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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程嬷嬷并没有惊动老夫人，她是董其然的人，不是镇国公府的人，只有董其然好了,她才能更好。镇国公府好不好，那倒是不太重要。哪怕是镇国公进大牢了,她家夫人大概也是有办法能将自己给捞出来的。
拿着董其然的帖子，程嬷嬷首先去了瑞亲王府。瑞亲王身子痊愈之后,就出宫居住了,亲王府是好几年前就已经修建好的,不过是因为瑞亲王长居宫中，这才没有派上用场、
“黎旭昌失踪了？”拿着董其然的帖子，瑞亲王一开始还有些疑惑,等听完程嬷嬷的话,脸上就露出了些诧异：“我若是没记错,他应当是会些武功的吧？”
一个大男人，会武功,功夫还不弱。另一方呢，黎夫人那边，已经被关了三年了,身边能调度的，除了妇孺应该就没……不，不是没别人了，女人一旦狠下心来，是能比谁都狠的。
下药什么的，那都是小事儿，收买几个地痞流氓，或者找了杀手，这都没什么稀罕的。
瑞亲王不傻，他常年居住宫中，若是没有半点儿本，凭什么能让皇上十年如一日的宠爱？就算是舌头和牙齿，也时常有磕碰的时候，更不要说他们这亲生的兄弟，上面还没了能帮着调解的长辈。
“你且回去吧，给你们少夫人说一声，我这就派人去搜寻。”瑞亲王沉吟了一下，见程嬷嬷手里还拿着一些帖子，就点了点：“还要找别人帮忙？”
“是，我们少夫人怕王爷忙着……”程嬷嬷忙说道，瑞亲王却是伸手摸摸下巴：“你们少夫人的意思，是要将这事儿闹大？”
程嬷嬷身子哆嗦了一下，瑞亲王又问道：“她是什么打算？脱离镇国公府？要是没个能说得出口的理由，她和黎旭昌这辈子，大概都不能离开镇国公风府了。”
毕竟低嫡长子，又有出息，现在都是御前侍卫了，以后的前程也说不准呢，镇国公除非是猪油糊了心，就是镇国公糊涂，那皇上也还不糊涂呢。
国公的爵位，可不光是黎家一家的事情，还有朝廷的事情。
朝廷怎么可能会允许这个爵位，落到一个没什么本事的人身上，反而将真正有本事的人给扔到一边不用？
皇上不是昏君。
所以，黎夫人才要下狠手。董其然才要将事情闹大。
程嬷嬷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不断的冒汗，瑞亲王沉吟了一下又问道：“你们世子，是个什么态度？”
“我们世子早有分家的打算，三年前已经和国公爷商量过了，分产不分家。”程嬷嬷忙说道，瑞亲王摆摆手：“算了，我也不问了，救了我一命的是楚神医，而不是黎旭昌，所以这事儿，既然是你们少夫人的请求，那我就帮上一帮吧，你且回去，这事儿要闹大，还有什么人，是能比得上皇上的过问的？”
瑞亲王起身进宫，程嬷嬷也不知道自己这差事办的怎么样了，她拿不定主意，赶紧又回去找董其然。
董其然听她说完，点点头赞道：“事情办得很不错，皇上若是开口过问，这事儿，就再没什么差池了。我们接下来只要等着就是了，等旭昌回来。”
要么是活的，要么是死的。
若是活的，那就只要分家。若是死的，那黎夫人就等着偿命吧，哪怕要赔上她自己，她都要为黎旭昌报仇。
和二在外面打探消息，程嬷嬷一趟趟的回来给她说。
皇上派出了巡捕营，皇上派出了九门提督，京城府尹抓了十多个地痞。大长公主府派了人在城门外守着，瑞亲王亲自去了城墙上。
皇上派了刑部尚书审讯，皇上派了御医来为董其然看诊。
一直到晚上，程嬷嬷连滚带爬的进来：“少夫人，大喜，世子爷找到了！”
董其然猛地坐起身：“你说什么？找到了？在哪儿找到的？他如何了？”
“您别急，好好躺着，可别世子爷回来了，您身子又不好了。”程嬷嬷忙说道，按下董其然，让她躺好，笑着说道：“世子爷虽然受了点儿伤，但人还是活着的。”
抿了抿唇才又说道：“是在京郊那边找到的，世子爷在护城河落水，然后被冲到一个村庄边上了，被人给救了。大长公主府里的人顺着护城河找了一天才找到的。”
“受伤重不重？”董其然忙问道，程嬷嬷忙摆手：“宋大夫已经去看了，一会儿就有消息了。”
董其然有些着急，程嬷嬷在一边安慰她：“人已经找到了，您先放心休息，这刚生了孩子，身体正是不舒服的时候，您休息不好，容易落下病根，现在有了小少爷了，您以后就不想再要个小姑娘吗？女儿家才是娘亲的贴心小棉袄，听奴婢的，先好好休息，吃点儿东西好不好？”
“没胃口。”董其然摇头，程嬷嬷迟疑了一下：“可是不吃东西，哪儿来的力气？小少爷和世子爷，都还等着您照顾呢，一个小，一个病，您至少得有力气给他们把脉吧？”
董其然嘴唇动了动，终是点头：“那行，给我端碗粥吧。”
粥里大概放了安神的药材，再加上董其然确实是累了，几乎是放下碗，就昏睡过去了。
这一睡就是一天多，再次睁开眼，都是第二天的下午了。老夫人枯坐在她床边，佝偻着身子，整个人像是又老了十岁，虽然本来就是老太婆了，但是以前看着十分有精神，现在看着就像是一只离开了水的鱼，没一点儿活力了。
“祖母。”董其然叫了一声，老夫人这才发觉她醒过来了，赶紧转身问道：“醒了？要不要吃点儿东西？我让人给你炖了鸡汤，你先喝一点儿？”
“祖母知道我昨天让人去找瑞亲王的事情了？”董其然不答反问道，老夫人的动作顿了顿，好一会儿才点点头：“我知道了，皇上动静那么大……而且，你爹今儿一早，就被宣进宫了。”
“爵位会降？”看着老夫人的表情，董其然猜测道，老夫人点点头：“家不齐，何以平天下？你爹这一辈子，就是个糊涂，耳根子软，没出息……”
说着眼圈就红了，董其然不接话，老夫人擦擦眼角，又说道：“你放心，这次，我定是不会饶了何氏的，你且安心养着，等旭昌回来了，我就让你们分出去单过，你带着孩子，好好的照顾旭昌，你们一家子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
董其然听的心酸，伸手拉住老夫人：“祖母和我们一起搬出去住吧。”
“不用了，我老了，一辈子住在这儿，也习惯了，再搬来搬去的，倒是麻烦，你们只要得空了，偶尔回来看看就行了。”老夫人勉强笑着说道，又叹口气：“我守在这儿，至少能让你爹不要再犯糊涂，我若是走了，早晚，他连整个黎家都要赔进去了。”
