆说的, 想化解掉晨间推脱责任的尴尬,便只作感慨道:“早早我便说有眼缘来着,一见妆儿就喜欢得紧, 这京中谁也比不过你了。说来还得是你, 揪出了赵顺那下作仆子, 堵住了大嫂一嘴巴,要么又得扣我一顶教唆贱婢的帽子!这府上的事务你想必也知晓了,大房拿捏着大权, 把那些琐碎的账目、衣制、园艺之类便交给我, 美其名曰我祁氏品味高雅。免不了被打压,有时也着实无奈。”
边说话, 妆容精妙的脸上现出苦恼,叹了口气。
“好在妆儿你过门了, 今后二房可就指着你来出头了, 我做母亲的, 也总能舒畅些则个。”
算了吧,魏妆心知肚明。她这婆母委实是懒, 岂非不精明,但凡真个触及到她头上的,她精致利己推得比谁都快。祁氏只不过没把宅门争斗看得多重罢了,她在意的是她自个的身家、空闲和容颜。
谢府的爵位在大房,并无意义去争。谢敬彦既安排了管事来分担中馈,魏妆也不搅和。
但汤氏乃是个你软她硬、你硬她软的角色。前世谢三郎扶持新帝登基,位极人臣,炙手可热,可没把汤氏唬得唯唯诺诺,便有不甘也只能在私下里吞咽。
而她这婆母祁氏虽精明,却也好哄,掐中要害三句两句就能收服麾下,利用的空间还很大。
魏妆便存心宽慰道:“越是这些实际的要务,越体现出能力,母亲过谦了,魏妆须向你讨教的地方多着呢。好在三郎给你找来了能手,母亲只管把控大局,指挥他们去做就是。有眼的都看在心里,哪日缺了母亲,大伙儿就能觉出差别来了,这些功劳都是拔尖的。”
“但儿媳幼时也听过一则寓言,意即林子里有虎和狮子,起先狮子无意搭理猛虎,猛虎不知其威力,多有上门挑衅,扰得动物们也不安宁。后来狮子发威了,猛虎倒变得客气起来,两强‘井水不犯河水’,林子里便安生了,相处得更为和谐。做人做事,哪怕不屑计较,也是要展露些锋芒的,恕儿媳一番愚见。”
故事是魏妆临时编造的,为要叫祁氏自个上场,别指望着她来冲锋应付。
话里虽饱含夸赞,却也不亢不卑,听着并非巴结,更显出诚意。
祁氏稍稍愣住,细想似乎又领悟过来。她娘家上面有两个嫂嫂,昔年祁氏出嫁时,嫂嫂不同意她带恁多的嫁妆入谢府,祁氏好生发了一次威。这么多年来,两个嫂子那可是客客气气的,不敢惹她,而她也坐拥了丰厚私产过得滋润非常。
祁氏通体舒畅起来,便问了魏妆几句花坊的情况,而后推来一枚锦袋说道:“你那比喻我听得有些明白了,汤氏不过是瞅着我不计较,越发蹬头上脸罢,狮子确是要发一发威猛!想不到妆儿你小小年纪,看得却通透,你待我诚心,我自然视你亲厚。近日见三郎总给妆儿靓衣美饰地送进府来,东西我也就暂时不多余买了,零花钱你且收下,喜欢怎么用便用去。只是自个忙碌归忙碌,也须注意吃喝补益。我先前找你说的话,不是让你两口子全分开,也要紧着些体贴夫君,好早日生出小宝儿,给二房争一口气!”
