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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五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曹宗渭到了忠信伯府, 从正门进去的时候, 在前院碰到了程怀仁。

  两人对视一眼, 程怀仁冷着脸行了礼,波澜不惊道:“侯爷可是来找我兄长?”

  曹宗渭一摇头道:“来同老夫人道谢。云昭怀孕,她把万嬷嬷送到我府里照顾云昭,我便过来道声谢。”

  程怀仁疑笑道:“都要到用晚膳的时候了, 侯爷何不明天再来?”

  曹宗渭淡定答道:“我去贺家有要事,顺道来一趟而已。”

  程怀仁了然一笑,道:“原来如此…”拖着尾音, 话锋一转道:“侯爷去贺家, 可是为了柳大人的事?”

  曹宗渭微微抿唇,并不说话。

  程怀仁继续道:“莫不是侯爷得到了什么消息?”

  “你问的太多。” 说罢, 曹宗渭直接往后院去了。

  程怀仁看着曹宗渭离开的背影,眯了眯眼睛,这段日子他一直盯着嫡兄的动作, 程怀信来往的人虽然不少, 可疑的却没有几个,如果要说的话, 武定侯府的人应该算得上。

  毕竟武定侯府的人同程怀仁结了仇,曹宗渭要借程怀信之手对付他, 也是理所当然的。

  程怀仁怀着满心疑问跟进了内院,走到了穿堂里,躲在门内看着曹宗渭去了寿宁院,暗暗道:莫非他真是顺道来同谢氏道谢的?有没有可能是想借机见程怀信?又或者是通过谢氏的嘴巴, 把话传给程怀信?

  程怀仁否定了后一个观点,曹宗渭就算再照顾忠信伯府,也不可能把这么好的在九皇子面前露脸的机会拱手让人。

  再者谢氏那么疼爱程怀信,肯定舍不得孙儿冒险,程怀信是个瘸子,就算博得了皇子宠爱又如何?不是照样不可为官?

  虽然做了种种猜想,程怀仁仍旧不敢掉以轻心,因为九皇子党背后有一只他看不见的手,总是将他计划打乱,严重干扰了太子对他的信任。

  程怀仁发誓,他一定会把程怀信获得消息的渠道找出来,他不信这世上会有人跟他一样有通过梦境预示未来的能力,所以跟程怀信联络的人,绝对会留下蛛丝马迹的。

  在穿堂里等了会儿,吹了一阵穿堂风,程怀仁摸了摸冰凉的脖子,忽然身后响起一轻一重的脚步声——是程怀信来了!

  程怀仁心弦紧绷,难道说真的是曹宗渭把消息传递给程怀信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程怀仁回了头,与程怀信四目相对。

  是程怀信先开了口,他皱眉道:“你怎么在这里?祖母不是说过不需要你来请安么?”

  程怀仁信口胡诌道:“追着一只狗过来了,眼看着快到寿宁院了,便没打算追了。侯爷正在寿宁院,兄长快去吧。”

  程怀信讶异道:“侯爷来了?”

  程怀仁仔细地观察着程怀信的表情,见不似作假,才信了曹宗渭不是特意来见程怀信的。

  试探结束,程怀仁便拱手道:“既然狗没了,我就不去了,兄长请便。”

  程怀信略颔首,便出了穿堂,跛着腿往寿宁院的方向去。

  背对程怀仁之后,程怀信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现在的他已经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表情,他早就听说曹宗渭来了,也知道程怀仁会疑心他们两人背地里传消息,才故作不知曹宗渭来了,装出偶然的样子。

  程怀仁看着程怀信的瘸腿,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他甚是不禁懊悔,当年程志达怎么没把程怀信两条腿都废了呢。那个时候,他应该再心狠手辣一点,让嫡兄彻底残废才好!

  正欲转身,程怀仁看见曹宗渭出现了,程怀信正好和他打了照面。

  程怀仁躲在穿堂里边,探出脑袋偷偷地看。

  只见程怀信同曹宗渭作揖行礼,后者点了点头,二人编便擦肩而过了,一丁点交流都没有。

  程怀仁看着曹宗渭越走越近,一脸放心地离去了。

  而正在往穿堂走的曹宗渭放在身后的手早已经捏成了铁拳。

  方才程怀信同曹宗渭作揖的时候道:“侯爷,程怀仁在穿堂里,将才说跟着一条狗过来了。”

  曹宗渭神色不便,只点头道:“去告诉九皇子,证据在……”

  远远看去,两人就像平常问候一般,程怀仁躲在穿堂里根本什么都听不见,更遑论最关键的地方!

  曹宗渭从忠信伯府离去之后便直奔贺家,街道上才下了雨,奋起的马蹄砸了一地的水花,他在心里记下了今日一笔——程怀仁骂他是狗,总有一天,他要让程怀仁知道什么样的人,才是狗,才像狗!

  到了贺家,曹宗渭先同甄玉梅道了谢。

  甄玉梅不受,对曹宗渭道:“云昭是我的女儿,这是她娘家人该做的。”

  曹宗渭笑笑,便去找了贺云京,把之前属于陆放的任务暂时交给了贺云京。

  交代完之后,曹宗渭便直接回了家,连甄玉梅留饭他都没答应——在贺家吃饭有什么意思,还是回家跟夫人吃饭更舒服。

  曹宗渭回到家中,程怀仁的小厮也从贺家回到忠信伯府报了信,说曹宗渭确实去了贺家。

  谨慎到这个地步,程怀仁可谓比之前大有长进,然而姜还是老的辣!

  曹宗渭到了栖凤堂的时候,俩儿子已经比他先一步进了屋,与贺云昭一起挑孩子的肚兜。

  曹正允喜欢活泼艳丽的花纹,挑了婴戏莲纹的样式,曹正麾则挑了相对而言低调点的菱纹,想了想又觉着姑娘家穿这样的是不是太素了,便又说葫芦双喜纹的更好看。

  贺云昭心想着孩子生下来脸都没长开,哪里看得出好看不好看,什么样式都无所谓。

  正巧曹宗渭进来了,他高大身躯正门口的光线都挡住了,屋子里一暗,三纷纷从刚才的讨论中回过神来。

  曹宗渭指着八吉纹道:“这个也好看。”

  俩崽子连礼都不忙着行,不约而同地白了曹宗渭一眼。

  曹正允坐在罗汉床上托腮望着曹宗渭道:“爹,这个给妹妹穿也太丑了吧!”

  曹正麾亦附和道:“爹,您这次眼光可不行!”

  曹宗渭没觉出哪里丑,他觉得简简单单的花纹重复起来也很好看,不明白俩儿子眼光是怎么了,撇嘴道:“我有个玉佩就是这样式的,等纯儿穿了这件肚兜,我就把玉佩给她戴,配着玉佩就好看了。”

  曹正允惊喜道:“妹妹有名字了?!”

  曹正麾也问出声:“叫纯儿?”

  曹宗渭点点头,坐在贺云昭身边,搂着她的肩膀自豪道:“是啊,纯儿,夫人想的名字。如何?”

  贺云昭柔柔笑道:“若真是个丫头,乳名就叫宝姐儿。”

  曹正允鼓掌道:“都好都好!”

  曹正麾认真思索道:“还是纯儿好,纯儿,纯儿……”

  哥俩自从得知了未出世的妹妹的名字,就一直叫不停,吃饭之前曹正允都不知道念叨了多少遍了,一边念着还要一边往贺云昭肚子上看看,似乎这样就能把妹妹喊出来似的。

  曹宗渭看着俩儿子的疯癫样子,无奈摇首,用过饭就把人赶走了。

  曹正允以前都要一再逗留,这回走的够快,一回前院就进了书房,开始练习写妹妹的名字,别的字都可以写的不好看,妹妹的名字一定要写好看!

  现在哥俩住一块儿了,对方的动静彼此都知道,曹正麾见弟弟这么勤奋,也不肯落下风,提起毛笔就着曹正允的小厮研的墨,也开始练习妹妹的名字。

  他不光要用台阁体写出来,还要写隶书、行书、草书,以后妹妹喜欢哪种,他就哪种!

  栖凤堂里,夫妻俩看着两个小的走了才进屋去说话。

  曹宗渭告诉贺云昭,程怀仁长进很多,比之前有心机多了。

  喝了口茶,曹宗渭还不屑笑道:“他还派人跟踪我,忘了老子是干什么的了,一点拳脚功夫都没有的人,还指望不被我发觉?”

  贺云昭一听,也跟着笑道:“他倒是真比以前聪明了些。”

  曹宗渭奉承道:“可惜没有夫人聪明。”

  贺云昭不抢功劳,她道:“障眼法是你想出来的,与我何干?”

  曹宗渭道:“那也是因为夫人我才想的出来。”

  贺云昭浅浅一笑,对着镜子脱簪。

  曹宗渭在一旁替她散发,摸着她柔软的发丝问道:“夫人,我的眼光真的很差么?”

  贺云昭一愣,想起饭前挑肚兜的事,重重地点了点头,很不客气道:“大概有一点吧,可能像你这样的男人也许应该都这样,你也不用太往心里去。”

  曹宗渭深深地觉得自己遭到了来自妻儿的嫌弃!



  ☆、第一百一十六章


  曹宗渭看着镜中朱颜,肌肉滑润, 如婴穉也, 他满足笑道:“纵使我挑的花样子再丑, 那也看上了夫人, 只这一点,足矣证明我眼光甚好。”

  贺云昭握着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冲着镜子里的曹宗渭笑道:“你们父子一个赛一个会说话, 天儿不早了, 去洗漱吧!”

  贺云昭起身, 曹宗渭同她一道出去唤了丫鬟进来, 夏秋夏玲在屋子里把主子平常沐浴要用的东西都找出来准备着,春芽绿意便在净房里伺候着。

  丫鬟伺候着贺云昭先洗过澡, 曹宗渭才去净房里简单冲洗了身子, 然后夫妻俩便一道躺在床上说起话来。

  自打贺云昭怀孕之后, 曹宗渭在床上抱着她的时候, 经常摸着她的腹部, 一边抚摸尚未出世的胎儿,一边与她闲话。

  贺云昭抚上那只盖在自己小腹上的大掌, 对枕边人道:“我义母们都来看过我了,母亲那边我是不是也要去知会一声?”

  因怀孕的事还未确定, 胎儿月份也不大, 贺云昭便没急着告诉两老,她怕老人家空欢喜。今儿动静却闹大了,若再不去禀一声, 她怕公婆知道了心里有想法。

  曹宗渭嗯了一声道:“明儿再去,还是把太医的话告诉母亲,等半月后太医把出喜脉了,我再去说一声。”

  “好。”贺云昭侧了侧身子,抱着他的腰,道:“信哥儿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么?”

  曹宗渭捧着贺云昭的脸蛋,吻着她的唇,轻声道:“估计得等到明天,不说这事,我有件要紧事呢……”

  贺云昭疑问道:“什么要紧事?”话音刚落,便感觉到小腹上的那只手上顺势往上,握住她胸前的丰盈。

  贺云昭握着他手腕道:“太医不是说要三个月么……”

  曹宗渭鼻音变重了,嗯了一声,道:“我知道。”

  贺云昭听着他的声音耳朵都软了,她知道这是曹宗渭某种变化的前兆。摸了摸鼓囊囊的那处地方,果然已经灼热□□了。

  贺云昭正要拿回手,曹宗渭按着她的手,嗓音低哑道:“别动,就握着……”

  她很生涩,并不知道该如何让他舒服,曹宗渭一步步地引导着她,弄得她手都酸了,他还未纾解出来。

  曹宗渭见她揉了揉胳膊,微张唇齿道:“你歇会儿。”

  贺云昭抬眸问他:“你……不要了?”

  曹宗渭支着脑袋,轻抚她笔直的大腿,笑着道:“省得你累,换种法子。”

  他的目光渐渐由她的面颊移到洁白修长的腿上,曹宗渭解开她的衣裳,欣赏着动人的胴体,抬起她一只玉足把玩起来。

  女人手如柔荑,脚如蒸过的玉白糕点,一旦碰到男人的那处,就像烈火点着了干柴,把他的欲望燃烧了起来。

  贺云昭被他的手指挠的发痒,忍不住扭了扭,曹宗渭握着她的脚腕,没让她把腿抽回去,而后便将她的美足放到了那处。

  她的身体藏着无尽的趣味,森林里有湿润而神秘的柔软,四肢的触感也别有滋味。

  一阵揉弄,他轻吟一声,握着她脚腕的手加重了力道,加快了速度。

  短暂的沉默过后,贺云昭才轻轻呼了一口气,她还是第一次知道,除了最简单的一上一下,或是换个样式,还有其他的花样。

  简单擦洗过后,曹宗渭换了干净的长裤,重新钻进被子,和她依偎在一床锦被里。

  贺云昭搂着他脖子问:“你从哪里学来的?我怎的没听说过?”