董其然没说话，老夫人又说道：“我看见我重孙了，白白胖胖的，和你长的可真像，以后长大了，定然会有不少女孩儿喜欢的，你和旭昌，可要好好帮着他挑一挑，娶妻娶贤啊。”
“祖母有好多私房，都给你们留着，你不许说不要，那是给我乖孙和我重孙的。”老夫人絮絮叨叨的说道，若是她能早点儿狠下心来就好了，偏偏要想着什么家和万事兴，什么事情都想按下去不让人知道，一步步的养大了何氏的胃口，纵容大了她的野心。
若是她能不那么心疼儿子就好了，要不然也不会活到了三四十还是这么没出息的样子，被女人家给捏在手心里，连他自己的儿子孙子都护不住。
若是……可是这世界上，哪儿来的那么多的若是？
“你好好养着身子，祖母在吉祥胡同有一套房子，回头你和旭昌搬过去，这府里的人，只石榴院的人你们带走，剩下的你自己多多费心，再买一些，祖母给你银子，别舍不得花，多吃点儿好的，别太节俭了。“
董其然听的眼圈泛红，终于忍不住将头埋在老夫人胳膊上呜呜的哭起来：“祖母，我舍不得您，您和我们一起走好不好？我和旭昌，以后一定会好好孝敬您的，还有孩子，等他长大了，祖母还要给他讲故事呢，咱们以前不是说好了的吗？祖母您答应过的，会帮我照看孩子的。“
老夫人一下一下的轻拍着董其然的肩膀，却是不答应她的话。
还是程嬷嬷进来，才将董其然给拉来了，老夫人拄着拐杖，晃晃悠悠的出门。董其然在后面呆呆愣愣的看着，祖母那步子，都有些蹒跚了，她今年都七十多了，人生七十古来稀，她还能享受多少年的天伦之乐？
自己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些？
可想到自己昨儿生产的艰险，想到现在还在外面回不来的黎旭昌，又想到荷香园里动弹不得，说不定双腿也保不住了的董乐珊，董其然就又硬下了心肠。
到时候要搬出去，自己就只能死拧活缠了，时常将老夫人接过去住几天就好了。反正，她是绝不会再在这个镇国公府住着了，哪怕没了黎夫人也不行。
不再去想这些事情，董其然打起精神叫了程嬷嬷：“去问问宋大夫，看看世子的伤势如何了，人是不是清醒过来了。”
102、第102章
黎旭昌两天之后才清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就是董其然, 得知董其然已经平安生了孩子, 这才安心的又昏睡过去了。不过这次, 就没什么大危险了，只要等他睡好了再次醒过来就好。
现在这事儿, 已经不是镇国公府内黎家一家的事情了, 经过董其然这么一闹腾, 已经变成了刑事，上了皇上的案头。镇国公的政敌, 已经御史台, 都上了折子, 请求严查这事儿。
内宅妇人谋害国公府继承人, 说轻了是触犯朝廷律法草菅人命, 说重了就是藐视国规藐视皇上了，连皇上钦定的爵位继承人都敢杀害。最重要的是，要的不是一条命，而是三条命，不带董其然肚子里的, 而是加上了董乐珊。
有皇上在上面看着, 又有瑞亲王在旁边提点, 刑部和大理寺都不敢轻慢。黎旭昌这边一醒过来，那边就来了人问话。
等黎旭昌能自己起身走动，已经是五天之后了。他归心如箭，走路都还不太稳当呢, 就赶紧的让和三将自己送回镇国公府了。
进了石榴院就直扑产房，后面程嬷嬷喊都来不及，眼瞧着黎旭昌冲进去，程嬷嬷站在原地将剩下的半句说给自己听：“男人不能进产房，免得冲撞了……”
“其然！”黎旭昌也不顾自己还站不稳的身子，在门口就将和三给推开了，跌跌撞撞的冲到床边，拉了董其然的手：“你怎么样了？我听他们说，之前有些难产？”
董其然微微笑：“有惊无险，还好我自己之前配了药，又有宋太医在一边帮忙，现在已经好多了，只要好好养着就行了，过个三两年，还能再给你添一个孩子。”
“现在我们有了儿子，下一个，我想生个女儿。”董其然笑着说道，黎旭昌连连点头：“好好好，都听你的，下次你生孩子之前，我保证什么牛鬼蛇神都给你清理干净，再不让你受这样的罪，这次，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连累了你。”
董其然伸手摸他脸颊：“说什么傻话，我既然已经嫁给你了，那咱们就是夫妻一体，你若是没了性命，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在这国公府，怕是也活不了几天。你好好的，我们娘儿俩才能好好的，你活着，我们才能活着。”
黎旭昌眼眶发红，将董其然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你不知道，我落水的那一刻，心里是多么的害怕，我不是怕自己没命，我是怕自己走了，就没人再保护你们了。”
说着，勉强笑了笑：“可是现在看来，不是我在保护你们，而是你在保护我，若是没有你，我这辈子……”
先是一双腿估计保不住，然后是没有子嗣，到最后，定然是性命都保不住。
他原先喜欢董其然，是看中了她的坚韧，明明周围人都不赞同，她照样我行我素，将自己的日子过的十分充实。他偶尔也有同病相怜的感觉，总觉得，看着董其然，他自己也能坚强起来。
后来喜欢她，是因为她心性坚定，心地善良，好学向上。感觉所有的积极向上的词语，放在董其然身上，都是很合适的。无疑，她是优秀的。这样一个优秀的女孩子，也是他出手果断，这才会落到自己手里。
到现在，这喜欢里面，又增加几分感激和庆幸。他甚至都不敢去想，若是这辈子没能遇见董其然，自己会是个什么样子。一辈子坐在轮椅上的废物？自怨自艾的怨夫？
“其然，其然。”黎旭昌握着董其然的手，连声喊道，董其然微微笑着点头：“我在，你放心，我一直都在。”
“谢谢你，这辈子出现在我面前。”黎旭昌将脸埋在董其然的掌心，片刻，董其然就察觉出手心有湿润温热的感觉，她低下头，将下巴抵在黎旭昌的脑袋上：“我也谢谢你，这辈子能嫁给你，也是我的福气。”
再没人能和黎旭昌一样，对她行医的决定支持到底了。再没人能和黎旭昌一样，绝不会抱怨她不管家理事。
