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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全文完结】
*之死靡它*
雨幕覆盖了JALAN BALIK PULAU(太上老君)整个山头上的庙宇。
石阶、飞檐和雕龙被施咒般的暴雨浇透了, 闪电破云时,禅林像被点燃,轰然的雷声衬托住一切衰败与坍塌, 茫茫山涧, 死寂且沉闷。
众僧被困在大雄宝殿中,年老力衰的高僧端坐在雕花轿椅上, 由两个年轻僧侣所搀扶, 狂风冲撞殿门,他们身着着皱巴的麻布僧袍,竟无端觉得冷。
狂奔四散的避雨游客让路径变得拥堵。
程爱粼立在偏堂的草庐下, 烟灰的长裙被卷得奔腾不止,她痴迷地看着风雨敲打下的每一处神迹。
远处钟声袅袅。
一下刚劲, 一下闷沉,混着股土腥, 让她从未觉得如此静心,“李志金应该跟马雄飞一样, 以梦的方式知晓了我的存在,上辈子我俩唯一的交集就是枪|击, 所以葛兰才会在他脸上看到恐惧。”
Hale盘腿坐在软垫上,托腮无神地望着远方,“优柔寡断, 小铃铛你越来越延宕了, 花地城多好的机会,淹死在桑拿房,楼下就是屠宰场, 把身子碎了,出海一扔, 甭说这辈子了,下辈子也找不见这人了。”
程爱粼眉目淡淡,“有人看着呢。”
Hale往里躲了躲雨,草庐四面漏风,他甩着一胳膊的水,“不是死路口了吗,大巴意外,Hoyt动作很干净的,没人能查到。”
“眼睛有明面上的,”她簌簌笑,“也有犄角旮旯里藏着的,防不胜防才叫眼睛。”
“还是我们好,又单纯又直接,你们是花花肠子,九曲十八弯。你也很直接,说你之前是皇家警,我都不信。”
“我就是不够花花肠子,不够九曲十八弯,才有这下场,”程爱粼望着原本洁白的山寺,如今成了灰黄,浸满了愁绪和寂寞,“所以啊,不能添乱,不能给大猩猩留把柄,大猩猩要是出了意外,咱这一串子土豆板栗都得连根烂。”
“什么时候行动?”
程爱粼回身跪坐在蒲团上,从包里拿出一礼盒,推给Hale,“Merry Christmas!”
Hale有些怔怔,“你倒是不挑,佛寺中送基督的礼。”
程爱粼笑得虔诚,“什么节我都过,所有神佛我都信,寄托强了,我站得才稳。”
程爱粼低头看表,“对表。”
Hale掐表,“8点23。”
两人同时站起,程爱粼把手递给Hale,“各就各位,行动顺利。”
Hale轻轻握住,盯着他脖颈间的碧玺珍珠链,“我弟弟会保佑你。”
李志金这几日都在大山脚贫民窟的地下笼屋里猫着。
大家蓬头垢面,大多羞口羞脚,彼此都顶着两三重身份,自保意识强烈,从不盯着对方的面容细看,对李志坚来说,是太平之地。
可他必须要走。
好几宿,李志金掐着炭笔在地上描路线,描完就蹭掉,反反复复地描,反反复复蹭,没一条满意。
直至前日,得了一瞎眼老头的指点。
说前年封锁的矿区周边有条野道,翻两座山就能到BEREK(兵房)县。
李志金当机立断,从废车场摸了辆北大鹿坎契尔的报废车停在两个街口外,囫囵修了修,准备今日上路。
从笼屋穿过劏猪房。
上车两脚油门,车子才颤巍巍地跑起来,李志金喜滋滋,刚拐入SUNGAI BAO(双溪堡),就听见“哗啦——嘭”地一声撞击,吓他一跳。
一个褴褛躬身的老太喘着粗气,她推的铲车堆砌着及人高的六七捆纸壳,这挡住了她行路的视线,铲车剐蹭到了一个嬉皮的青年。
青年头戴歪帽,嚼着槟郎骂咧咧,抬脚向铲车一踹,老太太一个趔趄向后倒去,“路这么宽,都能撞,死老太婆,跑那么快,没人送终啊——!”
