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京城

第69章 京城

　　徐真真也正在整理自己的行囊。

　　小山村里, 太阳一落山就被浓浓的黑暗环绕，只有屋里一盏油灯，晃动着或明或暗的光。

　　父亲坐在堂屋的门槛上, 对着远处夜色中的山脊, 一会笑一会发愁, 母亲则坐在油灯边上, 抓紧时间给女儿纳方便赶路的百纳底布鞋。

　　十三岁的弟弟和八岁的妹妹环在徐真真身边，对姐姐的即将离开恋恋不舍。

　　徐真真的东西不多, 一会就收拾好了，她摸了摸弟弟的头，又给妹妹整整衣赏，说：“我的复习资料还有笔记都给你们留下来了, 学校和县里也发了奖学金，听说大学里还有补助，你们只管安心读书, 不用担心钱的事。”

　　弟弟徐谨仰着头：“姐放心, 我以后一定也要考到北京找你去！”

　　妹妹徐美美年纪还小，懵懵懂懂的跟着哥哥一起表决心：“我也是！”

　　母亲低着头, 听着孩子们的童言童语忍不住笑了, 父亲也在门边敲了敲烟袋：“对，山里的孩子就要有这个志气！一口气飞出大山，好好瞅瞅外头的天地！”

　　徐真真的目光顺着父亲的话也投向远处的山脊，还有山脊外面那个世界。

　　刚离开小山村的时候, 她已经被县城的繁华震撼了很久，而京城，又该是怎样一派辉煌气象？

　　仅仅靠着书里的文字，徐真真根本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样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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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城没有通火车, 想要去京城，必须从市里上车。

　　井熙刚出门，就看见楼下停着一辆小车，张成栋正死命按着喇叭喊：“上车！”

　　井熙脸上噙着笑：“你这一阵子忙完了？”

　　之前状元肠热销，厂里的电话也快被人打爆了，全国各地好些家单位都想要求购火腿肠生产线，只可惜厂里的产能有限，为了扩大生产规模，张成栋忙得脚不着地，恨不得一个人当成三个来用。

　　“再忙这点时间还是要抽出来的，妹妹第一次上大学，哥无论如何都要送你一程！”张成栋的脸颊明显瘦了不少，但是看起来反而更加精神奕奕，转头丢给井熙一个存折：“这是你的钱，京城地界大，款爷也多，咱们可不能输了气势！”

　　井熙忍不住笑，但是一打开存折，脸上的笑又收了回去。

　　“一口气分我这么多钱，厂里的资金该不够用了吧？我反正还在念书，这钱放在厂里扩大经营才是正经事。”井熙看着手上的存折，觉得有点烫手。

　　整整四十万快钱，是这个年代根本无法想象的巨款。

　　井熙也没想到，她刚踏进万元户的的门槛，这么快资产规模就翻了十倍。

　　“没事，”张成栋摆摆手，“现在厂里都是先给钱再交货，压根不愁钱，你去京城，事事都要用钱，多带点总没错。”

　　井父井母还有井媛是陪着井熙一起上车的，这时候一下子听到这么大一笔钱，都有些不知所措。

　　“这，这都40个万元户了？熙熙拿着这钱，不犯法吧？”井母小心翼翼的问。

　　张成栋一挥手：“不用担心，您没看报纸上说，好几年前那个傻子瓜子一年就能赚上百万呢！只要合法合规，如今国家可是很支持咱们这些乡镇企业的！”

　　已经自诩为乡镇企业家的张成栋，胸脯拍得震天响：“再说了，这钱本来就是您女儿该得的，要不是她，我还在天南地北的到处跑呢，哪像现在，舒舒服服坐在厂里，就有人捧着钱送过来。”

　　井熙：“要不是你，这钱一样赚不到，我还要念书，可没时间一直守着厂子。”

　　张成栋哈哈大笑起来：“那是，总而言之，咱们大家都发财，以后啊，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井熙搂着母亲的胳膊，得意得就像一个小孩子：“妈你看，我就说我有钱了。”

　　井母却一把把井熙的存折合上，塞进女儿的口袋里：“声音小点！老人都讲究财不露白，你有这么多钱，连咱们都不该告诉。”

　　她又对着自己的丈夫和大女儿叮嘱道：“都记着，熙熙有这么多钱的事千万不能在外头说，要不然还不知道招惹来多少麻烦呢！”

　　两个人都还有些紧张，闻言用力点头。

　　她转头又对井熙叮嘱道：“按理说这钱是你自己赚的，该怎么花由你自己做主，但是毕竟钱数太大了，怎么存怎么用，你自己心里要有个章程，以后出去读大学，父母也不在你身边了，不管有什么事都只能靠你自己，尤其是钱上头，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谨慎两个字。”