“好了，再说下去就太肉麻了，知道我好，那以后就对我更好些。”董其然抬头，抽回双手，使劲在黎旭昌脸上揉了揉：“让我给你把把脉，看你现在如何了。”
黎旭昌不伸手：“宋大夫说你现在还不能劳神，要好好养着才是。”
董其然忍不住笑：“不过是把脉，不会劳神的，我不给你开方子。”
“不用，宋太医已经给我看过了，你得信任宋太医才是，若不是宋太医，我现在还醒不过来呢。”黎旭昌笑着说道，倾身在董其然额头上亲了一下，董其然脸红：“哎呀，好几天没洗脸了。”
坐月子倒不是不能洗脸，就是她自己没心情，天天不是惦记黎旭昌就是要看孩子，她得承认她有点儿被吓住了，稍微有点儿风吹草动，就担忧是不是黎夫人要对她的孩子下手了。
幸好，黎夫人剩下的人手，真没多少了，短时间内，还没人能混到石榴院来。
估计上次出动的人手，已经是黎夫人最后的底牌了。要不然，也不会将事情闹的那么大。
“无妨，我不嫌弃。”黎旭昌笑着说道，伸手摸摸她的脸颊：“你好好歇着，我先去看看孩子，剩下的事情，你就不用担心了，最重要的事情已经让你做完了，我若是连这收尾的工作都做不好，那我也就太无能了些，你嫁的男人，并不是什么都做不成的废物，你安心养着就是了。”
沉默了一下，董其然点头：“好，那剩下的事情，我就都交给你了，你多小心些，祖母那里，多多去探望。”
黎旭昌点头：“你放心，我知道应该如何做。”
倾身再次吻住董其然，这次董其然倒是没有推辞，他自己都不嫌弃，自己有什么好扭捏的。能看到他平安归来，自己也还好好的活着，孩子也平平安安的生出来了，这日子，总算是还没到最糟糕的时候。
剩下的日子，董其然果然什么都不过问了，每天吃了喝喝了吃。为防止黎夫人的手伸的太长，董其然连奶娘都没有请，就是自己亲自喂养。她自己吃的好了，思虑少了，孩子自然也就跟着好了。
几天功夫，见风就长，当初刚生下来的皱巴巴的小猴子一样的小娃儿，慢慢就张开了，变成了白白嫩嫩的样子。
董其然出月子的那天，整个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人证物证皆有，黎夫人被判处死刑。然而镇国公念在其父当年的救命之恩，用自家爵位，换了黎夫人活命。但他这次，也没真糊涂到底，同时还给了黎夫人一纸休书。
只凭着黎夫人一个人，定是做不到那么多的事情的。黎夫人的娘家弟弟也有参与进去，没有镇国公为何家求情，黎夫人的弟弟被剥夺官职，贬为庶民，虽然没有流放，但三代之内不许出仕。
黎家大房只除了一个黎旭昌早先当了御前侍卫，黎旭平和黎旭升都还只是白身。有这样一个娘亲，他们日后的仕途，也就算是断了。
为补偿黎旭昌，估计上次黎旭昌的差事办的也不错，所以这次调任京畿营，任正四品京卫指挥使。
黎家彻底分家，先是大房和二房分。虽然没了爵位，但老夫人还是跟着大房，所以大房还是分了七成。
之后大房自己分家，黎旭昌是长子，老夫人最终还是决定，跟着黎旭昌一起过。她想过长子黎恒的，但在黎恒拿出爵位换黎夫人的性命之后，就彻底下了决心，甚至不愿再见黎恒的面。
黎恒自己也没脸见长子，就跟着次子黎旭平以及幼子黎旭升出去单过。黎旭升尚未娶妻，自然是跟着父兄的。
国公府的府邸被朝廷收走，老夫人决定搬到吉祥胡同。
黎家也算是一落千丈了，所以小娃儿的满月礼，也并没有大办，只自家吃了一顿饭。随后就开始收拾东西搬离，董其然抱着孩子，看黎旭昌指挥丫鬟婆子们收拾行李。
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爹会给了休书，那何氏就愿意走？”
“她自然是不愿意走的，跪在爹面前苦求，但爹这次是下定了决心，再不愿意搭理她。”黎旭昌撇撇嘴，对黎恒的作为颇有些不屑，若是之前黎夫人犯错的事情，黎恒能阻止，能出面教导黎夫人，说不定现在就没那么多的事儿了。
偏偏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护着黎夫人，养大了她的胃口，宠大了她的野心，让黎夫人一路走到死胡同，撞在了棺材板上。
“那黎旭平和黎旭升……”到底是人家亲娘呢，那兄弟俩就真不打算管吗？
“爹自是不许何氏进宅子的，那宅子还是爹说了算。他们两个若是愿意私底下养着，那就自己养着吧。”黎旭昌冷笑了一声：“只要他们不嫌自己命太长。”
话是这么说，但那兄弟俩，也必然会养着何氏的。可因为何氏他们也断了仕途，兄弟俩只会读书，除非是投军，否则这辈子就没什么大出息了，他们心里就真的半点儿不怨恨何氏吗？
等黎恒过世，那可就有好戏看了。
董其然想了想，抿唇笑起来，黎旭升多少还有点儿良善，黎旭平嘛，又当婊~子又立牌坊的，十足伪君子一个，陈婉又向来心思多，何氏以后要在陈婉和黎旭平手底下过活，这日子，可就好看了。
103、第103章
搬完了家，董其然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探望董乐珊。董乐珊的双腿, 之前所有的大夫都确定了没办法救。董其然进门的时候, 董乐珊就冲着她的嬷嬷叫骂。
跟在董其然身后的程嬷嬷, 脸上神色就复杂起来了。她和那嬷嬷，原本是同一时间进府的。一个是跟了不受宠爱的大姑娘, 一个是跟了备受宠爱的二姑娘。可现在, 跟着大姑娘的自己, 甚至都还能有两个小丫鬟伺候着。跟着二姑娘的同伴，一把年纪了还要被当着小丫鬟的面儿责骂斥责。
这世事, 也当真是变幻无常。
“你来做什么！”董乐珊抬头看见董其然, 一双眼睛立马就红了, 不是哭的, 而是生气愤怒。在董夫人的教导下, 董乐珊向来自私，出了事儿也只会迁怒别人，从不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双腿残废之后，她想的是如果董其然帮她和祖母说了情，她这会儿, 说不定已经嫁到江州去了。如果不是董其然, 她不会去黎家。如果不是董其然, 何氏那贱人如何会对她下手？
亏得她早些时候还帮过董其然，可现在呢，董其然给她的汇报是什么？
董乐珊恨的牙痒痒，她恨不能让董其然代替了自己。
“你还有脸来看我？”董乐珊抓着床边放着的药碗就往董其然身上砸, 董其然侧身躲开，微微皱眉：“别人治不好的病，我说不定能治好。”