老太做在地上乱舞着双臂,“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路过的学生跑向她,提着菜篮的妇人经过,抬手扔了只鸡蛋,鸡蛋没打中青年,打向路牌,“啪唧”一声淋淋淌淌,“下地狱拔舌啊!什么东西,话都不会说,缺家少教。”
一个拄杖的老头搀扶起老太,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青年一看苗头不对,撒腿过马路,躲避着妇人的第二个鸡蛋投射,“老东西撞我有理啊,死佬鬼——!”
路政署的署员在斜对街巡逻,一听到纷争,迅速向老太跑来,随着脚步阵阵,李志金的心头越来越惶恐,他对一切的公权制服都有一天天然的畏怯。
方向盘一打。
李志金插|进了隔壁道,向左转入过山路。
过山路直通RELAU(湖内)隧道。
洞穴的橙色光芒亮堂堂,延伸了长度的感受,他哼起了乡土小调。
奔驰了3分钟,看到了A口标牌。
李志金刚要并道,就瞧见前方的警示灯闪烁得越来越频繁,A口施工封路,只能盘道从B口出。
李志金侧头巴望着地图。
无碍,B口出就B口出,能绕山绕回来,他眯眼看,绕道的地儿叫TELAGA AYER(红毛井)。
李志金听说过很多次,但却是第一次来。
TELAGA AYER是威榔最大的租房一条街,房屋中介密密匝匝,中间夹杂着二手电子商铺,李志金突然想买一手机,可他银钱不够,又怕摄像监控,摸着下巴思索半晌,只能作罢。
商铺楼上是一片老宅,其中几栋在维修,架着钢筋。
老宅6层,一对贴着财神的玻璃窗大敞着,没开灯,暗幽幽中霍地有如神来之笔,飞出瓶550毫升的酱油。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它真的挫松了铁架。
两条钢管“噼里啪啦”往下砸落,直接扯碎了公巴中介的落地窗,玻璃炸裂弹射,和管子成了利器四处飞溅。
好在此时街面没有路人,所有的尖叫都来源于中介。
一个女人捂着冒血的额头冲出,一看那岌岌可危的架子,又畏缩地往回跑,一撇头,眼尖地看到了碎烂的酱油瓶,她明白了,放声大哭。
“刚租的铺子啊,刚填完钱的窟窿啊,都没有家底啦,谁啊缺德玩意,”女人是公巴中介的老板,哭得夸张又做作,她摁着手机号码,“报警,现在就报警,砸着人要赔,砸店了也要赔,赔!必须赔!”她向楼上高喊,声音尤其尖利,有穿云破雾之效,“赔死你!赔!赔得你倾家荡产——!”
李志金也被这动静惊了一瞬,中介就离他两个车位的地方。
对街的路人开始陆续报警,他们见女人额头涌出的热血越来越多,身子也站不稳了,摇摇晃晃直往墙上倒,忙拨打999。
店员扶着老板又急又气,有壮硕的年轻员工要上楼找说法,闹闹哄哄往住宅爬楼。
围观的人也陆续相聚,李志金见状,心里没来由地突突一蹦,决然掉头,奔西而去。
他一直信任一种感受。
只要首件事情不顺畅,往后一件件似连环锁链,都不会舒心,李志金有些后悔在今日出门。
果不其然。
车子进了曼武道,又被牢牢堵住。
前面发生了追尾,本来还能客气的和谈,结果一两句恶言恶语呛起来,两车人大打出手,你一拳我一掌,扯着头皮和衣襟纽结成一团,后面被截堵的车跟着叫骂,一时间似鸡鸭养殖场。
“Fuck,fuck,fuck!”李志金猛力揣车,“You bastard!You bastard!”他面颊两坨铁青的横肉晃荡着,双拳下了死手,“梆梆”捶得方向盘大震。
他恶狠狠倒车。
可后面的车辆已经迎上,彻底断了他的路。