　　井熙也没想到，总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母亲，在一大笔钱面前反而是最清醒的，她笑嘻嘻的靠在母亲身上，说：“妈你放心，这笔钱我已经想好怎么用了。”

　　然后转头对正羡慕着井熙家庭氛围的张成栋说：“哥，你对京城熟不熟悉，知不知道如今的四合院能不能买卖？大概多少钱？”

　　张成栋呵呵一笑：“这不是巧了，我有个哥们准备出国，正好想卖他祖传的院子呢！你手上这笔钱，足够了。”

　　井熙眼睛一亮。

　　不过买房子这事不能急，首先第一步，她还是该上火车，去清北报道。

　　在火车站里，县中学的几个人终于碰上了头。

　　绿皮火车上的软卧包厢一间有四个位置，四个女生正好一起，另一间跟那两个男同学搭伙的好像是两个进京的干部，都穿着中山装，口袋里还夹着一根钢笔。

　　如今的软卧车票并不好买，要么级别高，要么有关系，所以两个干部看到一群年轻人上车还有些好奇，一问之下听说他们是去京城念书的学生，原本板着的脸色都不由和缓下来。

　　再听说车里还有大名鼎鼎的全国状元，两个人彻底坐不住了，厚着脸皮跟着唐东风和蒋振海去了隔壁包厢。

　　不过就算是条件最好的软卧车厢，大小也有限，两个干部见识到状元的风采，通了姓名就走了，唐东风和蒋振海也不好意思在全是女生的地方久留，只说有什么事尽管去隔壁叫他们，就也回去了。

　　女生们嘻嘻哈哈把从家里带来的各种零食都摆了出来，安岚的东西最多，什么罐头糖果小点心，零零碎碎摆了一桌子，井熙手上最多的是火腿肠，张成栋送她上车的时候足足提了一箱，里头还有没往外卖的新产品，嘻嘻哈哈的说是请几位大学生把这个带到京城里，帮着宣传宣传家乡的产品。

　　徐真真带的是各种干货，有家里熏好，然后煮熟切开的腊肉条，烤得焦香的小鱼干，还有用辣椒豆豉腌的野菜干，又香又辣，甚至比肉还好吃。

　　白心蕊上车的时候提了两袋水果，都是她妈给她准备的，都已经洗好切好，直接就能吃。一大串葡萄水灵灵的，削好的梨和苹果又甜又脆，还有这边很少见的菠萝，说是家里亲戚去南方出差带回来的，也给她切了半边，一小块一小块摆在塑料碗里，金灿灿的，甜得滴蜜。

　　后来把两个男生也叫过来一起吃，男孩养得糙，家里给准备的基本是各种肉和饼，但是凑在一块，所有人还是好好享用了一顿大餐，年轻人又笑又唱，只觉得就跟去郊区野餐似的，完全没有了离家的忐忑不安。

　　井熙吃饱喝足，靠在床上，听着火车哐啷哐啷的响声，看着窗外飞快往后退的原野，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期待的笑。

　　到了下午的时候，大家都昏昏欲睡了，一个女生忽然敲了敲车厢门，问这边是不是也是去大学报道的学生。

　　大家自报了各自的姓名，女生忽然惊喜的睁大了眼睛，对井熙说：“你就是井熙？我盼着见你盼好久了，你好我是张葳蕤，也是清北的新生。”

　　张葳蕤一笑脸上就是两个酒窝，看上去十分甜美。

　　井熙觉得这名字有点眼熟，稍一思索就想起来，她是这回市里的第二名，笑着和她打招呼：“你好，以后大家就是校友了。”

　　两人又互相通了一下专业，张葳蕤报的是物理系，听说井熙是电子信息系的还有些失望，但是又听到井熙约她一起去报道，脸上的笑马上又重新扬了起来。

　　过了一会，市里的第三名巩洪杰也凑了过来，他这回报的是京华，明明是理科生，却选了一个不需要学高数的新闻传播学，大概之前那次高考的数学试卷，给他留下的阴影实在是太深了。

　　巩洪杰和张葳蕤还挺熟的，但是是第一次见井熙，面对这个全国的满分状元，他好奇的打量了好久，突然说：“同学，我一看就知道你天资不凡必成大器！看在同乡的份上，以后你要是想写回忆录或者个人传记一定要考虑我！我读的是新闻传媒，最适合帮名人干这个！”

　　张葳蕤知道这人神神叨叨的性格，不由翻了一个白眼：“算了吧，人家井熙发表的小说可不少，哪需要你帮着写！”

　　巩洪杰向来对这个死死踩在自己头上的女生有点怂，闻言也只能委委屈屈的说：“那，那打个下手其实也行。”