董乐珊面上神色凝注，好一会儿才伸手捂脸：“我还没嫁人，我才刚及笄没多久，要是我的腿治不好，我这一辈子可怎么办？以后谁还会娶我？爹娘又不能养活我一辈子。”
哭的董其然也有些心软，但心软归心软，董其然面上却是没什么表情，她太了解董乐珊这个人了。
“让我看看再说。”董其然走到床边，伸手：“若是骨头断了，那就麻烦了。”
董乐珊抿抿唇，伸出胳膊让董其然把脉。良久，董其然放下她胳膊，伸手在她腿伤揉按了几下：“疼不疼？什么感觉？这个地方呢？疼？先忍着，这里，也疼？”
“是骨头断了，不过幸好，并不是碎了。”还有救，但是这方法，她只是听楚神医说过，她并没有自己试过。前些年她也诊治过断了腿的病人，同样是摔断的，但那人的骨头只要接上去就好了。
董乐珊这个，情况要比那人严重的多。
“真的能治好？”董乐珊脸色立即就亮了，忙抬头看董其然：“你没骗我？那什么时候能开始治？”
“我只能保证，你以后还能走路，但是……”抿了抿唇，董其然继续说道：“有五成的可能，会成瘸子。”
董乐珊脸色就变了：“你不能完全给我治好了？”
“不能。”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你要是养好了，说不定有自己长好的一天，毕竟你还年轻。”
董乐珊到底还知道看脸色，这会儿是她求着董其然，所以就算是心里有怨言，面上也半点儿没敢露出来：“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需要准备些东西，而且，你腿已经长了一段时间了，我需要重新敲断，会很疼，你想想当初刚摔断时候的疼，那会儿没有防备还好些，这会儿你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腿被敲断。”
董其然得将所有的事情都交代清楚，等听说要将双腿重新敲断，董乐珊原先的几分希望就没有了，她有些怀疑，董其然是不是故意要这样做的。
敲断之后，万一她说不能治呢？
“你若是愿意，三天之后让人去找我就是了。”董其然才不管她想什么呢，要不是看在这次的事儿，她确实是受了自己牵连，她才不会这么好心。
起了身直接走人，到董老太太的院子才发现，院子里忽然寂静了许多。丫鬟打了帘子，董其然进去见了老太太，眼眶就红了，鼻子也酸了。
一个月前看着还是精神奕奕的老太太，现在居然和老夫人一样，像是老了十岁，脸上的皱纹都能明显看出来是增加了许多，头发更是只见白色不见黑色。
董夫人早就从江州回来了，她向来疼爱董乐珊，和董乐珊一样认为惊马的事儿是受了董其然的连累，又迁怒养大了董其然的老太太，虽说不敢正面说什么，但除了请安就再不来伺候，又时常让家里下人指桑骂槐，老太太心里难受，就成了这样、
董其然听老太太身边的嬷嬷说完，脸色就变了：“那老爷呢？”
气急之下，连爹都不喊了。
嬷嬷揉揉眼睛：“老爷整日忙的不见人影，回来都很晚了，老太太又不舍得拿这事儿去烦老爷，所以……”
“给祖母收拾东西，我今儿带祖母回去住。”董其然深吸一口气，也不让人去找董夫人和董老爷，只打算釜底抽薪，她可没空和董老爷唠唠叨叨说什么孝道对仕途的重要性，这得让董老爷自己体会一下才行。
老太太还有些闹不清楚状况：“你才搬家，我就跟着过去住，旭昌那里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他高兴着呢，说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您能去他睡觉都要高兴醒了。”董其然笑着说道，又安老太太的心：“其实我也是有事儿求祖母的，您也知道，我们这边刚分家，家里老夫人，因为之前的事情心情很是不好，已经连着一个月没见过笑脸了，我和旭昌都忙，虽有平哥儿让老夫人分心，但老夫人到底是上了年纪，我也不敢让老夫人太伤神。”
“所以请您过去，一是帮忙开解开解老夫人，你们都是这个年岁的人，您说的话，老夫人说不定能听进去几分。二来，您也帮衬一下老夫人，帮我照看一下平哥儿。”
平哥儿就是董其然刚生下来的儿子，小名就两个字，平安。大俗即大雅，父母这一辈子的期盼就是这两个字了。
“您去了之后啊，别的什么都不用管，整天只和老夫人说说话，看着平哥儿哭哭闹闹就行了。”董其然笑着说道，至于管家，账本她管着就行了，剩下的有管事嬷嬷。
有本事的主母，像是大长公主等人，她就没见过人家整天拎着钥匙捧着账本不丢开的。
顶多是日后一个月分出来几天看看账本，大褶子上面不出错就行了。
“最最重要的是，我都很久没和祖母亲香了，祖母您难道就不想我吗？”董其然笑眯眯的抱着老太太的胳膊撒娇，老太太被孙女儿哄的眉开眼笑：“好，只要你不嫌弃我老婆子给你添乱，我这就跟你回去。”
“不去也不行了，您的行礼，我都让人送过去了，现在就只差你一个人了。”董其然笑着说道，老太太乐哈哈的，当即就起身跟着董其然出门。
等董夫人这边收到消息，那边马车已经出了府门走远了。董夫人又气又急，转头就找了董老爷抱怨，说董其然不懂事儿，老太太都那么大年纪了她还要折腾老太太，又说老太太不省心，出门都不知道说一声。
董老爷可不糊涂，董其然若是留个话什么的，那这事儿倒还正常，老人家到晚辈府里住两天，谁也说不出什么错来。
可董其然一个字都没留下，这事儿明显就不太对劲儿了。
“娘没说什么时候回来？”董老爷沉声问道，董夫人摇头，本来还有些不忿，想抱怨几句，但瞧见董老爷的神色，立马闭嘴了，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你现在亲自去，给娘送几件衣服……算了，你不用去，我自己去。”董老爷沉声说道：“给我准备几件老太太常穿的衣服，再准备一些吃食和药材，我现在就去。”
董其然前脚到家，不到一个时辰，董老爷后脚就到了。这事儿她没和老太太说，只自己去见了董老爷，进门就露出几分讥讽：“我还以为董老爷忙的废寝忘食，早忘记家里还有老母亲要奉养呢。没想到，董老爷这耳朵，倒还清闲。”
