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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贵妃死的那一年》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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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85、85
这时, 张辞水朝身后挥了挥手,张婶被一个士兵扶着,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地上乌黑血水过来。
她的怀里抱着干净的毯子和一双绣履。
楚明玥转睫冲张辞水淡笑致谢, 遂跟着张婶出了这间内院, 马车停在外院,她曳裙坐上马车, 并未进车厢里, 就坐在外边车夫赶车的位置, 让张婶服侍着擦净双足。
待擦干净足上沾着的灰烬和血污,方才发现,足底被利器划出一道细长的口子, 正往外渗着鲜红血丝。
张婶见状,心疼得一声抽气, “郡主, 您就坐在这马车里等着,大人们肯定能找回陛下的。”
楚明玥垂眸望着那道伤口,缄声点头。
她不是固执听不进劝的人,既然自己足下有伤, 守在内院, 免不了累人照顾。
张婶见状, 把怀里绣履放在一旁,扶着她坐进马车休息,“郡主的脚上有伤,这会儿暂不穿鞋, 待伤口结痂了, 我在服侍您穿足衣。”
楚明玥倚靠着软垫, 半阖眼不再言语。
张婶打量着楚明玥的脸色, 心知她这会儿断不能睡着。
说句大不敬的话,埋一屋子的火药,瞬间爆炸,这要多大的命才能活着啊。
可她观楚明玥神情,却瞧不出悲痛伤神,可若说不难过,烟黛微蹙,分明是在意的。
她是活了大半辈子、黄土埋到喉咙根儿的人,不比那些年轻小婢有话不敢言,张婶的心里话没有藏着掖着。
她直接唤一声“郡主”,问道:“老婆子知晓您和陛下和离了,可您对陛下,到底还有没有情?”
楚明玥一手撑头,缓缓抬起眼帘,望着窗外青色的天幕已渐有橙色晨曦的影子,樱唇浅动,声音低缈似纱,“照夜白不是跟着他吗,怎么连它也不见了。”
张婶有些疑惑,“照夜白?”
楚明玥撤回视线,又一次阖上眼睫,就在张婶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气若游息的清音淡淡道:“它是我和他一起养大的小马。”
张婶怔了怔,跟着又心疼起来,情之苦事,是这天底下最公平的,任凭你是王侯贵胄、金枝玉叶,若是要折磨起你的心,那也是毫不手软。
老将军的女儿,怎能受这等苦呢。
张婶拿起蒲扇轻轻扇风,放缓了声音语重心长道:“老婆子不敢在郡主面前卖老,可我活了大半辈子啊,这才活明白一个道理,万事遂心而为,才能活得舒坦,郡主您是磊落人,肯定比老婆子看得清。”
一缕风吹进马车里,裹挟着清晨露水里的青草香,这是边塞一天中,气候最湿润舒服的时候。
这阵青草香冲淡了浓郁的硝烟味,如沐林间晚风。
楚明玥散落在侧颊的发丝被风吹着飘曳,发丝根根分明,纤细柔软,却又透着坚韧。她的发髻未戴珠钗,只一支珍珠金簪挽起满头乌发,没有璀璨夺目的发饰夺其华彩,那张明艳的脸独自生辉,愈发的浓华照人。
惜这般美好的人,万事顺遂,偏要在□□上受尽磋磨。
天空大亮,金乌灿灿高悬。
张辞水来禀,不出楚明玥预料,这间房子里果然有暗室,机甲师也摸清了暗室的位置,只是爆炸之后,控制暗门的关卡尽数被毁,那面千斤重的石墙无从开启。
而这等经能工巧匠精妙设计过的暗门,是最用不得蛮力去撞开的,大力撞击之下,不免又会启动暗室里的摧毁机关,且经此次爆炸,尚不知暗室有没有崩塌。
内院里的大多数将士,由楚彧带领回军营了,那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轻伤,总要让人回去医治,全都挤在被毁成废墟的大邺府,也无济于事。
天亮了,古纥、北厥联军犯宛战败的消息,也该传回古纥、北厥王族了。
三日。
楚明玥给了张辞水三日的时间,纵使将大邺府掘地三尺,也要破开暗室。
最多三日,古纥、北厥的王子会亲自送来降书,介时,宣珩允若不出现,大宛皇帝于夜袭中失踪的消息就瞒不住了。
介时,才是真正的内忧外患。
然而事实上,根本用不到三日,古纥、北厥就会察出异样,他们占领大邺府后清府的举动,太不寻常了。
张辞水劝楚明玥回军营等,被楚明玥拒绝,楚明玥也未让张辞水为难,白日里金乌毒辣,马车里闷热,她带着张婶在大邺府尚能落脚的地方四顾一圈,还真找到了储冰室。
储冰室位置偏僻,半沉地下,未被炸药殃及,基本上完好无损。
楚明玥带着张婶往冰室门口的廊檐下一坐,一阵阵透着冰雪气的冷风从里边流出来。
张辞水安排了几个黑衣骑过来守着,随时听候吩咐。
楚明玥用不上这些人,就让人都跟着坐这里凉快着。
她已经平静如初,未有慌乱,她强迫自己必须镇定,甚至在心里打了几遍腹稿,若是当真寻不回人,这事要用怎样的措辞送信回朝。