轻薄的一枚,看来里面是银票了。
魏妆哪管它多少呢,泰然收下来,就当做前世操持中馈多年的酬劳。
只听祁氏说起体贴夫君,心里却羞恼不已。
长久夫妻误会,终得释怀,堪堪后知后觉地看清楚对方的情意。仿佛为了弥补那其间的空缺与冷落,接连三夜,谢敬彦已将四月五月的机会共用去五次了。
他颀俊清挺,弄起事儿却悍然嚣野,夜里深宠着魏妆的娇柔,只叫人情难自已,把腰肢都要蠕软了。还是提醒了他次数,方才刹住了那情致,否则岂有哪夜容得她轻省。
魏妆本来注意养生,须得节制行-房,然而那旖旎跌宕汹涌,一两个时辰欲生欲死皆由不得彼此。
当真没想过前世凛傲的权臣,重生后转头变了副秉性,他竟是这般焦渴的么?所幸卧房离的位置僻远,守夜婢女也是他新买来的,规矩本分。魏妆那声声娇娜的喘吟,外人并不晓得罢。
哪里没紧着他体贴了?
但她与谢敬彦或为利益,又或情-事互足,都不必让外人附加。
魏妆嘴上应着:“儿媳晓得了母亲的提点。”却记着祁氏提到生小崽儿,心里打了个醒。
祁氏见女子收下礼物,毫不扭捏,反而觉得省事轻快。又留用了一会儿茶,便进屋午休去了。
魏妆回到云麒院里,打开锦袋一看二百两,再加上她手中剩余的六七百两,约莫近千两打底了。等到沈嬷把田产的钱寄来,当即就可以还掉谢三的人情去。
谢敬彦那男郎,最近忙得白日不见人影,夫妻二个都是各顾各的。她午觉睡醒补足元气,便出门去花坊了。
今日五月初七,乌千舟昨晚已动身离京,让人来知会了魏妆一声。
斗妍会在五月二十日举办,魏妆拟定在十八日花坊开张,时间虽仓促了点,却也都照计划在按部就班着。
但见悦悠堂的牌匾已摘去,一进的宅院里收拾得窗明几净,利落规整。
乌千舟此人,果然如魏妆第一次见到时的印象,像在多少的藏污纳垢、黑祟低霾中翻滚过后,亦仍能秉持本性洒落不羁。与谢敬彦站在一处时,一正一邪,正亦非正,邪亦非邪,分明矛盾,却偏是相得益彰。
乌千舟嘴上虽刻薄她成了谢宗主夫人,可那份对花的赤忱,却诚然可贵。走之前把一应都收拾井井有条,能卖贵的花他都卖出去换钱了,剩下来一些普遍的,就留在原处送给了魏妆,还贴心地写上几张养护技巧。
如此甚好,后院一排耳房和厨灶,今日起就可以让崔氏母子搬进来布置了。暂时没打算多招人手,先紧着开销,至于之后,端看崔氏的表现……魏妆可不会轻易留着罗老夫人的眼线在跟前。
谢敬彦的也不会。这里是她自个的空间!
于是她也不用做多大的打扫,只需把自己订购的花卉和花肥沃壤等材料搬进来,再挂上牌匾就可以了。她订得是抛光上蜡的乌檀木牌匾,估摸着后日便能送过来。
魏妆的花坊名字叫“簇锦堂”,取花簇锦攒之意,不仅吉庆,有鲜花满园的遐想,念着还朗朗上口。
她去到前院正中的两间厢房转了转,把要添补的家当记在心里,便来到了外面的大街上。
先去上次偶遇奚四的那间医铺里,找老大夫买了一小瓶避子药,悄悄揣在袖兜。准备放去花坊,有需要用的时候私下吃。省得谢府上人多眼杂的,防不胜防。
虽已不再误解彼此,且与谢三有共谋的利益,但她并未去考虑更深更久,至少现在是没有考虑。
打道回府的途中路过通盛典当行,魏妆又照例去催了一番店掌柜的。
*
通盛典当行吃的多是江湖饭,当铺生意和顺,客人不拥挤也不稀疏。店里的掌柜与伙计,现下只要看见宗主的少夫人出现,就没有不认识的,都得堪堪地打个激灵。
婚后的少夫人愈加艳如桃李,百媚千娇了,并且言行利落,虽然你听她说话声儿柔润,却莫名让人难能忽视那尊气势。
见面开口悠悠然地问你一句:“我府上那块传家的玉璧如何了?还等着配成对呢,掌柜的可有新消息?”
