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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泰山崩 周泰驾崩


第64章 泰山崩 周泰驾崩

  ——派人去紫宸殿探一探?

  周泰年事已高, 缠绵病榻,医者出入络绎不绝,紫宸殿都快在草药里腌制入味了。

  一个病入膏肓的老皇帝, 能翻起什么大浪来?依周泰现在的病情,能不能分清步练师是人是狗都很难说。

  陆从庸不解道:“姐姐是想探查什么?”

  步练师眉宇压低,眸光冰冷, 舌根至齿尖,迸吐出几个字来:

  “——陛下的安危。”

  ·

  ·

  陆从庸口中发出几声怪异的呼哨,车马旁的漆黑人影立刻分出了一小拨。他们在昏黄暮色里似是翻飞的蝙蝠,向着紫微城的方向猎猎飞去。

  “姐姐放心, ”陆从庸道,“小卓子几人是腿脚最快的,不出半个时辰定能……”

  “陆公。”

  步练师十指交叉,撑住下颚, 光洁的额上, 全是细密的汗珠:

  “……我, 看不破这个局。”

  动用影不留的力量,时刻监视着紫宸殿的动静, 只是下下策而已。

  步练师看不破薄将山的举动——她百思不得其解,薄将山究竟要做什么?

  如今上京看似风平浪静, 实则暗流汹涌,先前在云裳楼碰面的每一个权贵, 心里都怀着一个血腥味的秘密。

  他们在筹谋什么?

  步练师身在局外, 只是本能地感觉,定有一件大事要发生——而在上京能发生的,天大不过的事情,只有这么一件:

  周泰的死活, 龙椅的归属。

  是以,无论这个阴谋是如何错综复杂,最后的走向定是龙椅的去处……步练师只能从结尾着力,先守住周泰这一关。

  “等等,等等……”

  陆从庸无奈地抬起双手,是个投降的姿势:

  “好姐姐,照顾一下咱家这蠢笨脑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

  步练师按住一个金丝糖糕,像推棋子一般推了出去:

  “这是小吴王妃,挛骶乌弥雅。”

  陆从庸点头,这又如何?

  乌弥雅与薄将山,在云裳楼里会面,顶多算得上是件周皇室的绯闻。放在后宅妇人心里是塌天的丑事,但这哪里能惊得动步练师?

  步练师看着陆从庸的眼睛:“陛下龙体抱恙,按大朔礼制,上京的皇子皇妃,都有进宫侍奉汤药义务。”

  陆从庸明白了一些:“今天轮到小吴王妃当值?”

  是以,乌弥雅应该出现在紫宸殿;但是,她怎地又在那云裳楼?

  “嘶,咱家出宫的时候,也没见宫里急着通传小吴王妃……”陆从庸拈着鬓角寻思,“侍奉汤药可是孝事,若是小吴王妃缺席,咱家也不会不知呀。”

  也就是说,小吴王妃既在紫宸殿,又在云裳楼?

  这怎么可能?

  “这当然不可能。”步练师笑了一声,“今早小吴王妃来找我诉苦——按照时辰和礼数,小吴王妃离开步府后,得立刻回吴王府更衣打扮,进宫侍奉陛下了。”

  那小吴王妃如何会出现在云裳楼?

  步练师拿出一只糖糕:“这里是步府。”

  她又挪出一颗糖糕,放在不远处,遥遥地夹着那颗代表小吴王妃的糖糕:“这里是吴府。”

  “小吴王妃要是得出现在云裳楼,又要在紫宸殿出现,那只有一个可能——”

  最近沈府大兴土木,修缮房屋,清早便有工匠运来砖瓦木石。吴王妃的车驾肯定不能从这些东西上飞过去,是以,他们肯定得绕道。

  绕道,绕道,自然绕的是小路。

  没人的小路上,吴王妃的车驾,被人掉包了。真的吴王妃前去云裳楼,与薄将山会面;假的吴王妃前去紫宸殿,侍奉周泰汤药。

  陆从庸恍然:“原来如此……”

  “这不是重点。”

  步练师摇了摇手指,拿起代表吴王妃的糖糕,送进了自己嘴里:

  “——重点是,如此精心地掉包吴王妃,却让我们轻易地发现了。”

  大费周章地掉包乌弥雅,不就是为了掩饰乌弥雅,来到云裳楼的行踪?

  来的时候如此掩人耳目,为何走的时候如此粗糙,一下子就给影不留发现了真面目?

  不觉得,这一切,太做作了吗?

  陆从庸猜测道:“也许是吴王殿下遇刺,惊吓到了吴王妃?”

