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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关切
终于在熬过一片黢黑后, 天边迎来看一盏光轮,在深寂中破出一道天光,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嘹亮的鸡鸣, 车前点亮的油灯也在此时熄灭, 车轮绕过一个泥泞的水洼, 在凹凸不平路面中停了下来。
因天降雴霫,车速不宜过快, 再加之崔决受了伤, 二人没能离开城外太远。
她也只为她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等雨势渐弱, 崔决将马车停靠在相对来说较为隐蔽的稀疏树丛中, 进了马车, 规矩地将铺在地面上的羊绒毯子卷起来,等待着徐燕芝来为他上药。
因为没来得及灌满水囊,仅仅将那片暴露出来的胸膛拭掉血迹, 就已经所剩无几。
打湿的血帕经过揉搓, 被挤出缕缕血丝,融进铜盆中, 徐燕芝再用帕子干净的一处蹭了蹭,“你这也没受伤啊。”
她又搓了搓, 感觉都要把他那块皮搓红了, 旁的倒是大大小小不少口子……
“这里不怎么打进,或许是其他地方拉扯到你这里了, 这里的血应该都是旁人的血。”
不过也真是怪吓人的。
徐燕芝瞥了一眼他的手腕, 还在肿着, 就主动去从矮柜中取了一套干净的衣裳,放到一旁, 说道:“你先换上干净的衣裳,再检查下哪里有伤,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再给你包扎好了。”
随后,她又拿出一件被暖炉烘烤的暖和的衣裳,抬手拉起了一个小小的勾环。
只听哗啦一声,从车顶落下来一片小帘子,正好挡住了崔决望向她的视线。
这是他们在出发之前就改造好的东西,毕竟他们并非夫妻,也并非爱人,甚至连好友都算不上,一切不过是无奈之下的举措。
崔决被赶出崔家,在中原中寻找当年闻家试图造反的知情人,而徐燕芝也要从那个龙潭虎穴中离开,搭上崔决这一片轻舟,为有一天能够为阿娘夺回尸首,告慰她的在天之灵。
当然,她也想知道有关阿娘更多的事,阿娘和闻佑褚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她和崔决又到底是不是兄妹……
这样想着,她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安慰自己道,现在他们刚刚脱离了危险,但保不齐还会有人追杀他们。
当务之急是让他们二人的身子暖和起来,那些刺客恐怕就是崔瞻远派来的,刺杀他们一次失败后,只会变本加厉地增加人手,不说他们只有两个人,要是其中一个人害了病,情况会更对他们不利。
一张由旧衣改造成的布帘,在马车中隔绝出了两个天地。
崔决将自己湿透的衣衫褪下,脸上的红晕已完全消了下去,又恢复了他本来清冷疏离的面容。
从面上看,根本察觉不出他想的是什么。
只能见着他的指腹,正一遍又一遍地抚过还带着暖意的衣裳。
——她关心我。
【徐燕芝只是怕你着凉,路上照顾你太麻烦罢了。】
崔决平日里,是极其讨厌另一人的存在的,一般情况下,对于他的各种语言挑衅行为,他都打算无视。
而这次不一样。
不知怎么,他能从这句话中,感受到另一人的异样情绪。
他也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那人说话的话,会带给他一种无与伦比的舒爽畅快。
“她见我受了伤,还要专门为我包扎。”
【这我也有过啊,而且她还为我受过伤,她为我挡过一箭,救过我的命。】
“可我不会让她受伤。”
另一个人沉默了一阵,才说:【……每一世情况不一样,何况,你认为你所接受到的记忆就是全部吗?我一共与徐燕芝经历过三世,我们做过少年帝后,做过普通夫妻,你只不过是保护了她一次,也按理说,应是我最恨崔瞻远,等我完全掌控这个身体,你能做的那些,我也能做。并且我定是比你做得更好。】
“可那又能怎么样?现在发生的早就不是你经历过的那些了,而且我知道,她只有第一世记忆,你那其他两世,影响的了谁,单你放在我脑海中的都令我作呕。”崔决将手放在心口处,言语中带着化不开的得意,“况且,我叫她燕燕,她也没有反对,可见她接受我了。”
所以他一定会帮燕燕,杀了崔瞻远。
也总有一天,会叫他体内的另一个人,永远消失。
说罢,他听闻布帘那边的动静,眸光一顿,看到一双藕臂从帘中探了出来,拉了拉钩环,那布帘子就应声升了上去。
她换上了一身暖色的衣裙,衬得她气色极好。半干的长发仅用一根红色系带绑住,乌黑浓密的长发半遮着巴掌大的小脸,可谓蛾眉曼睩,巫山段云。
“喔唷,聊什么呢,把声音压得那么低!”她蹲坐在她旁边,正好奇他为什么还不赶紧穿上衣服,“一个人自言自语就别那么起劲了啊,赶紧穿上衣裳,不然生了热可就麻烦了!”
