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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药童


第72章 药童

  谢锦依让人在屏风后弄了个小案桌, 铺了个软垫。这会儿她正拿着个小本本,不时在上面写写画画着什么。

  她写得十分认真,一脸严肃, 时而微微蹙起秀气的双眉, 时而笔尖一顿,然后用笔杆轻轻抵在小巧的下巴处, 再细细端详小本本上的内容,似乎是在考量着什么。

  考量之后,大概是想通了什么为难之处,她那纠结的双眉再次舒展开来, 一张漂亮的小脸露出恍然的神色,随后脸色一正, 再次埋头唰唰唰地写了起来,下笔如有神。

  重锐想起郑以堃刚才说的话, 说是让她随时观察和记录病情, 心想难道这小公主现在就已经开始了?

  他快速地想了想, 也没想明白自己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到底有什么好记的——他看起来应该也不像在发病才对。

  而且他也确实没发病。

  可他刚才在余光里也看得很清楚,小公主的笔几乎都没怎么停过。要是她停下来的时候, 不是在重新审视内容,就是在看着他的……不,应该说是在观察他的。

  重锐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沉声道:“的确是不会少块肉, 但你这样看着我,我会分神, 这样我做不了其他事情。”

  谢锦依皱了皱眉, 抿着唇, 鼓了鼓腮,满脸都是“你事儿怎么这么多”的表情。

  重锐沉默了。

  最后还是谢锦依轻哼一声,把屏风拉起来,还不忘说道:“不看就不看,有什么了不起的,哼。”

  于是,不过是眨眼的功夫,重锐便也看不到她了,甚至连半点声响都听不见。

  重锐以为接下来自己能专心干活了,可事实并非如此。

  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少女那张气呼呼的、白生生的小脸。

  她这是生气了?

  等等,这不对劲,他“失守”得是否有点太快了?

  怎会如此?

  在这小公主来到之前,重锐原以为,至少,他可能会像对待秦正威等人那样,对她多少有点怀疑——毕竟,他醒来时对其他所有人也都是这样的。

  在理智上,他知道他们能跟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必定是深得失忆前的自己信任的。可在情感上,对所有人保持怀疑,是他的天性使然。

  他从小无父无母,到处流浪,吃了上顿经常没下顿,见多了为吃上一口硬馒头就丢掉小命的人。若是他随便相信别人,早不知道死多少遍了。

  重锐的思绪不知不觉间有点飘远了。

  即便是当初他从军之后,有幸得恩师赏识,得到提拔升作武将,甚至跟着恩师上帝都拜见燕皇,他的性格也没多少变化。

  他在参军之前见多了世间冷暖,遭过白眼无数,又怎么会分不清那些人对乞丐流浪汉的目光。

  军营里底层的兵都是草根出身,他混着也没什么不适应,可一出了军营,去到那士族主导的官场里,哪怕他已经换上了官服,也无法改变他与他们出身不同的事实。

  起初恩师也同他说,他已经跟过去不一样了,他也是朝廷的官,手中有兵权,也该学习学习官场里的规矩,与同僚们好好打交道才是。

  所以,有那么一段日子,重锐也确实尝试过,还交到了一些官场朋友。

  直到他发现那些所谓的官场朋友,明面上引他为知己,实际在背后嘲笑他的出声,他就不再压抑着自己的行事,成了他们口中寡廉鲜耻的人。

  寡廉鲜耻?无所谓了,反正那些人见了他,不还是被他踩在脚下?既然他们看不起他,那被他踩在脚下的他们,又算是什么东西呢?

  钱,权,兵力,这些都是好东西。那支传说中的千机铁骑,不就是在这基础之上才建立起来的么?

  他向来有自知之明,也不做虚的,若是跟着他混,有他一口肉吃,他绝不会只让别人喝汤。

  可这些人能聚在他身边,十有八九是出身和他差不多的。

  所以,他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这小公主,他明明一向不喜欢那些贵族血统的人。

  或者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小公主愿意跟他好,秦正威和霍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听起来像是他色迷心窍。

  毕竟,楚国再落魄也是四国之一,她身上流着的也是皇室血脉,跟他可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

