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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第八十二章

  宣武十九年的冬夜里, 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雨珠连成串从屋檐下低落,偶有闪电撕破天穹,紧随着雷声隆隆。

  在这雨天中, 有数十大臣, 受了李炎诏令乘着马车入大明宫,其中便有萧明洲。

  这一月以来,李炎日渐病重,近两日竟是直接陷入昏迷, 朝中上下人心惶惶,今夜终于得了诏令。

  众臣在老太监的带领下穿过长廊,油纸伞只能遮蔽头顶方寸空间, 走动间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袍角,却无人顾得上这些。

  紫宸殿外,众臣鱼贯而入,恰在此时,一个惊雷落下,声势骇人。

  裴蓁蓁从梦中惊醒, 只觉得心慌无比, 披上厚实的雪白狐裘, 她赤足走下床榻, 来到窗边。

  隐隐听得风雨之声不止, 裴蓁蓁打开窗, 只见院落中雨点大滴大滴砸在地面,狂风骤雨之中,树枝摇曳,仅剩的枯黄叶片也被大雨打落在地。

  裴蓁蓁抿着唇,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若是她没有记错, 李炎之死,便在今夜。

  这样的大事,即便她前世身在深闺,也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今夜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后徐氏为何要大开杀戒,裴蓁蓁却是一点也不知道的。

  宫灯点亮了漆黑的夜,整齐的脚步声在宫城之中回荡。雨水打在厚重的甲胄上,又慢慢滑落。

  雨势未曾转小,裴蓁蓁听着雨声,再无丝毫睡意。

  王洵去了琅琊之后,至今未归,就连王瑶书也不知道缘故,只道可能是老宅祖父思念,多留他数日。

  真的么?

  裴蓁蓁不知,但她知道,王洵不会有事。

  不过,这样久不见他,心中竟有了思念一般的情绪。

  往常便是不见面,也有信笺从府外来的。

  在这雨声中,她再次感受到一股无法言说的孤独。这时若王洵在…

  房内不曾熄灭的炭火散发着暖意,裴蓁蓁沉默地站在窗前,静静等着,所谓的命运到来。

  钟声轰鸣,穿过雨声,传遍整个洛阳城。连响九记,唯有帝王薨逝,才会有此钟声。

  李炎,薨了。

  雨声渐小,黑夜的浓雾似乎缓缓散去,天朦朦胧胧地亮了起来。

  披坚执锐的禁军守住大明宫内外,紫宸殿中,太子李崇德失声痛哭,神态宛如幼童。

  他身边,太子妃徐氏姿态端庄,面上有浅淡笑意。

  十数名连夜赶来的臣子被禁军看押在一旁,殿中除了李崇德的哭声,再听不见其他,气氛压抑至极。

  “诸公见证,陛下仙逝,便该太子继位,尔等,还不拜见陛下?!”徐氏大喝。

  天边破晓,明光驱逐开夜色,紫苏进门之时,便看见裴蓁蓁于窗前赤足而立,房中炭火已近燃毕。

  她变了脸色,急急上前扶住裴蓁蓁回到床榻,为她围上锦被:“女郎这是做什么,如今天寒,若是染病怎好。”

  摸到她双手,指尖冰凉,紫苏又连忙去拿了小暖炉放在她手中。

  裴蓁蓁任她动作,良久,才缓慢抬头,神情漠然地对紫苏道:“自今日起,将我在洛阳城的产业全部变卖,所有人手撤离,前往并州。”

  这?!紫苏一向木讷少言,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将情绪表露在脸上,此时却不由得满面惊色。

  紫苏善数算,裴蓁蓁的产业都是交在她手中盘账,自然也知道,自两年前起,女郎便在并州也置了不少家业。

  并州苦寒,无甚可称道之处,紫苏从不明白女郎为何要这么做,不过她心知自己身份,未曾逾越询问。

  但现在,女郎竟要将洛阳的产业都变卖了?!这么做…

  “女郎…”紫苏犹豫地看向裴蓁蓁,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裴蓁蓁并没有解释,只道:“我自有我的打算,你立刻去办,越快越好。”

  “是。”紫苏低头应是,“我去唤白芷姐姐为女郎梳洗。”

  萧府,萧明洲走下马车,神情有着明显的倦怠,衣角已干的泥点,昭示昨晚发生过的风雨。

  等了一夜的萧云珩见了他,急忙迎了上去:“小叔,宫中…”

  萧明洲打断他的话:“陛下仙逝,太子继位。”

  萧云珩便什么也明白了,不再多问。

  萧明洲深沉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有些久,叫萧云珩抬起头不明地回望过去。

  萧明洲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同他一道向府中去。

  “风雨将起,近些日子,便不要出门了。”萧明洲沉声叮嘱。

  “是。”

