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彷徨

第73章 彷徨

　　这还是彭文第一次坐飞机。

　　轰隆隆的发动机声伴随着飞机飞快升空带来的气压差, 叫他有些耳鸣胸闷，更多的则是意识到自己身处高空的紧张。

　　窗外的地面越离越远，等到飞机终于平稳下来的时候, 他已经和白云为伴了。

　　穿着浅蓝色制服, 笑容亲切, 发型优雅的空姐给他端来了热腾腾带着焦香气的烤鸭套菜, 还附带餐后水果和甜品，酒水小车上放满了各种洋酒和国内的知名白酒, 听着空姐温柔的询问，最后他还是畏畏缩缩选了自己最熟悉的茅台。

　　一口醇香的酒液下肚，彭文的心终于安定了一点，身上那种混不吝的气势试图重新冒出头来。

　　然后就在边上人好奇的询问下, 又飞快缩了回去。

　　“你是出国留学的学生？”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穿着灰西装，看起来和国内人完全不一样的中年人跟彭文搭话。

　　彭文点点头, 看上去特别老实乖巧。

　　“但是这个时间不太对吧？哪所学校的秋季开学时间这么晚？”

　　彭文不好意思的笑：“明年春天才开学, 我有亲戚在国外，所以先去熟悉一下环境。”

　　“你那个亲戚人还挺好的, ”灰西装看着他的神情里带上了一点若有似无的怜悯, “你这是第一次出国吧？等出去以后就知道了，国内和外头，可完全是两个世界。”

　　灰西装的话语里并没有恶意，甚至还带着一点对晚辈的热情, 但是彭文却觉得哪里叫他感到很不舒服，他在宽大的飞机座椅中转动了一下身子，试图把这种莫名其妙的局促和不爽甩开：“那您呢？出国是去出差的？”

　　灰西装自矜的笑了笑：“不是，我已经成功拿到绿卡了, 这回是过来办一点手续，以后就不用回来了。”

　　彭文心里的怪异感更重了，但是也不好说，只是扯起嘴唇笑笑。

　　那人的谈性却已经起来了：“你是还没有出去过，等你在外头见识过了就知道，那才是真正人上人的生活，机会多工资高，发展前景也大，不像是国内……“

　　他啧了一声，一脸不屑。

　　彭文撇唇，反驳道：“外头再好也不是家，我以后肯定还是要回来的。”

　　灰西装笑起来，笑得简直就像是一个成年人看着不懂事的顽童：“没事，过段时间你就懂了。”

　　彭文窝在座椅里，心里有气，但是偏偏又说不出什么来。

　　别说灰西装这种已经在外头立住脚的，就算是自己那些没出去过的同学，不少不也一样对绿卡充满了向往，就好像，外头的月亮真的比家里的更圆一样。

　　彭文也想出去看看，看看那些几十上百层的摩天大厦，逛逛传说中喷着火的国家公园，听听业界大牛当面吹逼。

　　但是归根结底，他还是要回来的，就算外头再繁华再好也一样。

　　任何一个有水平的浪荡子都知道，只有自己家里强大了，在外头的底气才更足，就算是被不识相的欺负了，转头还可以找爸爸出头！

　　这才是一个优秀浪荡子的自我修养。

　　但是下飞机的时候，浪荡子彭文还是忍不住瑟缩了。

　　这真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机场的穹顶有国内几倍那么高，大厅有几十倍那么大，传送带就像有魔法一样，自动就把行李送到你手边上，光洁的大理石地板溜得能直接在上头滑冰，穿着制服来来去去的洋人，也带着一种肃然而专业的气质，自信中带着傲然。

　　各种金发碧眼，红头发绿眼睛的外国人叽里呱啦的从他边上走过去，有些他勉强能听懂，有些就跟听天书似的。

　　这些人有着各种各样的皮肤颜色，穿着彭文在国内完全没见过的衣服款式，在大厅里优雅来去，自信谈笑。

　　彭文就觉得，他好像一下子调进了调色盘里，一口气把所有颜色都见识到了。

　　还有几个热情的花毛老外，头发染得缤纷多彩，凑到他跟前，夸张的用洋腔洋调说着：“恐你几娃！”

　　恐你个毛线！

　　彭文知道这句话是小本子人打招呼用的，很不爽的指了指自己，用英文说道：“我，中国人。”

　　花毛老外看起来更惊讶了，看他的眼神就跟看个稀奇的洋娃娃似的：“oh！Chinese！”