  步练师脸色沉凝,不置可否。

  若说乌弥雅年纪小,被刺客吓住了,仓皇离开云裳楼,倒也说得过去。但是——

  跟她会面的可是薄将山!

  薄将山是什么人?这男的手上的人命,恐怕比见过的刺客还要多,乌弥雅受惊后仓皇行事,薄将山就这么看着她离开?

  不可能。

  步练师太熟悉薄将山了。薄将山的手段高明地方在于,你根本看不出来他高明——像李家倒台,像挛骶邪中计,你会觉得这人计谋无双吗?

  不会。

  泰山崩,黄河溢,在这人手里做来,都像是水到渠成的平常事。

  但李氏倒台怎么可能寻常?但挛骶可汗身死怎么可能普通?

  薄将山其人行事,惯以“平平无奇”为掩,在最关键的时机杀出致命的一招。

  之前步练师在云裳楼看见薄将山,说是生气吃醋,倒不如说是心寒……

  你我交颈而卧多年,竟然还是同床异梦?

  “相国大人还真是个捂不热的石头。”陆从庸冷嗤一声,“窈窈都这么大了,他竟还把姐姐当外人;天下的男人都是狗心肝罢了,姐姐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步练师忍俊不禁,心情总算好了一些,末了又想起了什么,怅然叹息一声:

  “……我与他没有夫妻之名,但这么多年野鸳鸯的情分,总是挂在了心上的。”

  步练师一直觉得,自己与薄将山,那就是搭伙过日子;你不欠我,我不欠你,彼此各取所需,日子不就过下去了吗?

  这凉薄话说是这么说,但是……

  这些年的相处、相知、相濡以沫,步练师早已动了那份真情。

  她心里确乎是小小地盼望,薄将山也是一样——

  步练师失笑道:“我是不是得寸进尺?”

  陆从庸没回话。

  陆从庸恨不得薄将山滚的越远越好。但这挑拨离间的酸话到了嘴边,也只化为了一声叹息:

  “姐姐……”

  步练师突然站了起来!

  陆从庸吓了一跳:“姐姐这是怎么了?”

  步练师双眼圆睁,面色震惊,喃喃自语:

  “——我想到了,一件往事。”

  ·

  ·

  ……

  怀中小花猫陡地一挣,伶俐柔活地跳下假山去;乌弥雅下意识地去捉,脚下不慎踩空,整个儿从山石上栽了下来!

  ……

  薄将山接住她的手法很巧妙。乌弥雅只觉得自己腰际被托了一下,双脚便稳稳地踩在了地上;乌弥雅踉跄一步,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他。

  ……

  薄将山抬手一揖,算是告辞。乌弥雅看着他的背影,薄将山身形高大,步伐稳健,道路尽头候着一位正绯官服的女臣,正偏着头撩起旒珠看他。

  步练师揶揄地看着薄将山:“相国大人,英雄救美,有何感想?”

  薄将山嗯了一声:“是挺香的。”

  ……

  ·

  ·

  “姐姐是说,”陆从庸听明白了,“吴王妃还没过门时,相国与吴王妃便有一段缘分?”

  先前乌弥雅在假山上失足,薄将山救下了乌弥雅。这件事传出去并不好听,为了乌弥雅和周瑾的名声,步练师特意敲打过在场的太监宫女,谁也不许把这件事传出去。

  是以,薄将山救了乌弥雅这件事,是没几个人知道的。

  ——陆从庸听得云里雾里,这又怎么了?

  难不成两人私下里还有一腿?陆从庸心说那倒不至于,虽然他素来看不惯薄止,但薄将山绝不是那种勾搭有夫之妇的男人……何况步练师这等容貌气度,乌弥雅又哪里比得上呢,摘野花也不是这个不讲究法儿。

  步练师喃喃道:“香。”

  ——薄将山当时说,“是挺香的”。

  陆从庸哭笑不得:“姐姐难道在吃醋?”

  “你给我端正些!”步练师怒道,“吴王妃何时用过香?你也参加过宫廷夜宴,见过吴王妃本人,她身上可有半分胭脂味道?”

  陆从庸一静。

  确实如此。乌弥雅是北狄公主,草原上的小女儿,身上素来是不用香的。若是女子的体香——当时薄将山只是接住了乌弥雅,光天化日之下,断不可能凑到人身上细闻,何来的“香”?

  陆从庸愕然道:“说不定是故意气姐姐的。”

  薄将山无聊事还干得少么?

  步练师面沉如水,态度正肃,一点也不像说笑的模样:

  “你我皆是中原朔人。我以前听过一个说法,道这中原儿女,被香料养惯的娇贵鼻子,是闻不到另一个味道的。”

  陆从庸奇道:“是什么?”