要不然也不会来的这么快。
“你若是来接祖母的，那就免谈了，我劝你回去问问，看董夫人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董乐珊伤了双腿我也很惋惜，董夫人她既然没空照料祖母，那我就帮着照料一段时间。”董其然面色冷肃，端了茶杯：“我这刚搬家，还有事情要忙，就不陪着爹您了。”
董老爷被挤兑的脸色难看，他并非是真的不对老太太上心。而是董夫人的性子，说好听了叫温顺，说难听了叫逆来顺受，他从没想过她竟然会有这个胆子。
他就是浑身缺点，也有唯一的优点，那就是孝顺。
“我先回去料理家事，得空了来接你祖母，你要知道，你已经嫁人生子，你能照料你祖母几天，却不能照料你祖母一辈子。”董老爷放下茶杯，起身，走了几步又转头训诫：“日后要相夫教子，恪守本分才好。”
董其然冷笑一声，目送董老爷出门回府。
转头她去找老太太和老夫人撒娇：“平哥儿可真是闹腾，晚上要起来吃三次奶，我这一晚上都睡不好，祖母你们好，我眼睛下面，是不是青黑一片？幸好有祖母们帮衬我，要不然，我和旭昌可忙不过来。”
两个老人家看着躺在软榻上的小娃儿了，笑的眉眼开花：“你尽管放心将平哥儿放在这儿，回头定是给你养的白白胖胖的。”被晚辈依赖信任，让她们觉得，她们这日子还是还有奔头的。
104、第104章
董夫人战战兢兢的等到董老爷回来，尚未开口, 就见董老爷皱眉：“从今儿开始, 你在佛堂为母亲念经祈福吧, 什么时候娘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出佛堂, 再好好的去给娘请安, 若是娘原谅你了, 你就还是董家的董夫人，若是娘不愿意原谅你, 我会写信让华才和华文回来。”
董华文虽然是庶子, 但是董家长子, 他早已娶妻, 在董华斌还没成家的时候, 董华文的媳妇儿，也是暂时能担当管家媳妇儿这一职责的。
“你最好不要去找其然唧唧歪歪，想想乐珊的双腿。”多年夫妻，董夫人表情一变，董老爷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当即冷哼了一声：“你若是想要她日后都卧床, 就尽管去找。”
董夫人面上又是恼怒又是不甘, 董老爷冷笑一声：“怎么，还要我好好查查你最近做了什么好事儿吗？我只让你去佛堂已经是看在夫妻多年的情分上了，你若是想离开董家，我定会给你一封休书。”
董夫人这才察觉到害怕, 忙起身行礼：“我这就去佛堂，相公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会改正的，你再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我定会诚心诚意的为娘祈福的，祝愿她老人家长命百岁，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抱上嫡亲的重孙子，我这就去佛堂，你别生气。”
董老爷冷眼看她，董夫人忙后退准备出门，到了门口又停住：“那乐珊的腿？”
“其然既然已经说出口了，那定是会做到的，你放心就是了。”董老爷略有些不耐烦的说道，看董夫人出门走人了，才略略叹口气，心里一时也说不出是什么感情。
他以前，在这个嫡长女确实是不太放在心上的。嫡长女虽然重要，但到底不是嫡长子。若是个嫡长子，哪怕是焐生，他也铁定会将孩子放在自己身边养着，精心教导。
因着是个女孩子，所以董夫人不重视，他就跟着不看重，反正有老太太在呢，养在老太太身边也能让老太太解解闷什么的。长的好了，日后一副嫁妆嫁出去就是了。长的不好了，还是一副嫁妆的事儿。
他觉得，董其然顶多了就是和普通的大家闺秀一样。却没想到，董其然还有这么一份儿本事。
当年不怎么看重的女儿现在成了人上人，来来往往的都是富贵人家。他若是能拉的下脸面，说不定现在早已经升官发财了。可他就是舍不下脸面，哪怕上次是因着女婿的面子才能得了外放，可让他去给董其然说几句软化，那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偏偏，现在董夫人做事有差池，连累的自己有了把柄落在董其然手里了。
他倒不是担心董其然日后会用这把柄来威胁他做什么事情，就是一个当爹的，被闺女捏这把柄，让他有些受不了。
可他又不能拿董其然怎么样，只能是一口气憋在心里。想着回来教训一顿罪魁祸首董夫人吧，见她一脸迷茫又可怜巴巴的样子，就又觉得下不去手。
再者，堂前教子，枕边教妻，董夫人一把年纪还这样……没脑子，也不能说全是董夫人的错。也是自己早些年看轻女人，觉得她们没什么大用，只要在家相夫教子就行了。
却没想到，相夫教子也是有大学问的。
董老爷特别烦，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要不然，也给董夫人找个教养嬷嬷？就是不能改了她的性子，也能到处提点一番，让她少犯蠢。
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董老爷当即就给董其然写信了。他自己不认识什么嬷嬷，董其然能进宫又和大长公主交好，再者，董其然孝顺老太太，找的这嬷嬷定是能被董其然拿捏住，日后绝不会再出现董夫人慢待老太太的事情。
董其然收到董老爷的信儿还十分惊讶，看完了才忍不住笑，拿给一边的黎旭昌看：“我爹这人，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黎旭昌看完，也跟着笑：“我倒是觉得岳父这一手挺好的，有个嬷嬷提点些，总比董夫人到处做错事儿好，现在是怠慢了老太太，日后要是得罪了贵人呢？”
董其然想了一下，摇头：“董夫人那性子，若是在知道对方身份的情况下，定是不会得罪人的。”可若是不知道，那就说不定了。
“乐珊的双腿，真的还能救？”黎旭昌换了话题，董其然点点头，顿了一下又笑道：“算起来，我遇见的双腿残废的病患，还真不少。”
