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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莼菜响螺荟
侯夫人两世都贪得无厌鼠目寸光。
嫁进高门后, 面对命运阴差阳错的馈赠不但丝毫没有感激惜福之意,反而虐待继子、收敛财富。
执掌侯府资产后她更是将府里账面上的银钱私自挪走而后在外头放印子钱。
为了收回印子钱,她没少指使底下的人在外头作恶, 这不,那些被坑害的百姓便来侯府门口哭诉。
有人是家里人被逼死,有人是被扒了墙, 还有人被掳走了女儿。
侯府外头的人越聚越多,百姓们纷纷指指点点:
“谁能想到侯府是这般行事?”
“是啊, 这么富贵了, 居然还要盘剥平头百姓。”
“也不给自己积福。”
曼娘听着外头那些议论声, 眼中一派清明。
前世侯夫人是运气好, 遇上她这么个儿媳妇。
当时却不是因着赌博, 而是侯夫人的亲生儿子游伐犯了过错被江宁府羁押。
侯夫人便如这次一般将主意打到了印章头上,她拿着侯府私章威逼小吏。
谁料那小吏是个刚烈的, 他非但不放人,反而将私章拿下, 预备呈送到了上级官员处找人弹劾永嘉侯府。
小吏的同僚却是恒家酒楼里从前资助过的一位学子,他知恩图报, 将这消息告知了曼娘。
曼娘那时候还待永嘉侯府上下如亲人。
婆母有难, 做儿媳的自然不能视而不见,她便大包大揽要帮婆母处理此事。
她便拿出大价钱买了厚礼, 亲自上门去给小吏赔罪,这才打动了小吏将私章送回。
只不过曼娘拿到私章的那天, 刚兴冲冲踏进侯府就被侯爷叫走。
原来这时候侯爷发现私章丢了,他罕见动怒,在堂前唤来家里诸人。
曼娘在那时候才知道这枚私章不仅是侯府上下钱粮调度的凭证,更是先皇宠幸永嘉侯府的象征, 是皇权收复故土的渴望。
当时北地风云又起,朝堂上主战派和主和派两党纷争不停。
若是被有心人抓住此事做文章,只怕永嘉侯府的地位都要不保。
侯爷愁眉紧缩,全家人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
曼娘一脸笑意将印章拿出来:“爹,娘,你们瞧这是何物?”
侯夫人在最初的错愕过后立即反咬一口:“你这孩子,平日里淘气也就罢了,将印章拿来作甚?唉,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曼娘惊愕不已,跪在堂前一五一十将事情原由说得清楚。
侯夫人却不打算认账,指天咒地地说毫无此事,是儿媳妇编来污蔑她的。
曼娘这时候才看清楚侯夫人的真面目,她命丫鬟将自己购买礼品的账册取来,又将车夫唤出问话,终于证明了自己清白。
可是侯夫人这时候却哭着喊着说一切都是曼娘设的局。
她颠倒黑白说是曼娘买通了小吏,故意扣押侯府二少爷,还叫小吏哄骗自己将私章拿出。
为的就是在侯爷跟前做局害自己。
她哭得梨花带雨,又是要剪发做姑子又是涕泪横流。
侯爷即便是清楚事情真相是如何也无法惩罚侯夫人,毕竟是多年的枕边人,难道还为了个不贴心的外人惩罚自己妻子?
最后还是游征铁青着脸将曼娘扯回自己院中。
当时曼娘满腹委屈,可游征却铁青着脸斥责她为何要帮助侯夫人和游伐。
正可谓两头不是人。
前世没做局却被冤枉成做局害人,是以这辈子曼娘便想圆了前婆母这个心愿。
她早就猜到了侯夫人拿着侯府私章威逼他人的心思,便适时托白歌阑在赌坊巧遇她。
而后又通过谢宝树拿到谢家的请柬进了国公府。
谢宝树对自己家了如指掌,主动请缨将主舞台设置在了国公府的戏台子上。
太后娘娘进了谢家看似偶然,却是因着当时有位她信重的太妃说谢后待婆婆孝顺,不若去她娘家给她做做脸。
太后便欣然允诺,带着谢后回了国公府。
等太后斥责侯夫人的事情传出去后,曼娘又将牧倾酒从前给她的证人证据都请来,叫他们在永嘉侯府门前大闹。
前世侯夫人动用私章曼娘帮她赎回来,挪用家财放印子钱财大气粗的曼娘用嫁妆帮她弥补上亏空,却仍旧落不得任何好,倒要看看今世她当如何。
曼娘放下碗,慢条斯理望向背后的永嘉侯府。
侯府内果然如她猜想乱作一团粥。
永嘉侯爷穿戴一身朝服,正要往外走,立刻被游伐抱住了大腿。
游伐凄凄切切喊:“爹爹,不可啊!”