  重锐闭起眼,回想了一下少女那模样,愈发想不明白了:这小公主虽然说是楚国第一美人,可他向来也不是喜欢这种柔柔弱弱的一挂。

  所以,他也不是见色才起意的了?那想必是真心实意喜欢她的了。

  重锐下意识地摸了摸心口。

  之前那小公主靠近他的时候,他的心脏总是跳得厉害。

  他一向都不大相信男人和女人间有什么情和爱的,否则那些个所谓大儒士族家中又怎会妻妾成群,那可都是代表一国体面的所谓有识之士。

  还不如那些破庙里的故事,什么狐妖与书生的,起码听起来还像那么回事。

  重锐又想,可他不是什么书生,那小公主倒是像小狐狸——这么一看,就更加说不出的奇怪了——难道是因为这小公主口味奇特吗?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心口,那儿不至于像刚才那样狂跳,却也还是不正常,不由得有点发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喜欢吗?可他也喜欢钱财和权势,他也记得接过兵符时血液沸腾的感觉,记得将那些看不起他的人踩在脚下时的快意,与他现在完全不是一回事。

  重锐不由得陷入沉思。

  他原本打算,对待这据说是他意中人的小公主,就像对秦正威等人那样,理智上划分为“自己人”,其他的等他想起更多事情之后,再看着办。

  可现在,他的心脏和手脚都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他,这小公主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的,这就与他之前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像他自己了,而且他心中的感觉并没有那么简单。

  小公主在靠近他的时候,他除了心跳得厉害之外,还隐约感到不安,可这不安从何而来,他根本不知道。

  根据他对自己的了解,如果那点小毛病没改的话,那失忆前的自己,十有八九是对这小公主隐瞒了什么重要事情。

  到底是什么呢?

  重锐用笔杆挠了挠额头,心想果然还是等他想起事来,再跟这小公主相处,才是最稳妥的。

  那就先不管心跳得多厉害,还是按原来的,暂且保持一点距离吧……

  想到这里,重锐收回心口上的手,继续想如何利用好手上的证据。

  *

  半个时辰后。

  屏风后一直没什么动静,重锐不时就往那边看,心中有点疑惑。

  他可听说了,这小公主不是什么安静的性子,只要不是大冷天气,她是坐不住的。

  重锐很快又回过神来,心道这可不应该,都什么时候了,外头敌方还在虎视眈眈,他在这儿满脑子都想的什么?

  他脑中蹦出几句清心咒,又赶紧集中精神了。

  然而,没过多久,重锐又忍不住往屏风那边看——实在是太安静了,连半点动静都没有,他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赌气,故意为了“不打扰”他而放轻动作,甚至是忍耐着。

  这可不好,他从来没有为难小姑娘的嗜好。

  重锐轻轻地咳了两声,以示自己其实也不是半点声音都不发出,她一个小姑娘就更不用那么严格要求自己了。

  屏风后仍是没有动静。

  于是重锐只好站起来,把手背到身后,又咳了一声,慢慢地踱到屏风前,甚至没有掩饰自己的脚步声,想让脚步声告诉那后面的小姑娘:我看完了,我过来了。

  然而,直到他停在屏风前,谢锦依都没给他半点反应。他刚想绕过去看看,但一抬脚,又觉得不妥。

  这寝间虽然是他的,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房间,但他什么都不问,直接绕过去,是不是不太好?

  他现在可是失了记忆的,他知道,小公主也知道,甭管他在失忆前和小公主有多亲近,那都不是现在的他该想的,否则显得他好像多不讲究似的。

  这要是换成寻常女子的闺房,他这样随便进去是会被叉出去,再被家丁乱棍揍一顿的吧?

  寻常女子都有的待遇,小公主应该也要有才对。

  重锐站在屏风前,想开口叫一下谢锦依,告诉她若是渴了要喝水,若是坐累了就站起来走走,但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叫她什么。

  他倒是知道自己失忆前,叫这小姑娘为“殿下”的。

  可他又不是楚人,叫的哪门子殿下?

  “殿下”可是敬称,他连燕国那些个皇子公主都没叫过,他与这小姑娘不是都好着呢吗?用什么敬称,失忆前的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真是奇奇怪怪。

  最要命的是,他尝试着先用口型喊出这两个字,才刚做出个“殿”字,他那颗不争气的心脏又开始扑通扑通狂跳。

  这是做什么?不就是一个称呼吗!