  七日之后,太子李崇德继位,封原太子妃徐氏为后,改元昭明。

  短短七日,李炎还未来得及下葬,徐氏便迫不及待地要太子登基,朝中重礼法的老臣对此颇有不满。

  但李炎已死,太子继位是应有之义,徐氏手中又握有禁军,朝中再多的不满也被压下。

  而在李崇德登基当日,徐氏也入太极殿,于御座旁垂帘听政。

  朝野沸腾,反对之声不绝于耳。

  高高的九重丹陛之上,珠帘后,徐氏微微勾唇,御前侍卫进殿,雪亮刀锋闪过,鲜血四溅。

  萧明洲闭上眼。

  徐氏还是笑着,唇上口脂鲜红如血,她柔声道:“现在,可还有谁反对?”

  从头到尾,李崇德没有说一个字,当看到徐氏命人对朝臣动手时,他满目惶恐,几乎坐不稳身下御座。

  李炎一死,徐氏终于撕下温和端庄的假面,露出狰狞的獠牙。

  *

  瑶台院,卧房中。

  裴蓁蓁将信件扔入面前燃烧的炉火中,跳动的火光照亮了她的眼。

  “…今日,皇后封其父为国公,其兄弟为侯,反对的大臣,都被她投入大狱。”紫苏低声禀报。

  裴蓁蓁并不意外,徐氏,如今该称徐皇后的那一位,实在是一个很有手段的女子。

  足够狠心,足够果决。

  不过她和裴蓁蓁注定是敌人,前世,便是她下令召在李炎驾崩当夜进宫的朝臣觐见,痛下杀手。

  那时距离李炎薨逝,不过一月。

  裴蓁蓁眼神阴霾,她不会给徐氏动手的机会。

  “女郎,洛阳城中所有产业已经变卖,不过因为时间仓促,折了些价。这两日大部分人手已经前往并州,还有部分不方便立刻离开,会在之后慢慢转移。”紫苏又道。

  裴蓁蓁嗯了一声:“去准备出城的车马,三日后我会带人离开洛阳。”

  “三日后?”紫苏没想到裴蓁蓁真要离开洛阳,她皱着眉,“那家主和郎君们…”

  难道不必告知他们?

  裴蓁蓁瞥来淡淡的一眼,紫苏咽下了剩下的话。

  看了一眼窗外寥落的院景,裴蓁蓁补充了一句:“遣人去问过锦绣娘子,可否愿意随我们离开。”

  紫苏点头,房中随之陷入了一片沉默,只听得炉火静静燃烧。

  次日,紫苏一路小跑进了院子,白芷远远看着,不由皱起眉:“紫苏,你这是作甚?”

  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

  紫苏只是摇着头,没有功夫同她细说,直直进了偏厅。

  白芷的眉心不能苏展,这两年来,女郎倒是越发倚重紫苏,许多事连她都不肯告知。

  想到这里,白芷眼中划过一抹黯然。

  “女郎,不好了!”紫苏喘着气,也顾不上向她行礼,“宫中传下诏令,宣大臣入宫,也有使者往萧府去了!”

  裴蓁蓁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怎么可能?!上一世,明明是在半月之后,现在怎么会…

  为什么会提前了日期?!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命运?

  不,她不信!

  还来得及,使者才出宫,一切还赶得及,她一定要阻止舅舅入宫!

  她一定要保住舅舅的性命!

  裴蓁蓁自马厩中随意骑上一匹马,马鞭一挥,向萧府疾驰而去。

  萧府大门紧闭,裴蓁蓁翻身下马,用力地叩响门。

  “谁啊…”

  大门打开,裴蓁蓁疾步走进门去,门房在她身后有些茫然:“女郎…”

  “舅舅!”尚在外院,裴蓁蓁便高声唤道,“舅舅!”

  这样的声音先招来了萧云珩:“蓁蓁,你怎么了?寻小叔可是有什么急事?”

  有什么事叫她这样着急,萧云珩暗暗奇怪。

  “舅舅在哪里?!”裴蓁蓁无暇与他多说,揪着萧云珩的衣领喝问。

  “书房…”萧云珩讷讷道,蓁蓁的眼神好生可怕。

  裴蓁蓁便要往书房去,萧明洲已经因为她的动静走了出来:“蓁蓁。”

  裴蓁蓁上前抓住他的手:“舅舅,我们立刻离开洛阳!”

  只要出了城,徐氏的手就伸不了那么长,她有的是法子躲过她的势力。

  萧明洲却没有遂她的意愿,站在原处:“蓁蓁,别胡闹了,回家吧。”

  “我没有胡闹!”裴蓁蓁红了眼,“舅舅你应该知道的,我们必须立刻出城,再晚便来不及了!”

