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病弱真千金只想保命[玄学]》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86章 消失的母亲(五)
眼看就要日落了,下山的村民也陆陆续续地回到了自己家里。
可能是心虚的原因,周蓉和李老二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至于李招娣,从顾音口中得知了亲生母亲的死亡真相后,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去找这两个凶手,也没有打电话报警。
因为她知道自己没证据,大师这样厉害的人都找不到她母亲的尸体在哪,她又怎么能找到证据呢?
所以接受不了真相的李招娣干脆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一直到现在都没出来。
那时候黄小胖正在厨房忙活,所以并未听到顾音的说的那番话,他只当李招娣得知了亲生母亲是被拐来的,一时没办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才会一直待在房里。
这会儿,黄小胖正眼巴巴地看着坐在院子里打坐的顾音,他搞不懂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转念又告诉自己,反正师父做事一定有她自己的道理,他看着就行,只要他脸皮够厚,总有一天师父会把真才实学都教给他的。
得亏他贴心,还专门带了野餐用的那种布,在师父打坐前,还特意把脏兮兮的院子打扫干净,再铺上野餐布,免得到处都是家禽走过的地方弄脏了师父的衣服。
顾音正利用山里的浓郁灵气调养自己的身体,从方才开始,她就一直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在盯着她看。
顾音睁开眼,瞧了一眼因为无聊,在旁边昏昏欲睡的黄小胖,才朝右侧的围墙看去。
李家砌的围墙不高,只要人不是太矮的话,完全可以隔着围墙看到院子里的情况,顾音很快就找到了这道目光的来源。
认出目光的主人后,她有点意外。
是早上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花奶奶。
花奶奶发现顾音看向自己,面色犹豫了几秒,才对这个盘坐在地上的少女招了招手。
顾音起身,随意整理了一下衣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她身材高挑,可以轻松的隔着围墙和花奶奶说话。
“快点下山吧。”
顾音走近后,花奶奶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珠子落在了顾音的精致面容上,发出的声音也空洞得好似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顿了顿,才慢吞吞的接着说:“你太年轻漂亮了,这里的人,不好。”
花奶奶又往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也带她走吧,出去了就别再回来了。”
这个“她”指的显然是李招娣。
顾音反问:“你为何不走?”
“走?”这个问题让花奶奶的神色有些茫然,似乎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才好。
黄昏的光映衬在这张饱经风霜,晒得干黑的脸上,被岁月压弯的背脊让她看起来弱小又可怜,眼周皮肤已经深陷下去,凹陷的地方露出两颗混浊的眼珠子,映出眼前这张精致的容颜。
老人神色恍惚,仿佛透过这张脸,看到了另一个同样漂亮的女人。
花奶奶摇头:“走不了。”
她十六岁被村霸抢进了山,自打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下过山了,也记不清楚究竟在这里生活了多少年,她几乎一辈子都扎根在这里,走?她能走去哪?这里是她唯一的栖息之地。
顾音声音难得温和:“我观你面相,十六岁嫁人,十九岁丧夫,之后再嫁,二十岁生子,共有两女三子,三子分别死于八岁,十五岁,和十八岁,在你次子死之前,你第二任丈夫也死了,至此之后就没有再嫁。”
“听起来也太惨了吧。”
顾音刚说完话,就听到了黄小胖的声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没再打瞌睡了,正暗搓搓的偷听这边的动静,还不忘小声发表感想。
花奶奶八十几了,耳朵早就变得不太好使了,平时外人跟她说话都得吼着说,但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这个小姑娘的声音不算大,说的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的传递到了她的耳朵里面,让她明白她说的意思。
花奶奶眼珠子滚了滚,皱巴巴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她惊不惊讶顾音说的那些,她自己都快想不起来的事情,只从喉咙发出不算好听的声音:“该。”
黄小胖离得太远没听清楚,但并不妨碍顾音把这个短促的音调听到了耳朵里。
顾音沉吟,继续轻声问:“你想不想知道你女儿的下落?”