　　就是这么没有骨头！

　　一群人说说笑笑间，几十个小时的火车也没有那么难熬了，就是在午夜时分，躺在床上的时候，离家的愁绪才悄悄的重新泛了上来。

　　火车摇摇晃晃的节奏其实是最好的助眠声，但是安岚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却怎么都睡不着。

　　她从床上坐起来，掀起了一点点窗帘，看向窗外。

　　清淡的月光下，近处的树木草丛都是灰蒙蒙的，看不真切，家乡，却越来越远。

　　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上铺的徐真真轻轻问：“你也睡不着呀？”

　　“嗯。”向来大大咧咧的安岚，这时候却难得温柔了一回，声音低低的，愁肠百转。

　　“没事，第一次出门都这样，”白心蕊也没睡着，翻了一个身，“我那次就一个人，偷偷哭得稀里哗啦的，后来就习惯了，再说了，大学比高中可有意思得多，京城比咱们那个小县城，也好多了。”

　　然后，三个女生就静静听着学姐绘声绘色的说起大学里紧张的学业，千奇百怪的人，各种各样的社团活动，还有那个大得摸不着北的京城。

　　井熙也在听，听着听着，就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白天，火车停靠在一个小站，听说这里的驴肉火烧很有名，很多人纷纷下车去买，井熙她们几个也忍不住尝尝鲜。

　　烤得焦脆酥软的饼胚裹着热腾腾香喷喷的驴肉碎，一口咬下去，肉汁四溢，还带着一股格外不同的肉香。

　　一时间，好几节车厢里都飘着这种香味。

　　“这个真好吃！”安岚几口就把驴肉火烧吃完了，意犹未尽的舔舔嘴唇，“就是有点小，不够吃。”

　　白心蕊笑：“放心，咱们学校也有这个，不但更大，价格还便宜，到时候尽你吃个够。”

　　安岚期待的傻笑起来。

　　白心蕊又介绍道，大学生在学校里能领到的补贴有好几种，最基本的是15块钱的生活补贴，再加上7块钱的餐补，学校里的食堂也比外头便宜，味道还好，一个小菜只要一角钱，加肉的两角到三角，汤免费打，米饭也很便宜，两分钱一两，还有各种北方更偏好的面条白馍窝窝头，想吃饱总归花不了几个钱。

　　在大学里，如果没有什么特别花钱的地方，这笔钱是完全够用的。

　　但是与此同时，大学里的诱惑也同样很多。

　　“你们最好不要在大学里谈恋爱。”这是白心蕊首先告诫大家的一条。

　　“为什么呀？”安岚好奇的问。

　　她对恋爱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憧憬，但是听说大学还拦着人恋爱，本能就有些不爽。

　　“因为毕业生都是国家包分配，”白心蕊说，“最好的当然是能留在京城，但是也有很多回原籍的，谈得好好的对象，要是没有分在一起那就太折磨人了，最可恨的是还有些变态的辅导员，会故意拆散大学的情侣，故意不把两人分到一起。”

　　事实上，这种现象在毕业分配的时候还挺普遍，甚至有学校把这种规定写在明处，规定但凡有公开的情侣都不能分配到一个城市去，这种反人性的政策，也不知道拆散了多少对苦命鸳鸯。

　　“怎么这样啊！这也太过分了！”安岚瞪大了眼睛，觉得原本充满期待的校园生活，也没有那么有吸引力了。

　　“反正就算有互相喜欢的人，也一定要藏好，绝对不能叫别人知道，毕业分配也不是一件轻松事，一个不好，同学间也会互相举报的。”白心蕊再一次警告懵懵懂懂的学妹，说到激动处，又若有所思的叹口气，心里似乎藏了很多心事。

　　井熙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但是两个真正的大学新生还什么都听不出来，只是惊恐的对望了一眼，互相鼓劲，叮嘱对方大学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能谈恋爱。

　　要不然，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可太不好过了。

　　安岚和徐真真握完手，又转头嘱咐井熙。

　　谁知道井熙却说：“放心，我以后又不准备结婚，谈恋爱也不感兴趣，男男女女那点事，实在没什么意思。”

　　井熙这话，比白心蕊的嘱咐更颠覆这时候人的三观。

　　安岚惊讶的张大嘴：“为什么呀！一辈子不结婚，老了以后该怎么办？”

　　她虽然还没有谈恋爱的想法，但是也从没考虑过不结婚的可能性。

　　“结婚的话老了以后才受罪呢，不婚不育保平安，我这辈子反正是嫁给科研工作了，”井熙笑，“男人才是真的麻烦，太浪费时间了。”