  重锐试了又试,还是喊不出口,心中莫名有股微弱的羞耻,甚至怀疑失忆前的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爱好。

  他想了想,咳了一声,强自镇定地开口:“谢锦依。”

  屏风后传来一阵哼哼唧唧的嘟囔声,含糊不清,“重锐”两个字倒是喊得清清楚楚,伴随着衣物摩擦的声音,听起来那小姑娘应该是躺在了榻上,很可能还睡着了。

  重锐想到谢锦依早上在城门下时的模样,也猜到她累得够呛,于是没再出声。等到屏风后的人重新睡熟后,他才无声地把脸探进去,心中还念念有词:看一眼,就只看一眼。

  只是一抬眼,他就看见了榻上的少女。

  小姑娘大概不是从一开始就直接倒头就睡的,因为她双膝以下都还垂在榻边,春寒料峭的也没盖被子,却还是睡得很香。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此时闭了起来,睫毛弯弯,像一双停歇的黑蝴蝶,不时随着微颤的眼皮抖动。

  这是做梦的征兆,也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那双花瓣般的双唇微微翘着,让人看了也不由自主跟着笑起来。

  明明城外兵荒马乱,城中也人人自危,可此时此刻,在这一方小天地间,重锐却神奇地感到安宁。

  重锐回过神,忽然莫名有点心虚,看到那不远处的被子时,眼神微亮,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个理由:他来看一看也不是一无是处的,起码发现了这小姑娘都不盖被子!

  这怎么行呢?睡觉得盖被子才对,不然着凉了怎么办!

  男人越想越觉得自己来对了,甚至还自己认同自己地点了点头,然后屏气凝息,悄无声响地走到榻边,扯过被子。

  小姑娘手里还拿着笔,另一只手还夹着个小本子,看样子刚才是一边躺着一边写。

  重锐轻轻地将笔取出来,又抽掉她手中的小本本。不过一瞥眼的功夫,他看到了一眼写得密密麻麻的内页。

  男人微微一愣,脸上飞快地翻过惊讶的神色。

  他以为,郑以堃让这小姑娘观察和记录他的病情,不过是找借口让她留下。现在看来,她竟然写了这么多,那刚才得是多认真地在观察他。

  听说之前千机铁骑退入山谷时,她就是帮着诸葛川那小子一起处理伤员,大概也跟着学了点医术,然后刚才还真用上了?

  重锐无声地叹了口气:唉,小公主其实也是很努力了,吃了那么多苦,也不跟他抱怨一句。

  这样憋在心里可不好,这小姑娘其实可以任性一点点的。

  他是不是该找个机会告诉她:其实他脾气也没那么差,虽然他从来不惯着其他人,但她一个小姑娘,他还是受得住的,不会因为她哭就将她丢出帅帐去的。

  这么想着的时候,重锐的目光又落到小本子的封皮上。

  失忆已经给他带来不少麻烦,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当初荀少琛那一箭还淬了毒,听秦正威等人说,当初郑以堃在救治他的时候,好几次都已经摸不到脉搏了。

  在他挺过来后,郑以堃为了让他尽快恢复,给他用了不少猛药,所以他才能这么短时间内重新站起来。

  也正是因为这样,接下来的战事需得速战速决,因为于他于燕军来说,都拖不得。

  这小公主记了这么多,是他的身体又出现什么问题了么?重锐微微眯了眯眼,决定打开看一下,想着若是情况有变,他也要跟着调整计划才是。

  于是重锐在给谢锦依盖上被子后,先是再看她一眼,确定她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来,然后就打开了小本子——

  【三月初九早:抵达白沙城,终于见到重锐,但是这厮戴了个丑面具,还不理我,我怀疑他在面具后面还瞪着我。注:根据他后面的表现,一定是瞪了,还腹诽我。】

  重锐嘴角一抽:“……”

  天地良心,他不是,他没有,她这是连审问都没有就直接给他定罪了。

  【三月初九午后:去军营把证据交给重锐,但是这厮竟然凶我!他凶我!他还不让我碰到他。注:等他以后想起事情来了,此处罚他一个月不许亲我,一个月不许到榻上来,枕边的位置给麦芽。】

  重锐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眉心。

  【三月初九午后:重锐终于摘下面具了,很好,没有破相,但他忘事之后小气得很,不让我多看,与我说话时总是凶巴巴。注:等有空时,找赵无双做个轻薄的面具,等重锐想起事情后,我就戴着面具不要理他。】

  ……

  重锐合上小本子。

  这哪里是病情观察记录,分明就是这小公主的记仇小本本。

  不行,要是按照这个速度,等他想起事情来之后,这样的小本本都能攒下来一麻袋了。可若是跟小公主解释,那岂不是相当于告诉她,他偷看了她的小本本?