萧掌柜的没法答得上啊。
叫他怎么回答?
先前少夫人前来当玉璧时,还不是他们宗主的心尖宠、掌心痣呢。那时正逢满城风雨,传说宗主被魏女退亲之际,她忽然进来说一句:“且把这块玉璧当了,半月内来取。”
那青鸾玉璧质地独特,细节处还刻有陵州谢氏的小字篆文,当铺伙计瞧一眼便认出来了。若是不接她的生意,她拿去传到了别家,一则他们京都第一公子遭人耻笑,二则这么宝贵的玉拿去当掉了,万一收不回来怎么办?遂只好二话不说,当了她一千两银。
结果可好,次日被宗主晓得,惹到宗主动气,竟将那块玉璧掠走了。
现在少夫人要来赎玉,又改口拿“我府上那块传家的玉璧”来压,暗示东西是谢府的宝物。这叫掌柜的该怎么答好?
都是生意上的老江湖了,肯定认得出来是谢侯府的贵重之物。可既为谢府之物,又如何还没超过半天就敢卖出去?掌柜的无论答什么,前后都立不住脚。
见魏妆杏眸潋潋含笑,明媚昳丽,不好哄瞒。
掌柜的只好答说:“夫人稍安,已经找到买玉的那人了,还得等他答复肯不肯卖回,夫人您再等上几日则个!”
……称呼都已经从先前的“姑娘”迅速改成了“夫人”。
自家宗主历来惯是冷落冰霜,正颜厉色,自成亲以来,却是莫名柔和了许多。时而嘴角还噙一丝笑弧,似在挂念什么,可见多么地宠眷少夫人啊!
掌柜的唏嘘,不敢惹,惹不起。
竟是突然就找到买家了,魏妆听得反而稍稍一楞。又惦记起钱来。
她也是最近才想起来,这二年两江多水患,带动地势条件优渥的筠州府人口和商业涌入,她赶在这个时候卖田产,应该很快便能有消息。但至少一个月以上总需要的,拿什么买回玉璧呢?莫非又得问谢三郎要……
算了,先把狠话放出去再说。
魏妆便作凉柔一笑道:“那就辛苦掌柜了,再容你三日时间,三日内便将玉璧搞定,否则就让我与夫君亲自去会会他也好!”话说完后,便回了府上休息。
掌柜的呐呐点头,心想,宗主在少夫人跟前看重颜面,该怎么让他能既分-身买玉之人,又充当她的郎君同时出现呢。
*
人气鼎盛的瑞福客栈里,谢敬彦坐在二楼临窗边的雅间,正在陪同鹤初先生施针。
对面的茗香醉门前,人高马大的侍卫贾衡正在排队,给少夫人打包奶茶和烤串。恰好谢莹小姐出门经过,也想吃,就叫贾衡一块儿帮忙排了,她就候在店外的马车里等着。
贾衡也是奇了怪,在成婚前,公子每逢让他给少夫人打包外带时,皆以素食为主。贾衡问何故,公子肃着容色答曰,她吃了怕长肉。
及至成亲后,公子却是不计较忌口了,专挑着少夫人喜好吃的,大凡荤素皆买。
殊不知,魏妆那女人,轻易不长肉,倘若长肉便只长在胸襟和臀。婚前已然那般娇惹媚惑,何能放心。如今既是他谢敬彦的妻子,便由着她长在何处,她且肆意的丰嫩,也全都仅属于他一人!
午后阳光热烈,谢莹等在车帘子内,忽然一道硕挺的身躯走进了茗香醉。那朗朗潇风的气宇,与周遭客人赫然有别,店小二忙招呼道:“哟,军爷可算来了!这块石榴色便签眼见快到期,您可要接着续费?是续费一月还多久?若续三月以上,本店可给您打个折扣。”
男子听罢,掏出荷包道:“便续个一年的吧!”
