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外公一家子

第67章 外公一家子

　　仇君毅开着厂里的面包车, 到大河村仇家小组的打谷场，到了打谷场再往里，面包车就没法子开了，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仓库前聊天。

　　看见一辆新面包车过来, 那群老头老太太就跟发现什么新鲜事儿似的过来围观。

　　仇君毅跟何倩从车子上下来, 把东西拿下来。这个年代, 在这样闭塞的一个乡村里, 全村只有一台电视机的地方, 突然出现两个时髦，甚至在江城都少见的时髦的年轻人，能不让人惊讶吗？

　　哪怕何倩都没有化过妆, 不过那个气质气场都在。

　　仇君毅从包里拿出一包烟, 递给其中的一个老头：“阿福爷爷, 抽口烟？”

　　“这是……”老头子仔细辨认, 大叫一声：“狗子！”

　　何倩没忍住一下子笑喷出来，伸手捶他的肩膀, 仇君毅脸色变了变，那个老头仔细看了：“是狗子啊！你不是去了京城，又听说去了外国吗？”

　　仇君毅拉住何倩：“是啊！我去了京城又去了外国, 这是我媳妇儿, 我们回来结婚。”

　　“是新娘子啊！漂亮的。”

　　仇君毅又拿出一包糖果，给边上的老太太：“婆婆，你们吃糖。”

　　一直往里走, 边上是崇山峻岭, 山顶上白雾缭绕，从上往下走，进入山坳, 又从下往上走，边上土墙穿风的房子真是不少，何倩暗笑自己太过于大惊小怪，就是二三十年之后，还是有很多这种贫困的地方，郑晓彤也是大山里出去的，她们俩专门成立了一个基金，帮助妇女就业，资助农村姑娘上学。

　　往上走二层小楼的砖瓦房显得鹤立鸡群，一个妇女坐在门口纳鞋底，仇君毅叫了一声：“婶儿！”

　　“狗娃，回来了。”

　　好吗，刚才是狗子，这会儿是狗娃，好亲切。

　　仇君毅脸上带着笑：“婶儿，我带着媳妇儿过来看您。”

　　婶儿看上去就是那种标准的农村妇女，何倩猜她三十多岁，但是看上去四十出头，皮肤黝黑，眼角有皱纹，略微干瘦。

　　她过来伸手握住仇君毅的手：“你妈说了，说你去了外国，找了个江城姑娘，这江城的姑娘，还真不一样，果真漂亮。”

　　“快，进家里去。”

　　看见两人拿了那么多东西，婶儿说：“如今我们夫妻俩靠着给你妈种辣椒，收辣椒，都盖起房子了，村里咱们家也算是头一份的了。”

　　“那不是应该的吗？花儿和桃儿现在怎么样，俊俊呢？”

　　“花儿在读中专，桃儿上初三了，应该能考上县一中，俊俊太调皮了，成天老师来告状。”

　　“你叔去外头收辣椒了，你们在家吃饭？”

　　“不用了，等下去看看外爷和婆婆。”

　　“那还得叫你叔回来，山上的冬笋起来了，叫你叔叔回来挖了，你带些回去。”

　　仇君毅笑：“我去挖，倩倩还没看见过怎么挖冬笋呢！”

　　“那也行！咱们走。”

　　仇君毅接过婶子手里篮子，跟在婶子身后，往山上走，山边的田地里都是本村的村民，有人问：“招娣，这是谁啊？”

　　婶儿畅快地回：“认不出了吧？兰芬家的狗娃啊！带着媳妇儿回来了，对啊！不是礼拜天结婚吗？”

　　何倩收到了注视，她淡淡地笑，仇君毅搭理的人也不多，其实很容易理解村里对他们母子当年很不友好。

　　山上竹林如海，风吹过哗啦啦地响，婶儿看着仇君毅一挖一个准：“狗娃出去这些年，这个本事倒是都没忘记。”