永嘉侯爷气得一脚将儿子踢开:“滚开!”
他一头青筋暴起,指着跪在院中的侯夫人对儿子喊:“你知道你娘这回犯的什么错吗?!如今北地风声紧张,倘若被官家怪罪下来,我们削爵只怕还是小的!”
听见要削爵,游伐缩了缩脖子,有些许的犹豫。
永嘉侯爷冷笑一声,正待要走,却听旁边的女儿游莲哭喊:“爹,您若是休了娘,叫娘如何自处?”
侯夫人钗环尽卸,脸庞煞白。
侯爷却冷冷一笑:“如今再摆那套莲花出水状却无用了,这京城谁人不知你在外放印子钱还要买卖侯府私章?真是侯府几辈子人的脸都丢尽了!”
游伐哭得哀哀切切:“爹,娘也是为了我们,爹将一切都交给了大哥,我们手里窘迫,娘是为了我们一儿一女谋划……”
他不说还好,一说永嘉侯爷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又给了自己儿子一脚:“你个孽畜!”
侯夫人则一把拉过自己的儿女,低声劝说:“如今你爹休了我再去宫里请罪,官家或许还能饶我们侯府一次,我被送到乡下好好度日还能得了性命,有你们兄妹接济自然也能平安。倘若侯爷再不动,官家将我们侯府削爵为平民,到时候只怕阖家上下都要被人欺凌至死。”
一番利害关系说下来,一儿一女果然不再吵闹。
游征也跪在当地,只不过他眼中毫无悲痛之色,只是满脑子都在思虑:
他固然与这位继母不对付,可面子上都是和和气气,毕竟永嘉侯府也是他的脸面。
此事断然不像是讨好他的人所做。
看上去处处是巧合,可游征纵横捭阖许多年早就不相信世间有什么巧合。
是谁想侯夫人倒台呢?
他皱起眉头。
……
永嘉侯亲自打开大门,世子主动请缨去安抚门口的百姓。
他说话不疾不徐,又当众将印子钱的账本一把火烧了,还亲自许诺要弥补那些受害者,总算平息了民愤。
而永嘉侯则快马加鞭赶到了大内。
他神色沉痛负荆请罪,又说已经休妻,自己治家无方,还请官家责罚。
官家勃然大怒,不愿接见永嘉侯,令身边的小黄门专程去斥责永嘉侯,还下令将侯爷爵位削为伯位,更削减俸银三年。
永嘉侯府变成了永嘉伯府,朝中人都知道从此永嘉侯府便要落没下去了。
游征的日子也不好过,知道消息的太子特意将他叫了去,斥责一番:
“后宅不宁,你又如何平天下?”
“如今你爹的名声不好,连带着你也不能为孤所用,这便是你为孤做的好事?!”
游征有些心神不宁,他想起在梦里曼娘将家宅打点得妥帖安宁。
他每每归家来只觉家里是可供休憩的港湾,却从未想过原来这些都不是凭空而来的。
倘若梦境是真的话,曼娘嫁给自己困于后宅,每每要对付那位不省心的继母,想必很难吧?
可她一句抱怨都没有。
梦里从未出现过继母私自挪用名章的事情,以继母的秉性定然也做了。
只不过没有暴露,那是不是说明,曼娘在私下里早就处理好了这件事?
倘若曼娘如今嫁给了自己,以她的能力和胸襟,一定会将侯夫人所做之事努力弥补,并且遮掩过去。
那样的话,永嘉侯府一定也不会降为永嘉伯府,他如今也不会被家中之事拖累吧?