“我若是生热,于你是一个麻烦?”
“不然呢,如果你害了病,不还得我照顾你吗?”
他们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没怎么读过书也懂什么叫唇亡齿寒啊。
崔决心中一暖,可见他的猜想都是真的,徐燕芝不仅关心她,还打了照顾他的主意。
这就说明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他们之间就算没有如旁人与她那么多前世纠葛,他也可以靠其他的地方吸引徐燕芝的注意力。
“多谢燕燕关心,我不会害病的。”
“你等一下,我虽不会害病,但我确实是受了伤燕燕,我发现我身上有一处伤,不太方便。”崔决将那衣裳随意地套在身上,从指着胸膛上的暗红,“可能要麻烦燕燕了。”
“你这里……”那道暗红的增生靠近他的心口处,新生出来的红肉此时显得狰狞骇人。
她凑近了一些,没看出有什么新的伤痕,奇怪地问他:“我也没看出来有什么?这是不是在崔府时……”
崔决轻轻应了一声,“是的,在崔府的暗牢中,受了些伤。”
她不知道崔决想表达什么,看着是挺痛的,甚至她都想象出,这些疤痕在当初受到了如何的折磨,不止是鞭痕,在他腰侧,也有一块暗红色的,看似是被滚烫的炭火烫出来的疤痕。
她感到一阵恶寒,他受这样严重的伤,毕竟都有崔瞻远的按许。
她一个外人都知道,崔氏这一代中,有了崔决,是何其光耀的一件事。
一想到她曾经还把她的这位“表舅父”当成恩人,把他比作跟自己的生父一样好的人,觉得他将她从一个泥潭中拉出来,把她当亲女儿看待,可这背后指使想把她推向另一个深渊。
真叫她作呕。
但,看着这好像,都长好了呀……
崔决只稍微垂首,就能看到近在咫尺的脸,她的鼻尖差点抵到他的胸口,扇子式的睫羽单单只是轻眨几下,便让他的心脏猛然跳动。
他不敢神游,垂眼将此刻的画面牢记,他相信自己会将此时铭记在脑海中。
这是属于他们二人的记忆,是这辈子独有的,他和徐燕芝的故事。
“啊……好像是看到了,但是这……”
他那点口子,还不如他手上的冻疮严重,看着像是之前的伤疤在长肉时因为与人打斗而扯开了。
没有流血,只是能看出一些嫩红的心声的肉。
属于那种,只要不认真细看,稍不留神就愈合了的小伤口。
说话间,她犹豫,踟蹰的语气,温热的呼吸洒在他身上,顿时让他整个人酥麻不已,甚至也为她生出了不应该的反应。
只不过她还没发现。
他该如何继续让她关切。
仅仅这样,远远不够。
是不是只要他受伤,就能得到她的关切?