花奶奶听清楚顾音说的什么后,目无焦距的眼神终于有了反应,她这才想起,刚才这女娃娃似乎并没有提到她那个小小年纪,就被丈夫抱出山拿去卖掉换钱的两个女儿。
花奶奶干燥到起皮的嘴唇抖了好几下,声音含糊:“还、还活着?”
顾音点头:“从你子女宫看,你两个女儿都还活着,如果你想知道她们的具体情况,最好给我看一下她们的生辰八字。”据她以前学的历史来看,那个年代应该很少人有机会接触到照片,所以只能借助八字了。
花奶奶那双苍老的眼睛隐约看到了泪光,听到顾音要八字,她有些焦急的开口:“等等……”
丢下这句话,她就用不算利索的腿脚回家去了,约莫过了半个钟头,花奶奶才再次出现,这次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碎花布裹成的包袱,这一路上如同珍宝似的捂在怀里,见到了顾音,她才小心翼翼地递给她。
这会儿顾音已经从院子这边的墙头,到了墙外,她谨慎地打开小碎花布,里面东西不多,两双虎头鞋,两个木头打的长命锁,看起来很粗糙,应该不是专业的木工做的,还有两张已经泛黄的纸张,上面写着的赫然就是她要的生辰八字。
只是时间久远,字迹模糊了不少,字也写得歪歪扭扭,一眼过去还真不怎么能看清楚。
顾音辨别了一下,用最直白的话语告诉这个眼里充满渴望的老人:“你两女都健在,且身体康健,生活谈不上富庶,但也不贫苦,和大多数人一样中规中矩,只是大女儿婚姻坎坷最终以离婚收场,不过好在儿孙孝顺,二女儿命中无子女,但过得也很好。”
这个眼神如干涸枯木般的老人,在此刻热泪盈眶,她抓住顾音的手:“谢……谢。”
这双长年劳作的手很是粗糙,和顾音那双白皙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意识到二者的差别,花奶奶变得无措又惊慌,想收起手,虽然她知道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但是粗粝的沟壑和指甲缝里也难免会有一些没洗干净的污泥,这个姑娘白白净净的,哪里是她这样的人能碰的。
顾音并不在意这些,将花奶奶退缩的手反握在手里,轻声细语的告诉她:“你此前并无作恶,所以那棵树对你来说没有多大意义,离山之后不会遭受厄运,如果你想离开,我可以送你下山,会安顿好你。”
花奶奶还是摇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顾音也不强求,于是问起了另外一件事:“你还记得朱慧吗?”
这个名字让花奶奶沉默了几秒。
顾音:“她死了对吗?”既然那几个老人说朱慧生前和花奶奶走得近,那花奶奶应该很了解朱慧,就该还知道她不可能跟男人跑下山。
花奶奶再次点头。
顾音顺口问:“那你知不知道她的尸体在哪?”
花奶奶抓紧手里的小碎花包袱,瞧着眼前这个用一双黑亮眼睛盯着她看的少女,那双眼睛没有太多情绪,却如无云的湛蓝天空一般澄净透亮,仿若能包容她的一切不堪。
她垂下脑袋,抓紧手里视若珍宝的小碎花包袱,又说了一次:“快走,不要再回来了,这里不是你们该呆的地方。”
顾音站在原地,目送花奶奶明明走不了多快,却还是透出几丝匆忙的身影。
暗中观察的黄小胖走过来:“师父,根据我的直觉,这人肯定藏着什么事。”
顾音淡淡扫过去:“我有眼睛。”
知道说了句废话的黄小胖摸了摸鼻子,又嘿嘿笑:“师父,我有个办法说不定可以让周蓉说出朱慧的尸体在哪。”
顾音用眼神示意他说说看。
黄小胖:“做贼心虚的人肯定都怕半夜鬼敲门,不如我们找人装鬼吓吓她,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
顾音沉吟,倒也不是不行,在这个地方她用不了任何和阴气有关的东西,更不敢贸然驱动魂珠里的阴气,而且就算没有功德光这个前提,她利用鬼吓人也会随机扣寿命,但如果仅仅只是人去扮演的话,那就无关紧要了。
她问:“谁来扮?”
