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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夜明珠
谢蕴对此事一无所知, 带着两个小丫鬟将园子逛遍时,问月来了,说是船已至, 行李都已装船, 只等登船启程了。
此处山庄近渡口,倒是方便的很。
晨起用过饭, 谢蕴辞别永嘉公主。
永嘉公主虽是对她不舍, 但也痛快放了人,临行前, 将一匣子递来, 说是拿给她玩儿。
她说得随意,谢蕴也只当是平常寻乐子的小玩意儿,道谢罢,双手接了。
今日起了风, 姑娘裙裾被风吹起一角,像是绽开的层叠花瓣。
“进去吧, 仔细着凉。”永嘉公主笑道。
谢蕴屈膝行礼罢, 转身进了船舱。
厢房布置得很是妥帖, 就连被褥都是谢蕴常用的, 开着的小窗前, 一只细颈素白瓷瓶中插了两朵秋海棠。
听雪巡逻似的, 将上下两层船舱逛了个遍, 折返回来, 喜滋滋的与谢蕴道:“姑娘,这船真大!”
问月在一旁收拾东西, 闻言笑了,解释道:“听护卫说, 这是二爷的船。”
皇亲贵胄名下私产无数,就连船只都比寻常的奢华,以此彰显身份。
听雪年纪小,最是喜欢这种漂漂亮亮了。
“姑娘”,外面护卫忽的出声喊,“卑职等人歇在南舱,姑娘若有事便吩咐。”
谢蕴:“多谢。”
“姑娘客气,卑职告退。”
此次人多,船也大上许多,谢蕴住北舱,五个侍卫住后面的南舱,剩余护卫分乘小船,护在大船周围。
谢蕴坐在窗前,抬眼便是波光粼粼被风吹皱的江水。
此次出行,一应事宜,皆由问月与戚钰留下的护卫安置好了,半分没有谢蕴操心烦忧之处。
匆忙太过,那些意图心思也全然藏不住。
戚钰说,是怕容妃一族的武兴侯对付她。这话乍然听时,倒有几分道理,却禁不住细想琢磨。
谢氏在邺都无势,可先祖门生遍布,哪里又不是他们的势?
再者,武兴侯一族若是想对她做什么,无异于掩耳盗铃。
戚钰忌惮的,并非是武兴侯,而于其上,便只有皇家。
皇后素来有贤名,若说先前牵连,可容妃出宫,与她算是除了一桩心事,并不会记恨与谢蕴。
如此,便只有官家了。
戚钰是在担心什么?
官家宣诏,她重蹈覆辙?还是,官家一劳永逸,将她纳入后宫?
她并非未尝情事的姑娘家了,欣赏、好感,瞧得出来些。
但若说更深的,并不见得。
帝王重德,谢蕴不觉得,她值得官家失仪。
纵然做最坏的打算,谢蕴先嫁与官家亲外甥,便是他不以为耻,强要纳她,谏官笔墨,都能谏出一条血路。
江风吹来,案桌上的书卷被卷了页。
神思回笼,谢蕴起身将船窗关上,这才发觉,手中还握着那只木匣子,已然被她捂得温热。
她垂眼,紫檀雕花,泛着暗泽,打开来,里面同色暗纹锦缎上,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柔光莹莹。
夜明珠之所以珍贵,便是因其难寻,更何况是这般大小的。
上世,容妃得了官家赏,不及这颗大的夜明珠,让人镶嵌在了宝钗上,中秋宫宴时佩戴着,得了好些命妇的羡慕赞叹,好不风光。
而今,永嘉公主让她拿着玩儿……
谢蕴捧着这匣子,忽觉有些烫手。
.
宫里,午时将至,最后一位奏事的大臣退下后,官家身边伺候的大太监躬身近了御前。
“陛下,暗卫说,谢娘子登船离开了,永嘉长公主亲自将人送去了渡口。”
殿阁寂静,气氛沉了好半晌。
埋头奏折的人终于抬头,将手中狼毫挂于笔架,嗤笑道:“戚钰倒是长大了。”
大太监侯在一旁,垂着眼没搭腔。
他是自官家于宫外开王府时便伺候的,一路进了宫,升至管事太监。这几十年,官家对戚家二爷的宠爱,他也是瞧在眼里的,那是实打实的宠啊,可如今……
大太监闭了闭眼,不敢往下想了。
“如今来瞧,容妃一事,怕是另有隐情。”官家又道。
大太监默了一瞬,硬着头皮道:“陛下可将容妃娘娘迎回来?”
闻言,官家瞥他一眼,淡笑着摇了摇头,“也是她跋扈在前,咎由自取。”
说着,话音稍顿,又道:“美则美矣,只可惜蠢了些。”
贵人之事,哪里由得他评判的,大太监默声,垂着眼数地毯上的织花。
“那聪明的,逃了。”
大太监心里一颤。
却是又听一句——
“可回了姑苏又如何?一道圣旨既是能入姑苏,便能入第二道。”
大太监立马腿软噗通跪下了,不可置信的抬眼,“陛下……”
面容冷肃的君王朝他挥了下手,“去传膳吧。”
“……”
靠!
