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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88章

  窄袖春衫里的秀气手指, 细微地捻了捻银光纸。

  “桃枝巷,荀宅”五个字烫手,回返青台巷的一路上, 她始终攥在手里。

  荀玄微从来不是对人坦诚相待的性情。把家书托付给偶遇的陌路人,更不像他做事的路子。

  回想起桃林偶遇, 处处巧合,巧合里藏着刻意。这才像他做事的路子。

  如果不是邂逅, 而是刻意。她信以为真的“眼疾”可能也……

  阮朝汐掀开车帘, 遥望着前方街巷。

  桃林里他语意恳切的说:“如今唯一的心愿, 只愿她莫要再四处奔逃了”……

  好好的, 谁愿意四处奔逃。

  只要他愿意。其实容易得很。

  荀景游在初更时刻回来了。

  阮朝汐要寻他,他却更急。满身酒气, 连衣裳都未换, 立刻来寻她。

  “十二……九娘, 事不好!”

  两个家仆提灯引路, 荀景游站在院门, 他烦恼得连明日的宴饮都推辞了。

  “我有急事和你商量。你可知三兄昨晚已经入京了?人就在悬山巷的尚书令邸。他这个做兄长的入京, 我必然要登门拜访的。但你……”

  他斥退了随侍仆妇,把阮朝汐带去蔓藤攀爬的院墙下说话,“你如今顶着我家九娘的名头, 按理来说,是他的姊妹,理应和我一同去悬山巷拜访他,但你如何能和他见面!”

  阮朝汐提灯站在院门边,不甚在意道, “我在京城的事,他八成已经知晓了。”

  阮朝汐道:“九郎, 我正要和你说,我和你一同去悬山巷拜访。”

  震惊的视线里,她镇定自若加了句,“但不能只你我两人去。京城可有你熟悉的外姓人?”

  熟悉的外姓人当然有。九郎的外家,兰陵萧氏。

  “劳烦九兄,约好你萧家外兄,我们一同登门。外姓人越多越好,身份越显贵越好。”

  阮朝汐淡淡道,“当着外姓贵客的面,以‘荀九娘’的身份喊他一声三兄,从此定下兄妹名分。我暂住京城安心,不必四处奔逃,希望他亦安心。”

  说罢,提灯的窈窕身影就要回返院中,

  灯影朦胧,月下人如玉。荀景游心里一颤,脱口而出:“等等……!”

  “怎么。”阮朝汐回身, “难不成还有更好的法子?”

  荀景游衣袖中的双拳逐渐握紧。他咬牙道,“我可以去送拜帖。但十二娘,你可想好了。”

  他强压着烦躁劝她改主意。

  “你好不容易逃出豫州,京城无人识你,何必露面!你怕他发现了你,我可以在外面置个宅子,你捏个化名,也可以安稳度日——”

  阮朝汐打断他,“还是想我做外室?”

  “……”荀景游的脸乍然一阵青一阵红,冲动褪去,闭了嘴。

  京城逢五、逢十休沐。登门拜访的日子,定在三日后的三月二十。

  阮朝汐仔细和他商议细节。

  拜帖何时送去悬山巷。青台巷的角门日夜开着。马车时刻在角门外备好。

  如果拜帖送去悬山巷,立刻来人追捕她,九郎在前头略挡一挡,她从角门立刻出京。

  “我有母亲遗留的一支木簪,半幅旧衣袖,在京城不慎损毁了,寄存在城南铺子修理,定好本月拿回。”

  阮朝汐把铺子名号报给荀景游,“如果事急,我来不及拿回的话,劳烦你帮忙取回。我得空再来取。”

  拜帖第二日早上送去悬山巷,明晃晃写道:“三房荀景游,携四房荀九娘,登门拜访。”

  阮朝汐做好了所有准备,养得膘肥体壮的大骡车提前送出城外,全部家当安置在角门外的马车上。

  第二日风平浪静,什么也未发生。

  又隔一日,阮朝汐谨慎地带上全部家当,去城郊少人处转悠一圈,李奕臣手把手地教她学赶车。

  这一日依旧毫无动静。

  再过一日,就是拜帖上写明日期,登门拜访的日子了。

  ————

  三月二十,百官休沐,宜出行。

  这回顶着“荀九娘”的名头出门,事关荀氏的颜面,管事娘子准备了整套新衣配饰。阮朝汐不肯穿,把云间坞带出来的几套旧衣挑选最精致的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身上。