从她来京城的缘由黎旭昌开始，到帮助她站稳脚跟的第一个摔断双腿的杨大海，再到让楚神医声名鹊起连她也跟着受益匪浅的瑞亲王，简直是一路走来全靠腿了。
“说明你有真本事。”黎旭昌笑着说道，董其然摇摇头：“学海无涯，我这一点儿本事，可不敢拿出来显摆，若是日后，我能和我师父一样就好了。”
“也不知道师父现在在哪儿。”董其然又嘀咕了一句，黎旭昌倒是不担心：“楚神医是有大本事的人，走到哪儿都不会吃亏的，你放心就是了。”
不放心也没办法，楚神医那人就像是风，到处跑，董其然就是写信出去也没人收。她只能等在这儿，楚神医万一有信儿送来了她也能早点儿收到。
夫妻俩说了一会儿的闲话，看看时候不早了，就赶紧的洗漱安置了。
三天不到，董乐珊那边就送信过来了，说是愿意让董其然帮忙给她医治双腿。反正，再没有比现在更坏的情况了。
董其然派人将董乐珊给接了过来，她自己实在是不想去董家见董夫人或者董老爷。
先配置了药材，让董乐珊吃了三天，将身子养好了才能承受再次断腿的痛楚。然后请了专门治疗跌打损伤的太医来协助帮忙，又请了武功高强的侍卫，黎旭昌的同僚来将董乐珊长好了五成的双腿再给砸断。
黎旭昌的武功不太行，所以只能请了同僚。
那人还有些紧张：“就是这样砸断就行了？确定是这个地方？彻底砸断？那我开始了啊？”
看董其然点头了，又有些犹豫：“那砸断了之后不会迁怒到我身上吧？她醒过来会不会觉得是我的错？”
“你快些吧。”黎旭昌拍他肩膀：“咱们之前不是写好了协议？绝不会牵扯到你身上的吗？你再耽误下去，说不定才是耽误了最好的治疗时间，快点儿，别耽误我媳妇儿的时间。”
那同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猛的一拳砸下去。董乐珊本来已经喝了麻沸散睡过去了，梦中也是承受不住这痛苦，惨叫了一声，董其然眼明手快，飞快的在她身上扎了两针，她虽然面色痛苦，但还是没醒过来。
接下来就是董其然的时间了，黎旭昌轻手轻脚的将他那同僚带出去。
那同僚还在疑惑呢：“真的能接好？你媳妇儿这一手，可真是了不得啊，对了，那受伤的是你妻妹吧？长的还挺好看的。”说完觉得自己有些失言，赶紧轻咳了一声：“大约多久会好？”
“我也不知道，快的话半天差不多，慢的话一天都不算多。”黎旭昌说道，说完摆摆手：“没你什么事儿了，你想走就可以走了，咱们俩认识多年，我也不和你客气，我就不送你了，你自己慢慢走。”
同僚有些无语的抽了抽嘴角，看黎旭昌果然是半点儿起身的打算也没有，只好自己站起来走人：“那行吧，我先走了，等会儿我去天香楼，要是还有用的着我的地方，让人去天香楼找我。”
“得空了请你吃饭。”黎旭昌说道，同僚转身，冲后面摆摆手，这得空也不知道是哪天了。
外面的事情，董其然是不知道的，她正专心盯着手下的刀子，古有华佗刮骨疗伤，现在有董其然动刀子接骨，这若是稍微吃点儿差池，那董乐珊的一双腿，也就真的没救了。
之前她也没和董乐珊说，就算是成功了，双腿上也会留下疤痕。不过，疤痕和再也站不起来相比，应该不算是大问题吧？再者，多用点儿好药，这疤痕说不定还能减轻许多呢。
她也不敢多走神，保持注意力高度集中，手上动作也是飞快。除了太医院找来的太医，还有宋阳和宋大夫在一边帮忙，这两个是和她合作惯了的，她一伸手，对方就知道她要的是什么，递上来的非常及时。
特意选的宽敞明亮的屋子，但随着时间慢慢过去，屋子里也逐渐暗淡下来了。董其然擦一把汗，这才完成一大半，还有一小半呢。
“我去让人点上蜡烛。”宋阳轻声说了一句，董其然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只管点头。
宋阳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蜡烛还不是送进来的，门都不敢开，只能是将窗户打开了一点点的缝隙将蜡烛塞进来。
几十根儿臂粗的蜡烛，全部点上，屋子里立马就是一片明亮了。董其然低着头，也没空抬头看，只剩下最后一步了，若是做不好，可就前功尽弃了，所以，她是半点儿不敢放松。
一整天时间，黎旭昌三餐都没怎么好好吃，也不出这院子，就眼巴巴的守在门口。眼看天色越发的晚，他心里也越是担心。正坐不住想起身走两圈，就听见那关了一天的门，吱嘎一声响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快完结了，基本上要交代的已经交代的差不多了~~~~
105、第105章
黎旭昌迅速起身，就见董其然慢吞吞的走出来了, 扶着门框按着肚子, 有气无力的问道：“有没有吃的？我快饿死了。”
“有有有, 我早就让人准备好了，快过来。”一边说着, 一边大步过去, 将人揽在怀里, 带到桌边，扶着她坐下, 饭菜都是温热的, 他每隔一个时辰就让人另外换一份, 当然, 换下来的也没浪费了。
董其然狼吞虎咽, 黎旭昌心疼的很，一边给她夹菜，一边时不时的挖一勺子粥塞过去。后来跟着出来的宋阳和宋大夫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黎旭昌还要抽空招呼他们：“都坐下用膳吧，吃过了再回去，这会儿天色已晚, 我已经派人到府上说过了, 今晚就留在这边休息吧。”
实际上他也是有私心的, 自家媳妇儿这一场下来累的说不定连手指头都不想抬了，但董乐珊那边，晚上肯定要留着人好好照看的，万一出事儿了, 还得先让大夫把脉。他们几个留在这边，到时候说不定就用不着董其然起床了。
宋大夫父子可不知道他这心思，不过，也是真心不想折腾了，就答应晚上留宿黎家了。
晚上董乐珊这边没闹腾起来，到了第二天一早，却是有些发热，董其然休息了一晚上，神清气爽，过来把了脉，开了方子，刚打算出门，小丫鬟就来禀告，说是董老爷上门来了。
董其然有点儿不太想见，但又想躺在这里的也是他亲闺女，就点头让将人带过来了。
“你没事儿吧？”没想到，董老爷进门的第一句话是问她，董其然的心情，略有些复杂。若是能早上十年，她说不定还要受宠若惊，可现在，大约是有些不太稀罕了。