　　……彭文更想骂街了。

　　那边还有另一队从飞机上下来的国人，大概是哪个部门派出来的考察团，穿着一模一样的灰蓝色中山装，手上还拿着个不伦不类的小旗子，就跟出来春游的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围在一起听地接领导数着出来的规矩：不能随便乱走，不能和当地人搭话，要服从团队领导，要排队出行……

　　彭文在旁边听着，都忍不住啧了一声，不忍直视的转过头。

　　另一边，他又看见了刚才飞机上那个灰西装，通关的时候好像是遇见了什么麻烦，正低着头，乖乖被一个卷毛老外训斥着，大气都不敢出。

　　原来这货所谓的人上人，就是给外国人当孙子。

　　彭文不屑的笑，再回头看那群规矩得跟鸡崽子一样的考察团，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来机场接彭文的是他表哥安德鲁陈，黑发黄皮肤，但是连中文都说不了几句，一看到彭文就给了他一个特别热情的拥抱。

　　彭文的英语自认还不错，但是听着表哥那一连串快得不带喘气，还满是俚语的口语，只觉得天都黑了。

　　努力拽住表哥野马一样的语速，才终于能顺畅听懂对方的话了，彭文就跟地球人第一次听懂外星人语言一样高兴。

　　表哥带着彭文上了自己的车，一边让他系好安全带，一边努力降低语速说：“爸妈听说你来，期待很久了，家里的房间也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听说你已经拿到Stanford的offer了？恭喜你，那是一所非常棒的学校，你会爱上你的新学校的，以后工作申请也很容易，要是拿到一个不错的导师推荐，还可以开出非常漂亮的年薪单。”

　　彭文的全部注意力却已经集中在表哥的汽车上。

　　这是一辆非常漂亮的亮黄色甲壳虫，圆车身，大鼻子，完完全全就长在彭文的审美上。

　　“这辆车太棒了，它是属于你的？”彭文问。

　　表哥得意的扬眉：“是的，这是我十八岁成人礼的礼物，放心，在这个国家，只要你找到一份好工作，想拥有一辆汽车非常容易。”

　　宽敞的马路上，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小汽车，一辆造型更加夸张的敞篷跑车正好从他们旁边经过，开车的是个红唇妖娆的金发美人，匆匆一瞥，也觉得风情无限。

　　街道两旁全是林立的高楼，商店明亮的大玻璃窗里透出来的，是在国内想都想不到的各色商品，没有限购，不需要票券，只要有钱，美貌的售货员就会对你露出热情的微笑。

　　再往远处，街道尽头，几棵棕榈树中间，是一段蔚蓝的海岸线，鸥鸟从天边掠过，划出优美的弧线。

　　“欢迎来到美利坚！”伴随着表哥的大喊，是海湾上汽笛悠长的鸣叫。

　　一直到躺在柔软大床上的时候，彭文还觉得今天像一个梦。

　　小姨一家很早就出了国，如今都是米国大学的教授，一家人住在郊区的独栋小别墅里，家里有着彭文在电视上才看到过的白色雕花大餐桌，落地窗，还有窗外漂亮的私人小花园。

　　为了给彭文接风，小姨专门给他准备了一顿大餐，最中间是刚从深海里捞出来，烫成通红色的波士顿大龙虾，旁边被烤成蜜色的硕大火鸡里塞着被精心调过味的苹果块和松仁，淋着黑胡椒汁的小牛排外焦里嫩口感适中，还有各种煮甜豆，烤松饼，水果拌的沙拉等等等等。

　　彭文在国内当然也进过西餐厅，但是……反正这感觉，和他以前吃过的很不一样。

　　晚餐后，小姨回忆起已经去世的姐姐，忍不住泪眼阑珊，看着这个姐姐唯一留在世上的独生子，她哽咽的说：“好容易出来了，还考上了那么好的大学，你就好好玩一圈，然后安安心心准备开学，你放心，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有小姨在，绝对不会叫你受委屈的。”

　　想起前几年刚离世的母亲，彭文这种脸皮比天厚的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抓着小姨的手，恍惚间似乎真的闻到了那股独属于母亲的温柔气息。

　　他躺在柔软得不可思议的牛奶绒床单上，回味着那顿丰盛的晚餐，带着一点难以言明的惆怅，慢慢睡熟了。

　　早上吃的是煎蛋卷和咖啡，彭文受不了那股中药味，就换成了温牛奶，表哥安德鲁起得比他稍微晚一点，睡眼惺忪的拉开冰箱门，拿出牛奶盒，就往嘴里直接灌起了冰牛奶，彭文光是看着都觉得胃疼。