路政署的巡逻员已到现场,摩托就从他车边擦身而过,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摁住棒球帽,往下压了压,斟酌片刻,在面颊处蹭了些黄粉,他这几天都要靠化妆掩去原本的肤色,李志金将口罩重新戴起,悄默默把门一开,弃车而去。
绕过护栏。
人影憧憧的街道让他缺失了安全感,这里不是大山脚,不能再雾里看花,街面上所有的目光都敏捷而清晰。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这么多店,这么多摄像头,李志金躁郁起来,他一心焦,双手就抖了厉害,他越发恨自己今早没爻卦,“Fuck,Fuck……”他嘟嘟囔囔蹭着墙和店铺门口走。
陡然间,李志金最敏感的背脊有了异感。
有人。
有人在用蛇蝎一样的目光尾随他。
那双眼豆子一样小,绿森森,黑黢黢,红彤彤,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颜色,只能感受到那种黏滑贴合的触感。
李志金猛地回头,不敢光明正大的仰头看,只用垂着脑袋,眸子依着帽檐向外挑。
没有人,没有蛇蝎,他凝神了良久,不敢再过度停留,扭身疾步向前。
可消停片刻后,那种油滑感又回来了。
李志金的步子慢慢迟缓下来。
糟糕,一道目光散成了一丝丝,一缕缕,从四面八方来,成了盈千累万的模样。
怎么会呢。
他愕然抬头,卖报的残废盯着他,打电话的西装人盯着他,对街抱孩的妇人盯着他……那些人的目光无情又霸道,一簇簇冰冷得蜇人。
李志金抬脚就拐进新邦商场。
临近圣诞节了,花花绿绿修剪美观的冷杉木、欧洲冬青环和眼花缭乱的礼品林林总总。
硕大的五层顶棚上是一排肥嘟嘟,神色迥异的圣诞老人木雕,由丝线高悬着。
新邦商城右侧就是巴洛克风格的圣若瑟修院,周边居民大多信仰基|督,他们提着购物袋眉开眼笑,侃侃而谈,尽是期待。
李志金的心刚要稳落,追逐他的目光便成了实体,成了一个个彪形大汉。
他撒腿跑,冲撞着购物者。
李志金骨子里一直透着股廉价的自负,他厌弃一切自己不了解的风情、环境与道理论证……他觉得自己是宇宙真理的中心,但凡自己没见过的,便是不存在,即便旁人说存在,那也是歪理,邪理,他要抨击和消灭一切歪理。
现在,这歪理成了乐曲,震他耳膜;成了人群,阻他去路,成了购物袋,凸显出他的贫穷。
多么该死,他的暴怒和戾气油然而生,后面紧追的身影又让他慌神。
没完没了的疯狂追撵。
突然有人高嚷,“杀人犯,杀人犯,他是杀人犯,通缉的杀人犯!李……李李……那个李……”
“李志金!”县署的人出现了。
一声刚落,一声又起,他的全名回荡在商城中,此起彼伏,比圣诞老人还热闹。
李志金狂奔上扶梯,从后腰皮带中扯出把P|22|9。
追他的小罗看见了,啐一声,“妈的,用的比咱们都好。”
李志金已然慌不择路。
想也未想,冲入了二层扶梯左侧的第一家商铺——莉莉丝影楼。
李志金举起把折叠椅掼进前台,两个姑娘被突如其来砸了身子,尖叫地往桌下躲避。
莉莉丝影楼是预约制,一天只接待两组新人,上午一组,下午一组。
藏黑的金丝地毯直通化妆间,通体铁锈红的廊道走得是东欧浓烈的修饰风格,墙壁上铜鎏金的相框中嵌着一对对璧人,神情肃穆端庄。
哪里是婚庆,更像是高挂的家族遗照。
那灼热浓重的色彩和一只只清冷眼睛在煽风点火,李志金的狂躁从心肺出发,蹿向上,也泄向下,头颅和脚底快爆炸了。
接待的隔间都闭着门,有老人,有情侣,有熬了六七年的夫妻妄图用照片来寻觅初心……他们眼花缭乱,沉浸在古典、清雅、法式、传统的类别中,叽叽喳喳。