　　“那是，他聪明吗！”何倩边夸他，边蹲下捡冬笋，挖了一大篮子，拎着下山，婶儿又拉着他们去地里，何倩跟着她一起掐豌豆尖儿，又挑一大棵的棒菜，何倩认识这是江城叫弥陀芥的一种菜，还有儿菜，莴笋，满满一大篮子，仇君毅提着都看上去很沉。

　　拿回家去，婶儿把老叶子都扒拉干净了，给装进蛇皮袋里，用麻绳扎了。

　　外头听见声音：“招娣！招娣！”

　　“哎！”

　　一个女人走进来，约莫四十多岁，看着坐着的仇君毅和何倩：“君毅，回来了，怎么也不去看外爷和婆婆？”

　　“大舅妈，正打算去呢！”仇君毅笑着说，“不是先来婶儿家里，挖点笋子，回去让我妈给倩倩炒腊肉吃？”

　　大舅妈立刻笑逐颜开：“马上要过去？”

　　仇君毅笑得特别温和：“等我把婶儿给的菜放上车，立马就过去。”

　　“好，好！你外爷和婆婆都在家等着呢！”

　　仇君毅提起蛇皮袋，婶儿送他们出去，大舅妈也跟着过来，看着何倩：“到底是江城的姑娘，真的不一样，招娣，是不是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啊？”

　　“当年兰芬年轻的时候，也是十里八村有名的漂亮姑娘。”招娣婶子看着仇君毅的大舅妈这么谄媚，看不过去，冷笑说。

　　“那倒是，我那个小姑，又能干又漂亮，咱们家狗……君毅可不就十足像了我那小姑。”路上大舅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见个人都说，“外甥带着外甥媳妇从国外回来，看他外爷和婆婆。”

　　到了打谷场那里，人一多，大舅妈更是说得兴奋：“可不？小姑现在工厂开得可不小，外甥又是在米国留学，国家公派的，已经落实单位了，在江城。回来就是领导，外甥媳妇也是国外留学的。”

　　仇君毅拿了一堆东西出来，从吃的，用的，他还笑着说：“亏得大舅妈过来，否则我们俩还真不好拿呢！”

　　大舅妈看见这么多东西，嘴巴笑得合不拢：“看看这孩子，来看自家外爷和婆婆，买这么多东西，到底是去了外国不一样了……”

　　仇君毅的外公外婆家在山坳里，前面有一棵已经掉光了叶子的大桃树，三间砖瓦平房，一对普通的乡下老夫妻站在场地上，边上飘扬着晾晒的衣服，一如最普通的人家，确实也是最普通的人家。

　　就像仇君毅说的那样，他们的一切所说所为都有他们的道理。仇君毅不曾想要把张家赶尽杀绝，更不想去对仇家做什么。既然他们选择把仇兰芬逼上绝路，既然那么多年他们都不曾看过一眼他们母子，现在他们如果能保持，他会佩服他们。

　　但是大舅妈的呱噪，老夫妻的殷切眼神，让何倩哂笑，何必呢？

　　看着他们提着一大堆的东西上门，老夫妻俩皱纹满布的脸上全是笑容，春风得意显而易见，很快他们的子孙，从外面都往这边赶来。

　　不一会儿一间不大的堂屋，长凳短凳都坐满了人，一屋子的亲人。

　　当年，仇兰芬高烧倒在河塘里，被送到公社卫生院，只有李婶儿去照应，李叔上门去跟这群人说的时候，得来的一句：“那个不要脸的东西，死了都不会给她去收尸。”一个人都没有出现过。

　　上辈子仇兰芬死得惨，他捧着骨灰盒回到老家，老仇家的坟地是绝对不能让这个不要脸的闺女葬进去的，他捧着过来，又捧着回到京城，脸贴在骨灰盒上：“妈，您跟我一起留在京城吧？”他把他妈葬在京郊的墓园里，从此再也没有回过老家。

　　这会子热茶，糖果，连外头叫声“狗子”都没有，一口一个“君毅。”

　　对着何倩口口声声夸赞：“小何，咱们君毅可是我们这里顶顶聪明的孩子，从小……”