  曹宗渭轻笑道:“让你看看小画本你又不看……你看看就知道了。”

  贺云昭顿了顿才问:“画本上讲了这个?”

  “是啊——你看过的讲了什么?”

  贺云昭仔细回忆了下,道:“就讲了我们之前那样的。”

  曹宗渭故意问道:“哪样的?”

  贺云昭往被子里缩了缩,道:“就是那样的。”

  曹宗渭又不安分起来,原本搂着她腰的手往下滑去,语调上扬道:“这样的?”

  轻哼一声,贺云昭媚眼如丝,半阖半睁,道:“太医不是说,不行么……”

  他在她如弯钩明月的耳廓旁道:“太医是说,不能交合,便是不交融,也有法子快乐的……”

  当天夜里,她见识了另外一种男欢女爱的法子。

  ……

  有孕以来,这还是夫妻俩第一次欢好,贺云昭格外的乏累,一不小心就睡到了太阳高升的时候,好在内宅里都有丫鬟们打理,她倒不怕耽误了事。只不过记着要去给孟氏报信,便不再赖床,起来洗漱过后,去了荣贵堂。

  孟氏清早起来便有些困乏,却再也难得睡着,读了一本佛经,就听说贺云昭来了。

  孟氏邀贺云昭去了次间里坐,问她有何事。

  贺云昭便把有孕的事告诉了孟氏。

  孟氏大喜,道:“好,好,好,等闫太医确诊了,再来同我说一声。”说罢双手合十念道:“真是菩萨保佑我们曹家子嗣丰隆。”

  睁开眼后,孟氏对贺云昭笑道:“我们曹家一个丫头都没有,你若生个女儿,才是侯府的功臣!每次看到别人家的孙女长的冰雪可爱,我都羡慕极了。以前的时候我爱逗弄婉儿,现在她长大了,不比小时候那般好糊弄了,还是小孩子好玩。”

  贺云昭看着孟氏真心的笑容,也未觉得这是婆母的场面话,大约这曹家的人,真的都很喜欢小姑娘,她也希望肚子里的是个女儿。

  孟氏还道:“若你生了个丫头,只管好生休养,我给你带个把月都不成问题。”

  孟氏的身体哪里经得起小儿夜啼,贺云昭笑了笑,并未说或可或不可。

  略坐了一会儿后,贺云昭便回了栖凤堂。

  而此时的曹宗渭已经到了刑部衙门,比他早来一步的,还有程怀信。

  程怀信先一步进去之后,找到了正在衙门里协理三司会审的九皇子,他借机引朱炽借一步说话,把证据所藏之处说了出来。

  九皇子不疑有他,即刻使人去都督府衙门请曹宗渭来。

  曹宗渭因陆放去金陵一事,便亲自来了刑部衙门找九皇子,和九皇子将将派去都督府的人撞了个正着。

  九皇子的常随将曹宗渭带去了幕署,刑部尚书严钧另僻了一处地方和曹宗渭等人密谈。

  待严钧也知道证据所藏之处,便对朱炽道:“九皇子,事不宜迟,应当即刻派人去把东西都带回来。”

  朱炽看向曹宗渭道:“侯爷,这事不如还是给陆放去办吧,他办事稳妥,我放心。”

  曹宗渭道:“我来正是为了这事,陆放因故去了金陵,我想让贺云京去浙江一趟,把证据带回来。”

  朱炽皱眉,他道:“就是贺同知家的嫡子?”

  曹宗渭道:“正是。”

  朱炽不大喜欢换人,不过曹宗渭的人,他还是信得过,随即眉头舒展,道:“那便即日启程,越快越好。”

  贺云京早就整装待发了,等会儿曹宗渭命常随传了信去贺家,他便立刻出发。

  商定完一事,九皇子又对严钧道:“原户部浙江郎中肯定是死罪难逃了,他是太子举荐去的,太子等人必要受到牵连。眼下更要紧的是把姜维的罪定下,他是马夫人娘家人,若是罪名坐实了,父皇必定不会轻饶马家。”

  严钧拧眉道:“那考官死不肯承认,督察院又催的紧,若时日拖长了,只能算是考官弄错考卷,便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朱炽目光阴冷,勾唇道:“他还以为马元滨能保他全家。待父皇好转了,我再去禀了这事,看看抄家灭族的惩罚,马元滨是不是也能保下他!”

  程怀信就默默地听着,朱炽忽而看向他道:“怀信可有什么看法?”

  程怀信略低头道:“有皇后在圣上跟前侍疾,姜维定罪入狱不过时日问题,需防的是,马家弃车保帅,灭口姜维。若是在牢狱里死了,姜维的死对咱们来说,太不值得。”

  朱炽眸子一亮,道:“继续说。”

  程怀信虽然一直给朱炽报信,但是他从未提及过消息来源,似乎深藏不漏,又似一个提线木偶。朱炽重视程怀信的消息,却还未重视他本人。

  程怀信自知机会难得,继而语气平稳道:“若能拷问出一件可致命的事出来,便足以让马元滨人仰马翻。”

  朱炽目视程怀信,从他平静的目光,一直看到他萎缩的瘸腿。

  “怀信觉得,能从姜维的嘴里问出什么事来?”

  “贪污军饷。此前浙江嘉兴军饷被贪,不过数千两,而我听闻……江浙倭寇横行,我军几乎不敌,除开有些将士玩忽职守,也未必没有军饷的问题。下拨到嘉兴的兴许只有几千两,拨到整个浙江的,却有几十万两。几十万两的军饷案,已经足够三司会审,皇上亲自裁决。”

  这些事朱炽不是不知道,只是查起来他们自己也伤筋动骨,而且浙江并不小,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查下去,太耗费人力,京都这边又不能松弛,因是才未狠下心去查。

  程怀信又道:“自孤兵之事后,太子一直在丢车保帅,关键时刻,九皇子也当舍弃一些东西!”

  若真要舍弃,丢的可不是东西,而是人命!

  朱炽定定地看着程怀信,半晌才道:“言之有理。”

  谈话到这里就结束了,曹宗渭离开刑部之后,便去了都督府,并且使人去给贺云京传话。

  六部衙门内外,到处都有太子和九皇子的眼线。今日刑部秘谈之事,并未逃过太子和马元滨的耳朵。

  朱岩和马元滨在户部里得到消息后,一起出了衙门,去了一间酒楼里,把程怀仁也叫来了。

  马元滨开门见山道:“你的嫡兄又给九皇子递消息了,然后武定侯身边的人便离开了都督府衙门。你可知他同九皇子等人说的是什么消息?”

  程怀仁眉宇不展,这些日他梦到更多的都是那名美艳的女子,而关于朝堂的事,他梦见的少了,更遑论姜维一案还是两年后的事,他更不记得画面快若闪电的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马元滨见程怀仁闭口不答,恼怒地看了他一眼,灌了一口茶水,又问:“那你可知道程怀信平常到底是与谁通的信?”

  太子知道武定侯府和忠信伯府一直交好,而且曹宗渭颇为照拂程怀信,他问道:“不会是武定侯告诉的程怀信吧?”

  程怀仁摇摇头,皱眉道:“不会,我一直盯着二人的动静,并未发觉不妥之处。”

  马元滨也道:“来递消息的人说,是程怀信先进了刑部衙门,武定侯才进去,他进去之后才派身边的人去了一趟。若是武定侯先得知了消息,他何必多等这些时间,提早行动于他们更有益处。”

  这场谈话又陷入僵局,马元滨对野心勃勃却有没有足够价值的程怀仁十分不满,他亲口问道:“你之前到底从何处得来消息?难不成你得罪了对方,所以程怀信比你先得到更多的消息了?”

  尽管马元滨位高权重又是长者,但他的语气依旧为程怀仁所不喜,压下愤怒,他道:“不可能,首辅大人勿要多疑,我敢保证绝不可能如此。”

  马元滨目若寒霜地看着程怀仁,眼皮子一动不动,沉默了半天,才眨了眨眼道:“那你便先回去吧,继续盯好程怀信,若发现异常,若是你有要紧消息,即刻来报,一时半刻也不要耽搁!”

  太子。党人处境十分不好,若还有打击接踵而至,他们未必承受的了。

  程怀仁作揖离去之后,马元滨砸碎了手里的茶杯,对太子道:“此人心思不纯,非我族类。恐怕对平乐也没有半分真心。”

  太子哀叹道:“他们二人关系很不和睦,自平乐嫁入伯府,两人同床次数,屈指可数。不过他与程怀信有深仇大恨,若要让他与九皇子党同流合污,也不可能。”

  马元滨似在思索着什么,顿道:“如此便好。听说陆放已经离了京都,我这就派人去看看武定侯的常随这回找了谁去浙江。”

  两人先后离开了酒楼,太子坐马车回到了家中。

  *

  眨眼已是三月下旬,天气转暖,连晴数日无雨。

  暖春三月,万物复苏。栖凤堂里杏花开过后,又移植了几颗枇杷树过来,廊下还摆上了几盆兰花。

  贺云昭正观赏着一盆花瓣倒垂椭圆的春兰,见土壤有些干了,便浇了点水上去。

  一阵微风起,廊下一排盆栽被吹得轻微浮动,花香袭人。

  贺云昭闭眼嗅了嗅花的芬芳,夏玲在她身后道:“夫人,闫太医来了。”

  睁开眼,贺云昭面带笑容道:“把人请进来。”

  贺云昭放下水壶,又去侍弄了另外的几盆兰花。

  闫太医进来的时候,见贺云昭正在伺候花草,心情愉悦的样子,也跟着笑了笑。

  两人在廊下相遇,一者行礼,一者见礼,一道进了次间里边。

  贺云昭坐在罗汉床上,丫鬟把小腕枕拿过来,将贺云昭的手腕用薄如蝉翼的帕子盖住,闫太医放下药箱,坐在圈椅上替她把脉。

  闫太医贺云昭的脉搏,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滚玉盘,当是喜脉无误。

  闫太医笑着起身贺道:“恭喜夫人了,是喜脉,已经有孕快一月多了。”

  贺云昭面上浮笑,问道:“不是要两月才能有准信,闫太医何以现在就确诊了?”

  闫太医朗朗笑道:“已经快到两月了,夫人放心,我不会诊错的。”

  凝眉掐着指头算了算,贺云昭发现怀孕的时候,应该是她嫁进来三五天的时候……那个时候曹宗渭欲望强盛,日日都要折腾她好几回,怀孕也是正常的。

  只是后来他们夫妻又恩爱过好些回,曹宗渭有时候还有些粗鲁,贺云昭突然担忧道:“太医,我的胎儿稳不稳?”

  闫太医让丫鬟备笔墨,准备写安胎的药方子,他道:“无大碍,但还是小心为上,我开一副方子夫人吃上一个月再说。”

  有闫太医这么说,贺云昭才算放心了。

  闫太医写好了方子还嘱咐道:“夫人切莫过度忧思,就像今日这样,赏赏花,再逗逗鸟,心情愉悦很要紧。”

  贺云昭点头应道:“谢太医,我明白了。”

  送走闫太医之后,贺云昭便让夏秋出去抓药。

  离侯府最近的药铺恰好是陆家的,夏秋在药铺附近的酒楼里看见了陆放。她抓完药便直接回了栖凤堂,让小厨房的人按着方子煎药。

  从厨房出来之后,夏秋把药方子誊写了一份,自己留了一份,原本的那一份交给了贺云昭。

  贺云昭问夏秋:“小厨房的可把药方子记下了?”

  夏秋回道:“奴婢抄了一份,煎药的时候就让厨房照着上边的用。”

  贺云昭点头道:“嗯,好。”

  夏秋想了想,还是告诉了贺云昭:“奴婢在外边看见陆公子了。”

  贺云昭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她道:“陆放?”

  “是的,奴婢看见他进了一家酒楼,酒楼上有陆家商号的招子。”

  “行,我知道了。”

  夏秋退下之后,贺云昭便在房间里出神,陆放竟然从金陵回来了,是婚事定下了,还是说出了变故?