黄小胖不假思索:“那肯定是小红来,她和朱慧是母女,自然长得像。”
顾音摇头:“不行,身形不像。”
既然要扮,就要扮的像一点,根据她看到的画面来看,朱慧的身形……
顾音叹了口气:“我来吧。”
黄小胖等的就是这句话!其实他也觉得顾音来扮更合适,她的身形瘦削,有种轻飘飘的感觉,很适合在大晚上披着头发出去吓人,只是他没敢说,怕师父觉得他是个逆徒。
想到朱慧死前穿的那件衣服,顾音和黄小胖描述一下,让她去问问李招娣有没有相似的衣服可以替代。
天色渐渐黯淡下去,顾音他们吃完晚餐没多久,周蓉几人终于知道回家了。
看到了堂屋里的黄小胖和顾音,周蓉的表情很不自然,一方面眼馋黄小胖的钱,另一方面又不得不顾虑他们好像太在乎朱慧的事情了。
仅仅是因为“算到”李招娣的亲生母亲死了才来的?还是这只是骗那个蠢丫头的借口,实际上是朱慧的亲戚找来了?
如果他们真的是朱慧的亲戚,周蓉可就不敢留下他们了。
追根溯源,老李家都是朱慧家的仇人,这对兄妹如果真的是来报复他们的,又真的让他们找到了证据怎么办?
周蓉在外面溜达了这么久,越想越深,终于感到慌了,很怕真的被这对兄妹看出异常,特别是那个看起来最漂亮,但也是最让人害怕的少女,她那两颗眼珠子一看过来,周蓉就感觉自己身上没有任何秘密。
周蓉狠狠心:“我和我家那口子商量了一下,既然村长让你们下山,你们明天就下山吧。”
黄小胖没想到她出去一圈后回来就要赶人,不过这也恰恰证明了她心里有鬼。
今天的计划说不定能成。
黄小胖稳住心态,继续做一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欠揍富家子弟:“你求老子住几天我还不想住,真不知道你们怎么能在这种鬼地方住下去。”
可能是想到没办法从黄小胖身上搞钱了,周蓉的心情很差,顿时也不装了:“谁求着你住,不爱住现在可以滚!”
周蓉早就看这个死胖子不爽了,有钱了不起啊,她开始冲着李招娣的屋子里面骂骂咧咧。
“死丫头一回来就知道躲在屋子里,找了个姘头就真的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了?也不怕别人玩玩你,玩腻了就把你给丢了,明天拿了你的东西给我滚,家里没钱养你,不然你就跑去嫁给小慧那个傻子哥哥去!”
“这大姐吃了火l药吧?”黄小胖没想到周蓉变脸变得这么快,又开始担忧今天的计划会不会成功了,毕竟这招只对心理防线脆弱的人有用,不信鬼神,意志坚定,以及不觉得自己有问题的人大概率都不会上当。
不管有没有用,试了才知道,不试就没机会了。
不过……黄小胖摸了一下下巴,沉思,周蓉刚才是不是也让小红收拾包袱滚?他听错了?她竟然肯愿意放这个养女走?
入了夜,整个村子都变得静悄悄起来。
顾音穿上了李招娣给她找的衣服,就是李招娣以前穿的衣服,只不过她穿的时候并不合身,松松垮垮的,反倒是顾音这个高个子穿着正好。
看着这一言难尽,犹如活在上个世纪,且土掉渣的装扮,黄小胖咂舌:“果然脸长得好看才是王道。”
他师父的颜值真的逆天了,这种衣服都能驾驭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气质。
顾音将头发披散下来,黄小胖拿出准备好的番茄酱,还好他带了这玩意,不然还真不知道要拿什么东西装作血,总不能真的拿真血吧?就算只是鸡鸭的血,黄小胖也觉得玷污了他家师父。
顾音倒是不介意用真血还是假血,挤出番茄酱,尝了一下,还挺好吃。
她的三餐基本都是固定口味,清淡得不能再清淡,还是第一次吃这种加工过后的番茄酱,甜滋滋的。
一切准备完毕,黄小胖看向外面的天色:“要是吹点风就更好了。”
说什么来什么,居然真的吹起了风。
一直没怎么说过话的李招娣终于开口:“这里到了晚上都会吹大风,可能是村子周围有树遮挡,村子里的风其实不算大,走到外面的风才算大。”
晚上?