要如何陈述,才不会让京中老臣、新贵因拥立新皇而大打出手。
是的,就连新皇这事她都想到了,只是如今她不再是宫里的贵妃娘娘,哪位王爷继位,她都无可指择。
张婶找到一处粗简的烧饭屋子,大抵是府里下人私下开小灶的地方,剩下的吃食不多,她煮了一大锅绿豆粥。
楚明玥让那几个黑衣骑取了冰室的冰过去,滚烫的绿豆粥一碗碗坐在冰上,被送到内院,给一直辛苦的兄弟们解渴充饥。
而她就坐在廊下,肩头靠着落漆的廊柱,后背被凉风吹着,渐渐竟有些冷意。
楚明玥抬了抬眼,天上的太阳仍旧晃得人眼疼,怎么就有些冷了呢。
张婶给她端来一小碗绿豆粥,她捧在手心里取暖,却一口未喝。
就这么一直坐着,待金色的日光在天幕上走完半圈弧线,从西边沉沉坠落。
夜里,在张婶的劝说下,楚明玥回到马车里躺下,明明脑袋里昏沉似浆糊,却迟迟不能入睡。
马车上的小窗挂起帘纱,从那寸小窗口望出去,星河漫天。
耳边响起夏虫的叫声,由远及近,一声又一声,楚明玥紧阖双目,耳畔虫鸣连连,恍恍惚惚中好似入了梦。
眼前黄沙弥漫,风声萧瑟。
楚明玥站在梦里,紧紧捏紧掌心,这是她做过许多次的梦。
耳畔呼啸的风声会逐渐清晰,化为一声声“妖妃”厉骂,接着,望不到尽头的黄沙里会走出无数的人形骷髅,无数只手会穿过黄沙试图抓住她。
楚明玥静静得等待着,这个无比熟悉的场景再次上演。
声音逐渐清晰,一只只白骨也已触碰到她的额面。
终于,身后马蹄声响起,那个人来救她了,但她看不清他的脸,曾经,她觉得那是她唤兄长的人。
这次,她镇定回头,极力睁圆双眼,看着朦胧模糊的轮廓踏着枯骨而来,马背上的人终于看清楚,他一身素面玄衣,面容锋锐,半身鸦发在黄沙里飞舞。
宣九。
楚明玥不敢开口,只睁大眼睛盯着那张孱白的脸,他紧握缰绳的手腕上尚缠着渗血的绷带。
可是这一次,马背上的人没有向她伸手拉她上马。
雪色的照夜白从她身旁疾驰而过,冲进漫天迷眼黄沙里,而他,不曾回头。
楚明玥提步追去,一脚踏空,从黑暗中惊坐起。
她捂着胸口深深呼气,犹如未抓住救命草的溺水者。
梦里救她的人,是宣珩允,可这一次,他不是来救他的。他像一个幽魂轻飘飘的过去了,就连照夜白,都轻似一片雪羽。
马车里漆黑茫茫,她深深弯下腰背,把脸埋在双膝之间,纵然这样,也压不住心尖上一下下抽着疼。
从昨夜听闻消息至今,她一直坚持着,不让自己沮丧,不被糟糕的情绪干扰,可她究竟在坚持什么呢?
是坚持一定要看到那个人的尸体,心底悬起的石头才能放下?
几乎毁掉半个内院的火药,就算真的有暗室,暗室何能幸免。
楚明玥渐渐感到,整个人都沉重的似要喘不上气,有低沉压抑的泣声从黑暗里传出,“我要你回来。”
马车外,时而有谈话的声音从内院传来,伴随着一两声铁器与硬石撞击的声音。
几乎一天两夜,内院被炸毁的屋舍残垣已经全部被移出,地面也被水冲洗干净,不见半点血迹,唯有空气里时而一阵若有似无的血气,夹杂着被一日阳光暴晒后的腐臭。
那个姓崔的机甲师绕着半堵被焚毁过半的墙壁转了无数圈,张辞水在一旁给他掌灯。
在他转到第七圈的时候,张辞水憋不住了,“我说先生,您看出点什么没?”
崔姓机甲师停下脚步,歪头抱怀继续盯着那堵墙,“不言。”
张辞水一愣,两指摸嘴,作噤声状,下一刻,他忽而暴起,晃着手中羊皮风灯,“不问我怎么知道你进展如何,陛下性命生死攸关,容不得你卖关子,快说!”
羊皮风灯被他推给身旁的李享,风灯摇摇晃晃,火光照着三人油光满面的脸,忽明忽暗。
而他一把拔出腰间斩风刃,寒刃斜架机甲师肩颈,“说!”
与崔司淮面容有两分相似的年轻人诧异侧目,借着曳动火光打量手持刀柄的禁卫首领,用怪异的语气说道:“在下崔不言,首领大人唤在下崔不言即可,书读得少,先生不敢当。”
张辞水尬怔当场,几息缄默,李享捂着脸偏过头去,不忍看张首领尴尬丢脸之相。
本应气氛紧张的夏夜,忽然迸发出一阵破天笑声。因这样一个小插曲,让每一个人绷紧到极致的神经都得到短暂放松。
在场所有人都捧腹大笑。
而崔不言却突然沉下脸色,双目大睁死死盯着那半堵墙,仿佛那是可怕的猛兽。
他的反应过于夸张,吓得内院所有人相继收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半堵墙上。
这里多余的东西都已被清出,就连损毁的书柜、屏风,在确认与暗室机关没有关系之后,都尽数挪走,眼下,只剩下几堵少了房梁的墙壁。
崔不言紧张得注视着那面墙,他站得近,能够在暗光下清晰地看到墙面正在几不可察的轻微晃动。
渐渐的,墙壁的震动逐渐明显,甚至带动脚下的地面都跟着在晃动。
“地龙翻身!”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所有人都露出惊慌的神色。
“不许吵!”张辞水一声令下!平日里连死都不怕的黑衣骑死士顿时肃静。
他们怕的不是地龙翻身会命丧当场,他们是怕地龙翻身会真的毁了本就岌岌可危的暗室,那样,陛下就再也无生还的希望了。
“不!”崔不言仿佛自言自语,他蹲身在地,不眨一眼盯着那堵墙和地面连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