  若是前一种情况,曹宗渭不会不采取行动,若是孟婉出了事,陆放更不会回来了。

  按下疑虑,贺云昭放松了心情,在庭院里坐着吹吹风,做做绣活,累了之后便去了荣贵堂,向孟氏报了个准信。

  孟氏这次比上次还高兴,一乐之下给了贺云昭很多东西,贺云昭自然照单全收,让丫鬟抱着匣子就回了栖凤堂。

  孟氏给的东西都是首饰,若论价值,和贺云昭手上戴着的碧玺珠不相上下。

  付妈妈正好有事要禀,进来看到了匣子里的东西,便多了一句嘴道:“夫人,这些都是老夫人的陪嫁呢。”

  贺云昭面露讶异,没想到婆母出手这般大方,难怪这些物件看着像是上了年份,承载着一股厚重沉静的气韵。

  小心翼翼地收起这些东西,贺云昭放在了立柜最顶上边,然后转过过来对付妈妈道:“东西太贵重了,我年纪轻,暂时不便戴着。”

  付妈妈笑了笑,冲贺云昭道:“这月的账夫人要不要看下?下月的银子又快发下来了,过几日奴婢们又要四处跑,怕不能及时来回话。”

  “下午的时候让文莲送来,这会子我就不看了。”

  付妈妈应下后便退了出去。

  贺云昭看着午膳时候要到了,传了饭便去了前院看俩儿子。

  现在曹家个个都宝贝着贺云昭,俩小的更是注意她的一举一动,但凡在她跟前,丁点事儿都不让她插手,便是一双轻飘飘的筷子也要亲自递到她手上。

  贺云昭有时候都觉得他们太过紧张了。

  丫鬟们也不敢怠慢,贺云昭这会子想去前院,春意和绿芽怕她走路滑到,也跟着一起去了前院。

  在盛柏院的门口,贺云昭见到了大房的俩侄儿,两人见了她远远地行了礼,便像遇着鬼一样跑回自己的院子了,曹正健跑腿短,但是跑的最快。

  曹正健现在一口牙都没了,大夫说还不知道能不能有换牙的机会,若是这个年纪不换牙了,以后恐怕再也长不出牙齿了。

  这段时间曹正健已经过上了吃粥吃到想吐的生活,然而这种日子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贺云昭不在看俩逃亡的背影,跨入盛柏院,便见到兄弟俩正好下了课,站在院子中央。

  两人见了她,登时喜笑颜开,同先生们打了招呼,噔噔噔地跑过来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贺云昭有了身孕,曹正允再不敢鲁莽, 便是再想亲近她, 都隔开一臂的距离。

  哥俩行了礼, 曹正允便笑望着贺云昭道:“母亲怎么来了?”

  贺云昭道:“在后院烦闷了, 过来瞧瞧你们,等会子一起去吃饭。”

  两位先生也走了过来, 同贺云昭问好。

  贺云昭笑对两人道:“先生们也去吃饭罢, 我只是过来走走, 并无别事。”

  贺云昭虽不是来检查两个孩子课业的, 李蒙也很想告诉她, 曹正麾表现很好。

  李蒙拍着曹正麾的肩膀,络腮胡子动了动, 咧嘴笑道:“夫人, 令公子不仅有天赋, 还很勤奋, 实乃可造之材。”

  贺云昭喜笑颜开, 即便是恭维的话,也听着舒服, 不过她心里清楚,曹正麾有天赋是真, 努力也是真, 这么一来她就更开心了。

  曹正允看着贺云昭脸上因为哥哥而露出的笑容,不免有些心中拈酸,他悄悄地往后挪了挪, 扯了扯胡先生的衣袖,冲他眨眨眼。

  胡先生恍若不知,就是不开口。

  曹正允抿着唇,眼珠子往左边移动,拉着胡先生的袖口,靠着他低声喊道:“老师……”一阵挤眉弄眼,表情不可谓不丰富。

  曹正允动作太过明显,贺云昭早就看到了,胡先生看着她拱手道:“稚子可爱,夫人的福气真好。”

  曹正允做吹胡子瞪眼状,噘嘴道:“只是可爱吗……”难道不是聪明勤奋吗?

  贺云昭忍笑轻咳两声,问道:“胡先生,我家允哥儿可聪颖勤奋否?”

  胡先生捋着胡子一本正经道:“聪颖,勤奋,毋庸置疑。”

  李蒙乐得哈哈大笑,道:“得了,都赶紧吃饭去罢!”

  贺云昭冲两位先生莞尔微微点头,便领着两儿子出去了。

  从前院到后院,每走过一块儿砖,两人都要注意贺云昭脚下有没有石子,上桥的时候更是站在她左右两边,当护法。

  这段路比往常多花了半柱香的功夫才走完,到了栖凤堂的时候,贺云昭忍不住道:“哪有这么娇气的,只不摔着就没事。”

  曹正麾老气横秋道:“还是仔细地好。”

  曹正允也点头附和:“对,半点差池也不能出。娘,以后你要出来散步把我和哥哥喊着,我们陪你一起走。”

  “好啊,以后下午你们下了学,便来陪我走走。”

  三人进屋的时候,饭菜都上好了,白米饭上还冒着热气。

  母子一道坐下用饭没多久,曹宗渭就回来了。

  贺云昭忙搁下饭碗,咽下口里的菜,喝了口茶道:“怎么现在回来了?”

  丫鬟搬了张椅子过来,曹宗渭冲俩儿子压了下手,示意他们无需多礼,便坐下对贺云昭道:“衙门里没事了,便回来同你们一起吃饭,正好赶上了。”

  重添一副碗筷,曹宗渭盛饭吃了起来。

  用过饭后,贺云昭颇觉肚胀,便想去院子里走走。

  哥俩这时候也舍不得走了,站在贺云昭右侧,与父母一起在庭院里走了一圈。

  曹正允吃了精神头很足,挨着贺云昭,牵着她的手,雀跃着对曹宗渭道:“爹,今儿先生在娘面前夸我了!”

  曹宗渭关注的重点却不是先生有没有夸曹正允,而是问贺云昭道:“你去前院了?”

  贺云昭侧脸一笑,道:“在屋子里坐烦闷了,就去前院接他们俩过来用饭。”

  曹宗渭哦了一声,道:“以后闷了就在园子里走走,前院人多口杂,别冲撞了你。”

  前院男人多,虽然都是家奴,曹宗渭也不想贺云昭沾染上这些人的气息。

  贺云昭点了点头,答应以后无事不去前院。

  曹正允不大乐意道:“爹……你都不关心我。”

  曹宗渭教训道:“你都多大了还要人关心,现在要紧的是关心你娘和你妹妹。”

  提起妹妹,曹正允瞬间就不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和他比起来,当然妹妹比较重要啊!

  曹正麾顺便补了一刀,抄着手斜视曹正允道:“今天也不是先生主动夸你的,而是李先生先夸了我,你嫉妒我,才强求着胡先生在娘面前勉为其难地用四个字夸你。”

  曹正允哼哼唧唧道:“四个字呢,已经很了不起了呢!”

  曹正麾敲了下曹正允的脑袋道:“笨蛋,重点是‘勉为其难’!!!”

  曹宗渭走到两人跟前,一手揪着一个孩子的前胸领子,把两人往外提,道:“聒噪死了,夏日的蝉没来,你们俩倒先烦上了,赶紧给我滚!”

  哥俩抱着曹宗渭的手,倒退着走了几步,高呼道:“爹,我自己走!”

  曹宗渭把两人“送”到门口才松开他们,瞪了他们一眼才道:“赶紧滚蛋!”

  栖凤堂的门被关上之后,曹宗渭才折回来对贺云昭道:“闫太医说夫人要多休息,以后他们再来吵闹,你就直接把他们赶走,不用客气,就像我这样,知道吗?”

  贺云昭以帕掩唇轻笑道:“不知道,我下不去手。”

  曹宗渭频频点头道:“也是,他们两个那么重,夫人提不动的——用扫帚,轰走。”他指着靠在墙上的扫帚如是道。

  贺云昭挽着他的手臂往屋里去,道:“有时候看着你们父子闹腾也挺有意思的。”

  曹宗渭笑了笑,道:“闫太医说夫人心情好最重要,若是夫人心情能好点,陪着他们俩彩衣娱亲也没问题,只要你开心。”

  贺云昭哼笑一声,问道:“闫太医今天才过来给我诊了脉,他说的话你怎么现在就知道了?”

  曹宗渭灿笑道:“因为我常去找他,有时候问问你的身体状况,有时候问点私密的事。”说到“私密”二字,他还眨了眨眼睛。

  贺云昭红着脸扯着他往屋里走,在他肩旁小声道:“也不怕人听见了。”

  曹宗渭搂着她进了内室。

  贺云昭问他:“下午还去衙门么?”

  “要去,歇会儿再去。”曹宗渭一面替她脱鞋,一面道。

  贺云昭上了床,声音轻柔道:“上午夏秋去抓药的时候,说看到陆放回来了,你知道么?”

  曹宗渭也脱了靴子准备上床,道:“早上才知道。”

  贺云昭从他身后搂着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道:“看你没打算告诉我的样子,是不是有不好的事?”

  曹宗渭握上她的手,两只大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道:“已经尘埃落定了,不好也不坏,所以就没想告诉你,不过你都知道了,我且告诉你罢了,省得你多想。”

  贺云昭笑了笑,松开了他。

  夫妻二人相拥躺下,曹宗渭把陆放传回来的消息告诉了贺云昭。

  半月前,陆放迟了孟婉两日去金陵。因孟婉走水路遇上了逆风天气,晚了一天到孟家,实际上陆放只比孟婉晚一天到金陵。

  当陆放安顿下来的第二日清早去孟家的时候,就撞上了孟婉母亲出事了。

  孟母这么急着让孟婉回家,确实是找到了让孟父消除卖女心思的法子——那法子的就是以她的死,换得女儿三年孝期,替孟婉博得三年自由。这三年内,若是女儿能找到心仪之人,出了孝期再议亲,她觉得自己死也值得了。

  孟婉回来的那天,孟母反常地与她彻夜长谈,第二日早晨,就有丫鬟来说,孟母割腕了。

  二夫人自戕可不是件小事,阖府惊动,大老爷孟爱德都从兵部衙门里赶了回来。

  好在孟母失血不是太多,没有性命之忧,但那条碗口粗的疤,床单上晕染开的血,也已经足够触目惊心的了。

  事发的时候,孟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昏死过去,陆放趁乱也去了孟母的院子,让跟在身边的小厮立即去请陆家医馆的大夫,也算是帮上了一点忙。

  孟爱德从衙门回来主持大局,情况稳定下来后,先是让妻子敲打涉事下人,管束多舌的仆妇,然后亲自同陆放道谢说情,让他务必保密,别把孟家家丑外传,最后才去亲自探望了孟母。

  局势稳定下来之后,孟父也姗姗来迟,孟爱德狠狠地训了他一顿,而后便带着他去孟母面前认错。

  孟母醒过来之后情绪极度不稳定,是孟爱德好说歹说,孟婉泪如雨下,死搂着她,才劝好了她。

  这事闹了一整天才平息下来,陆放隔日再去后院的时候,大局已定。

  孟父受了孟爱德和孟家其余人的谴责,他虽初心不改,浪子难回头,却再也不敢拿孟婉的婚事做想头,而孟婉也准备安心留在母亲身边侍疾,若父亲再敢步步紧逼,她便真的绞了头发做姑子!

  陆放知道之后忧喜参半,这种情况下,他虽不能提亲,娶不了孟婉,好歹孟婉也不会被孟父强行嫁给他人。

  在孟家小住几日的时候,陆放日日借着与孟家少爷们游园的机会去照顾孟婉,虽然佳人总是闷闷不乐,但对他心有感激,态度倒是较之前好了不少。

  陆放因京都有事不好多留,便悄悄问了孟婉的意思,是不是依旧不肯下嫁。

  孟婉告诉他,母亲正病,无心婚嫁,请他离去。

  陆放不忍相逼,使她为难,安慰两句后便不再多问,只问了孟母伤势,或是说一些轻松有趣的事。

  回了前院客房,陆放犹豫一番后,决定同孟爱德透露自己有意结亲的意思,留下千金表了诚意,又同孟婉告了别,便离开了金陵。

  离开金陵的陆放并没有直接回京都,而是去了浙江,正好在杭州府与贺云京夜里会合。二人兵分两路,贺云京引敌,陆放带着证据回京。

  现在放着证据的关键之物,已经到了刑部尚书严钧的手上。

  姜维的事,就快尘埃落定了。

  贺云昭听罢曹宗渭所述,眉头几度凝起,复又松开,微叹一口,贺云昭牵着曹宗渭的手道:“也算万幸了。”

  曹宗渭轻嗯一声,也道:“个人有个人的福气吧。”

  “陆放没有乘人之危,对婉姐儿还是有几分真心的。”

  曹宗渭笑了笑,道:“他不过外面的皮囊轻浮了些,办事很是稳重,人品还是值得信任的。”

  贺云昭点点头,以示认同,后又问道:“姜维的案子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曹宗渭面露笑意道:“皇上已经准了将苏州考官抄家灭族,他已经开始松口了。”

  贺云昭担忧道:“不会出现和苏氏那样的结果吧?”