  “城门已经戒严,难道你还想杀出去不成。”萧明洲语气淡淡。

  徐氏既然动了杀机,如何会不防着他们出逃。

  “杀出去又何妨!”裴蓁蓁咬着牙,她两年筹谋,不是不能一搏。

  “别任性了。”萧明洲温柔地摸着她的头,“蓁蓁,我不能走。”

  如果他逃了,固然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可作为姻亲的裴家,远在兰陵的萧氏族人,如何幸免?

  更何况,他有不得不赴死的理由,为了先帝对他的知遇之恩,为了未来…

  “我一人死,好过更多人丧命。”萧明洲温和地笑着。

  “不!”裴蓁蓁尖叫道,再不能保持一点冷静,“我不管别人如何,我只要你活着!”

  这是世上对她最好的人,是她两辈子心中唯一的温暖,她不要他死!

  萧云珩听得云里雾里,实在不明白他们在争论什么。

  “中书令萧明洲何在?”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僵局,裴蓁蓁回过头,只见老太监带着一队禁军护卫大摇大摆进了萧府。

  “传娘娘懿旨,宣中书令萧明洲,入宫觐见——”太监一甩拂尘,神情不阴不阳,徐氏做了皇后,她身边的人便是鸡犬升天了。

  萧云珩变了脸色,他不蠢,联系方才裴蓁蓁和萧明洲的对话,便知这次入宫恐怕凶多吉少。

  “臣,接旨。”萧明洲俯身行礼,姿态安然。

  “不!”裴蓁蓁抓住他的衣袖,“舅舅,不要!”

  她摇着头,眼中蓄满了泪水,杀了这老太监和禁军带舅舅离开有多少可能成功…

  老太监不悦地盯着裴蓁蓁:“中书令,这是…”

  萧明洲慢慢拉开她的手:“蓁蓁,听话。”

  “阿珩,看好你妹妹。”萧明洲走向老太监,“公公,走吧。”

  萧云珩和萧明洲的侍女一齐拦住了裴蓁蓁。

  她一掌拍向萧云珩,被他侧身躲开,制住裴蓁蓁的双手,萧云珩紧紧抿着唇。

  小叔行事,一定有他的缘故。

  “舅舅,不要去!”裴蓁蓁看着他的背影,高声哭道,“你会——”

  无形的手攥住她的咽喉,裴蓁蓁再也说不出话来,她捂着喉咙,唇齿徒劳地开合,只能看见萧明洲的身影越来越远。

  为什么?

  为什么重来一回,她还是不能改变舅舅的命运!

  不!

  裴蓁蓁拼命挣萧云珩的钳制,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门外,萧明洲已经被人扶上马车,车夫一拉缰绳,马蹄缓缓向前。

  “舅舅!”裴蓁蓁声嘶力竭地喊着萧明洲,马车中的人影却始终未曾转头。

  天空突然飘起细碎的雪花,有一片落在裴蓁蓁眼睫,转瞬化去。

  她追着马车,眼泪不断落下,可是她怎么比得上马的速度,只能看着马车渐行渐远。

  “舅舅,不要去!”冬日的寒风灌进她口中,裴蓁蓁只觉得那股寒气随着呼吸,凉到了心底。

  你会死的,你去了会死啊!喉间涌上腥甜,裴蓁蓁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在地上。

  “舅舅,你不是答应过,你不是答应过要陪着我,永远护着我么!”

  为什么现在又要抛下我一个人!

  马车之中,听见这句话的萧明洲闭上眼,掩去疼惜。

  蓁蓁,对不起。

  可人生在世,总有许多不得已。

  我少年遭逢大变,父母长兄俱亡,被迫带云深兄弟退居兰陵老宅。若无先帝赏识,便无今日的萧明洲,知遇之恩,不可不报。

  徐氏刻薄寡恩,太子痴愚无能,天下将显乱象。只希望他留下的东西,能给蓁蓁一些助益。

  萧云珩终于追上了她:“蓁蓁,你没事吧?!”

  裴蓁蓁直直看向那辆马车:“舅舅,别去——你会——死——”

  她不顾一切,强行说出了这句话,下一瞬,鲜红的血液从她口中喷出,染红了素白的衣襟。

  “蓁蓁!”萧云珩惊惶叫道。

  裴蓁蓁无力地倒在他怀中,睁着眼,呆滞地看着灰白的天空。

  漫天雪花入眼,剧痛仿佛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撕裂,可是她落不下一滴泪。

  这一刻,裴蓁蓁自心底涌起一股疲惫,她慢慢闭上眼。

  作者有话要说:  没跑掉的小可爱可以靠着我肩膀哭⊙﹏⊙

  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把刀

  马上送走萧氏让大家解气(* ̄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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