“还行。”董其然略微点头，引着董老爷往里面走：“乐珊的双腿，昨晚上诊治的还算是成功，有七成的可能，是会恢复过来的，但是我之前也说过，还是会略微有些跛，不过，走慢一点儿的话就会看不出来，接下来要在我家停留十来天，之后再没问题了，就是彻底治愈了，就能回去了。”
董老爷连连点头，犹豫了一会儿又问道：“你娘想来看看她，你觉得如何？”
“想来就来吧。”董其然无所谓的点点头：“有董夫人在，想必也能开解董乐珊一番，也能更上心的照顾董乐珊，我没什么意见，不过，董夫人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若是她再做了什么事儿，你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董老爷忙笑道：“她现在也知道自己以前做错了，你且放心，有李嬷嬷在她身边照看着，她定是不会再做什么事情了。”
李嬷嬷就是之前董老爷给找的嬷嬷，是宫里出来的，以前是专门教导小宫女们规矩的，性子比较严厉。
董其然这边点头应了下来，下午董夫人就上门了。见了董其然，本来是想说两句怪话的，但她身边的李嬷嬷一咳嗽，董夫人立马就变成鹌鹑了，再不吭声。
看的董其然十分好笑，又有几分惊讶，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位李嬷嬷，才算是恍然大悟，这位嬷嬷的长相，怎么说呢，若说程嬷嬷刚进董家的时候是绷着一张脸，看着略有些刻薄和严厉。那这位李嬷嬷，就是长了一张棺材脸，不开口的时候，整个人阴沉的就像是随时要跳起来咬人一样。
估计这位李嬷嬷手里还有董老爷的“尚方宝剑”，所以董夫人才会如此惧怕。
不过董其然也不会帮着董夫人说话，自作自受，董夫人若是稍微聪明点儿，也不会是今天这个下场。
“乐珊今儿中午醒过来一回，双腿太疼了，所以我又给开了点儿麻沸散。”虽然这种东西吃多了不太好，但董乐珊那吵吵嚷嚷的劲儿，实在是太烦人了。
“估计晚饭之前还会醒，到时候你劝着她一些，要是脾气太坏，一直那么暴躁的话，对身体是很不好的，说不定对伤口的愈合也有影响，到时候要是因为这个双腿残废了，那可就怨不得任何人了。”董其然面无表情的交代到：“祖母今儿有些累，你就不用过去请安了，吃饭什么的，有人会给你送过来的，若是不合胃口，那就将就将就，或者直接回董家也行。”
董夫人想发火，董其然却是转身走人了，开玩笑，这儿可是她的地盘，董夫人若是还想和以前一样说些乱七八糟的，她不介意连晚饭都不送。
眼看董其然走远，董夫人恨的牙痒痒，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低声骂了几句，一转头就对上李嬷嬷的眼睛，身子一哆嗦，就又赶紧闭嘴了。
董其然这段时间也并不空闲，之前黎旭昌出事儿的时候，大长公主和瑞亲王，还有安乐候等人家都是帮了忙的，她那会儿没来得及感谢人家，这会儿怎么说也得亲自上门走一趟。
黎旭昌和她一起，先去的是睿亲王府上，睿亲王正在和一个中年妇人说话，见了他们夫妻，忙摆摆手让那妇人下去了，然后脸色通红的将桌子上的东西都给收起来了：“你们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来给殿下说声谢谢，之前的事情，还要多谢殿下帮忙。”黎旭昌笑着说道，瑞亲王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儿，你也算是个人才，万一出事儿了，也是很可惜的。只要人好好的就行，对了，你们那儿子，我还没见过呢，我准备了一份儿见面礼，你们给带回去吧。”
黎旭昌忙推辞，瑞亲王却笑道：“我是给孩子的，可不是给你的，你推辞不管用，快些收下吧，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说了几句闲话，董其然就笑道：“我给殿下把把脉吧，这都有一段时间了，也不知道殿下身子养的如何了。”
瑞亲王轻咳了一声：“我觉得最近身子挺好的。”但还是伸出胳膊，任由董其然把脉。
最后又有些支吾：“之前楚神医说，要休养身子，不能成亲，现在我感觉好多了，身子没什么大问题了……”
说着脸色就又红了，黎旭昌和董其然瞬间恍然大悟，心里好笑，但面上还是不敢显露，董其然忙说道：“明年就可以成亲了，今年还是先缓缓，再者，相看人家也是要一段时间的。只是，殿下身子到底是受过伤，内里比较虚，这方面最好还是要注意些，这府里，有一个王妃能帮忙照顾王爷就好了。”
瑞亲王也听出这内里的意思，忙点头：“我会注意的，毕竟，性命可是我自己的。”
“子嗣的事情，王爷也不用着急，两三年内都是可以的。”董其然又含蓄的说了一句，瑞亲王面色更尴尬了，又瞄一眼黎旭昌，他这情况和黎旭昌当年，好像也有有点儿相似啊。
不过不同的是，一个是吃了几年的毒~药，一个是中的武器上涂了毒，相比较之下，一个缓慢而严重，若不是解毒及时，估计再等一段时间人就没了。一个是急症，但若是进了脏腑，那也是神仙难救。
“董大夫，我留黎兄喝两杯酒，你觉得如何？”瑞亲王笑着问道，董其然很大方的点头：“自是可以的，但你们两个都要少喝一些，三两杯即可。家里还有孩子要照顾，我就先回去了。”
瑞亲王派人送了董其然出门，董其然想了想，也没急着回家，直接转道黎家。这个时候，想必黎恒父子是不在家的。丢了官职，就算家里还有产业，他们也不能坐吃山空，得想办法赚钱养家才是。
来迎了董其然进门的是陈婉，不过短短一个多月，陈婉已经消瘦了许多。以前是个端庄稳重，还有几分明媚的女子，又是新婚，神态上总带着几分小女儿的羞怯。可现在，脸色却是枯黄了许多，衣服都有几分空荡。
她和董其然是一前一后怀孕的，董其然是早产了。算算日子，陈婉这会儿，是应该在坐月子的。
“孩子可还好？”董其然也没绕弯子，直接问了出来。陈婉眼眶一红，微微摇头：“大约是生之前，我心思太重，孩子略有些不爱哭闹。”
董其然点点头：“抱出来我看看。”她不是瞎好心，而是一想到这孩子和自家儿子几乎是同时出生的，就对这孩子略有几分同情了，她不喜欢陈婉，可也还不到憎恶陈婉的地步。