  满头乌发簪上李奕臣在管城买的绢花。管事娘子追出来奉上一支玉簪,一支步摇。

  车马在门外等候。和九郎站在一处的,果然就有他新任司州刺史的的那位外兄,最近京城名望煊赫的萧昉。

  阮朝汐戴着幕篱,缓步走下石阶。

  眼前出现了陌生郎君,她隔着黑纱瞥过一眼。

  这萧家郎君虽然相貌堂堂,但笑容浪荡,倚车的姿态轻佻,看着不像是个正经人。

  萧昉的视线此时正上下打量着她,和身侧的九郎说话。“这就是你家那位不肯出门的小九娘?入京这么多日了,久闻大名,今天可算见着真人了。虽窥不得真面目,看这窈窕动人姿态,九娘想必是个容色过人的小娘子。”

  阮朝汐的脚步停在车外,隔着黑纱幕篱,又睨他一眼。不仅行止轻佻,说话也轻佻。她并不多言,直接就要登车。

  萧昉抬手一拦,笑道,“我是你家外兄,萧昉。”从腰间解下一个玉佩,随随便便递过来,“喏,拿着。见面礼。”

  阮朝汐扫了眼面前的玉佩,侧身避过,俯身万福,直接登了车。

  车帘放下后,车里才传出她清脆的嗓音,“妾并非荀氏三房出身,萧郎君乃是三兄外祖家的兄弟,亲缘出了五服,不敢贸然附会认亲。妾当不得贵重赠礼。萧郎君自便。”

  萧昉嘿了声,收回玉佩,转头跟九郎说,“稀罕事。这还是我头次送礼被人退回来。你家这位小娘子年记不大,脾气不小。”

  荀景游今日心绪低迷,冷淡道了句,“我家九娘便是这样的脾气,几句直来直往的言语算什么。今日对外兄已经算客气了。习惯就好。”

  萧昉啧啧惊叹,话题很快转开,和荀景游笑谈起,“今日出门晚了。去悬山巷那边拜访的马车说不定已经塞到了巷外。”

  “外兄如何知道?”

  “哈哈哈,这还要猜?你家三兄新任了尚书令,今日又赶上他入京的第一个休沐日,尚书省大小官员一个不落,定然都要登门拜访顶头上司。除了官员还有宗室。宣城王殿下今日也去。”

  “众多宗室勋贵,除了平卢王殿下肯定不去,其他各处的礼单都会送上门……”

  阮朝汐安静坐在车中听着。

  不是说置身于一群吃人的豺狼虎豹之间,要被撕扯碎了?怎么听起来完全不像。倒像是炙手可热、被人争相追捧逢迎?

  ……又一桩假的。

  荀氏车马直奔悬山巷。巷口果然塞住了。

  宣城王仪仗在两刻钟前到访,众多官员车马规避,清空了巷口,这才刚刚重新聚集起来,又左右散开,规避萧昉这个朝廷大员的车驾。

  阮朝汐的车停在悬山巷官邸的门口。

  官宅年初刚刚翻新过,迎面极气派的一对汉白玉大狮子镇压正门外。众多披甲官兵守卫在百步长的车马道两边,御笔题写的“尚书令邸”黑底泥金匾额,高挂在宅邸高处。

  她事先和荀九郎通过声气,荀景游和萧昉并肩往里走,她不远不近地在两人身后两步处跟随。

  迎接出来的官邸管事并不见异色,领着贵客往正堂方向走,吩咐跑腿小厮,“往里面通传,九郎君携九娘来访。萧使君[1]拜访。”

  荀景游既紧张又懊恼,站在门边挪不动步子,回身去瞧阮朝汐。阮朝汐不应声,做了个催促的手势。

  萧昉看得有趣,玩笑了一句,“外弟,来的是你家三兄的门,又不是龙潭虎穴,怎么还要看你家九娘的脸色?有意思的很。”