  “放心,不会。三司会审定在刑部,刑部的大牢可不是督察院人的手能伸得进去的,严大人这点事还是能办好的。陆放今天天不亮才回来,东西刚交过去不久,估摸着还要个一两日功夫。”

  贺云昭嫣然笑道:“那我静候佳音。”

  曹宗渭刮了刮她的脂鼻,道:“你呀,少操心,先顾着自己,外面的事有我呢。”

  贺云昭乖乖地依在他怀里,道:“知道了,我再不过问了。”

  曹宗渭搂着她道:“等有好消息我再告诉你,你在家中,万事以身子为重。”

  夫妻俩耳鬓厮磨,贺云昭枕在他肩头,道:“你中午回来,只是为着回家来看看我?”

  曹宗渭闭上眼道:“想和你睡一会儿,再就是你父亲的事,他又要另娶了。”

  乍然听到何伟业的消息,贺云昭还是有点意外的,她调整了下姿势,玉白的食指上绕了一撮曹宗渭的头发,道:“另娶便另娶。也不知是不是卢氏的报应,她给我做恶毒继母,现在又有人给她的孩子做继母。”

  “卢氏正闹的厉害,都闹到卫所里去了。”

  “意料之中,卢氏的脾性向来如此。”

  “不过你父亲也是狠心,她把卢氏害死卢三郎的事告诉了卢家,现在卢家她看管的死死的,老实了不少。”

  一个宝贝儿子和一个出嫁之后又被休弃的妇人,卢家会怎么选,实在不难想到。

  贺云昭只觉得这些都是报应,倘若卢氏当时对何云昭好一些,也就没有后来的这些事了。

  关于何家的事,曹宗渭也就点到即止,提了两句便不再说了。

  贺云昭见他还不困,便问道:“孟家的事,要不要去告诉母亲一声?她身边有几个婆子是从金陵孟家跟来的,还有金陵来丫鬟,指不定和孟家会有联系,二舅母的事要是传到母亲耳朵里了,我怕她忧心。”

  “我去说,你就别去了。这事还算圆满,倒也解了母亲的心事,她应当不会忧思过度的。母亲现在精神状态还很好,你就别担心了她了,好生照顾你自己就是。”

  “成日的这么多人围着我,你别记挂着我,我好得很。”

  “你还能快活几天?太医说孩子都快两个月大了,若是孕吐起来,有你难受的。”

  贺云昭有过孕,她自己的身子很康健,怀孕的时候几乎没有反应,至多只是手臂有些浮肿及,不过这副身子羸弱畏寒,还真不好说。

  二人说着说着便合上眼睡了,贺云昭嗜睡,醒来的时候身上还盖着毯子,曹宗渭已经走了。

  起身略洗漱过后,贺云昭散着一半的头发,在廊下坐着给孩子做肚兜。

  坐了小半个时辰的时候,万嬷嬷过来提醒贺云昭道:“夫人,起来走动走动。”

  贺云昭伸了个懒腰,身子舒服了不少,便和万嬷嬷一起在庭院里走了两步。

  庄妈妈从小厨房出来,道:“夫人,药煎好了,也已经放温了。”

  贺云昭应了一声,便去了屋子里喝药,她怕苦,药里都放了糖,一口气喝下去倒也没有那么难受。

  喝了药,贺云昭跑了几次净房,一下午时间也就这么过了。

  曹宗渭回来之后先去了荣贵堂同孟氏说了孟婉的事,好在他说的干净利落,孟氏的心情跌宕起伏一会儿就平静了下来,揉着额头对儿子哀叹道:“你二舅就是混不吝的,以后婉姐儿不想孝敬他,我都不觉着有什么不对。还是怪当年你曾外祖把他养歪了。”

  孟氏摆摆手,无力道:“都是陈年旧事了,罢了罢了——你媳妇现在身子如何?”

  曹宗渭如实道:“胖了一些,还未有什么不舒服的。”

  孟氏点头道:“叫你媳妇初一十五也不用来向我请安了,身子要紧,这都快两月了,马上有的她难受的。”

  “儿子知道。”

  孟氏叮嘱道:“宝沅怀孕的时候,你总在前院,难得遇到你自己合心意的人,别冷落了她,女人怀孕的时候,最是辛苦,要多多体贴她。”

  曹宗渭笑笑道:“儿子知道,云昭要是知道您这般关心她,肯定会很高兴的。”

  孟氏释然道:“我虽不跟她日日相见,两个月相处下来,她的行事作风我也看清楚了,待我和你父亲作古之后,我也还是放心把两个孙子交给她的。”再者待贺云昭生了儿子,孟氏的宝贝孙子都长大了,若继母心思不纯,两个孙子也未必没有反击之力,遂她并不多操心了。

  曹宗渭又问曹博晋近日如何,孟氏道:“你爹还不是老样子,常在书房里几日几日地不出来,你想见他,过两日再来,他这刚进去一天,指定不肯出来见你的。”

  曹博晋醉心兵法,年纪大了之后不问府中之事,府里的人基本上很难见到他的人。

  曹宗渭起身行了礼,冲孟氏道:“儿子知道父亲安好就是,儿子不多留了,回去看看云昭和他们两个小的。”

  孟氏柔和一笑,摆摆手道:“去吧去吧。”

  曹宗渭回了栖凤堂的时候,曹正麾和曹正允已经到了,在屋子里正襟危坐。他扫了一眼不见贺云昭,便问两个孩子:“你们母亲呢?”

  曹正允一脸愧疚道:“母亲吃了块糕点不舒服,在里边休息。”

  曹宗渭当即深皱眉头,一面往屋里走,一面高声呵道:“什么糕点?!可是性寒的东西?”

  屋里丫鬟都吓的不敢说话,万嬷嬷和庄妈妈都在里边,一时间没人敢应答。

  曹正允揪着膝盖上的衣裳,红着眼眶嗫嚅道:“是我给的……我……”说着说着便哽咽了,抬起手背抹了抹眼睛,说不出话来。

  贺云昭已经束好了头发从里边出来,正好和曹宗渭撞着了,她面色微白道:“不碍事,就是犯恶心,不是允哥儿糕点的问题,是我吃不下东西。你回来了就先和孩子们一起吃吧。”

  贺云昭吃了东西想吐,曹正允还内疚着,鼓着小脸屏息凝神地看着贺云昭,又看看曹宗渭,心里还有些害怕。

  贺云昭在屋里漱了口喝了一小杯水,已经好许多了,牵着曹宗渭往罗汉床上去,然后搂着曹正允的肩膀,哄着他道:“娘没事,也不是你糕点的问题,我待会儿吃饭还是不是吃不下去。”

  曹正允虚抱她,手臂都不敢贴着她的身子,担忧道:“娘你可还有不舒服?”

  贺云昭摇摇首,只道:“真没事了。”只刚刚那一会儿胃里犯恶心而已。

  唤丫鬟传了饭来,贺云昭尝试着吃了口粥,还是不大吃的下去,便先进屋去歇着了。她不吃曹宗渭也没胃口吃了,撇下俩儿子去屋里陪她。

  曹正允心事重重地放下碗筷,费劲地眼下口里的饭菜,瘪嘴道:“哥,没娘在一起,我怎么吃饭都不香啊。”

  曹正麾埋头低声道:“我也是,但是还是要吃,不然娘为我们分心,更不好过。”

  一听这话,曹正允又拿起牙筷吃起饭,吃了七八分饱才作罢。

  兄弟俩一直坐了有半个时辰,等到大夫来了,一起进去听了大夫的话。

  闫太医说让贺云昭少食多餐,多吃果蔬,这个季节,以梨子为佳,不过也不能多吃。

  天黑透的时候,贺云昭已经好多了,吃了一点东西勉强喝了点粥就饱了。

  这时候哥俩才放心地离去,曹宗渭也轻松下来,去净房里沐浴了一番。


  ☆、第一百一十八章


  曹宗渭沐浴过后,贺云昭便也被丫鬟伺候着简单地擦洗了一遭, 换里干净的里衣, 躺在床上。

  曹宗渭替她捏着眉心, 心疼道:“还难受?”

  “不难受了, 就是有点累。”

  “早知道让你强健强健身子再有孕,这才两月, 你如何吃得消。”

  贺云昭扯了淡笑, 安慰他道:“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就好了。”

  曹宗渭抱着她, 吻着她侧脸低声道:“那也很难受。”

  贺云昭抓着他的头发, 蹭了蹭他的脸颊, 道:“连累你手累了。”

  “夫妻之间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话,我去吹灯, 你早点休息。”

  贺云昭点点头, 曹宗渭去灭了灯火, 漆黑的夜里, 她只看得见一个高大的轮廓。

  曹宗渭摸索上。床, 睡另一条被子。

  贺云昭拉着被子问他:“不进来睡?”

  低低地嗯了一声,曹宗渭道:“怕压着你。”更怕闹的她睡不着。

  贺云昭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 摸进他的被子里,握着他的手, 曹宗渭也回握着她, 夫妻二人就这么睡着了。

  晨起的时候,曹宗渭小心翼翼地同贺云昭把手分开,轻手轻脚的拿着衣服出去穿戴。

  许是嗜睡的缘故, 贺云昭醒的迟了,她一边洗漱的时候,万嬷嬷就在一旁道:“两位少爷已经来了。”

  贺云昭坐在妆镜前面,道:“等我多久了?早晨吃过没有?”

  万嬷嬷道:“等了小半个时辰了,我问过他们,都说没吃。”

  贺云昭忙对给她梳头的夏秋道:“就梳个简单点的,省得他们俩等我。”从镜子里移了视线,看着夏玲道:“吩咐厨房开始做早膳没有?”

  夏玲也看着镜子里的贺云昭回话道:“夫人醒来的时候就吩咐去做了。”

  贺云昭道:“夏玲你去外边跟他们俩说,饿了就先吃,不用等我。”

  诶了一声,夏玲就出去了,没一会儿他就挑帘子进来了,身后还跟着曹正允。

  曹正允欢呼雀跃地走过来,笑道:“娘,我不饿,再等等你,咱们一起吃。”一起吃饭才香香的。

  贺云昭稍稍扭头,对着铜镜里的小黄脸笑了笑,问他道:“今儿不上课了?”

  曹宗渭站在她肩膀旁边,道:“今日休沐,先生们都回家去了。”

  算一算,哥俩也连续上课好些天了,便是族学里,十天半月还要休息一次呢,曹宗渭对他们哥俩算是严苛的了。

  夏秋梳好了头,曹正允给贺云昭挑了支金簪子,拿捏在手里,冲她比划比划,道:“娘,戴这个好看。”

  贺云昭接过嵌绿松石花形金簪放在头上比了比,道:“允哥儿眼光真好。”

  两个丫鬟也觉得这簪子和贺云昭今日湖绿色的褙子很配。

  贺云昭忍不住打趣道:“比你爹眼光好多了。”

  曹正允嘻嘻笑道:“爹眼光还是很好的。”毕竟看上了贺云昭嘛!

  贺云昭翘起两根指头,把簪子递给夏秋,让她帮着把簪子插-入的发间,揽镜自照发现,果然很美。

  起身理了理衣裳,贺云昭牵着曹正允问:“你哥呢?”