顾音抬眸看向屋外的天色,现在这个点是子时,如果换算成现在的时间就是23点到次日的凌晨一点,这个时间段在玄学里是阴阳交替时间。
据说子时不能卜卦看相,因为正处于阴阳交替,变数最大,容易失算。
所以民间曾有句话说“神仙难断夜子时”,就是说子时出生的人,就算神仙来了也难算。
不过这对顾音来说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时间是阴气最重的时候。
对于阴气一事,顾音一向都很敏锐。
“师父该你上场了。”
根据黄小胖观察,周蓉那间屋子的灯已经熄灭了快三个小时了,如果被猛然惊醒,脑袋肯定不清楚,更容易吓到,然后在惊慌失措中把什么都招了。
顾音从凳子上起身,慢吞吞地出去,李家的房子格局很简单,中间是堂屋,左右两侧是卧室的入口,屋子只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窗户,如果不点灯,就算是白天也十分阴暗压抑。
黄小胖贴着门板,仔细听外面的动静,迟迟没有听到那对夫妻的惨叫,不由疑惑地打开门看去。
本该站在门口吓唬人的顾音居然不在。
黄小胖小声:“师父?”
没人应。
他又小心翼翼的叫了几声,发现顾音真的不在,不知道跑去哪了,虽然在他心里,师父做什么都有自己的道理,但是现在大晚上的,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走,黄小胖哪里放心得下,于是他匆匆地打开门,对李招娣说:“我师父可能有事出去了,我跟出去看看。”
闻言,李招娣也连忙起身:“我也一起去。”
她忽然想起了村长曾经多次说过不要在晚上的时候出去,只是离开这么久,她都快忘了这么个规矩,而且她至今也不知道为什么。
对面的屋子。
躺在床上的周蓉听到外面的动静,并不想出去查看,而是在神色恍惚的回忆一些事情。
她一直没睡就是在想一些事,一些被“朱慧”这个名字勾起的事情。
这么多年过去了,周蓉已经鲜少会想起这个名字了,甚至渐渐忘了她早就死了,仿佛是因为嘴上说多了,她的心里也就信了朱慧这个女人就是水性杨花,跟男人跑出去过好日子了。
直到那个胖子的妹妹出现,说出了这个只有她才知道的名字,也指出了朱慧已经死了的事实,周蓉这才惊觉自己遗忘了很多过去。
周蓉出生在一个并不富裕的家庭,光是兄弟姐妹就有九个,她的年龄不上不下,一直都被家里人忽视,也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后来上头的几个姐姐都嫁出去了,家里人也准备把十七岁的她嫁出去,给家里省点口粮,给下头的弟弟妹妹腾位置。
那时候,大多数人家的家里普遍都不富裕,特别是她们这种偏远的地区,完全称得上是贫困了,还可能会出现活活饿死的事情。
那个年代,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给一个十七岁地少女找婆家嫁了并不是稀罕事,比她小的那些人,甚至都有了会牙牙学语的娃娃。
家里最后给她找了一个住在山里头的人家,至于彩礼,说好听点是彩礼,难听点也就是卖女儿的钱,一百块外加一只抓来的还没长大的野鸡,就把她嫁给了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男人,稀里糊涂的成了别人的老婆。
也就是在成亲的一个月后,她见到了朱慧。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朱慧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眼睛大大的,水灵灵的,皮肤白得会发光,哪怕身上绑着绳子,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洗澡了,头发也乱糟糟的,也掩盖不住她长得好看,那双怒视人的眼睛看起来鲜亮又明艳,给这个灰扑扑的山里添了一份让人难以忘却的颜色。
周蓉记得那天,村里好多男人都来看这个像仙女一样的新面孔。
也都知道了这是李老太给自家大儿子从外面“讨”来的新媳妇。
说是讨,其实就是买,毕竟人人都想往外跑,谁家好人家的姑娘会嫁到这种地方活受罪?但凡周蓉有勇气逃跑,她也不至于落到这种田地。
一开始,周蓉是可怜朱慧的,这个和她差不多的小姑娘,一看就是被家人千娇万宠的长大,也不知道是怎么被拍花子带到这种地方。
在那个年代,交通不发达,不管是孩子还是大人,走丢后就很难找回来了,就算死在了外面也不一定有人知道。
可是同情是有限度的,特别是在比较之下,在得知婆婆居然花了一千块给大伯哥“讨”了个漂亮媳妇,周蓉内心十分震惊。
要知道在那时候的一分钱也是钱,一千块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巨款了,周蓉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手里实实在在捏过最多的一张钱,还是伍角,并且也只捏过那么几秒,就被哥哥抢走了。
一百块和一千块的差距,让朱慧心里很别扭,然后她开始安慰自己,至少自己不是被拐来的,还是可以随意下山回家,而且李老大脾气暴躁,一看就是打人没轻重的人,这个漂亮新娘子以后肯定要受罪。
毕竟就连李老二这种体型瘦小,看起来老实的男人,不也会对她动手脚吗?