  步练师沉声道:

  “——‘巫蛊之香’。”

  ·

  ·

  巫蛊?

  “等等,姐姐,这越说越乱了。”陆从庸连忙喊停,“这薄相国和吴王妃,皆是北狄胡人;但这巫蛊之术,可是南蛮的把戏……”

  比如吴江流域一带,才盛行巫蛊之风,怎地和大漠北狄扯在一处了?一个是北胡,一个是南蛮,八竿子打不着的关……

  陆从庸咬住了舌头:

  等等?

  ……吴江流域?

  步练师脸色冷淡,眸光暗沉:

  “吴江水患之前,我曾与薄止一道,在梧州城郊探访民情。有神婆以巫蛊之术,愚弄山民,搜刮百姓……”

  ·

  ·

  ……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老神婆跪在地上,瑟缩不止:“我、我、我是受人指使的啊!!!”

  ——又是受人指使?

  ……

  薄将山这句话听上去是在体贴她,实际上是一记冰冷的敲打:

  这事归我管了,不需要你插手。

  ……

  ·

  ·

  当年薄将山特意支开步练师之后,到底跟老神婆说了什么?

  ·

  ·

  上京,黄昏,薄府。

  薄将山睫羽银白,瞳仁深红,这样一双眼睛,饮着红融的夕阳时,活像是眼眶里飘摇着血色的火焰。

  沈逾卿在书房等候多时。见薄将山进来,起身作揖道:“相国。”

  “你倒是变了,”薄将山笑道,“换做以前,你非得扑上来不可。”

  沈逾卿不冷不热地顶了回去:“换做以前,相国定会让我知晓,吴王妃这一棋是何意。”

  你特意掉包乌弥雅,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静、静、静。

  薄将山淡淡地觑着沈逾卿,旁侧烛火哔剥一声,打碎了满室的寂静。

  薄将山淡淡道:“钧哥儿觉得是何意?”

  沈逾卿沉默半晌,末了答道:“一风声耳。”

  此举,只是一道风声,若有若无的风声。

  乌弥雅在紫宸殿侍奉汤药,那是紫宸殿上下宫人全都看到的;至于小道消息说,乌弥雅曾在云裳楼,与薄将山相会(至少是露面),又有几人当真呢?

  但步练师都看见了,这个小道消息,又不是空穴来风。

  吹过有心之人的耳,就成了某个既成事实:

  吴小王妃参与了夺嫡之争。但此事只是风声,若有若无的风声,有心之人拿捏不到确乎的把柄。

  ——是以,一风声耳。

  至于接下来的故事,就要看吴小王妃的本事了。

  先撇开这个不谈。这个捕风的有心之人,想必便是在上京涡流中不安的周琛。周琛宅心仁厚,若不特意设计,恐怕周琛还下不了决心,与周瑾相争相斗……

  薄将山是在挑拨琛瑾二人!

  ·

  ·

  薄将山淡淡地听了,并不置可否:

  “钧哥儿还想问什么?”

  沈逾卿毫不客气地问了:“贤妃娘娘酒中的毒,相国可知情?”

  “唉……”薄将山叹了口气,“若我说此事,与我毫无关系,你可信我?”

  沈逾卿沉默。

  晚风卷起,枝叶婆娑,碎影摇晃。

  上京在山雨欲来的杀气里,迎来了又一个漫漫长夜。

  ——啪!

  紫宸殿内传来一声瓷碗碎裂的惊响!!

  太监宫女惊叫不已,淑妃娘娘面色惨白,瞠目结舌,跌坐在地:

  “陛……陛下……”

  只见病榻上的周泰,饮下淑妃的汤药之后,咳出了一口又一口的紫血来;周泰双目圆睁,白髯上尽是鲜血,手指淑妃,嘶声怒道:

  “毒……毒妇……”

  末了又是一大口血。周泰捂着喉咙,撕心裂肺的咳嗽,一股死气从胸口弥出,很快蔓延至全身上下,连皮肤都呈出了骇人的青色。

  淑妃面无人色,抖如糠筛,不可能啊,怎么可能?

  这碗药怎么可能有毒???

  ——周泰早晚都是要死的,皇位早晚都是琛儿的,她怎么可能蠢到去戕害周泰?

  淑妃心神一震,她刚刚遇见了,吴小王妃……

  跟随周泰多年的老太监,率先反应了过来,尖细的嗓子嘹亮地响了起来:

  “传太医!!快传太医!!!——”

  咚。

  周泰摔在了龙榻上,双目暴突,面色惊怒,再也没了活气。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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