　　安德鲁刚研究生毕业，但是还没有急着找工作，照他的话说，是给自己一个Gap Year，好好休息一下，顺便寻找下一个阶段的人生目标。

　　“我报了一个国际志愿者项目，不过要下个月才能出发，最近正好带着你到处走走，你有没有什么最想去的地方？”安德鲁是个快乐的大男孩，精力充沛，活力四射，如果不看外表，大概就是最典型的米国大男孩。

　　彭文刚想摇头随表哥安排，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任务，又说：“我想去金融街看看。”

　　“我记得你的专业就是金融？一个资本永不眠的行业，”安德鲁哈哈笑起来，“看起来你会是一个非常努力的学生，不过偶尔放松一下也没有关系，我以前也接触过从国内来的留学生，你们看起来总是非常紧张。”

　　彭文不好意思的笑笑，但还是没有改变主意。

　　从小姨家所在的中产阶级社区到金融街的路上，彭文发现他们经过了一条格外破落阴暗的街道，这里大多数房子都带着一种年久失修的破落感，垃圾桶凌乱翻倒着，垃圾和呕吐物随处可见，路边上三三两两坐着几个流浪汉模样的人，有黑人也有白人，脸上的神情，带着一种叫彭文恐惧的麻木。

　　“这是什么地方？”他好奇的问。

　　“第十三街区，”安德鲁轻踩油门，加快车速离开这个看起来糟糕透顶的地方，“这边还有旁边的十二街区你平时千万不要步行过来，很危险，尤其亚裔，是这里人最喜欢的抢劫对象，NY这几年治安好了不少，但晚上还是尽量不要外出，尤其是去其他社区，如果你不能确认那边的治安状况，最好还是找一个熟悉情况的人带路。”

　　“警察不管吗？”看表哥的神情，彭文觉得自己似乎问了一个傻问题。

　　“等你拿到工作offer记得去考个持木仓证，”安德鲁耸耸肩，“这里绝对是全世界最好的国家，但你也需要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彭文转过头，恰好看见安德鲁的汽车从第十三街区开出来，破旧的大楼遮挡住阳光，在地面上划出了一条光暗分明的分界。

　　彭文忽然就觉得，这个地方，好像也没有它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美好。

　　据说，每一座伟大的城市里，都会有一条了不起的金融街。

　　华尔街，就是这座城市伟大的标志。

　　这里是纸迷金醉的顶点，躺着的印钞机，世界经济的晴雨表，这里酝酿起来的巨大资本力量，甚至能决定一个小国的命运。

　　“这条街上随便一个穿着呢子西装的家伙，都可能是百万富翁。”安德鲁叹。

　　彭文下车的脚都忍不住迟疑起来。

　　安德鲁忍不住哈哈大笑：“放心，说不定你就是下一个百万富翁。”

　　彭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据安德鲁说，如今正是股票市场新一轮的好年代，他自己也开了一个小账户偶尔玩一玩。

　　“你也可以试一试，这边开户很简单，”安德鲁说，“反正你以后也会留在这边工作，提前感受一下也不是坏事。”

　　彭文没说自己以后的打算，但是对开户，他确实也是跃跃欲试。

　　股票经纪是个眼神里充满了野心的棕发年轻人，容貌英俊，态度专业，又带着绝对的权威感。

　　听说这个从遥远而神秘的国度来的东方人还是自己的学弟，他才终于显出几分亲切感：“提前感受一下资本的威力确实是个好主意，就是要当心，这里能让你一夜暴富，也可能让你彻底陪光学费，甚至负债累累。”

　　听说彭文还要开外汇账户，经纪人更惊奇了。

　　“那可是大鳄们专属的地盘，一般人进去就是送小点心的，”股票经纪说，“我建议你还是先熟悉了股市，再去接触这些新东西。”

　　“我也是受人之托。”彭文磕磕巴巴半天，才用英文把意思说明白。

　　听说他想做多日元，经纪人更是一脸不以为然：“你是因为那个还没有正式签署的协议吧？投资圈都猜测这个协议最后很难达成一致，据我所知，好几家大投行都准备做空日元，你确定自己要和华尔街的统治者们对赌？”

　　彭文不确定，但是钱是属于确定的那个人的。

　　这人混不吝，厚脸皮，擅长随机应变在正确的场合装孙子，但是他也有一点好处，特别说话算话。

　　开完户，正好到了和国内约定的时间，彭文找了个地方打电话回去。

　　毕竟是自己目前唯一的金主，总是要伺候好的。

　　如今国内电话还是拨号转接时代，尤其是从国外来的电话，就算在京城，也只有少数几个地方能够接到。

　　井熙当初就跟彭文约好了时间地点，每周固定时间，在学校附近一个电话站等他的电话。

　　果不其然，就像张成栋说的，这人确实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井熙稍微早到了一会，十分钟以后，电话铃按时响起。