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不是周蓉以为的那样,李老大对朱慧格外得好,除了不让她逃跑以外,从来都不打她骂她,完全可以说是宠到骨子里去了。
哪怕婆婆看清楚自己给大儿子娶了个不下蛋的娇滴滴母鸡,每天对此骂骂咧咧,李老大也会站在朱慧前面护着她。
就这样,原本的同情怜悯,因为她们相似的遭遇,却截然不同的人生走向,逐渐变得扭曲起来。
所以当朱慧和她交心,想借着她下山回娘家的机会,让她写封信寄给朱家说明她的情况时,周蓉假意答应,扭头就告诉了老太太和李老大。
周蓉不希望朱慧逃走,她希望她这辈子都待在这个不见天日的深山中,过着和她一样的生活,甚至说是比她还不如的生活。
可是越比较,周蓉心里头就越不是滋味,李老大和李老二就是最大的差别,让她们这对妯娌过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至少李老大知道疼老婆,晓得努力赚钱养家,妻子怀孕的时候也不会让她干这干那,呼来喝去,让被婆婆蹉跎,丈夫打骂的周蓉越看越酸。
所以当朱慧生下了一个孩子,却依旧郁郁寡欢,还是喜欢坐在山头看着远处的时候,周蓉终于忍不住问她:“你到底有什么不满足的?”
比起村子里大部分女人,朱慧已经过得够好了。
那时的朱慧已经没有了刚进山时的烈性,外人都说她是生了孩子有了母性,温和了,想和李老大好好过日子了。
可是同为女人,周蓉看得出朱慧只不过是心如死灰了,这个女人对孩子,对丈夫根本没有半点温情可言,哪怕她伪装得再好,哪怕再也没有偷偷逃跑过,也掩盖不了她内心深处还渴望着有那么一天能下山,回到属于她的世界。
听到周蓉酸溜溜的言语,朱慧扭头看过来,看起来空洞又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看得周蓉一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朱慧才似笑非笑的开口:“你在嫉妒我?”
周蓉听到这句扎心的话,第一反应自然是反驳。
可是朱慧听到她的反驳和讥讽,却只用一种哀伤又怜悯的表情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不解的问她:“这有什么可嫉妒的?”
或许是被看穿了心思,周蓉干脆摆出了真面目,神情厌恶又排斥:“没错,我嫉妒你!我就是不明白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李老大对你那么好还不够吗?就算你生了一个闺女,他不照样把你宠得跟什么似的,老太太一骂你打你,他都会第一时间护着你,再看看我,不管我做什么,给他们老李家任劳任怨的打骂,还是讨不得一点好,女人这辈子不都求着嫁一个好丈夫,你已经得到了,还不够吗?”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让当时的周蓉一股脑的将内心的不堪,全部丢在了这个让她同情又嫉妒的女人的面前。
“知道为什么每次你想要跑,最后还是会被成功抓回来吗?是我报的信!哈哈哈,朱慧,只要我在的一天,你就别想跑出去,既然嫁进了李家,那就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做李家的媳妇。”
“你已经有了丈夫,生了孩子,身子已经不清白了,就算跑出去,你又能怎么样,你的父母会接受这样的你吗?你未来的丈夫会接受一个嫁过人生过孩子的女人吗?你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认命吧!”