那么在梦里,他又为何不珍惜曼娘最终逼得曼娘离自己而去了呢?
游征的心里,忽然闪过一丝剧痛。
他的走神被太子看在眼里,更加勃然大怒,随后拂袖而去。
小厮一脸担忧:“世子,我们可要追上太子?”
游征摇摇头:“不用。”他心里对太子的忠诚也有了一丝改变。
曼娘丝毫不知游征的转变,她此时正在城外一艘画舫上。
画舫是谢宝树寻来的,除了她们几个再无旁人,曼娘便想设宴请几人答谢。
金桔掀开食盒一碟碟往桌上摆去,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谢宝树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却在看到那一桌子桂花糯米藕、糖醋藕圆、焦炸藕盒后一楞:“怎的一桌子都是藕?”
“昨儿个遇上个白发的渔婆子划着船卖藕,曼娘见她可怜便包下了那一船藕。” 白歌阑连筷子都不拿便急着抓起一个焦炸藕盒送进嘴里,“这几天还有的吃藕呢!”
金黄色的藕盒咬开后里头肉馅爆满,肉汁丰盈,咔嚓咔嚓的咬合声惹得谢宝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他不甘示弱也吃上一口。
曼娘则斟满酒谢过诸人:“多谢各位助我一臂之力。”
白歌阑不以为然摆摆手:“都是姐妹说这些便生分了,你有这客气的份倒不如热一壶黄酒。船家这酒不如黄酒浑厚。”
曼娘抿嘴一笑,往船舱后去热酒。
黄酒端上来,白歌阑和石榴几个嘻嘻哈哈喝起酒来,谢宝树则要了一碗白饭,兴致勃勃就着米饭吃糖醋藕圆。
糯软的粉藕剁开活上肉馅再下锅油炸,最后糖醋汁收汁。
上面淋淋漓漓挂着橙红色的糖醋汁水,吃进嘴里,嘿,又酸又甜!
酸得让人满口生津,甜得让人欲罢不能。
嘴里的口水不自觉便分泌出来,咬上一口丸子,肉丸弹牙,肉馅则细腻绵长,真是下饭神物。
咬开一半放在米饭上,再用筷子尖将白米粒拨拉上去,再“嗷呜”一口张大嘴连米饭带藕圆一起放进嘴里。
真是分外满足!
白歌阑喝一口酒,就一块桂花糯米藕。
莲藕中被塞进糯米加红枣红糖炖煮成暗红色。
切开横截面,便能看到孔洞状的莲藕内里夹杂的粘厚的糯米。
咬上一口,甜滋滋,软糯糯。
似乎是醉卧江南水乡,画舫里软声细语的小姐姐伸出一截莲藕似雪白的小臂给你进酒。
呜——甜甜的,软软的。
白歌阑醉眼朦胧大手一挥:“去,请詹春画舫弹琵琶最好的几位小娘子在船头奏曲!”
玉暖小娘子年纪尚小不能喝酒,梧桐和海棠两个女账房先拍手叫好起来。
待到歌姬过来,船头叮叮当当奏起曲来,煞是热闹。
曼娘见酒壶快空,就笑着说要去打酒,而后叫船夫悄悄驶一艘小船送她去打酒。
她上船后却嘱咐小船往码头上开。
待到码头后她掀开船上窗帘,好整以暇瞧着码头上。
岸上正是哭哭啼啼的侯夫人。她钗环尽卸,全身脂粉全无,一身的粗布衣裳。
卸下往日里的华贵装扮,瞧着也不过像个平民婆子,是以过往的路人无一人注意到她。
她身边跟着石婆子,除此之外便是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显然那便是关押她的人。
按道理说被休妻也无妨,大可带着自己的嫁妆好好过逍遥日子。
可惜这侯夫人是高攀进的侯府,并无多少嫁妆,娘家见她遭殃便忙不迭地宣布不认这个外嫁女,是以才这么落魄。
最后还是一儿一女求了侯爷,在外头的一座山庄里给她寻了个去处。
原来前世让她受尽委屈惹得她与游征争吵无数的妇人这般好对付么?