他忍不住双手撑在身侧,想到那日她中了春意浓,赤/条的雪肌一览无余,让他再克制不住自己。
他本来可以完全占有她一次,可却被另一个人毁了。
说起来……他好像并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在她面前一展雄风,是不是,他这样,会被她唾弃。
那如果用手和舌呢,她会不会喜欢。
她应该会喜欢吧,在记忆中,她是很欢喜的,说自己受不住吃不下的模样也很可爱。
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寻求她的同意,再让感受一次她的包裹。
他这样想着,忽然身体一歪,一手搭在了旁边铜盆上,铜盆被打翻,水撒了一地。
“你突然干嘛?!”
崔决忍不住骂了一声。这是崔决在今年说的第一句混账话,他感受到了一瞬,也仅仅有一瞬,他的身体不受控制,被人拉扯到一旁,打破了他们二人短暂又令人安心的相处。
想都不用想是谁做的。
但为何如今如此容易被抢夺到控制权了?
徐燕芝被吓了一跳,她也不知道崔决为何突然发疯,只看到方才还肃清的一张脸,现在染上不小的戾气。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死死地握着拳头,去责问身体内的另一个人。
但没人回话,他就是故意的,故意要搅乱他们的相处。
徐燕芝也隐约明白了,崔决好像在跟另一个崔决说话:“你这个……”精神状态,可见一斑啊。
崔决也解释道:“燕燕,你知道在我体内还有另一个人,但那根本就不是我,刚刚那也非我本意。”
徐燕芝一脸纠结:“行吧,你俩这个精神状态,我觉得先得吃点药调和一下。”
“如果你再妄图控制我的身体,我一定会再把你关起来。”
原来是可以把他关起来的,不知怎么的,他现在好像也知晓了门路,知道怎么将自己放出来了。
徐燕芝看着崔决的自言自语,好看的五官都拧成一团,“噫……崔决啊,我觉着吧,你们俩现在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吵架吧……”
事到如今,她也没太能接受前世今生的两个崔决被放在同一个身体里的事情。
尤其是看到崔决正在更并不存在的人对话,她更觉得……
好离谱。
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重生方式。
但她的劝架好像也无济于事,真不知道另外的鳖孙跟他说了什么,崔决的表情看着更臭了,毕竟徐燕芝也明白,这辈子的崔决还真吵不过上辈子带兵打过仗在军营里什么话都听过的崔决……
她本打算默默离开,反正这种情况她也不好劝架……
徐燕芝刚一转身,便看到本放在矮几上的拨浪鼓,因为崔决方才的动作掉落在铜盆旁,被铜盆的撒出来的血水浸湿。
“等等,崔决,先别吵架了!”她指着那个拨浪鼓,也不敢去拿——
因为这个看着平平无奇的玩具,正在以极其不正常的飞速老化,明明从那老妪手中接过来的时候,还是崭新的,现在却散了架,似乎是被血水腐蚀过一般,顷刻间分崩离析。
而那拨浪鼓的鼓皮,开始变得异乎寻常起来。
血水浸透了鼓皮,就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鼓皮上画出了奇怪的纹路。
不难看出,鼓皮上出现的是一只老虎。
但只有半个。
二人在此刻心有灵犀,另一半老虎,正在阿娘的棺材中。
二人刚想说什么,就听到外面传出不小的动静。
崔决赶忙将她拦住,“我去外面看,你把这个鼓皮藏好。”
不出一会,就听到外面的崔决与他说道:“是流匪,你在车里坐好!”
说罢,他便快马加鞭,一刻不停地驱动马车。
徐燕芝透过那一方车窗,果真看到一群骑着马的男子冲他们赶来。
她之前不愿离开长安离开崔府,就是因为世道太不太平,三步一个流民,五步一个山匪。
祸不单行,崔决不是说他方才受了伤吗?还可以对付这些人吗?