这件事太过久远,躺在黑暗中的周蓉其实已经记不清楚当初的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只知道说了很久,很多,有些话她仿佛是在对朱慧说,又仿佛在对自己说。
让自己认命,她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样呢?她也想让朱慧认命,不要总想着逃出去了,那有什么好的?她想要她陪她一辈子,一辈子待在这个仿佛要埋葬她们一生的地方。
那时候的她原以为朱慧听到那些话,知道是她在背后偷偷捣鬼,一定会像个泼妇似的冲上来和她撕打在一起,用扭曲的神情宣泄心中的愤怒。
可是她又一次想错了,当时的朱慧格外的平静,平静到让她有些害怕,甚至往后退了几步。
朱慧不仅没有愤怒,还笑了,笑容里的怜悯让周蓉只感觉无比的刺眼,甚至是气愤,气愤到让她近乎吼了一声:“你笑什么!难道你一点也不生气吗?”
她越是愤怒,朱慧笑得越是大声,笑着笑着,流出了眼泪,用一种周蓉无法看懂的眼神看过来。
“我在笑,究竟是什么让你变成这样的人呢?笑你居然会因为这种理由嫉妒我,可是,这有什么好嫉妒的呢?我本该不用过这样的生活啊,蓉姐姐,你也不用过这样的生活啊。”
“导致我们不幸的真凶对我们好一点,又再好一点,就算好到让人羡慕的地步,难道我们就要对此感恩戴德?去庆幸没有变得更糟糕?难道就要这样妥协认命了吗?”
“你为什么不逃呢?是不想,还是不敢?明明你也很想摆脱这样的人生,可是你没有勇气,你没有勇气逃出去,却也没有勇气一个人面对,就要拉我陪着你一起留在这里,不是吗?”
“蓉姐姐,你不是嫉妒,你只是害怕,害怕我走了之后,你就要一个人面对这样的人生,你怕你没有勇气面对这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人生,你怕没有人理解你的痛苦和挣扎。”
“周蓉,你可怜我的同时,我也可怜着你,可怜你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可怜你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可怜你也和那些女人一样,被生活折磨后也要折磨着和你一样凄惨的女人。”
一句又一句的话,扎在了周蓉当时的心脏中,字字诛心也不过如此。
她羞愤的反驳:“你他娘的放屁!”
从那以后,周蓉和朱慧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哪怕是正面碰上了,就好像不认识一样,各走各的。
一直到,李老爷子脑出血死了,李老大也摔下山死了,那个蹉跎她的李老太婆也因为偏爱的大儿子死去,伤心过度,也跟着死了,周蓉才走到朱慧面前,面对面的说了第一句话。
“朱慧,你自由了,你跑吧,这一次没有人会再阻拦你跑出这个地方了。”
她累了,她不想再守着一个可笑又可悲的理由,也要让朱慧守着那个她不喜欢的家,不喜欢的丈夫,不喜欢的孩子,一辈子都耗费在这个永远也看不到明天的地方。
那天,她对朱慧说:“孩子你留给我,我帮你带,反正你也不喜欢她,当然我也不可能有多喜欢一个丫头片子,还是一个我讨厌的人生下的丫头片子,但我可以跟你保证,我至少会养她到成年,成年之后,那就是我的事情了,她现在三岁,我花十五年的时间给她吃穿,之后让她来报答我的养育之恩,不过分吧?”