　　听说彭文已经开好了户，井熙终于松了口气，她当初最担心的，就是留学生能不能开户的问题。

　　简单交代了一下这边的情况和买外汇的手续，彭文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井熙敏锐的听出电话那边的犹疑。

　　“出来以后冲击挺大的，”有些话，彭文甚至没办法和自己的在这边的亲戚朋友说，但是不知道怎么的，面对电话那端来自祖国的声音，哪怕对方跟自己并不熟悉，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倾诉，“这边的生活真是好，我突然也有点理解出国以后不想回去的人的心情了，就是……我要是还坚持回去，会不会显得有点傻？”

　　井熙在电话那头忍不住笑起来：“当然不会。”

　　“你是不知道，这里的小汽车就跟咱们国内的自行车一样普遍，不管肉还是海鲜都是想买就买，没有限量，我表哥房间里还有一台个人电脑！噼里啪啦敲几下键盘，就能和很远地方的人聊天，我感觉自己就跟个土包子一样。”

　　“那你为什么还是想回来？”井熙问。

　　彭文扭捏了几下，觉得这话跟自己的人设好像不太相符，但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我就觉得，要是能把自己的国家建设成一个比米国还好的地方，最好自己也能在其中出一份力，那该多爽啊！”

　　“我也是这么个想法。”那边说。

　　彭文忽然就不好意思起来，揉了揉鼻子，声音都变得强硬了：“啊跨洋电话太贵，不跟你说了，我先挂了！”

　　然后就急急忙忙挂了电话。

　　听到话筒里的嘟嘟声，井熙才后悔的一拍大腿：“挂这么快做什么，我还没问他个人电脑的事情呢，也不知道那个现在多少钱一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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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井熙最近的课程很紧张，但还是抽出时间和安岚还有徐真真聚了一次，徐真真的大学生活无波无澜，倒是安岚，听说她军训的时候就和教官干了一回架，还不小心干赢了，顿时成为了这一届新生中最受关注的存在，一不小心还得了一个女侠的称号。

　　“大学里的男生还是一样弱鸡，”安岚很是不屑一顾的说，“我加入了学校的武术协会，结果能打的根本没有几个，然后我就成了武术协会的会长。”

　　说起这事，她也只能无奈的叹口气，找不到对手的世界，实在有点孤单，以至于她都有些想念能把她摁在地上揍的老头了。

　　今天井熙是特地领着两个人参观清北园的，安岚和徐真真最好奇的，就是那个上了语文课本的荷塘。

　　据说这里原来是皇家园林，后来几经改制，才成了清北大学的一部分，其中依然保留了一些旧时的亭台楼阁，如今已经九月末了，满池荷花凋谢了大半，但是荷叶依然如同文章里写的那样，铺在水面上，就像一蓬蓬裙摆。

　　几个学生正在池畔的亭子里高声说话，仔细一听，原来那边是个英语角，学生们正在做对话练习。

　　徐真真也凝神听了一阵，忽然问井熙：“你这么好的成绩，以后会不会出国？”

　　井熙想了想：“可能会出去看看，怎么，你也想留学？”

　　徐真真微笑着摇摇头，又问：“那出去以后还会回来吗？我好些同学现在就在琢磨着绿卡的事情，我总觉得……”

　　她也说不太清自己心里的想法。

　　当初看着重重的大山，她满心只有从山窝窝里飞出去的想法。

　　如今终于飞到了梦想之地，徐真真却发现，这个让她觉得像仙境一样的地方，却依然留不住想要离开的人的步伐。

　　“这么飞啊飞啊的，最后该停留在哪里才对呢？”她疑惑的问。

　　井熙认真的想了想：“我就算出去，以后肯定还是会回来的。”

　　她倒也没觉得选择离开的人有什么不对，每个人有自己的情况和考量，有利弊得失，也有私欲和诱惑，这本来就是人性。

　　“有些人把未来押宝在国外，所以他们离开了，不过我倒是觉得，不提现在的困难，以后的发展机会国内肯定比外头要多得多。”井熙说。

　　她很幸运生活在了一个无比伟大的国家，这个国家拥有悠长的历史，丰富的经验，就算一时彷徨，困顿，暂时走了弯路，但是终究，未来，还是在这里。

　　而且，就像彭文说的那样，要是自己也能亲身参与到这伟大的建设中，该多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