  曹正麾在帘子外冲贺云昭行了礼,唤了声“娘”。

  贺云昭看曹正麾这般避讳着,笑他太过稳重,带着曹正允出去了,母子三人一起在次间里用饭。

  饭桌上摆着一串新鲜的紫葡萄,皮上水珠晶莹,好似一瓷盘的紫珍珠,看着就很有进食的欲望。还有一整盘拨好的石榴籽,娇红的两碗堆积如两座小山,红肉裹着白子,让人眼前一亮。

  另外还有两样应季的橙子黄梨,紫红橙黄的颜色汇聚在一起,美如彩虹。

  贺云昭顿时心情大好,坐下道:“厨房今儿准备的东西都很新鲜呢,是谁的心思?有赏。”

  庄妈妈正好进来,便笑道:“是少爷们的心思呢,大清早把东西送来了,问奴婢夫人能不能吃,然后还非要洗了手,自己剥好了才满意。”

  贺云昭惊喜道:“你们俩弄来的?”

  曹正允就会傻笑,只会说是上街买来的,具体怎么买的,却说不上来。

  还是曹正麾口齿伶俐,他道:“是我和弟弟晨起去街上在果农的担子上买的。”

  贺云昭心头一暖,厨房里要常备着新鲜的菜,丫鬟婆子总是天不亮就要出门,去抢最新鲜的菜,这些水果一看都是摘下不久的,哥俩得起多早啊。

  因心情愉悦,贺云昭用早膳的时候身体没什么不适,饭后小半个时辰过了才开始吃水果。

  葡萄酸甜,石榴籽清甜,贺云昭吃的很开心,哥俩看着她吃,也都很开心。

  母子一块儿在廊下坐着晒太阳,贺云昭坐在椅子上哼曲儿,曹正允端个小杌子坐在她脚边托着脑袋听着,曹正麾也坐在绣敦上,静静地陪在一旁。

  贺云昭忽而摸着曹正允的脸蛋道:“比去夏白了许多,还是冬日里养白容易。”说着也看了曹正麾一眼,他长的颇似曹宗渭,肤色没有那么白嫩,麦色的肌肤,端正的五官,已经很有男子的英气和气概。

  曹正允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摊开给贺云昭看,道:“娘,这是我写的妹妹的名字,等她长大了,我要教她写!”

  贺云昭拿着纸看了看,馆阁体写的很端正,等纯儿会写字了,曹正允应该会写的更好。

  武定侯府母子和睦,刑部那边也正热闹。

  三司会审,九皇子旁听,苏州府涉案考官当庭认罪,指认姜维买通他,让他帮着作弊,而他得到的好处就是官升两阶,和白银千两。

  至于是谁背后替他升迁之事谋划,考官并不知情,只说是姜维自己出面找的他。而姜维当堂并未说出幕后主使。

  但姜维的罪名已经可以定了,便是督察院的人百般维护,也扭不过例律,三月三十日,姜维入刑部大牢。

  另,浙江贪污军饷一案涉案官员已被押送至京,大理寺复核的时候,刑部把证据交了上去,一把夏天的扇子,成为呈堂证供。

  柳御史将苏氏的口供,同浙江贪官具体贪污的数量以及名单夹在了扇子中间,抽下扇骨,撕开两面扇面,证据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苏氏的口供里说了前夫赶考前后,以及被强抢为妇的经过,还提到了浙江贪官某些贪污受贿的经过。

  铁证如山,浙江贪官无从抵赖,按大明律当以抄家灭族。

  四月初,汪御史从浙江回京都面圣,亲自把苏氏“意外死亡”中投药牢吏的证供带回,且牢吏还指认了命令他干此事的上峰,最后牵扯出了姜维。

  姜维罪上加罪,关押□□在刑部大牢,候圣上亲决。

  姜维是马元滨亲戚,又是他的心腹,这事他必不能洗脱干净嫌隙。

  更要紧的太子。党等人的背地里的那些勾当,姜维一清二楚,若是他死罪难逃,甚至牵扯全族,必定不会再对马元滨的事守口如瓶,指不定还会坦白从宽,以求减刑。

  两党之人正为此事或喜或忧。

  严钧日日在狱司里与提牢主事相伴,想从姜维口中挖出更有价值的信息。

  姜维混迹官场多年,定性倒是很好,关在牢里十来日一句话都不曾说过,他的心里,还对马元滨抱有极大的希望。

  太子府里,马元滨正与太子等人秘议,该如何处理姜维一事。

  太子早已经吓的魂不守舍好几天了,近日精神状态才好了一些,马元滨终究是官场老油子,虽心急如焚,表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以求稳住军心。

  太子府内书房里坐了数十人,个个面色凝重,无一人开口说话。

  马元滨深吸一口气,对太子道:“姜维,不可留!”

  太子擦了擦额上的汗,道:“当然不可留!”当年姜维买通考官的事,可是打着他的名号去的,若是姜维把他招供出来了,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

  督察院右御史邓宇通浮肿的脸颊动了动,道:“可是刑部狱司我们根本插不进手,据说姜维现在只字未提,若时日久了,可就不好说了。”

  太子担忧道:“若是他们用刑怎么办!”以往督察院办事他可是见识过的,对待那些刑犯的法子,可谓惨无人道,这世上根本没人熬的下去!姜维要是吃上了苦头,肯定就如数抖落了!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动摇军心!马元滨心里暗骂了太子一顿,又好言安抚他道:“太子放心,刑部的人不敢用刑,他们企图从姜维口里得出更要紧的东西,严刑逼供只会留把柄给咱们。”

  太子松了口气,绷直的脊背明显地往后一靠,贴在靠背椅上。

  正在这个时候,太子妃敲门了。

  太子高声呵道:“不是说了谁也不见吗?!给我滚!”

  太子妃花容失色,隔着隔扇面色惨白道:“是我……”强自镇定下来后,便语气平静道:“仁哥儿来了,说要见你。和他第一次写信给你的时候一样,见不见?”

  马元滨眉头一动,太子猛地起身,撇下众人出了书房。

  马凤仙从来没想到过真会有这一天,当她听说表舅入狱的时候,方寸大乱,她更没想到事态会越来越严重,并且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太子一脸愁容地看着马凤仙道:“他人在哪儿?”

  “在我院里,你见不见?”

  “见!”死马当活马医,当然要见了。

  太子正欲走,马凤仙拉住他提醒道:“你不同我父亲和其他大人说一声就走?”

  太子拍了拍脑袋,转身进去说了两句,便随马凤仙一起走了。

  到了正院,程怀仁就在次间里边等着,坐在上座,优哉游哉地饮茶。

  太子和太子妃冲进来的时候看着程怀仁明显一愣,不过也没有多做追究,挥退丫鬟关上门,太子便问道:“你又得到了什么消息?”

  程怀仁放下茶杯,道:“想听?太子不嫌我消息无用?”

  太子咬咬牙,拂袖坐下道:“你说!”

  程怀仁冷哼一声,并不答话,之前冷落他那么久,又任由平乐给他脸色看,这会子这么容易就求了他松口?

  太子妃看懂了程怀仁的眼色,便道:“你想怎么样?”

  程怀仁道:“小婿不想如何,只是以后不想再受到岳父母的轻慢。”

  太子妃忙笑道:“仁哥儿说的什么话,我们何曾轻慢过你?”

  程怀仁抛了个凌厉的眼神过去,太子妃攥着帕子住了口。

  太子也明白过来,便承诺道:“日后我们再不会做过河拆桥的事,若这一劫度过去了,将来你必是加官进爵,金银无数!”

  这些空口无凭的东西程怀仁不稀罕,他要的是太子对他绝对的信任,只要博得了朱岩的信任,成为他眼里不可或缺的人,将来何愁没有富贵?

  程怀仁搁下茶杯,看着太子道:“因姜维供认太子与户部勾结,私造盐引、私设赋税、偷渡违禁物、贪污军饷、贪污赈灾款、伪造户籍,遂四月十五,圣上亲拟圣旨,以废太子,判抄家斩决。后改立九皇子为太子,六月即行册封大典。”

  程怀仁所说的每一项都是事实,不多不少,精准无误。

  太子夫妻二人手脚冰凉,僵化在原地,似泥胎木偶,一动不动。

  按说程怀仁也该收到牵连,但他却丝毫不惧,因为梦中皇上还下了一道圣旨——平乐过继给朱炽,待新太子登基,即封为公主。

  程怀仁自然也从仪宾升到驸马,自可幸免于难。

  室内一阵沉寂,马凤仙哇地一声哭出来,太子的眼睛也吓红了。

  夫妻二人相携坐下,太子回过神来后,才问道:“要如何……要如何才能避免?”

  程怀仁道:“第一个办法,灭口姜维。”

  这件事难度太大,太子继续问道:“第二个办法呢?”

  “第二个办法时候尚早,说了也无用。我已经提醒至此,后边端看你们如何行动了。”

  程怀仁回忠信伯府之后,太子和太子妃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前者踉跄着去了内书房,后者则干脆晕死过去。

  内书房里,马元滨遣散了众人,太子带来的这个消息只他一人知道。

  马元滨得知在月中姜维才会开口,到底是松了口气,若这事是真的,代表着他们还有挽回的时间。

  马元滨多疑,还是多问了一句:“他如何会知道四月十五发生的事?便是有人传消息给他,也不可能传未来之事。”

  太子这才渐渐明白过来,表情复杂地看着马元滨道:“难道说……他有预知后事的能力?”

  马元滨半信半疑,可程怀仁之前的表现,似乎又印证了这一点。

  出神半晌,马元滨才道:“暂且信其有吧!”

  太子却是全信了,因为当初程怀仁娶平乐的时候,就已经提过了这件事,然而这件事已经快要发生了,他不得不承认,程怀仁有着让他出乎意料的能力!

  太子胸口大起大伏道:“难怪之前不肯说消息从何而来,原是这般神秘,不过我看他好似还有所隐瞒。”

  马元滨皱眉道:“什么意思?”

  太子便把当时情形巨细无遗地说了一遍。

  马元滨捶了下桌子,闷闷的一声响,他切齿道:“看样子以后还想同我们谈条件了!太子,须得快些从他口里套出消息才行。”

  太子问道:“如何套?”

  马元滨黑着脸道:“只要是人,必有所求。”

  用程怀仁所求换他的下一个重要消息。

  事关重大,太子派人出去之后,马元滨也亲自差了人去打听程怀仁的相关事情。

  马元滨得到一个消息,程怀仁正在背地里找一个人,一个好像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

  ……

  姜维一案牵连甚广,不止朝堂,民间也早有风言风语,贺云昭虽身在内宅,平日里丫鬟也总是进进出出,她多少也听到了一些消息。

  初五的时候,陆放来了一趟武定侯府。

  贺云昭见了他,请他暂且在次间里坐坐,问他来此所为何事。

  陆放道:“是侯爷差人传话,让我到府上等他。”

  贺云昭点了点头,告诉他,金陵来了家书,孟家一切都好。

  陆放投了个感激的眼神过去,道:“谢夫人告知。那边我也留了人在孟家,至少婉儿钱财上不会再受掣肘的。”

  “她会要你的钱?”贺云昭疑问道。

  陆放道:“我同孟尚书私下说好的,还是从孟家公中走账,她便不知道是我的钱,自然肯用。毕竟她母亲身子需要将养,父亲又不好指望,若一个人硬抗着,还不知道要苦成什么样。”

  贺云昭瞧了他一眼,道:“那你告诉我干什么?想让通过我的口告诉她,以后让她感激你?你想多了,我一个字也不会说的。”

  陆放低头笑笑,摸了摸鼻子道:“夫人放心,我没有这等弯弯心思,我不过是让夫人看清楚,我对婉儿是真心的。”

  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贺云昭还是不大相信浪子那么容易回头的,她更相信曹宗渭这种本身就自律的人。

  陆放从贺云昭的表情能够看得出来她的不信任,笑了笑无奈道:“看来嫂嫂对我意见很大。”

  贺云昭抿了口茶,道:“知道就好。”

  陆放被噎了一下,无奈地耸了耸肩,娶妻果然不容易,不仅要博得孟婉芳心,还要取得她父母、表哥表嫂的信任。

  没多久曹宗渭就回来了,他见二人似乎在聊着什么,故作轻松道:“说什么呢?”

  贺云昭迎上去,抢先道:“他在我面前耍心眼儿呢。”

  陆放诶诶了两声道:“嫂嫂,你这样说就不对了,我可是真心实意。”

  曹宗渭展臂把陆放推远了,道:“你的真心不用说给我夫人听。”后又揽着贺云昭道:“夫人咱们走,去书房说话。”

  陆放便也跟了过去。

  到了书房里,曹宗渭问陆放:“听说浙江那边不是很太平?”