　　有那么多知识等着她学习，有那么多有趣的机器可以玩，谁又稀罕麻烦的男人啊！

　　井熙不屑一顾的摆摆头，十分嫌弃的模样。

　　安岚和徐真真两个小姑娘似懂非懂的看着井熙，又觉得，她说的好像还挺有道理……

　　白心蕊只是轻笑一声：“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人呐，总是有太多情不由己。”

　　说着她又叹了一口气，没有了之前的爽朗，多了几分独属于少女的忧愁。

　　井熙把她的模样看在眼里，同情之余，更觉得，恋爱可真是个麻烦事儿！

　　不管是憧憬还是畏惧，在隆隆的汽笛声中，火车终于到站了。

　　井熙对八十年代北京火车站的第一印象，就是人多。

　　男人女人们带着孩子，穿着形制差不多颜色也没几种的长袖衬衫或者中山装，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赶路的，候车的，忙着把自己还有家人挤上车的，闹闹哄哄，让火车站的站台上看起来热闹不已。

　　各种声音也在这里汇聚，似乎天南海北的人一下子都齐了，人们操着不同的口音，甚至是外乡人压根听不懂的方言，大声吆喝着，或者招呼同伴，或者找路。

　　就算是日后见识过春运的井熙，也被扑面而来人潮中的热气吓了一跳，更不用提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那几个真正的新生了。

　　白心蕊看到这几个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招呼着发愣的大家往出口方向走。

　　这群刚离开家门的年轻学生，就好像一队小鸭子那样，乖乖的跟了上去。

　　走出出站口，又是另一种风貌。

　　“京城可真大啊！”徐真真站在巍峨的建筑旁，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跟后世那个已经进化成基建狂魔的国家比，如今的京城当然算不了什么，但是在山村出身的徐真真眼里，她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的建筑，这么宽敞的马路。

　　人流在其中通行，反而更加衬托出这座城市的宏大，辉煌。

　　井熙看着眼前似乎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景，也忍不住出神。

　　京城，祖国的首都，不管什么时候来到这里，她心里似乎都带着一些熟悉的陌生感。

　　熟悉是因为她已经在无数文字里，电视画面中见到过这座城市，甚至能数出无数个它曾经的辉煌历史，还有未来更加瞩目的成就。

　　这里是全国的科教文化中心，汇聚了这个国家最优秀的一群人，决定着庞大国家未来的走向。

　　陌生却是因为，这座庞然大物一样的城市，在大多数时候，并不是那么友善。

　　这里的精英太多，有钱人太多，无数人都想在这里出人头地，相应的，也有无数失败者黯然离去的背影。

　　几乎能上天的房价，永远拥挤而漫长的交通通勤，高昂的生活费用，也同样是这座城市的另一面。

　　上一辈子，井熙只来过京城一回，心里带着的是纯然的游客心理，她看过天通苑堆挤的人潮，也见识过深夜地铁里疲惫的面孔，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样一座充满了压力和挑战的城市里生活。

　　但是现在，她以全国状元的身份，考入了全国最好的两所大学之一，以后面对的，都是在残酷的考试淘汰中被挑选出来，最拔尖的那一小群人。

　　井熙很好奇，自己还能不能在这座冷漠而高傲的城市中，继续赢得接下来的挑战？

　　尤其，井熙想要进入的，是更加残酷的科研领域。

　　只有最最聪明的那拨人才有资格摸到它的门槛，而只有最聪明又最幸运的人，才能靠着那点偶尔爆发的灵感，做出前人没有做到的成就。

　　新知识，新科技，甚至是全新的生活方式，就是靠着这一小撮人发现，创造，普及，然后才能带动整个人类的发展进步。

　　科研工作者，才是真真正正，大时代的弄潮儿。

　　与此同时，这也是一个最艰难的领域，所有的问题都不再有标准答案，再努力的工作最后也可能徒劳无功，甚至是看上去最厉害的导师，也一样只能在黑暗中艰难前行，寻找一个可能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的结果。

　　学历越来越高，头发却越来越少，还有永远要靠抢的经费和项目，全年无休的高压环境，随时可能失败的实验过程，把青春少年摧残得发秃齿豁，提前衰老。

　　与此同时，你的竞争者不再是身边的同学，同事，而是全世界这个行业里最最顶尖的那些人，残酷的科研竞赛，是用金钱堆砌的刀山血海，也是天才的坟墓，只有第一，才是那个获得荣誉和一切的人。

　　可是一想到这些，井熙却只觉得热血喷涌。

　　她喜欢竞争，喜欢挑战，更喜欢踩着万千尸骨，爬上金字塔尖的成就感。

　　就算在中途折戟，好像也没有什么遗憾。

　　至少她来过，看过，也试图征服过。

　　或许这种一往无悔的勇气，就是理工科少女独有的浪漫。

　　不过现在，她首先要做的，除了去学校报道以外，就是在京城买一套四合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