  阮朝汐懒得和他说话,荀景游慢腾腾地地落在后头。

  京城的宅院占地辽阔,前头车马道贵客下车,穿过前面庭院,通往正堂还要走个千八百步。

  萧昉穿了一身利落窄袖袍子,步子迈得大,当先走在前头,荀九郎落在最后。阮朝汐走着走着,发现自己竟然和萧昉并肩前行了。她脚下一个急停,错开半步。

  幕篱在风中飘起瞬间,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颌,润泽饱满的粉唇。萧昉回头盯一眼,脚下步速又缓了三分。

  “你跟你家九兄怎么回事,是不是出门前吵嘴了,他才要看你脸色,又落在你后头?”萧昉逗猫儿般地逗她,“你和他吵嘴了,我是和他一处的人,因此赌气连我也不理了?”

  阮朝汐懒得和陌生郎君说话,微微福了福身,算是默认下来。

  萧昉却像是在诸多无趣事中发现一件有趣的事,阮朝汐不开口,他不罢休。

  “好了小九娘,跟了我一路,前头就要到会客正堂了,你的声音这么好听,怎么多句话都不和我说?”

  他拨弄着玉佩,漫不经心地逗她,“小九娘乖,开口和外兄说一句话,玉佩还是给你。”

  阮朝汐侧头瞥他一眼。

  薄薄一层黑纱遮住了不悦的锐利视线。她默不作声地转开头,暗自道,浪荡子!

  沿路穿过敞阔庭院,会客正堂就在前方了。

  竹帘长篷往四处卷起,紫绡纱幔层层叠叠,珍馐鲜果摆满了食案,寒暄声此起彼伏,远远地热闹之极。

  “荀令君[2]!”

  “数月不见荀令君,风采更胜往昔!”

  “惊闻荀令君半路遇袭,吾等在京城日夜思忧思盼,终于盼来了荀令君啊!”

  随即响起的男子嗓音,舒缓从容,仿佛山间月下流淌的清溪。声音从喧闹人群中传出,因为与周围嘈杂之声截然不同,入耳极为清晰。

  “山中养伤数月,有劳诸位同僚挂怀。如今既然伤势痊愈,感怀圣上恩遇,玄微昼夜奔赴京城,正逢春日,设下宴席,多谢诸位莅临寒舍。”

  周围欢欣寒暄之声大起。

  宴席四周摆放的鎏金香炉青烟缭缭,荀玄微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曲领蜀锦广袖袍,雪青色罩纱,玄色领缘,腰间佩一柄御赐长剑,长身鹤立,卓然于人群。

  他身为设宴接待的官邸主人,宣城王作为首屈一指的贵客,两人对面站在一处,正在边喝酒边闲谈。

  元治向来敬仰他,悄声提点,“荀君,留意我那小叔。他自从入京之后,虽说被人拘在王府里至今不出,私底下动作可不少。”

  宣城王口中的‘小叔’,自然是天子幼弟,平卢王。

  荀玄微云淡风轻地敬了杯酒,“知道了。无碍。”

  门房小厮就在这时一溜烟奔来报信,燕斩辰走入正堂,附耳低声道了句,“萧世子来访。还有九郎。九郎携……携九娘……来访。”

  荀玄微的视线瞬间抬起,越过了喧嚣宴席,满座宗室贵客,穿过四面收拢悬挂的竹帘横栏,目光望向远处阳光下的庭院。

  萧昉身后半步,头戴幕篱的袅娜身影正缓步而来。

  他的视线凝住不动,说的还是那句:“知道了。”

  正堂里人多喧闹,宾主间寒暄了什么,从远处逐渐走近的阮朝汐听不清楚。

  但她却隔着幕篱薄纱,一眼看见了正堂人群簇拥中的宴席主人。

  阮朝汐的脚步顿住了。

  隔着幕篱薄纱,她仔细端详着正堂里的身影。

  这几日天天见面,形貌眼熟得很。他今日穿得不似往日那样随性,身穿绛紫曲领大袖袍,腰间悬挂长剑,步伐平缓从容。

  相貌还是温雅如玉的模样,气质却大变样了。站在人群中央,桃林里的低落消沉不见踪影,人如濯濯明光,唇边噙着浅笑,眼神清亮锐利。

  遮目的白绡纱……不见踪影。

  荀玄微又闲谈寒暄了几句,稳妥地护送宣城王落座。周围就在这时传来一阵隐约骚动,许多声音交头接耳:

  “哪家小娘子被萧使君引来了正堂?”