  陆放嗯了一声,道:“我去浙江接应云京的时候偶遇倭寇袭民,是不□□宁。不过浙江一直这样,你又脱不开身,能怎么办?”

  “朝廷不是一直在拨款抵倭么?”

  陆放摇了摇头道:“你没见过那边现在是什么样子,最多追出五里路,倭寇跑了他们就撤退,等到倭寇再来,只管打跑,超过五里路都不追,云京说,这都是那边的老习惯了。”

  曹宗渭眉头深凝,道:“十年前不是这样的。”

  陆放抱臂道:“你都是说了是十年前,现在浙江总兵是兵部派去的人,什么德行你我还不清楚?”

  兵部尚书温澄是马元滨的人,他们做事都一个样子,派去的总兵只怕也不是什么忠君爱国的人。

  曹宗渭抬头望了一眼陆放,道:“为什么从浙江回来不跟我说?”

  贺云昭察觉到了曹宗渭身上的怒气,轻轻地揉了揉他的肩头。

  曹宗渭身子舒服了一点,脸色才好看了一些。

  陆放略低头道:“跟你说了如何?你还能分心去管浙江?攘外先安内,侯爷比我清楚。而且……居庸关那边传来消息,鞑靼他娘的皮痒痒了,这些都够咱们操心的了。”

  曹宗渭往后靠了靠,捉住了肩膀上那只软软的手,握在掌心里,疲惫地对陆放道:“行了,你先回去吧。”

  陆放应了一声,抱拳便走了。

  曹宗渭捏了捏眉心,仰面闭眼道:“其实这些事不该你听的。”

  贺云昭站在他身后给他按摩太阳穴,温声道:“可是要问我什么事儿?”

  曹宗渭睁眼,笑道:“今日可犯恶心了?”

  贺云昭笑着摇首道:“好很多了,就是将将被陆放恶心了一回。”

  曹宗渭拉着她的手,把她抱在怀里,与她贴着面颊道:“我也觉得他恶心,长的丑。”

  贺云昭不禁笑出声来,陆放长的还是不丑的。

  曹宗渭捧着她的脸亲吻了起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


  曹宗渭与贺云昭成亲已经两月多了,按说新婚燕尔的时候已经过了, 却还总是如胶似漆, 但凡在府里, 夫妻二人常常形影不离。

  贺云昭有时候也想着, 是不是因为曹宗渭太久不近女色,所以娶了妻之后才这般粘着她。两人方才明明还在说话的, 他却已经将她吻的快不能吸气了。

  贺云昭推开曹宗渭, 曹宗渭捧着她的脸颊, 衔着她的唇瓣, 像吃一块儿糕点似的, 要含在口中,将它热化。

  贺云昭咬着唇, 额头抵着他道:“你舔我做什么?”

  “夫人甜啊。”

  “蜜饯不比我甜么?”

  “我不喜欢那种甜, 我就喜欢你这种甜。”

  贺云昭笑了笑, “男人是不是天生就会油嘴滑舌?”以前她以为至少曹宗渭这种严肃的人, 不可能说这种话的, 没想到嫁给他之后,认识了另一个他。

  曹宗渭搂着她道:“那也分人, 遇到喜欢的人,以前在书上读过的酸不拉几的东西, 都自己从脑子里跑出来了, 想说给你听。”

  “读过的什么东西?”

  “要听正经点的,还是不正经点的?”

  “正经点的是什么?”

  曹宗渭略想了想,道:“窈窕淑女, 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就是天天想你,白天想你,夜里想里,辗转反侧,浑身都不舒服。”

  贺云昭怎么觉着明明很正经的诗歌都给被他给说不正经了?她不禁好奇道:“那不正经点的,是什么样?”

  曹宗渭敛眸笑道:“不正经点的啊……开窗秋月光,灭烛解罗裙,含笑帷幌里,举体兰蕙香。”

  果然不正经!

  两人虽然早就坦然相对过了,青天白日说起这个,贺云昭还是脸红,她趴在他的肩头,指尖挽了一缕墨发,挠他的脖颈,在他耳廓边娇声问道:“你真会想我在烛灯被吹灭后解下了罗裙的样子?”

  曹宗渭抱着她,很实诚道:“会想,食过绝美肉糜,忽然要吃素,哪个习惯的了?”

  贺云昭笑道:“那我有孕你还如此高兴?”

  曹宗渭道:“怀孕嘛,有怀孕的乐趣。”

  贺云昭拧了他耳朵一下,说他没个正形儿,曹宗渭佯装吃痛,道:“白天我不说了,夜里再告诉你。”

  两人闹了一会儿,贺云昭便肃了神色问道:“姜维可要招供了吧?”

  曹宗渭摇了摇头。

  前一世的时候,今年的春天太子便受到了皇帝的责难,而后九皇子又呈上了太子结党营私、勾结户部贪污的证据,才让皇帝下了决心废太子,改立九皇子为太子。

  七月皇帝驾崩,新帝登基之后,姜维一案于一年半后被牵扯出来,他就是在入了刑部大牢之后,才老老实实地供认不讳,指认了马元滨等人贪污受贿的证据,使得异党被连根拔起,大权被新帝牢牢地掌控在手里。

  这一世有很多地方都不一样了,皇帝如今还未对太子下手,姜维的案件成为了九皇子搬到太子的重要一环,改立太子的事,似乎也没有苗头。

  细想过后,贺云昭有一个猜想,若是姜维一事上九皇子等人大获全胜,是不是两年后的事就会全部提前到今年,太。子党人包括马元滨的死期也就一并提前了!

  那么,这一世到底哪里发生了变化,又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呢?

  贺云昭把前世的事情同曹宗渭说了一遍,并且告诉他:“四月十五皇上便废了太子,一月过后就册立了九皇子为新太子,六月初行的册封大典,七月……丧事后,新帝便登基了。”

  曹宗渭皱着眉听着,掐着指头算时间,半晌才道:“若是现在的事与你梦中有异,那么就应该是姜维四月十五之前供认事实,皇上这个时候便废太子,然后便和你说的一致。”

  贺云昭点头道:“我也觉着应当如此,若是这样,姜维在刑部也快招供了吧?”

  曹宗渭一脸凝重,不大乐观道:“到现在一字未言,心态甚好,丝毫不畏惧,不知道是什么事能够让他开口。”

  “用刑否?”

  “不用,严刑逼供的口供,皇上恐怕心里落疑,便不会对太子下狠手。”

  贺云昭冷静分析道:“姜维不说,不过是仗着皇上身体不济,未必有精力亲自详细地过问他的事,还想着首辅和太子能趁此钻空子保他,又或是……他们在等,等太子顺位,自然会把姜维轻罚释放。”

  这也是曹宗渭担心的,他锁眉道:“程怀仁指不定也知道了这事,若是他们知道皇上七月……说不定死磕着熬过这件事,便是要判姜维死罪,等到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他又有由头重获自由。”

  贺云昭扬唇道:“若是程怀仁真知道这事,并且告知于太子等人那便更好了!”

  “什么意思?”

  贺云昭搂着他脖子道:“你想想看,我梦里姜维是在新帝登基后才供认的,那时候马元滨自保尚且困难,更遑论保姜维。那时候新帝已经登基快两年了,早就巩固了势利,严刑逼供又如何?正合他意。这时候想换做谁入狱都不敢再隐瞒,姜维认罪是理所应当的事。”

  曹宗渭微微颔首道:“继续说。”

  “这回却不同,太子虽受到皇上猜忌已久,皇上到底是没狠下心来。九皇子会因此忧心,太子难道不会?姜维知道他们私造盐引、私设赋税、偷渡违禁物、贪污军饷、贪污赈灾款、伪造户籍这么多秘密,马元滨不可能放心姜维就这样被关在刑部大牢。若是程怀仁再去煽风点火,说他知道姜维会供认不讳的事情,岂不是替马元滨下了决心么?”

  马元滨要知道这件事,怎么可能不对姜维下手!太子也就没有耐心会等到皇帝驾崩的那一天了,那么他们现在很有可能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姜维灭口!

  贺云昭道:“刑部狱司,太子的人应该进不去吧?”

  曹宗渭眯眼望着远处道:“夫人说的很对,所以他们就算暗着进不去刑部,明着也会进去!”

  “明着?”贺云昭不大明白。

  曹宗渭重重地吐出那两个字:“劫狱。”

  “在狱中把人灭口?”

  “嗯。江湖多死士,身份又不好查证,很有可能他们会派这么一批人去刑部大牢。刑部幕署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怕是有人潜入他们都发现不了。狱司里若大多是普通狱卒,也难以抵挡。”

  “夫君现在可要出去一趟?”

  “自然。”

  贺云昭从他身上下来,曹宗渭握了握她的手,道:“晚上你自己先用膳,不必等我了。”

  嗯了一声,贺云昭道:“且去吧。”

  曹宗渭出门后,便和程怀信接上了头,两人在陆家酒楼里见了一面。

  曹宗渭只同程怀信说了马元滨可能会派人劫狱的事,其余等事并未多言,他不会让别人知道贺云昭的异能。

  程怀信也很知趣,得到消息后不问来源,不问准确与否,听罢起身作揖便道:“侄儿这便去九皇子府里,便不多耽搁侯爷了。”

  曹宗渭一点头,便和程怀信两人分道扬镳了。

  曹宗渭回了都督府,召来雷同知和陆放,一齐在衙门里候着。

  程怀信则到了九皇子府里,把曹宗渭告诉他的信息,告诉了朱炽。

  朱炽听罢眉头微动,似有喜色,他勾唇道:“希望真是如此,等姜维肯开口了……忠信伯世子功不可没!”

  程怀信谦卑弯腰,面不露喜色。

  朱炽看了一眼他的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史书中记有驼背、独眼之官员,你只是略有些不良于行,男人若有壮志,何愁没有宏图可展。”

  程怀信攥着拳头,压下上翘的嘴角,语气平缓道:“谢九皇子!”

  “你先回去吧,我这便要出去一趟了。”

  程怀信走后,朱炽便去了刑部大牢,而后曹宗渭便接到了命令,调派了人手过去,严防死守刑部狱司。

  ……

  程怀信回府的时候,遇到了才从外边回来的程怀仁,兄弟二人招呼也不打一声,隔着一臂的距离,各不相干地走着。

  程怀仁刻意放慢了脚步,倪了程怀信一眼,忽然靠近了他,道:“二哥有燕雀之志,弟弟真是艳羡的很。”

  程怀信侧头看了程怀仁一眼,道:“你以为自己是鸿鹄?”

  程怀仁不置可否。

  就算程怀信通过某些渠道得知一些重要的事情,预知未来的能力他是不可能有的,太子废立,皇帝驾崩,新帝登基,这些事只有他程怀仁知道,这些是他手里独一无二的筹码!

  程怀信冷笑道:“雄鸿鹄可知两只雌鸿鹄之情?”

  程怀仁脸色一变,道:“你什么意思?”

  程怀信站在二门上,道:“你问我,不如去问你表妹。”

  让平乐的事从沈玉怜口中传到程怀仁耳朵里,这场戏会更加精彩,女人最会为难女人。

  程怀信进了后院,便去了寿宁院里陪谢氏用晚膳,程怀仁毫无意外地去了秋水苑。

  秋水苑里,沈玉怜正学着刺绣,预备给程怀仁做一双鞋。这些她以前都不耐烦学,现在却明白了,男人不会平白无故的喜欢女人,女人总要会些什么让男人留恋着。她没了好身体,留不住他的身,那就装得温柔小意些,留住他的心。

  程怀仁气呼呼地赶到秋水苑的时候,沈玉怜愣了一下,她把手里的东西都放进笸箩里,眸静如水,还是那副小家碧玉的模样,站在他面前,并不像以前那样挽着他或是拉着他的手。

  “表哥,怎么了?”

  程怀仁脸色铁青道:“进去说话。”

  沈玉怜跟着他进了屋,给他倒了杯温水,递给他,道:“是不是发生了不好的事?”

  程怀仁道:“怜儿,你在府里可听说了什么闲言碎语没有?”

  沈玉怜眸子半垂着,自己也端了杯水,眼下府里传的最盛的流言蜚语,就是平乐和那小丫鬟的事,就连世子夫人要过门的事都不如那热闹。她温声道:“表哥问的是世子夫人要过门的事吗?我也不出院门,只听丫鬟说好像快了,府里都在着手……”

  “不是这个!”程怀仁冷冷打断道。

  沈玉怜搓着茶杯,喝了口水,唇角弯了弯,她正等着别的院子的丫鬟把这话传进程怀仁耳朵里,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也不知是哪个这般旺她。

  程怀仁拉着沈玉怜,亲昵道:“怜儿,下面的人不会对我说实话,你告诉我,你都知道什么?”