　　从来没有相处过的亲人，一个个把他夸得绝无仅有。

　　何倩看着仇君毅非常舒坦地听着这群人把他当成小金矿的恭维，二十来岁的表兄弟孩子拿着饼子在那里横冲直撞，那孩子被表弟一把抓过，大舅站起来说：“外甥和外甥媳妇要在这里吃饭，还不快去准备午饭？”

　　“大舅，别忙了。我们等下回厂里吃饭，我妈等着呢。”

　　一提起厂子，立马二舅说了：“君毅啊！我和你大舅跟你外爷商量，你妈也没出嫁，你也姓仇，你就归了咱们家。我们把你妈就当成是招赘的闺女。也不要叫外爷和婆婆了，就叫爷爷奶奶。以后你不是在外国，就是在江城了。你妈呢？等小何有了孩子，肯定要婆婆在边上伺候，你妈总要过去照顾她的。到时候厂里总不能没人吧？你表哥也是初中毕业，进你妈厂里做会计……”

　　大舅立马接过去：“什么表哥？以后就是亲兄弟了，你阿荣哥虽然没读几年，可踏实肯干，管管车间肯定没问题。”

　　“是啊！是啊！兄弟俩过去，你妈就是去江城大半年都没事，你现在把工厂交给那个姓方的，人家一个死了老婆的男人，你妈成天跟他混在一起像什么话？总是被人要多嘴多舌。”

　　何倩心里暗笑，仇兰芬还怕被人笑话吗？再说了一个鳏夫，一个单身，有什么怕人笑话的？

　　大舅妈说了兄弟俩还不够还要添一个：“还有你燕芳妹妹，也能过去帮你妈的忙。”

　　二舅妈不行了：“我娘家有个侄子也初中毕业了……”

　　这个话题一开，那就扯远了，一大堆的亲戚朋友，兄弟姐妹都来了。

　　仇君毅含笑不说话，何倩皱着眉头，看见何倩似乎不太高兴，二舅热情地说：“小何，这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以后生了孩子要是你婆婆来不及，大舅妈和二舅妈也能过去搭把手。你只管生，孩子咱们会帮你带。”

　　“君毅和小何的孩子，以后不知道有多聪明。”

　　二舅说：“还是留下吃饭吧？你妈妈知道今天是来你外爷家，不回去，就知道在这里吃饭了。”

　　两个舅妈进去做了菜，山村里那里舍得大鱼大肉，腊肉切了几片炒了个青蒜，香葱炒个鸡蛋再弄两个素菜，外公外婆加上舅舅舅妈陪着过来吃饭。

　　“那君毅，你回去跟你妈说说，之前我们跟她说，她不同意，说是什么事情都听你的，毕竟这个厂是你让她开的，外头的销路也是你去打开的。她什么事都靠你拿捏主意。”

　　外爷吃着饭：“这个爷们决定了就好，还要问她什么？该去就去。”

　　“就是，这个事情我做主了，自家兄弟姊妹，难道还能不帮忙？都去！”仇君毅是一口答应。

　　何倩碰了碰他的胳膊，对他摇头，被仇君毅的外婆外公看在眼里，外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小何，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满意的？有什么不满意的就说出来，不要搞小动作。怎么君毅想要帮帮家里人，你都不高兴？你一个新媳妇，让你坐在桌面上吃饭，难道还要管男人怎么对家里的兄弟姊妹？一点规矩都没有。”

　　何倩被老爷子一说，眼圈红了起来，低头，想了一下，又抬头说：“外爷说这个话？本来不该我这个新媳妇说，我就怕？”

　　“你怕什么？怕家里的兄弟姊妹多分了你那么点家产吗？”

　　何倩委屈地摇头：“这个我不怕，我自己的工资不低。我实话实说吧！长辈们想得都好，但是你们不知道他这个人的脾气。”

　　她侧过头问仇君毅：“今天当着外爷婆婆，舅舅舅妈的面上，你自己拍胸脯说一句，兄弟姊妹进了厂里，以后要是惹你不高兴了，或者犯了错误，你能看在长辈的份儿上，不发火，不去把人往死里整。”

　　仇君毅像是被戳到了什么痛脚：“倩倩，你这是什么话？”