  重锐一边飞快地转动脑筋,一边掀起被子,将小本本复归原位,塞回谢锦依手中。

  忽然,一根发丝落到谢锦依鼻尖,她皱了皱鼻子,重锐大气都不敢出,心脏差点蹦到了嗓子眼,捏着被角定在半空。

  好一会儿后,他才慢慢地将被子盖了回去。

  然而,他才刚松手,谢锦依就翻了个身,一脚踢开了被子。

  重锐:“……”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再一次将被子盖好,还把被角往下压了压。

  行吧,睡觉也挺好的,那他也能安心回去处理公务。

  将近半个时辰后,谢锦依慢慢醒了过来,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帐顶,但被子枕头间是熟悉的青草味道,小脑瓜终于缓缓转动了起来——

  她本来是趴在小案上写记录的,但趴着实在不舒服,于是就想干脆躺着写,一边写一边想外头那失了忆的重锐,越写越不高兴,可枕头被子都是青草的味道,让她又生气不起来,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她悄悄地翻了个身,坚决不发出半点声音,不给外头那个重锐半点找茬的机会。

  隔着屏风,她还是能隐约看到一团模糊的身影的。

  然而,她很快又感到不满足:重锐都已经戴着面具,她看他本来就隔了一层,现在再加个屏风,那她千辛万苦逃出来是为了什么?

  那可是她的重锐,她本来就该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想看哪里就看哪里!

  谢锦依忽然发现,自己身上居然盖了被子。她愣了愣,随后忍不住笑了起来:这里除了重锐,又没有别的人,除了是他替她盖的被子,还能有谁?

  哼,这还差不多,那待会儿给他减一笔惩罚吧!

  谢锦依心情好了不少,知道重锐虽然失忆,但也不是对她完全没感觉,那她也就没必要凡事都那么小心翼翼了,光明正大地将凳子搬到屏风边,摊开了小本本。

  重锐已经知道她那个小本本是做什么用的了,余光里看到她又握着笔,下意识地挺直脊背,正襟危坐,也不再问她在看什么。

  免得这小公主又要再给他记一笔。

  等等,她怎么还在写?他明明已经什么都没做了,还有什么能被记的!

  重锐很想知道自己又在哪处“犯事”了,想知道那个小本本里又多了什么样的“注”,想得资料上的文字又开始在手拉着手跳舞。

  然而,他不能问,谢锦依也不会开口,于是他只能在一点好奇和莫名紧张中,继续干活。

  *

  时间紧迫,得了这些重要资料,结合谢锦依说的事情,重锐梳理一番之后,重新召集人来商讨。

  召集来的人与之前那批不一样,其中诸葛川也被叫过来了。

  谢锦依已经将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完,剩下的也只能交给重锐,她又重新退到屏风后,则听着外面的人在讨论,果真还是半点声音都没发出。

  讨论完之后就已经将近天黑,众人散去,重锐叫住了秦正威,让秦正威将从前服侍谢锦依的近卫叫回来。

  秦正威一脸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压低了声音问:“王爷,这样不怕其他人看出端倪吗?潘明远的人可都在盯着。”

  重锐道:“我自有分寸,让你去就去。”

  秦正威冲他挤眉弄眼:“王爷是想起什么来了吗?”

  重锐目光沉沉。

  他的瞳仁颜色特殊,为了防止被看出破绽,面具都是经过赵无双处理的,眼孔处特意做得厚一些,还涂了特质的颜料,从外面看并不能看清瞳仁颜色。

  秦正威虽然看不见重锐的表情,但这态度就已经跟这些天大大不一样,几乎都让他觉得自家王爷也许下一刻就能恢复记忆了。

  不怪他这样乐观,要知道前阵子他跟在王爷身边,莫名有种错觉:仿佛身边那不是王爷,而是头随时会吃人的老虎,时不时就让他心惊胆战。

  虽说王爷的记忆疑似回到刚做主帅时,但实际性子却比那会儿深沉得多,所以他和其他人才会有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如今昭华公主才回来一天不到,王爷就有如此变化,实在是让他们这些知情的人高兴!

  秦正威心中对谢锦依肃然起敬:不愧是殿下,竟然这版快就让王爷改变如斯,简直比老郑的药还神!