“好好,军爷您真是英勇有为,痴情用心的男郎啊!什么样的女子能得你这般惦记,小的一定给挂个最显眼处,好叫她早点晓得则个!”小二欢喜得眉开眼笑。
骁牧想到谢莹即将与那样的人成婚,顿然沉了声说:“有劳了,却不必非要她晓得……她但过得一世安然就已足以。”
店小二收了钱,叹道:“好咧。军爷挂得是您的心意,小的明白了。问世间情为何物,有些人生死相许,有些人远远祝福。”
骁牧欲拂袍出店,忽地一瞥眼,看见了外面马车里的谢莹,女子白皙如苹果般的脸颊,端得叫人目光难移。她竟是也看到了他,又如似青葱少女时,温温暖暖地弯起一笑容来。
骁牧一瞬冲动话语冲口欲出,但又思及他们京都贵族或看重的东西与自己不同,多少人家姻亲不为感情而为利益,并不能确定说出来是否在帮她或是在破坏,他连忙蓦地移开了视线。
若是前朝未被崛起的大晋朝吞并,他骁家亦为语出有名的军武世家。但既充了大晋的边军役,昔日浮华不再,又怎再能配得上如斯贵女?
想到怀中珍藏的那枚手绢,骁牧心头又软了软,转身攥剑离开。
谢莹瞧见好生诧异啊,一直觉得那块情话便签,似与自己格外的贴合。她便默默记住了上面的内容:“彼夕何夕,见此邂逅;芃芃黍苗,莹盈吾心。”而写字之人字迹犷炼,竟然真的是出自军中将士。
她虽与此郎不相识,且见他二十三四年纪,本是面容英朗,却左脸上一道暗沉的刀痕,比起奚四的隽逸桃花来,还有点点可怖。她便收起了目光……希望这个军爷早日与心中爱慕的女子结成眷侣吧。
谢敬彦这二日对“军爷”称呼格外敏感,早就也把刚才的一幕捕捉进眼里了。“芃儿”乃谢莹的乳名,没想到这素未谋面的六品校尉竟如此深情潜藏。
他凉凉收起目光,心中某些隔夜的酸意,因得了亲眼验证而散去了。
面前案几上,一杯碧螺春溢着清郁茶香。男子身穿金乌衔珠纹常袍,端坐在锦椅上,端起杯盏抿了口茶水。
乌千舟这次为了逃婚,准备卷铺盖消失几年,正好被谢敬彦派去厥国办事,昨夜已经启程出发了。
窗外透射的光影,打照着男子凌雅的俊颜。这是谢敬彦近日整理出的推测,他要去厥国找一个人,为着给庆王当年的暗箭伤亡做澄清。
听闻跖揭单于有个王妹,此王妹有一名养子年岁与太子相当,长相肖似汉人,亦识汉字,却不得单于与郡马的重用。
但谢敬彦所推测的亦只为推测而已,能否有收获,则待乌千舟的禀报了。
陵州谢氏既承了大晋太-祖的密诏,担负着江山重任,他自当尽职尽责扶稳朝局。只这一要务,既有了前世的经验可循,谢敬彦须得让之后更为顺畅。
他不想让心爱的女人,再与自己担那刀尖沥血的风险走一遍!