他们的马也没休息多久,不知道还能跑多久的路……
徐燕芝将鼓皮藏到荷包中,思来想去,从床底掏出一把弓箭,之前崔决教过她持弓的方法,她不能坐以待毙,要是射中一匹马,也能给这群流匪一个威慑的作用!
她没打开车门,而后从车尾的木板上打开一个可露出半人的孔洞,拉开弓箭,回忆用力的方式,试图射马。
可是车速太快,她晃悠悠地对着射出一箭,别说射到马了,连箭头扎到哪里都不知道。
她用力对准离离他们马车尾只差几步之遥的骑马流匪,只见他长发干枯的可以,形似一个苟延残喘的骷髅,见到徐燕芝更是咧着嘴笑,眼露精光。
他那模样可把她吓坏了,赶忙又架上一根弓箭,对着他的马射了过去。
当然,这次依旧没有中。
那流匪笑的更开心了,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虽然她没听清,但肯定不是好话。
就在流匪抽出砍刀准备加速袭过来时,
从天上掉下来一只大野鸟,正好落在那个流匪的脸上,他惊慌地身后一抓,身子挂上一旁的粗树干,就这样殒了命。
那只野鸟身上还带着一根羽箭,如果不出意外,那就是刚才她射下来的……
徐燕芝还来不及感叹她“神射手”的威力,就被马车急速转弯拽到了一边,幸好她及时拉住把手,不然地话她可能连人带弓一起被甩出去。
“喂!这边来!!!”
崔决听到声音,定睛一看,是一个穿着长褂棉袄的壮年男子,他肤色黝黑,身量不凡,正冲着他们挥手。
“来这里安全!!!”
虽在早些时听到鸡叫,便知道这附近定有村落,可是村人敢让外乡人带着流匪进村?恐怕有诈。
“前面是大河,下了雨涨了水,过不去的!!!”
果不其然,他的话音刚落,崔决就敏捷地听闻到不远处流水汹涌的声音。
此刻也来不及多想,只能跟着那壮年男子拐进村落。
崔决手鞭一扬,调转马头,向那壮年男子的方向驶去。
说来也奇,当他们的马车跟着那个村民进了村,那帮流匪居然真的没再跟来,他们好像对这一处很是忌惮,徐燕芝看到那领头的流匪与旁边的人说了什么,挥了挥手,做出一个“走”的手势,带领其他人撤退。
“你还好吧?没有受伤吧?”帮助了他们的青年对崔决点点头,憨厚地关心着崔决,还与他解释道:
“方才那是这一片的流匪,但我们村里人都会些武功,在村外也设了不少陷阱,流匪们不敢轻举妄动的。”那男子看着是个朴实的庄稼汉,但身材魁梧,一看就很有力气,“你们看着不是本地人吧,肯定不知道我们村的事。”
都会武功?
崔决挑眉,有点意思。
他从马车内把徐燕芝重新接下来的时候,在腰间重新别了一个环首短刀,以备不时之需。
那庄稼汉看到徐燕芝,眼睛一亮,道:
“这里还有一个人呀,我都没注意到!”
“娘子好生漂亮,这位郎君也似人中龙凤,难不成二位是准备迁居的夫妻?这天下快乱了,肃州的节度使已经要反了,你们外乡人恐怕不知道吧?我们村里的人想去城中做点生意都不敢,哪像你们还敢驾着马车到处走啊!”
夫妻?她迅速瞟了一眼崔决,看他并未否认。
可徐燕芝不愿再让旁人误会他们的关系:“那不是,大哥你误会了!我们是兄妹,家里没了爹又没了娘,打算在这地方混一混,看看有什么好的生计,谁知碰上了流匪!”
况且,他们说不定是真的兄妹,这事她只要一想,就有些接受不了。
毕竟她可是跟他是搞过一辈子的关系啊!
听到徐燕芝这话,有人笑了:【嗤,搞那么半天,还不是当兄妹。】
崔决:“你先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