她说完这些话,朱慧并没有露出惊喜,也没有露出挣扎,只静静地看着她,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声音问她:“你不逃吗?我们一起逃吧。”
周蓉在想,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她记得自己好像是笑了几声:“你还有地方逃,可是我没有。朱慧,你有选择,所以你才会日复一日的站在山头,想到外面的世界去,回到本该属于你的世界,可是我不一样,我本来就属于这里,我是被家里人嫁进来的,你是被拍花子卖进来的,这一点我们就注定不是一种人。”
周蓉记得,当时的朱慧听完她的话,立马就拉住她的手,想要说服她:“蓉姐姐,你别怕,我们一起走,往后的路我们一起面对,我不会抛下你的,我们找一个地方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那时候周蓉笑了,笑着笑着就红了眼圈,掉了眼泪,仿佛想到了那一天,当时还称得上是小姑娘的朱慧,也是这样拉住她的手,用那双干净又期待的眼睛看着她,对她说:“蓉姐姐,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只信你一个人,只有你才能理解我,你帮帮我好吗?”
当时的她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意,对这个比她还小了一岁的小姑娘点点头,说了一声违心的好。
周蓉记得那天的朱慧很开心,对她说:“蓉姐姐,等我父母找到我,我会带你走的,你信我,我从来不骗人的,我知道你也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这里的人,你不是真心想要嫁进来的,这不是你想要的人生,所以我会带你走,我们一起去外面的世界,其实我们没必要嫁人生子,也能有不一样的人生……”
当时的周蓉听到这些发自肺腑的话语,依旧虚伪的笑着,内心却在哭泣,那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看出她究竟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可是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就这一念之差,她还是亲手折断了朱慧的希望和翅膀,让她陪自己在这里过着只有她们都明白的煎熬。
只因为她不想冒险,也不敢冒险。
从那以后,朱慧在光明正大的地方,日复一日的眺望外面的天,而她周蓉,则是在暗中渴望着她曾经给她构建的美好未来。
所以那时候的周蓉看着那个从小姑娘变成妇人,却还是犹如当初的女人,心里后悔了,后悔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要毁掉这个即便身处泥潭,也想要奋力往外挣扎的人逃出去?为什么还要一次次将她按在泥潭深处,陪她一起腐烂发臭,一起变得面目全非?
面对多年后的再次邀约,那时候的周蓉终究摇头拒绝了。
“我不愿意,趁我还没后悔,你快点走吧。”
彼时,周蓉在心里小声说着,连带上我的那份,也一起逃走吧,求你带着它,一起去见证你口中的世界。
朱慧逃跑的那天,周蓉特意跑去了那棵据说是神树的菩提树下面,一次次跪拜,保佑朱慧得到她想要的一切,也算是让自己赎了当初的罪。
等到太阳渐渐落了,她抱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心态,回到了一直都在厌恶的家里。
在她准备去灶房给家里的孩子和李老二做饭的时候,就看到李老二从屋子里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再然后,她发现了朱慧的尸体。
这个当初被她折断翅膀的女人,终究还是没能逃出去,用一种极其不体面的方式,死在了这个困住她多年的地方,那双瞪大的眼睛一直盯着老旧的房梁,眼角还残留着绝望的泪水。
仿佛在说,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了啊。
这句话也不断在周蓉心中低喃,她颤抖着手,将那双代表着死不瞑目的眼睛阖上,一点点帮这个只有她知道真名的女人擦干净身子,穿好了衣服,仿佛这样做之后,她还是当初那个即便深处绝境,满身狼狈,却还是那么耀眼鲜活的少女。
依旧是那个叫着她蓉姐姐,再三保证会带她逃出去,迎接不一样人生的小姑娘。
她抱住朱慧已经僵硬的身体,泣不成声的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一开始,自己没有因为那点可笑的念头阻挠,而是成功的将朱慧在这里的消息送出去,是不是就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回到父母身边的小姑娘,会如同她说的那样,带她去看她从未见到过的世界。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现实就是,她们谁都没有逃出去。
而这一次,周蓉将独自一个人深陷那个泥泞肮脏的深潭,还要连带着朱慧的那一份。
一直到她被岁月一点点消磨了痕迹,忘了当初的周蓉,当初的朱慧。
一直到她变成为了最为丑陋不堪的模样,让自己的女儿,让朱慧的女儿成为下一个她们。
她,可真恶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