鹤初先生每逢施针,谢敬彦都会陪坐上半个时辰或者一个时辰不等。
说来施针进展快一个月,尚未见起色,若按着他往昔在旁围观所得的体会,司隐士或该有所感悟。但鹤初先生的毒沉聚已久,须从最初很长时间的五日间隔一次施针,逐渐过渡到三日,以及后来的每日,这中间多靠秘方来调理。
司隐士在司门里的名号叫司遨,谢敬彦许了他事成之后酬银万两。但司门行事奇僻,司遨说不上干活不仔细,医治态度也兢兢业业,然此人极是贪财。到底本领也没内门弟子精湛,前世一直反复治了几年,方才最终攻克。
谢敬彦忽地想,莫非却是在借此稀罕机会,利用鹤初先生的毒蛊来精进医术?毕竟不断尝试,总能点滴累积。
莫不如再加他一万两,把那位内门师兄也请来。只他对内门师兄的行事作风并不了解,遂将司遨仍继续留着。
男子攥着玉瓷茶盏,忽而慢声启口道:“听闻隐士的天池司门里,尚有一名师兄司逍在世,不若我再加万两酬劳,将这位司逍也请来。你二位师兄弟一同研讨,亦能加快治疗进展,好让先生早日恢复。”
这笔巨款,谢三已经想出办法,叫宫中的皇帝支取了。
今世对于朝局,他会稍作保留。留着钱,宠自己的女人更好。
司遨听得师兄的名字,心里猛地一个咯噔……还好还好,不是要赶走自己换人。
当日乌千舟来找的本就是他的内门师兄司逍,可那师兄七老八十了,整日只知道在冰洞里研磨奇方,哪在乎什么钱不钱的。
唯怕师兄接下生意,却拒绝了巨额酬劳,司遨便含糊其辞地代替前来了。他才六十出头,还有几十年好活,有了钱买什么研术材料买不到,还能筹点钱来收几个徒弟。
岂料这位女先生所中之毒蛊极为麻烦,竟是叫他也三天两头不得其解。然而生怕被人看穿,司遨便自我安慰说,决定用以精进学艺。
既然能再加一万两,还把师兄也请来帮忙,那却再好不过了!等于两万两都是自己的。
司遨当即就谦虚地答应下来:“公子所言甚是,门内的确有一名师兄,长期在岩洞里研方。若把他请来,当能配合行事,但听公子安排是也……就是去接他的时候,别提钱,他这人心思怪癖,行程装备也舒坦些个,小心骨头颠散架。”
一轮施针完毕,鹤初先生闭着清秀的双目,感知了一番周遭环境。
在施针过程中,五感须得沉静,然而也听到隔着雅间的镂空门扇那边,传出谢三公子的一番言辞了。
虽仍看不见,鹤初先生亦把头转向了谢敬彦的坐处。
那座位靠窗,应有光影打照,朦胧中一团似清凛似矜傲的黑廓,什么也勾勒不明。
鹤初先生晓得,上月底公子便与那招惹人喜爱的魏家小姐成亲了。从前的公子,抚琴声清冷寡绝,指尖起承劲道虽雅润而暗藏狠厉,颇有运筹帷幄,凌驾于世俗人情之上的凉薄睥睨。
叫鹤初多为感叹,赞赏京都无出其二是也。
成亲后的公子琴音,虽则无显然变化,而略添了一缕莫名柔和的恻隐,不自觉地埋伏在那弦丝旋起承合间。
鹤初先生年芳二十三岁,已算见识过多少市井聚散离合,心中颇能体会。
她便抿唇,淡然一笑道:“公子花费巨数,颇费功夫去请年迈的隐士,可是为了让我早日施针成功?确然,公子既已成亲,不仅有朝堂事业,亦有了家宅欢愉。天下之大,是我鹤初该辞行的时候了,以免再为麻烦。”
谢敬彦颔首乍听,便知道她误会了。他心中对鹤初颇为敬重,一种类似于谋臣或知己的动容。
但当初他找到鹤初,收她于麾下,乃是为了庆王一支之事。鹤初先生入府后,彼此抚琴畅谈,方觉亦多有收获。
但自己重生而来,何能告诉她,若任由司遨继续霍霍下去,接下来还要扎她几年的针。
男子攥着漆晶的黑玛瑙串珠,解释道:“先生此言差矣,你我以琴会友,怎叫麻烦?但也正如先生所言,天下之大,处处皆为风景,先生值此佳年,理当早些恢复,而得以见到山川江河,人海攘攘!”