  重锐也知道自己变化快。

  哪怕这小公主还没回来的时候,他本就每天都能多出来一些记忆碎片,只是大多时候都是在晚上入梦时。她来了之后,现在他是时不时都能想起来一些模糊的影像。

  虽然那些影像说不上清晰,但足够让他进一步感知,他与身边的这些人是出生入死过,对那小公主有着强烈的感情。

  这些暂且不说,单单是那个小本本,重锐的直觉告诉自己,若他不当回事,将来一定会后悔万分。

  他的直觉已经无数次救过他,他相信直觉肯定没错。

  帅帐中没有其他外人,秦正威回头朝屏风那边说:“殿下,我下午去看了夏时,老郑说过两天他应该就能醒。”

  谢锦依扒开屏风,露出一张笑脸:“那太好了!”

  秦正威也一脸感慨:“夏时这小子,这次做得不错,立大功了。”

  重锐在脑中快速地过了一遍关于夏时的信息,发现跟他当初从诸葛川那边得知的不太一样——

  夏时,原千机铁骑小都统,不得昭华公主喜欢,被王爷您派去查探荀少琛的身世,深得王爷您的信任。

  诸葛川也说不出他为什么信任夏时,这点他也暂且不管,可眼下这小公主哪里像是讨厌那夏时的样子?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重锐心中一惊:他这是做什么?他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夏时救了小公主,小公主又不是无良之人,关心夏时的伤势明明很正常。

  重锐不动声色地说:“确实立了功,日后论功行赏。”

  谢锦依“嗯”了一声,显然因为他这句话更加高兴了。

  少女眉眼弯弯,瞳仁又黑又亮,星星点点的,比外头天上的星星还好看,重锐差点就加了一句“赏,大大的赏”。

  秦正威非常上道地意识到,自己在这里有点碍了王爷的眼,很有眼力见地快速退下了。

  重锐咳了一声,正要开口,没想到谢锦依也双手一撑膝盖,也站了起来,追着秦正威出去了,连一句话都没留给重锐。

  重锐:“……”

  怎么突然跑了?

  重锐以为谢锦依终于是受不了后回重府,原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但没想到竟然不习惯起来了。

  这让他很震惊,这小公主才来了不过这么点时间,在帅帐呆了连半天都不到,一离了这里,他竟然就已经不习惯了?

  若是失忆之前,难道他是去到哪里都要将她带到哪里吗?等等,似乎,听秦正威等人的描述,好像他确实就是这么做的。

  难怪小公主在小本本里,将不让他碰触、不让他看见等等作为惩罚。

  重锐坐回到案桌前,心中有点难以形容的失落惆怅。

  帅帐这里的条件,确实是差了些。小公主那细皮嫩肉的,刚才他给她盖被子的时候就瞧见了,席子印都落到手背上了,难怪她睡的时候都是仰躺。

  是回重府更好的。

  就在重锐试图自己说服自己的时候,谢锦依突然又回来了。

  重锐意外地看着她,但因为戴着面具,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见他似乎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于是,谢锦依撇了撇嘴,轻哼一声:“以为我回去之后就不来了,在偷着乐是不是?没想到我又回来了吧!”

  说着,她又拿出了小本本,噌噌噌地跑到案桌旁,拿起他的狼毫,蘸了蘸墨水,就要往内页上记。

  重锐眉心一跳,眼疾手快地按着她的手——

  就在两人相触的这一瞬间,无数光影在他脑海中闪过,许多记忆像碎片一样涌现而出。

  他重重地喘了口气,身形微微一晃,捂着额头扶在案桌上。

  谢锦依被他吓了一跳,也顾不上记仇了,连忙伸手去扶他:“重锐,你怎么了?”

  记忆闪现得更多,重锐头更晕了,想反手推开她,却又在模糊中看见了少女那张担心的脸庞,于是在抵着她的手臂时,他又不知不觉地卸了力道。

  不过区区头晕而已。

  “没事,”重锐稳了稳气息,“让人叫郑以堃过来……算了,还是不用了。”

  他原本是觉得,这样一下子涌出这么多模糊的记忆,郑以堃会不会有办法让这些记忆更加清晰一点,总这样隔着一层纱似的,实在是让他不好受。

  只是,郑以堃也说过,这种事情急不来。既然郑以堃这么说,大概现在叫他过来也是没什么用的。

  谢锦依有点着急地问:“你是不是又头疼了?还是让郑先生来吧,你等等,我去叫他,很快回来!”