  沈玉怜往窗外看了一眼,一个人影也没有,才启唇道:“听说郡主好像和那个叫千眉的丫鬟过分亲密了。”

  程怀仁皱眉道:“你足不出户,连你都知道了!”深呼一口气,他又问道:“不必替她隐瞒,且告诉我到底底下都在说些什么话!”

  沈玉怜不是处子,男女之间的那种事她明白,女人和女人之间的事,她约莫也能推测出来,加上丫鬟们越传越凶的传闻,说出来比香艳话本还要精彩!

  沈玉怜似是犹豫着,才艰难启齿道:“听说表哥夜宿前院的时候,双福堂里常有淫.叫声传出。据说浣洗院的丫鬟,还在两人的衣裳上面发现了许多不干净的东西。再有难听的话,怜儿不便说了。”

  “说!”

  沈玉怜编排道:“不知道是从郡主口中还是她丫鬟口里传出来的,说表哥不举……”

  程怀仁额上青筋暴起,这贱人背着他和丫鬟苟合不说,居然还污蔑于他!

  程怀仁起身要走,沈玉怜赶忙拉着他道:“表哥消气!你这样去了只会打草惊蛇,郡主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若再来找我算账,受罪的又是怜儿。”

  程怀仁安抚她道:“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于你,你只是回去用完膳,我不找她麻烦。”

  沈玉怜这才松开他,又劝道:“表哥和郡主夫妻不睦,也许只是主仆二人相互慰藉罢了,并未有什么过分之举。”

  程怀仁否定道:“你不知道,平乐身边的几个‘宜’跟她近十年,便是聊以慰藉,也是和这几个丫鬟说说体己话,千眉不同,她本就是供人玩乐的东西,她和平乐搅和在一起,岂有干净的?!我早该想到,可恨竟现在才察觉!”

  一想到平乐和千眉在床上缠绵,程怀仁恶心的都快吐了,他根本不相信,这对贱妇会做出这种事!

  郡主和丫鬟,两个女人,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若不是亲耳听到沈玉怜说出来,程怀仁怕是现在都还不信,在他的身上,会发生这种事!

  程怀仁走后,沈玉怜也不做鞋了,传了饭,心情愉悦地用了晚膳。

  程怀仁回到双福堂,果然不动声色,传了饭便一言不发地坐在屋里,等丫鬟上饭菜。

  平乐倒并没察觉出什么不妥,毕竟程怀仁以前也对她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眼下不过常态而已。

  优哉游哉地净手了,平乐捉住千眉的手道:“你这手比我的还嫩,是如何养着的?”

  千眉声音细细道:“就是自己摘花泡水。”

  “什么花?”

  “初春用过梅花,前儿用过玉兰花。”

  平乐丝毫不把程怀仁放在眼里,继续道:“我说你身上怎么有股玉兰花味儿,以前都没闻过的。”

  程怀仁冷眼看着主仆二人说笑,胃里一阵翻涌,快要恶心吐了,这两个贱人,夜里背着他的时候,还不知道做了什么事!

  厨房的丫鬟婆子抬了饭菜来之后,程怀仁强忍恶心,和平乐一起用了晚膳。

  在双福堂里沐浴过后,程怀仁便难得的去了内室。

  平乐消了食也准备沐浴,发现程怀仁在屋里,兴致缺缺道:“你来做什么?不去睡你的书房?”

  程怀仁躺在床上,看着千眉和宜静伺候着平乐,并不答话。

  平乐吩咐了两句,丫鬟们便帮她找好了衣裳,准备伺候她沐浴。

  程怀仁枕着手臂,瞟了一眼千眉,道:“千眉,给我倒杯水来。”

  平乐也忌惮程怀仁发现她的事,便不敢让千眉陪她去净房,瞧了千眉一眼,便带着三个丫鬟走了,留了宜静陪着千眉在屋里。

  千眉端了茶水送到程怀仁跟前。

  程怀仁从床上坐起来,凝视那双被平乐夸过的手,果然肤如凝脂,如青葱娇嫩,他接过茶杯的时候挨了挨她的手,千眉连忙收回,低着头不敢看他,端的是一副娇羞模样。

  喝了茶,程怀仁道:“水凉了,宜静去换一壶来。”

  宜静看了千眉一眼,不好明着违抗程怀仁的命令,心想着不过片刻功夫,便出去了。

  人刚走,程怀仁便关上了门,锁的死死的,把千眉推到在床上,掐着她脖子道:“你若敢说一句谎话,我便掐死你!”

  千眉泪盈余睫,袅娜的身子扭动着,惹得程怀仁□□都热了,她点了点头,掰着他的手腕道:“饶命……饶命……”

  程怀仁问她:“你与郡主可有苟且?!”

  千眉自然不敢承认,眼角溢泪道:“没有!”

  程怀仁半点不信,恶狠狠地看着她道:“若叫我发现你不是处子之身,那边是和小厮通.奸!”

  千眉一直被娇花一样养大,虽然受过一些皮肉之苦,也并没有过性命之忧,被程怀仁这般掐弄着,心里有些怕了,便承认道:“奴婢……没有和小厮通.奸!”

  “不承认?!”

  门外,宜静发觉不妥便来敲门,见里边无人应答,越发敲的厉害了。

  敲门声越大,程怀仁手上的力气也就越重了,千眉被掐得面红耳赤,根本无法开口。

  宜静深知大事不好,便去了净房通知平乐郡主。

  平乐已经脱了衣裳下水,慌忙从水里出来,擦干身子穿衣裳。

  正屋床上,千眉咳嗽着。

  程怀仁四处翻找,在床底的箱子里发现了好些淫器!他胸口起起伏伏,一想到那个顶着他正妻名义的人,每天夜里睡着他的床,和丫鬟两个赤.裸苟合,他头皮都麻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事!

  程怀仁从箱子里捡了角先生出来,看着神似男人器物的东西,道:“你们就是用这个东西是么?”

  千眉缩在床角漱漱地落泪,怕的瞬身发抖。

  门外,平乐胡乱裹了衣裳出来,亲自踹门,木门弹了弹还是没打开,情急之下,她便让人用东西把窗户打开。

  屋里传出千眉的惨叫之声,还伴随着哭喊声。

  等到平乐从窗户翻进去的时候,程怀仁正拿着那玩意在千眉身体里抽.动。

  平乐顾不得裹着衣裳,她推了一把程怀仁,高声道:“你干什么?!”

  程怀仁抽出角先生,举着道:“她已经不是处子之身了,你们主仆,就是用这个苟合的?你说要是让世人知道了,皇室颜面何存?!”

  平乐颤着唇道:“你敢!”

  程怀仁扔掉恶心的东西,威胁道:“你都敢做了,我为何不敢说?你和她,只能活一个!否则你们俩的风流韵事,我会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

  等到大局定下,程怀仁发誓,绝不会留下这个让他耻辱的女人!

  扔下这句话,程怀仁便走了。他回前院又沐浴了一番,几乎搓红了自己的身子,他似乎闭眼都能看到两个女人的身体……

  次日,程怀仁醒来之后,便收到了马元滨派人送来的一封信,信上写着他朝思暮想的人的名——云昭。


  ☆、第一百二十章


  程怀仁捏烂了纸张,躺在床上冥想。他在背后找梦中美人的动静, 马元滨若是有心查之, 必能得到蛛丝马迹, 就是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个意思。是想以此威胁他, 还是想给线索他?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扰得程怀仁心神不宁, 匆匆洗漱过后, 他便换好衣裳, 准备出门去马家。

  还未出院门, 程怀仁心里又记挂着平乐的事, 便先去了后院双福堂里,看看千眉还在不在。

  正屋的门紧紧地避着, 程怀仁无视丫鬟, 推门而入, 只有平乐躺在里面, 睁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 似乎一夜没睡。

  程怀仁居高临下地问她:“想清楚了?”

  平乐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却又不能发泄出来, 她用嘶哑的声音道:“我把她打发走了,杀了她是不可能的。我发誓再也不见她了, 但你要我杀了她, 我下不去这个手。”

  程怀仁俯下身攫着她的下巴道:“当初对怜儿你怎么下得去手?!”

  平乐挣脱开来,目光怨毒地盯着程怀仁,沈玉怜是什么烂货, 长的比丫鬟还不如,如何同千眉比!

  程怀仁又道:“你们淫。乱的那些玩意,给我处理干净了!”

  说罢,程怀仁便拂袖走了,要不是因为早知皇帝会将平乐过继给九皇子,他岂会这么轻易饶过平乐!

  程怀仁走后,平乐睁着眼流泪,表情却木木的,她握紧拳头咬着牙,终有一天,她会亲手弑夫!这样的男人,她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

  程怀仁到了马府,马家的下人早就在等着他了,将他迎进了后院小山的内书房里。

  马元滨从衙门里回来之后,便听小厮说人已经请到后山书房去了,他独身上山,去了内书房的客房里。

  程怀仁鲜少地露出了丝微急迫的情绪,他见了马元滨,匆匆作揖,便问道:“马阁老是何意思?”

  马元滨不急不忙地坐在椅子上,冲程怀仁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坐下说。”

  程怀仁见对方有意拖沓,便按捺住急切的心情,坐下后方道:“马阁老有话直言吧!”

  马元滨温和笑道:“听说你在找一个叫‘云昭’的姑娘,却一直没有消息,既然你已经是我的外孙女婿了,为何不找老夫帮忙?一家人,何必那么客气。”

  程怀仁勾唇冷笑,顿了顿才道:“那我便不客气了,还请外祖父帮我了了这个心愿。”

  马元滨捋了捋胡子,道:“这个姑娘,是你在哪里认识的?是哪里人?年芳几何?你告诉我,我待会儿写下来让户部的人去查。”

  有了这些消息,在户部查人,可比程怀仁暗地里四处打听快得多了。

  程怀仁锁眉摇头,道:“我知道约莫是京城人士,除了她的名字,我一概不知。”

  在那些梦里,程怀仁只记得他和这个姑娘情感上的纠缠,其余的信息,他都没有梦到。

  马元滨拧了拧眉,心想这应该是程怀仁和贱籍女子有过的一段露水情缘,所以旁的有用信息,他都不知道。

  想了想,马元滨便问道:“可有画像?”

  程怀仁点点头,道:“我记得她的样子,我能画出来。”

  马元滨起身,把程怀仁带到了他的书房里,让小厮给他准备了笔墨纸砚。

  程怀仁提着笔,酝酿了许久才把贺云昭的模样给画出来,添添改改,总觉不够传神,她骄傲时的风采,她生气时的姿态,她盛气凌人时的气势,都让他如痴如醉,若是今生今世能和这女子重逢,他定要将她放在掌心里宠爱!

  程怀仁画了半个时辰,马元滨就等了他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过后,程怀仁拎着画纸,小心翼翼地交到马元滨手上,道:“有劳了。”

  马元滨接过画纸,随意瞥了一眼,刚移开的目光又忍不住挪回去了,程怀仁画技不算很好,却将这女子画的很美,她凭栏而笑的模样,还真有几分动人,难怪程怀仁会这般思念她。

  马元滨收了画纸,道:“平乐不是个好相与的,你可要做好金屋藏娇的打算。平乐到底是我外孙女,你也别让她受委屈了!”

  程怀仁道:“不劳您费心,我自有打算。至于委屈一说,男人三妻四妾,她算得什么委屈?”

  马元滨不置可否,他的院里不也有几房姨娘,年纪最小的那个才二十岁而已。

  收好了画像,马元滨道:“我替你找人,你也要替我办事。”

  程怀仁很识趣道:“外祖父想问我什么?”

  “你同太子说的,第二个法子是什么?”