又道:“盛安京本是你母族之地,却因多年前大理动荡,使你不便见皇室族亲。只谢某依旧认为,这其中必有故事。盼先生早日治好毒蛊,好能解开渊源,光明行于世间。便是住在府上,绝无打扰一说,切莫生分。”
一席话听得鹤初先生默然失言,没想到竟是为了这个。
鹤初的母妃乃庆王之妹,外面隐有流传,当年是淳景帝射伤了舅父庆王,又牵累自己的母妃与太子父王,被大理旁支叛乱灭门了。
她对大晋皇室是冷淡无情的,甚至希冀有一天能当面质问,或是亲手报仇。只她中毒不便,暗中又有人在搜寻她踪迹,轻易不可暴露了身份。毕竟母妃一支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昔年照拂的仆人所剩寥寥,她得保住性命。
她能隐约感知一道黑黢轮廓,即便从未识得模样,亦觉那是个冷俊无俦的身影。
只叹是无缘的。
鹤初先生浅笑一叹道:“我自襁褓起就在四处流浪,唯独有个比我年长一岁的阿兄,听说也在那场动乱逃跑中,连同抱他的老仆被箭射穿了。对所谓大晋皇室的荣耀,从无感觉。但公子说得对,若能早点治好,总能更多选择。鹤初便仍在府上住着吧,公子的好意受之不让了!”
秀逸白皙的手腕相握,抱了一礼。
正此时,谢三郎浓墨睫羽一扫,睇见通盛典当行的萧掌柜竟然找上门来。掌柜的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为难模样,隐约叫人猜度出何事。
他便启口问:“萧掌柜的过来作甚?”
萧掌柜的三十来岁,本是个利落人,连日被魏妆催得有苦难言。唯恐有碍宗主颜面,先两手把门关上,叹息道:“秉宗主,少夫人适才又过来了,属下没办法,只得答复她已经找到了买玉之人。少夫人放话三日之内必须见到玉璧,否则就叫宗主你亲自出面。这可怎么是好?莫不等于出卖了宗主。”
啧,平素对他伶牙俐齿,忽冷忽热的,需要他时分明很懂利用……
谢敬彦听得冷笑,但知魏妆是拿不出赎银的。一想到释解前嫌之后,女人的柔情似水,他容色却温雅,挑眉道:“那就让她来见我好了!”
见对面贾衡已将外卖递给了谢莹带回,便踅下楼去。站在酒店门前稍顿,却命打马车去翰林院衙房。
贾衡纳闷:“不惦记媳妇儿么,怎么还去衙房办事?”深知公子心思叵测,动作还是乖乖顺从。
车帘子随风轻拂,谢敬彦又想起昨夜的香闺交缠。那情-爱有毒,因了前世克制数年,一沾她便难舍收放。箍着女人娇娜的身姿,舍不得她受累,却恨不能摁她入骨髓,让他满心间里装得全都是她。三个晚上,他竟是已把次数支用得只剩了一回。
便忍忍也罢,总好过再被她套牢一世了。
选部备考前夕,他心中已定下了去向,但仍忙到深夜亥时了才回去。乌檀木鎏金大床上,魏妆已经酣睡香甜,娇媚身姿系着一抹丝薄蚕衫,隐约丰酥绽起。
谢敬彦解袍上榻,隔着光线打量了一瞬。女人惦记着养生保命,总事后怨怪他搅扰了她的睡眠时辰,却可知谢敬彦尚未尽然肆威。而她这几日红颜姝粉,分明美得更为动人心魄。
看得他又忍不住,想要覆着啄舐。
迷离中的魏妆睁开一隙眼缝,瞥到了他的动静,惺忪冷谑道:“左相大人自重,且莫骄奢-淫-逸,朝堂大局还等着你……你我性命也是……”
又忽地翻个身姿抱住他长枕睡着了。那小腰儿雪白,纤蛮得柔软一握。
也不知是梦话还是真心奚落,谢敬彦却怎能被她轻慢,让情-欲左右。
他还没这般不坚定,便堪堪捺住了。只长臂一揽,将女人箍进怀里歇下:“别躲,抱着睡。”
或者有些感觉体验过了,忽然缺了亦想念。他总要卸下魏妆的防备。
*
谢敬彦果然说到做到,奚四那件事儿没让魏妆插手,便设计让谢莹晓得了。
眼看着斗妍会将近,各府贵女们都在提前准备着裙装打扮。初八日,霓裳坊的伙计过来请谢莹,说店里新出了几款紧俏的遮阳伞,让谢三小姐得空去瞧瞧,晚了便卖光了。
谢莹对今年的斗妍会格外上心,这是她出嫁前的最后一次夺魁机会了,还是和心爱的奚四郎一块参加呢。
当日下午她便带着贴身婢女前去挑选。
回来的路上天热,车夫把马车调往近路走,从永昌坊附近的一条巷子经过。结果在拐弯处,谢莹掀开帘子一看,竟然却看到了奚淮洛的身影。
男子高挺身躯微俯,手牵着一个眼熟的女子站在一处私宅门前。
奚四郎一边帮她拂发,脸上有着叫谢莹生疏的薄鸷,却兀自做出耐烦柔和的表情。问道:“端午到现在几天了,萱儿的寒凉也该过去,可以考虑把那两包药服下。这次的大夫乃是我格外仔细找寻的,不会有甚么损伤。”
说来,这也算是奚淮洛比较小心的一次了,到底谬萱瘦弱,不可对她强硬。既有点怜香惜玉的情意在,还怕强硬之下,万一惹出祸端来更麻烦。
而那女子,竟然却是谢莹先前见过几次的宣威将军府谬萱!