  说着,她拔腿就要跑。

  重锐一下子拉住了她:“别走。”

  他力气大,情急下也没控制好力道,谢锦依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后退,撞到他身上。

  独属于少女的香气丝丝缕缕地绕缠上来,盈满肺腑,又温柔地安抚着他脑中那几乎要翻天的巨浪。

  谢锦依双手垂在身侧,男人穿着坚硬的盔甲,这样的拥抱说不上舒服,甚至硌得她有点难受。

  可这是重锐啊,是她日思夜想的重锐。

  谢锦依眼眶发热,缓缓地抬起手,环在重锐背后。她终于忍不住抽了抽鼻子:“重锐,你真讨厌,这么久都还没想起我来……”

  男人哑着声:“殿、殿下……”

  谢锦依一愣,马上去拆他的面具,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谢锦依有点急了,一把又将他的手拍开,飞快地将面具摘了下来。

  男人微微低着头,垂着眼与她四目相对,琥珀色的瞳仁里带着点茫然。

  谢锦依抬起手,夹着他的脸,心口在砰砰乱跳:“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重锐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尽管那些片段快得让他什么也抓不住,可也让他对她有了更强烈的感觉。

  她不再是他梦里一个虚幻的、看不清脸的身影,她与他之间也不再隔着一层似是而非的薄纱,他的头脑终于跟上了手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可也仅仅如此,但重锐看着少女那发红的眼角,他说不出那些让她失望的话,于是选了个折中的说法:“想起来了一点。”

  谢锦依缓缓地眨了眨眼,攀着他的手臂,慢慢踮起脚尖,一点一点地抬起脸,向他凑过去。

  她马上就感觉男人的怀抱僵硬了。

  谢锦依哼了一声,脸上有点羞恼,又退了回去,推了推他:“松开,我去叫郑先生。”

  重锐感觉她似乎是有点生气了,想去拉她,又不知道她会不会更气,脚下一动,半拦在她跟前:“不用了,叫他过来也没什么用。”

  见她一脸疑惑,他又解释道:“我不是头痛症发作,只是刚才突然想起了不少事情,过去郑以堃用了很多法子,加起来的效果都没今天想起来的多。”

  谢锦依声音平平:“哦,想起了不少,但还是没想起我。”

  重锐有种百口莫辩的无奈。他想说的是,他能想起来,都是因为她,可他也确实还没能完全想起来。

  他又道:“会想起来的。”

  谢锦依看了他半晌,直看得他心中莫名有点愧疚。随后她哼了一声,又重新拿起笔,唰唰唰几下,给他记上了一大笔。

  重锐:“……”

  他刚才就是为了阻止她给他记过,结果是白干了,该记的还是记了。

  谢锦依放下笔,又摸了摸重锐的脑袋。她比重锐矮了一大截,重锐自觉地低了低头,免去她踮脚尖的麻烦。

  她问道:“真的没事吗?”

  重锐点点头:“没事了。”

  谢锦依“嗯”了一声,说:“你还有其他军务需要处理吗?”

  重锐:“暂时没有了。”

  谢锦依:“那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讲。”

  重锐点点头:“你说。”

  谢锦依:“你晚上应该会做梦吧,会梦见从前的事?”

  这是她自己的经验,她刚重生时就总是梦见前世的事情,说到底是因为对过去的恐惧,以及对未知将来的不安。

  虽然重锐与她不同,但先问了也没什么坏事。

  重锐果然点点头:“是会梦见一些事,但都不太清晰。”

  “秦正威和诸葛都和我说,他们有跟你说一些你不记得的事情。”谢锦依顿了顿,又道,“可也许你梦中有些事情,是他们也不清楚的。”

  重锐心中微微一紧,是想到了自己或许在失忆前就有事瞒着这小公主。

  但他转念一想,既然她主动提到的,那必然是她知道的事情,应该不是他要瞒着的事,他只需要只听她说,他自己不要乱开口就好。

  重锐又镇定下来:“是,不过人本来也是会做梦的,梦中与现实有出入,也是常有的事情。”

  “对,但我说的不是这些。”谢锦依看着他,直接道,“重锐,你我都是重生之人。”

  重锐:“……”

  男人的表情有一瞬间空白,半晌后眼神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少女,一时间不知道该怀疑自己的耳朵,还是怀疑她那漂亮的唇瓣。

  半晌后,他缓缓开口:“听说你很喜欢看话本。”

  谢锦依知道他这是不相信了,于是换了个方向:“你不是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么?”

  重锐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尴尬,心中再次将秦正威骂了一遍,想辩解辩解那是误会,但又觉得这听起来似乎很像掩饰,毕竟话确实是他说的。

  可那都是在他见到她之前,现在他已经感受到了,他在她面前那颗不争气的心脏根本把持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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