曼娘默然。
谁知这时候侯夫人却瞧见了曼娘,她低呼一声,指着曼娘不敢置信。
曼娘收回思绪,冲她一笑:“不错,正是我设的局。”
“你个狼崽子!”侯夫人闻言按捺不住心里的愤怒,就要冲过来,却被两个婆子死死扯住。
曼娘冷冷道:“倘若我不是狼崽子只是个普通女子,如今只怕已经被你设计害得声名狼藉不得不嫁给游征,婚后受尽你磋磨而后被迫拿出嫁妆填补你亏空了吧?”
侯夫人一楞,她当初的确是这么盘算的。
曼娘一脸了然,世间有一等人,你处处忍让,她非但不觉你体贴,反而觉你软弱更欺,待你更加变本加厉的严苛。
那几个婆子可不耐烦等侯夫人,她们将侯夫人钳制着上了一艘船:“石氏,快走!”
侯夫人,不,如今已经是石氏,她满眼愤恨想再看曼娘一眼,却只看到落下来的青布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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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娘买来酒后,画舫上仍旧热热闹闹,见她拿酒进来亦是丝毫不惊,一个两个拍手笑着叫她过来听曲,居然没人注意到她出去了这么久。
曼娘心绪不宁,笑道:“我去后厨给你们热酒。”便转身往后厨去。
谁知到了船舱后头,见灶间坐着个人,那不是牧倾酒?
见她进来,牧倾酒仰头一笑,少年锐利眉眼璀璨如星。
两人自打那尴尬的提亲过后还未正式见过面,是以空气中有一瞬的凝滞。
还是牧倾酒先起身接过她手里的黄酒:“我今日巡逻路过此地,见是宝树家的画舫便一时好奇上来瞧瞧。”
他打量了手中的黄酒,略皱眉头:“光是喝酒却有些伤胃,不弱做一道羹垫垫肚子。”
曼娘正要做菜,牧倾酒却笑道:“我来,我从前学会一道莼菜响螺荟,今日正好请你指点指点。”
他挽起衣袖露出古铜色臂膀,做起菜来亦是有章有法,居然不多时便将响螺切成薄片,荟入莼菜汤里。
灶火上砂锅燃起雪白水雾,曼娘也在旁将黄酒烧开。
小小的灶台间有一丝的暖意。灶间不大,两人活动间难免撞碰上对方,笨手笨脚相互道歉,却忍不住齐齐笑出声,正好将原先的尴尬氛围消散。
此时船外已经华灯初上。
岸边的商铺酒楼纷纷点起灯盏,河里游船画舫也亮起灯盏,还有女子在湖边放莲灯,炊烟袅袅,家里大人呼喊孩童吃饭的呼喊、街边小贩的叫卖,此起彼伏,将个临安城映照得如人间天堂一般。
牧倾酒不知哪里寻了个小案几,将莼菜响螺荟连砂锅端上桌,又给曼娘和自己各自盛了一碗,曼娘也将黄酒盛了两杯放在案几上。
两人相对而坐,映衬着外头的灯光,倒有些今夕何夕的感觉。
曼娘动起筷子尝一口,响螺片脆脆爽爽,莼菜清清淡淡,倒是倒下酒的好菜。
她本来无甚胃口,也忍不住赞了一声:“好菜。”
牧倾酒似乎也颇为满意,眉眼间流露出少年人才有的得意:“那你便多吃些。”
他前些日子吃了这道莼菜响螺荟当时便觉惊为天人,因而特意请教了做菜的厨子学会这道菜,为的就是哪天能做给曼娘吃。
曼娘今日自打目送侯夫人离去后心里便始终郁郁,她喝了几口汤,神色始终寡欢。
牧倾酒便问她:“可是有什么心事?”
“有么?”曼娘惊觉。
牧倾酒淡淡笑道:“你若是不高兴,那小指便会不自觉地敲击桌面,如今已经敲击了许久了。”
曼娘脸颊一红,忙将小指缩了回来。
她想了想,便问牧倾酒:“倘若你得到情报有人要害你,于是你先下手为强钳制住了他,那么会心生愧疚么?”
牧倾酒嘿嘿一笑:“克敌先机,算不得上是阴损手段。只能说我赢得堂堂正正。”
“可是,倘若你只是梦见她要害你,此时并未发生呢?”
牧倾酒一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