谬萱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捂着少腹说:“洛郎再过短短几月,便要与谢府三小姐你侬我侬,鸳鸯百年了。我知你是迫不得已而为之,却忘不了你我的情分,奈何你们总算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而我却不知如何自处。腹中骨肉是我和洛郎的结晶,多么希望它能在身体里留住呢。只寒凉刚过,又且是端午阳气最盛之时,母亲说此时若喝那些,唯恐身体承受不住,让我再等等。”
奚淮洛听得暗自冷笑,也怪自己,以为柔弱便是好哄的,结果人家竟然当真了。想着让他早点娶她,竟是漏服了避子药。
奚淮洛此时是诚心娶谢莹的,这个谬萱虽暂时也舍不下,谁让怀上了?现在只能早早打发了去!
解决了那块肉,或给她推一门还不错的亲事,算补偿了她便是。譬如林梓瑶与忠远伯府那弱恹恹的二公子。
奚淮洛纳着性子,温柔道:“越早服下,越能保护好你自个身体。乖,听话,我奚四娶谢莹委实无奈,奈何母亲安排的我无可反驳。但萱儿始终在我心里,便我成亲了,也不会亏待于你的。”
谬萱脸上的潸然,仿佛已经明白了,这个孩子一旦去掉,眼前隽朗男郎也就如沙子一样漏出指缝了。
可若是不去掉,来日她又以何面目示人呢,只得抿唇点了点头。
眼看着两人分开走远,拐角处的马车里,明明是个炎热的天,谢莹的身子都仿佛冻成了冰块。
还是后来风吹动了耳环,她才恍然回过神来。马车隐蔽,没被奚四郎当场发现。也还好她惊愕得顿住了,没有叫出声来。
说到耳环,谢莹又想起了奚四用嘴唇含着,给自己挂上的那对翡翠如意。当时把谢莹感动不已,却万万没料到,果然是谬萱的。难怪蹴鞠赛那日,裘二小姐争吵得寸步不让呢。
谢莹只觉胃里翻涌难忍,所幸出门戴的不是那一对,没能当场扯下来丢出去。
便留作个物证。
回到谢府后,她就扑去闺房里大哭,嚷着必须要立刻退婚。
汤氏不晓得何事,过来盘问,谢莹一抽一泣地把事情经过都复述了一遍。又说如此龌龊之举,若是母亲再逼她嫁,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里饿死算了。
汤氏自己两个亲生闺女,谢芙和谢莹,加上老夫人收养的大小姐谢芸。谢莹虽不似谢芸、谢芙那般会来事,然胜在瞧着喜庆,看着踏实,才能让汉阳郡主一眼瞧见了就钟意。
这本是让汤氏骄傲的一桩好事儿——
昔年谢老太傅偏心二房老三,眼看着老三在御前得用,汤氏便想往太后那边能攀交得上,如此大房又有爵位在身,总不至于落了下风。
这个时候,若与奚府退亲,就相当于把奚府得罪了。想那汉阳郡主多么高傲,何能容得下自个儿子被人退婚。
汤氏忙捂住谢莹的嘴巴,让她先待在房里别声张,又让自个大儿子谢宸出去打探一番,看是否真的属实。
结果可好,谢宸偏巧在正要去永昌坊的路上,却临时发现了奚四与光禄大夫家的小姐林梓瑶,两辆马车先后往另一个巷子里去。
谢宸蹲守了半日,便确定了这奚四郎是个脚踏多条船的渣滓,不仅有和谬萱,还有个林梓瑶。
谢宸是大房长子,平素性格沉敛稳重,回来便好不愤慨。思想着,有曾听说过奚四似乎风流倜傥,只当是传言,没想到品行如此。
谢府德高望崇,不论嫡庶,姐妹们都是一视同仁、千金娇贵的,何能把嫡亲的二妹配给这样角色?