　　何倩放下碗筷：“良心话！你这个狗脾气一上来，自己的亲爹都往牢里送，无期徒刑啊！他们一家子，现在老的老，傻的傻，一家子都散架了。你今天高高兴兴真要是把哥哥姐姐都认下了，以后在工厂里行差踏错，你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要是他们拿一点别人送的礼，你能不把人送进公安局吗？我不是扫大家兴，到最后明明是亲人，却变成仇敌，这算是什么事儿？你不要一头热，好的时候，是亲兄弟，一旦有点风吹草动，弄到不可收拾。”

　　“倩倩！”仇君毅大发雷霆，额头上青筋直跳。

　　何倩站起来和他对峙：“仇君毅，你理智一点，你的脾气你自己知道。我看过你一回把事情搞成那样，我不希望你再搞第二回 。那是你亲爷爷，你是亲生父亲。现在呢？你会去看他们一眼吗？很多东西要靠感情维系的，你现在告诉我，外公外婆，舅舅舅妈，乃至于这些表兄妹，跟你有那么多的感情，能让你到时候高抬贵手吗？能吗？”

　　谁都没想到小夫妻俩在这里吵起架来。二舅妈拉扯何倩：“小何，干什么呢？”

　　“二舅妈，君毅不是一个很冷静的人。今天我在这里说的话，你们可能是觉得我不想帮大家。但是，你们想要去我婆婆的工厂，你们自己考虑清楚。兢兢业业干活，不要有其他想法，他六亲不认起来，我和他妈都劝不回来。”何倩看了一眼仇君毅，“我记得贪污一万可能就二十年了吧？”

　　“我……”仇君毅语塞。

　　“我什么我？我当时怎么跟你说的？再不济，人家也是你亲爹，人家也接你过去，你也在京城住了六年，再说人家愿意把张家一家子给你，你亲爷爷恨不能跪下求你了？就算人家要把他老婆的娘家侄女给你当媳妇儿，你不乐意，还不能跟人好好说，拒绝了就好了，你呢？”

　　“他不是跑到米国去，找你谈，让我跟你分开吗？我气不过啊！他们又找我妈，还威胁我要让我妈进监牢，难道我错了？”

　　何倩叹了口气：“你没错，按照道理，你做得都对。他进监牢也是罪有应得。你的脾气就是好的时候特别好，不好的时候就硬来。这么多兄弟姐妹，进工厂，哪个行差踏出，你还不把人给吃了？”

　　“他们都是我的兄弟姐妹，都是我妈的侄子侄女，肯定不会做那种事。要是做了，那就是罪有应得，连自己的亲人都坑，难道我还要放过？那不是猪狗不如吗？你也别替张峰说话，他进牢里，是他自己违法犯罪了！”仇君毅可拧巴得很。

　　何倩眼里有泪水：“对，你全对！我说不过你。随你怎么来。”

　　二舅：“咱们也是随便说说，先吃饭好不好？”

　　“对对对！吃饭！吃饭！”

　　接下去一桌子人寂静无声，吃完饭。仇君毅跟长辈们道别之后，拉长着脸出门，何倩也不和他并排走，跟在身后，到了打谷场，上了车，开车离开。

　　仇家一家人坐在一起，两个舅舅互相看看：“这个野种，从小就跟个狼崽子似的，村上和他同年纪的小子都吃过亏。”

　　“就是啊！他真把他亲爹送进牢里了啊？”

　　“听是这么听说，不过辣酱厂里的人说是，张家要搞兰芬，被他给弄进去的。不过听他那个女人说，好像就是张家让他娶他那个亲爹老婆的侄女？”

　　“一个不高兴就把人弄进牢里？”

　　“还是无期！”

　　“我看他敢，我是他外爷。我还没死呢！”

　　“爹，你这个外爷，能比得过他的亲爷爷？那个亲爷爷还是领导呢！不是说吗？还养了他六年。”

　　“就是！”

　　“……”

　　几个人商量来商量去，越发觉得这个事情不太好弄，弟兄俩商定，不如明天去找仇兰芬探探口风，打听一下她这个儿子到底是什么样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