  程怀仁挑了挑眉,似在回忆着什么,半晌才道:“孙女婿不是说过了么,那个法子现在说了也无用。”

  马元滨好脾气道:“有没有用,得你说了才知道。”有些东西,对程怀仁来说没用,对他来说却是有用的,人和人的脑子眼界,是不一样的。

  那几乎是程怀仁最后的筹码,他怎么可能现在就说出来,笑了笑,他道:“做买卖也讲究个银货两讫,等人找到了,我再说不迟。”

  马元滨不再追问,程怀仁也回了忠信伯府。

  马元滨很快便让人把信送到了户部,让人找“云昭”这个人,至于画像,他交给了另外的人去暗地里查找。

  三日后,户部便传来了消息,何百户何伟业的女儿就叫“云昭”,现在已经是武定侯夫人了。

  马元滨顿觉不是她,据他所知,武定侯府夫人以前是忠信伯府夫人,做过程怀仁的继母,若是要找的人是她,程怀仁岂会不知道?

  思来想去,马元滨还是觉着这其中有不妥,便亲自去了一趟太子府,问太子忠信伯府与贺云昭之间的渊源。

  太子府书房里,太子和太子妃都在。

  马凤仙把贺云昭和忠信伯府的事大致同马元滨讲了一遍,末尾道:“所以仁哥儿才一直恨着武定侯府,要不是为着这个缘故,当初未必肯娶平乐。父亲,您怎么忽然对这事感兴趣了?莫不是有什么要紧之处?”

  马元滨道:“我听说程怀仁正在找一个叫‘云昭’的姑娘,我答应替他找人,他答应告诉我一件事。”

  太子道:“可是他上次没说完的事?”

  马元滨点头道:“正是,这会儿来也是为了告诉太子这件事。”

  太子点了点头,道:“劳烦岳丈跑一趟了。”

  太子妃秀眉皱起,细细想了想,便道:“还真有这人?”

  马元滨道:“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

  马凤仙如实道:“我听平乐说,程怀仁夜里常常念着此人的名字,之前我还以为是他恨武定侯夫人,梦里都要打杀她,却听平乐说,他似是倾心于此人。”

  马元滨道:“那就对了,他看样子十分在乎这名女子。”

  太子当即道:“岳丈,您找到了可不能直接交给他,他总是藏着掖着一句半句话的,也该咱们拿捏他了。”

  马元滨当然没打算把人交到程怀仁手上,若得此女,自然要好生加以利用。

  马元滨道:“户部都没查到,等找到了再说。”

  马凤仙问他:“若是京城人士,怎会找不到?”

  马元滨道:“应当是贱籍女子,户部已经把京都所有户籍的人都翻查了一遍,确实没有此人。”

  马凤仙道:“只有个名字,年龄住所一无所知,他怎会无端这般重视这个女子?”

  马元滨把画像给了马凤仙看,道:“不过是一夜情缘念念不忘,过后朝思暮想也有可能,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程怀仁才十六七岁,为美色所惑也属正常。”

  太子看了画中女子眼前一亮,夸赞道:“仁哥儿眼光倒是很好。”他还暗想道:画上女子看着明艳端方,既不过分放肆,又没有小家碧玉的拘束,一看便是一流的美人,要是放在青楼里,一夜千金也是值得的!

  马凤仙看着画上有几分眼熟的女子,深深凝眉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太子惊呼:“什么?在哪里见过?”

  马凤仙缓缓摇首,不大确定道:“我似乎见过与她十分相像的姑娘,气度上却比不上画中女子。”

  太子催促道:“你仔细想想,在哪儿见过?”

  马元滨却一脸愁容道:“你见过的多是官眷,这女子莫非不是贱籍?”

  这么一提,马凤仙当即就想起来了,她敲了下桌子道:“我想起来了!是去年在给诚儿相看的时候,我见过这女子的画像!”

  那时候马凤仙把京城所有适龄女子的画像都搜罗了来,当时贺云溪正昏迷不醒,虽然没有入太子妃的眼,但是她的长相着实让人惊艳了一把,所以马凤仙才有印象。

  这时候的贺云溪只有十三岁,而程怀仁梦里的贺云昭却已经十七八岁了,虽是同一人,气质截然不同,所以马凤仙见了画像,一时间没有认出来。

  太子立刻道:“画像可还在?”

  “自然在,我这就去让人去找。”

  半个时辰的功夫,马凤仙就找到了贺云溪的画像,她拿着画像告诉父亲和丈夫道:“是贺同知家的姑娘,以前确实是叫云昭,可是户部现在没有这个人,难道她改名字了?”

  马元滨眉上一个“川”自己,他喃喃道:“怎么会是他家的姑娘……”这就难办了。

  太子也知道这不是普通人,也跟着犯愁道:“岳丈,您说这该怎么办?”

  马元滨抬手道:“先别急,找到了人就好。”

  几人商议一番过后,马元滨便去让人打听了贺云溪的事儿,这才知道她病了许久,去年就改了名字。

  马元滨还打听到,忠信伯府四月十六要办一场喜事,程怀信即将迎娶杨侍郎家的三姑娘。

  周全考虑之下,马元滨便写了一封信给程怀仁,告诉他人已经找到了,让他做好见面的准备。

  随后马元滨便找到了马凤仙,交代了她一些事。忠信伯府和太子府到底是亲家,谢菁没有道理不请马凤仙过去吃喜酒,程家和贺家关系也亲近,倒时候只要把握好机会,就能让程怀仁和贺云溪见上一面。

  马元滨想,只要两人见了面,程怀仁总该吐露点什么出来把?

  还有一件事马元滨不太明白,为何程怀仁会对一个他不认识的女子这般执着,他们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缘分!

  ……

  四月中旬初,贺云昭收到了忠信伯府的请柬,正好曹宗渭下了衙门回来,她问他有没有功夫去。

  曹宗渭笑道:“谢老夫人请了不少人,九皇子和袁大人都去,我当然也去。何况信哥儿年纪还轻,我不去帮他撑场子,我怕别人欺负他。”

  “那我们就和贺家约着一起去。”

  “也行,你都开始显怀了,去了内院有人照顾着我也放心些。”

  贺云昭摸了摸自己微微凸起的肚子,低头道:“已经显怀了啊?”

  曹宗渭捏了捏她的脸蛋道:“从你不犯恶心开始,就长了点肉,身子骨看着像是结实了一点。”

  贺云昭一惊,忙去镜子前照了照,捧着自己的脸道:“不是胖了,是水肿,你看,手臂也肿了点。”

  撸起袖子,贺云昭把手臂给他看。

  曹宗渭拧了拧她手臂上的肉,结结实实的,根本不像以前一样软和好捏,便道:“是肿了一点,我还当你胖了,明天让太医来看看如何能消肿。”

  贺云昭道:“用不着特特请人家来了,过不了多久就会消肿的。”比起孕吐,水肿已经算是很好的状况了。

  这会儿天色还亮着,前院的哥俩下了学便来了,现在两人日常的乐趣就是跟贺云昭肚子里的孩子说话。

  晚膳还没上来的时候,曹正允坐在贺云昭脚边的绣敦上,看着她的肚子道:“娘啊,妹妹动了没有?我听说胎儿会动的。”为了更了解胎儿的事,他没事还会问身边的妈妈两嘴,每每得知一点新东西,都想到贺云昭这里来求证。

  贺云昭抚摸着腹部道:“还没呢,等到六个月肚子像个球一样大了她才会动。”

  曹正允哦了一声,掰着手指道:“那就是说,还有三个月才能和妹妹摸摸手。”

  曹宗渭道:“摸的也有可能是脚。”

  曹正允:“脚也可以啊,反正手脚都可爱。”

  曹正麾不怎么说话,但是脸上的期待和幸福感,也表现出了他的心情。

  一家三口一起用过晚膳,大手牵小手地往园子里去了。

  闫太医说孕妇不宜久坐,贺云昭白日里一个人在屋里,有时候还要听妈妈们说府里的大小事,或是自己给孩子做贴身物件,总是一坐就是半天一天的,遂现在用完了晚膳,曹宗渭都要陪她走走。

  曹宗渭也不大放心把贺云昭交给丫鬟照看,所以也乐意晚上这会儿陪妻子一起走走,还有两个小的保驾护航,一家四口倒是其乐融融。

  刚入园子没一会儿,他们便碰见了陆氏和曹正毅在园子里逛着,两人似乎还在说着什么,见到二房的人便住了口,远远地点头行礼,就走开了。

  贺云昭对曹宗渭道:“听说毅哥儿要说亲了。”

  曹宗渭哦了一声,道:“像忠信伯府的这样的人情你可以亲自跑,其余等不重要的人情往来,你就交给万嬷嬷或者其他几个妈妈们处理就是,曹正毅说亲,就让付妈妈按着府里以前的人情账本给银子就是。”

  府里很多事贺云昭都没亲自插手了,她点头应了一声,又道:“麾哥儿要过十一岁生辰了吧?”

  曹正麾面色一红,道:“还有大半月呢,尚早。”

  贺云昭搭着他的肩膀,道:“想热闹一点,还是清静一点?”曹正允是个爱热闹的,曹正麾却不一样,她还是尊重儿子自己的意思。

  曹正麾还未答话,曹正允便欢呼道:“要热闹!要请表姑姑来!”

  曹正麾拍了曹正允一下,对贺云昭道:“娘,还是清静点的好,我喜欢清静。”贺云昭肚子里的孩子都快四个月了,他可不想这么折腾娘亲和妹妹。

  贺云昭也知道大儿子是替她考虑,心想过了今年,以后的生辰都好好补偿他。

  走了一会子,贺云昭就有些乏了,正好天色暗下来,晚风一吹,还有些渗脖子。

  曹宗渭挽着贺云昭调头往回走,走到去前院的分岔路的时候,他问曹正麾道:“正麾,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以前曹宗渭可是从来都不会这么关心他们哥俩的,曹正麾心头一暖,按下欣喜道:“儿子想要父亲指点一二。”

  曹宗渭笑了笑,道:“这算什么事?等我空闲了,就去前院看你,生辰礼物另算,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曹正麾行了礼,便和曹正允一起回了前院。

  曹宗渭夫妻二人则回了栖凤堂。

  走了不到两刻钟,贺云昭身上出了薄薄的汗,曹宗渭给她擦了额上的汗,道:“舒服点没有?”

  贺云昭点头道:“日日在屋里坐着,确实感觉身子重了点,走一走出一遭汗,身上爽利多了。我身上有味儿,你离我远点。”

  曹宗渭偏不,他将她拉到怀里紧紧地抱着,嗅了嗅她的头顶,道:“好闻,香香的。”

  贺云昭揪他耳朵,笑道:“胡说,我现在头油都不敢用,哪里来的香?”

  曹宗渭笑吟吟道:“是女人的香,夫人闻不到,只有我闻的到。”

  “凭你胡说!”

  曹宗渭作势要吻她,贺云昭伸出一根指头抵着他的唇道:“待我去沐浴了再亲。”

  曹宗渭捏着她的软肩,道:“我替你洗。”

  贺云昭闹了个大脸红,道:“不要!丫鬟看到了要笑话。”现在她做什么身边都围着至少两个丫鬟,沐浴他也要跟去,真是羞死人了!

  曹宗渭瞧她是真怕了,便惋惜道:“好吧,夫人先去。”等以后孩子生下来了,洗鸳鸯浴这种事怎么能少?

  贺云昭正要去唤丫鬟进来,曹宗渭打了一下她的臀部,道:“去吧。”

  贺云昭转身嗔他一眼,叫了丫鬟进来伺候她梳洗。

  两人分别沐浴过后,齐肩躺在床上,自贺云昭有孕后,曹宗渭到底怕伤着她,二人亲密的时候少。

  曹宗渭在心里暗数着已经几日没碰过她了,贺云昭趴在他肩头问他:“在想什么?”

  曹宗渭脱口而出:“在想你。”

  贺云昭撩起一撮头发逗弄他,道:“净胡说,我就在你枕边,你还想我,是不是又有什么烦心事了?”

  曹宗渭被她弄的眼睛都睁不开了,闭着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睁眼笑道:“真的在想你,想你几日没有同我过夫妻日子了……”

  贺云昭这才不闹他了,放下头发,顺着他下巴往下,摸着他的喉结,柔软的皮肤触得他的身体发颤。

  她在他耳边道:“想我了?”

  曹宗渭低哑地“嗯”了一声,道:“想,现在比刚才想。”

  片刻功夫而已,两人便坦然相见,曹宗渭亲吻着她挺立饱满的那处,喑哑着声音道:“看着似是比以前大了些。”

  她搂着他的脖子,声音细细的,带着娇媚之态:“胡说,这才没到时候……”再过个把月才会更丰满。

  他可不觉得自己胡说,把整个的都含在口里,愈发觉得比以前更甜美丰腴。




  ☆、第一百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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