母亲便不舍得,做哥哥的也要把这桩亲退了去!
汤氏没得主意,闹到了罗老夫人的上院里。
晌午时分,罗鸿烁谴走了闲散的仆从,沉着脸端坐在正中的靠椅上。大房的三个公子和汤氏、大少夫人司马氏也都在。
谢莹因了心里难受,寻到魏妆的云麒院里哭诉,这件事魏妆便也算“间接”地晓得了。老夫人那边叫谢莹前去商议,谢莹就把魏妆和谢蕊也都叫了来,哭啼啼地坐在下首的侧座上。
罗鸿烁皱着眉头,自个也是摇摆拿不定主意。那汉阳郡主气势颇盛,更偏爱谢莹,前阵子刚送来一副上好的镯子,还把亲事的日子都已敲定下来。
忽然退婚,两家都没面子不说,谢府还得罪了奚府,变相地把大长公主也都开罪了……可孙女是自己的,谢府更加百年的世家门阀,门第清贵岂能破坏。
罗鸿烁看了眼谢莹,难得慢吞吞地说道:“退婚总是需要退的,明知是个这般不负责的人品,若还能把莹儿嫁去奚府,那是把姑娘把火坑里推,我们谢府做不出来,传出去也要让人戳掉脊梁骨。可这事儿,错原本不在我们,提出来却是我们错了,怎么着都有损门楣,奚府那边也不好开口。大伙儿都别拘着,且说说看怎么办吧。”
汤氏是舍不得的,但也没办法舍不得,便憋着不说话。
谢莹一副生不如死地哭道:“若然如此,我便出家去算了,今后谢府少了我这个无足轻重的嫡小姐,我还能为你们念经祈祈福。”
哭得越发伤心落泪。
魏妆看她是真的坚定,便有心帮一把。
心想,还得是谢三郎擅用手段,这件事是大房自己挑出来的,没把她掺和进去。
只斗妍会还有十一日就开始了,最好在这之前把事情解决。
魏妆的花坊在斗妍会前两日开张,到时正要趁官眷夫人们都在,好让自己伺弄的花亮一亮相,打出去一波名声,利于做开业优惠的宣传。
尤其谢莹的两盆香玉牡丹,乃是头一次出现在宫中娘娘贵妇们面前,魏妆意在拔头筹。
她想了想,便说道:“孙儿媳这里却有个主意,既能让奚府主动退婚,且让林、谬两家自个去承担责任,谢府更能全身而退。只是那谬小姐如今怀了孕,事情还要赶早解决,免得没了证据。具体细则,需要各位的配合。到时谢莹不会被连累,还能在斗妍会上一展风采,再找个可靠的夫婿。”
话说着,就把自己的计划述了出来。她现在既已成亲,算是谢莹的三嫂嫂,不必再称呼莹姐姐了。
老夫人听得诧然,这般主意却是甚妙,先说不会被牵连,那奚府还要觉得对不住谢府。想不到魏氏女出身州府,谋略出彩啊,不禁对魏妆刮目相看。
当下便留下几人,仔细安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