李志金挨个隔门踹,那玻璃挡门像是千斤重,愣是没踹开。
他一抬眼,看到不远处的金门银门,一股子金钱元宝的诱人味儿,门是开着的,影影绰绰间,有一花枝招展的新娘正在上妆,婀娜身子似仙女聘婷,比他的蝴蝶妹更够味。
李志金冲过廊道,撞开安保,高举着枪|械扑向新娘。
化妆师正给仙女涂口红。
李志金猛地一拉扯,仙女兜了个圆弧被他箍入怀里,那口红依着惯性被歪歪曲曲拉到了仙女耳根。
李志金满意了。
他舔舔唇,挥挥汗,捋了捋油腻的发茬,将枪|口对准仙女的头颅,咧嘴冲闯进屋的警察们乐。
他从小就对自己的死亡充满了无限畅想。
他迷恋殉葬故事,觉得帝王最幸福,生前死后都有人搭伴,能齐齐整整。他也要享一次这优待,没了小蝴蝶,还有小蜻蜓,小瓢虫来彰显他的雄风。
李志金掐紧新娘。
蓬松的发丝扑在他脸上麻酥酥,心痒痒,内|裤一热,想也未想就抓向仙女胸|脯。
“李志金。”小仙女开口了。
他手在空中一顿,扭头看她,黑发中抬起了一张小脸,粉底液抹得过白,像个甩扇的艺|妓,她也猝然转脖看他,诡异的笑容慢慢皱起,粉末随着嘴咧的褶子簌簌往下落。
他认得她,瞳孔惊惧。
小仙女咯咯笑,“李志金,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要打你13枪。”
化妆室面积很大,与装着帘幔的试纱间连通。
黑压压的人涌了进来,粗粗一算,约莫二三十人。
李志金在人群里见到了熟人,是前几日卖他枪|械的发髻男人,他目光一移,一怔,那个捂着一额头鲜血的中介女老板就立在角落,旁边是歪帽骂老太的嬉皮青年。
李志金明白了。
不是没看出行的爻卦,而是有人预谋了一次次意外,将他逼|入这瓮中。
小仙女声音低低沉沉,全然不怕他的胁迫,哼着歌,“斜阳无限,无奈只一息间灿烂,随云霞渐散,逝去的光彩不复还。迟迟年月,难耐这一生的变幻……”
李志金朝她面颊上吐了口黄痰,死死扯她头发,枪摁着太阳穴,“闭嘴——!”
小仙女兀的大唱起来,亮堂的光芒中,她浑然不觉痛楚,肢体的怅惘和忘情生出了一种诡谲的氛围,这美感突兀又矛盾,甚至让人耸起一层忌惮的鸡皮。
仙女涂着红指,穿着传统的马来袍,上身龙凤褂,下身秀禾服。
她眼前起雾,泪花闪闪,含混中看着马雄飞隐于众人身后,伸臂持枪,黑黢黢的枪口正对着她,枪响的瞬间,她轻轻撇头。
一枪,两枪,三枪。
子弹个顶个,穿梭过李志金的额头,巨大的挫力让他脖颈连着脑袋猛力一仰,瞠目倒下,
小仙女什么也听不见,她双目湿濡,沉浸在乐曲中。
“曾遇上几多风雨翻,编织我交错梦幻。曾遇你真心的臂弯,伴我走过患难。”
“奔波中心灰意冷,路上纷扰波折再一弯,一天想想到归去但已晚。”
上一次唱,台下有静冈。
怯弱的静冈听懂了她的哀戚和无依,静冈夜半的沉默与不阻拦帮扶着程爱粼走了重生之道。
马雄飞朝她奔跑的身姿越来越近,小仙女泣不成声。
她又一次模仿着阿梅,冲着前方豪迈地挥手扬声,这一次,没再说“Bye—bye.”她瘪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高喊一声,“师父——!”
滚滚热泪的马雄飞抱住了她。
影楼的摄影师缩在墙角,被枪声震得一动不敢动。
手指无意识地摁下了快门,这张模糊的相拥被Ksitigarbha(地藏)破例了生死之沟,成了众人缄之于心的秘密。
往后的很多很多年,他们开始愿意相信情爱的神话。
之死靡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