  “似乎是荀令君家中的兄弟和幼妹。”

  “原来如此……”

  下一刻,宴席的热闹喧嚣倏然静下来。在座所有人同时止住了交谈。寒暄声,议论声,谈笑声,齐齐消失了。

  落座到一半的宣城王诧异地侧身,透过四面卷起的竹帘,望向正堂外面日光明亮的庭院。像是看见了不得的景象,坐下的动作也倏然顿住了。

  片刻后,宣城王瞬间屏住的呼吸才长呼出去,魂不守舍地落了座。席间不知何人传来一声低低惊叹,“京城竟有如此玉人……”

  荀玄微早已有预感。自从他收到青台巷的拜帖,却什么也未做的这几日,他对此时此刻即将发生的事,心里已有了准备。

  他顺着宣城王站着发怔的眼神,转身望向阳光下的庭院。

  熟悉的袅娜身影站在庭院中央,纤长玉手掀起幕篱,清澈眸光里带着坚定决绝,毫不退缩地直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对上了。

  谁也没有意外表情。

  对于彼此隐匿的部分,两人心中都早已心知肚明。

  阮朝汐从眼神直勾勾发愣的萧昉身侧走开,轻声催促,“九郎。”

  事已至此,再无回头路。荀景游深吸口气,领着她往正堂里走去。他入京这些日子,把十二娘安置在自家的宅院里,又何尝不是心存着美好幻想。

  但少年人不切实际的美梦幻想,是这世间最无用的东西,只需现实轻轻一击,便成泡影。从前阮朝汐领教过,如今换成了荀九郎。

  从今日起,他和十二娘才是真正的再无可能了。

  荀景游忍着酸涩快步走入正堂,阮朝汐跟随在他身后。

  在在场诸多外姓客人的目光下,走到此地宴席之主的面前。

  荀景游深吸口气,公事公办地行礼,“景游见过三兄。三兄伤势痊愈,重归京城,幸甚幸甚。”

  荀玄微站在原处,只略微颔首,视线盯着阮朝汐。

  众目睽睽之下,阮朝汐上前一步,心平气和地福身行礼,“九娘见过三兄。数月不见,三兄在山中养伤痊愈,幸甚幸甚。家中挂念三兄。”

  荀玄微往前一步,当着满堂宾客,抬手把她扶起。

  “九妹……请起。”

  他圈握着她的柔夷,手掌指节忍不住用力,却又在发力的一瞬间收回了力,于她来说,只是轻轻一触。

  他垂眸望着眼前的人,温和嗓音带了三分容让,七分妥协。“如今可以安心在京城住下了?”

  于外人来说,只是兄长关心幼妹的一句寻常问候。

  阮朝汐坚持全礼拜了一拜才起身。

  荀玄微放弃了对她的追捕,默认她新的身份,当着满堂贵客认下了兄妹。从此她在京城就是荀氏幼妹荀九娘,而不是从云间坞逃婚出奔、被他追捕数月的阮十二娘。

  连续数月的隐匿奔逃之后……

  她终于可以顶着新的身份。重新站在光天化日之下。

  心神激荡,绷紧成直线的肩胛弧度逐渐柔软下来,倔强的小兽收起了浑身的尖刺。

  他在桃林中,曾经对她说,“她与我年幼相识,多年情谊。”

  “如今唯一的心愿,只愿她莫要再四处奔逃。”

  他的真心,现在她可以信了。

  荀玄微还在虚虚握着她的手。几乎难以察觉的极轻的碰触,她的手细微挣动一下,他便立刻收回了手掌。

  华丽敞阔的正堂里,灯火明亮,映照四方宾客。阮朝汐抬起了头。在她眼前,仿佛遮蔽天日的阴霾云雾散开,一轮红日喷薄而出。

  明光下的姣色眉眼完全舒展开来。带着久违的喜悦舒畅,她冲面前的郎君微微一笑。

  “可以在京城暂住一阵。多谢三兄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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