谢蕴走后,永嘉公主便也回城了,只是眉间有些化不开的愁。
不过几日,坊间传出风言风语,说是官家有意纳谢氏那位为妃。
民间百姓对此津津乐道,就连世家后宅,舌头根子都要嚼烂了,有说好女百家求的,也有说谢氏那位先前嫁了官家外甥,于礼不合。
酒楼里,夜里红灯笼高挂,招幡随风轻扬。
一身着墨蓝锦袍的男子,被小二引至楼上。
门推开,厢房中一静,继而又变得热切。
来人笑了声,道:“我没来晚吧。”
“戚见隐,你怎的来的比我们还晚?”厢房中有人不满嚷嚷。
“这是家有美妻稚子,腾不开空来敷衍我们?”这是调笑的。
“快来坐,菜都要凉了!”
“给我们戚世子逗什么乐子,铜锅子哪儿能凉?”
同窗几载,戚显早就习惯他们这般闹腾,如今都是在朝为官的大人了,用饭也要抢。
锅子咕嘟咕嘟冒泡,众人把酒言欢。
少顷,有人撑着脑袋,朝戚显轻抬了下下巴,“说吧,今日寻我们几个,是想说什么。”
戚显将嘴里的肉咽下,喝了口酒,笑道:“就不能是请你们吃酒?”
“如今谁不知道,咱们世子爷好玉石,沾染了几分小魔王的习气,欸,我倒是想问问,你何时对玉石喜爱了?”
这话明摆着是调侃,戚显笑道:“他们信便罢了,怎的你们也跟着编排我?”
“哪儿敢啊,我们几个俸禄几十两,都盼着世子爷能喜欢些便宜物件儿,不然连你家孩子的周岁酒,怕是都不敢登门去吃了。”
一人一句,眼瞧着又扯开来。
戚显手指转着空盏,笑道:“今日是有一事,听闻官家想纳谢氏?”
“传言罢了,约莫与你喜爱玉石一般。”有人吃酒吃得脸颊红,靠在椅子里,双手执筷轻敲杯盏,嘴里轻哼着舒快调子。
却是见,戚显眉梢一挑,瞧着他没说话。
只这一眼,众人瞧出些异样来,顿时酒惊醒了大半。
“什、什么意思?”
“戚见隐,你当真的?”
戚显:“真与假,谁又能揣度圣心?只是你们都知道,谢娘子先前与我弟弟成亲,没多久又和离,如今二人算是互明心意,约了婚书,只等戚钰回来,便去姑苏迎亲了。”
“不是说,你弟弟单相思吗?”
戚显:“……坊间是这般传的?”
“额……听我家娘子说,戚小将军倒是时常登谢娘子家门。”
戚显叹了口气,“那小子不规矩,先前翻人家墙头,被谢娘子教训了,这才开始登门了。实不相瞒,他出征前将婚书拿给我显摆,实为谢娘子亲笔。”
戚钰没求过他什么,除了幼时撒娇不想写大字,不想去学堂,不想挨揍,稍长大些,他在外,戚钰愈发撒了欢儿,这还是他头回郑重的求他。
少年不知觉间,早已长大成人,也有了护在心尖儿上的姑娘。
一人摇摇头,道:“便是没有这事,仅是先前谢娘子与你弟弟成过亲,官家就不能纳谢氏,此举不合伦理纲常。”
戚钰:“若是官家执意……”
旁边的同窗低声道:“朝中谏官,并非只是谏百官,右谏议大夫可是历了两代,如今手中握着打王鞭呢。”
戚显顿时明了,拱手道:“多谢了。”
“谢我做甚?你若是行非所义,我们也帮不得什么”,同窗摆摆手,又问:“倒是你,两年了,准备何时科考?我们这几个,可就你落队了啊。”
戚显笑了笑,“快了吧,那位王氏探花郎的政改之事,还挺有趣。”
政改非一日之功,但这一两年也能见成效。
官家既是派了萧言齐去,便是为了提拔,只要承安伯府复起,他应试也未尝不可。
闲赋两年,再躲下去,只怕是连自己都失了心志。
“你说王观啊,那位是可塑之才,后生可畏啊。”
“确实,只是可惜宰相相公去的早,不然王观政改之路会好走许多。”
“那是少年英才,咱们科考之时,人家早已成名。”
“那是俊才,凤毛麟角。”
戚显坐在旁,撑着额角笑听他们夸赞,唇角不觉勾起。
有这般公子,难怪先前戚小狗蹲墙角自闭呢。
远在青州酒席上的王观,忽的宽袖遮脸——
“阿嚏!”
“大人是着凉了吗?”旁边大腹便便的男子殷勤问。
王观风度翩翩的摆摆手,笑得温润,“不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