再者说了，孩子又有什么罪过？
陈婉眼睛一亮，她也知道董其然的医术特别好，忙让丫鬟去抱了孩子过来。董其然细细为孩子把脉，然后开方子：“这方子是给你吃的，你身子好了，亲自喂养他。毕竟太小，不好用药，眼下只是有些脾胃不好，慢慢就能调理过来了。”
顿了顿，又说道：“这孩子以后就是你的指望了，你多上心些才是，自己亲自喂养，可比找奶娘强多了。”
陈婉抿了抿唇，忽然起身给董其然行礼：“以前是我不懂事儿，多谢你大人大量，还愿意给我改错的机会，我定会记你的恩情，日后必然报答。”
董其然只笑了笑，将方子递给她。为母则强嘛，陈婉对孩子上心了，日后也越是会遗憾没能给孩子最好的，也才越是会憎恨造成这一切的何氏。就是不憎恨，为着自己这一份人情，或者恩情，她也不会对何氏太好的。陈婉向来聪明，最是会忖度时势了，她相信陈婉会做的很好的。
106、第106章
等董乐珊能下地走路的时候，已经是到了深秋。董夫人在一边十分紧张, 董老太太眼带关心, 坐在软榻上往这边看着。黎家老夫人也在, 抱着重孙子一边逗弄一边说道：“其然的医术是很好的，你们都不用担心, 乐珊在床上躺了那么些天, 腿脚上肯定会没劲儿的, 只要多走两圈就好了。”
她一直觉得，董乐珊是被自家人牵连了, 所以心里很是愧疚, 在董乐珊住在黎家的这段时间, 时常和老太太结伴过来探望, 也吩咐了人好好照顾董乐珊。
董其然双手抱胸, 站在床边：“好了，起身吧，不用着急，站稳了再迈步子，只要能站住就行了, 现在不能走, 过两天也就能走了, 不用太着急。”
董乐珊抿抿唇，双手按在床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一使劲儿站起身来，可惜双腿还是有些不太着力, 刚站起身，整个人就有些晃晃悠悠的。董夫人比较关心闺女，忙伸手要去扶，却被董其然给拦住了：“让她自己动一动，你以后总不能代替她走路吧？乐珊，自己往前挪动一点儿，不要着急，慢慢来。”
董乐珊伸手扶住床柱，董其然皱眉：“松手，自己走。”
董乐珊抬头看她一眼，慢慢松开了手，想了想，双手索性拎着裙子算了，要不然，她总觉得没地方摆放。抬腿，迈脚，对别人来说十分轻松的动作，对董乐珊来说，却是有点儿难度的。
好不容易抬起来，又急急忙忙的放下去。她以前胆子大，但是受伤之后就忽然变得胆小起来了，身子晃一晃她就怕摔跤，双腿可是才接好呢，万一摔断了，不一定能重新接起来了。
“走不出来也行，就抬腿，落脚，来来回回的重复几遍。”董其然要求不高，董乐珊深吸一口气，听从董其然的话，抬起来，放下去，哪怕一点儿距离也没挪出去。
来回两三次，总算是找到了感觉，别的不说，先将身体给稳住了，她的胆气稍微回来了一些，于是，这次抬起来的时候，就稍微往外面踢了下。
“好好好。”哪怕只有一步，董夫人也已经十分激动了，在一边红着眼眶给董乐珊鼓劲儿：“能走了能走了，你慢一些就行了，不着急。”
董乐珊脸上也总算是露出了笑容，成功了第一步，剩下的就顺利多了。
“乐珊今儿痊愈了，是个好日子，咱们等会儿啊，一定要吃点儿好的庆祝庆祝。”老夫人笑哈哈的说道，吩咐身边的嬷嬷：“去百味楼定一桌子的酒席，再请了亲家老爷，还有旭昌，咱们中午吃好的。”
就算是分家了，老夫人的私产也是十分丰厚的，百味楼这样的京城第一酒楼，还是能吃得起的。
董乐珊也激动，脸色红润润。
席间，董夫人就说起了董乐珊的婚事：“您两位是长辈，不管是眼光还是什么的，都比我这晚辈要好多了，再者，这京城，我也不认识多少人，所以乐珊的婚事，我就想请两位长辈帮帮忙。”
不是董夫人开窍了，而是董老爷吩咐的。董乐珊在一边听的脸色通红，不过桌子上坐着的都是自家人，她倒也不用避开。
老夫人虽然对董乐珊有些愧疚，但上了年纪，精神不济，忙摆手：“我可不行，我这辈子，给儿子挑中了那么一个媳妇儿，我这心里……”
何氏其实不是老夫人挑的，而是黎恒自己挑的，但这话不能说出去，只能是老夫人背锅了。
见老夫人提起伤心事儿，老太太忙笑道：“这人谁还没有看走眼的时候？我瞧着你挑的两个孙媳妇儿就很不错。”陈婉也是聪明，虽然分家了，但每隔三五天，就要过来给老夫人请安，带着她那大胖儿子。
老夫人哈哈笑：“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
“不是我说，我这两个孙女儿，那可都是我精心教养出来的。”老太太也笑，压低了声音：“其然能定给你们家，也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了。”
至于董乐珊，老太太心思动了动，到底是没拒绝。儿媳妇不好，但孙女儿是亲的，吃一堑长一智，董乐珊现在这性子，也稍微改了一些，这会儿也能找个好人家了。
吃吃喝喝之后，老太太就拉了董其然说悄悄话：“之前乐珊治她的腿的时候，不是请了旭昌的同僚来帮忙吗？那同僚，叫什么名字？咱们家，能配得上吗？”
董其然还真不知道，特意叫了黎旭昌回来打听，然后再给老太太回话：“家里没别人了，就剩个老娘，还没娶妻，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是自己武举考上来的，不过，祖母，虽然这人家世不怎么样，人却是很有本事的，那御前侍卫，可不是谁都能去当的。”
首先，要有真本事，其次，要长的好，最后，要会做人。
谁不知道当御前侍卫是最容易在皇上面前露脸的差事啊，这职位基本上就是被世家大族给瓜分了的。这同僚能子其中脱颖而出，本事可见是足够强大的。
老太太很是满意：“那乐珊腿上有疤……”
动了刀子，不可能一点儿痕迹都不留下的。
“祖母若是真觉得不错，咱们就找人去问问。不过，我觉得这事儿吧，您和乐珊先透个气，万一乐珊自己不愿意，咱们岂不是得罪人了吗？”她可是还记得之前董乐珊惦记陈聪贤的事儿呢。
然而董其然对董乐珊的了解还是太少了，董乐珊惦记陈聪贤就两个愿意，一是陈聪贤长的好，她所见过的长的最好的男人就是陈聪贤了。二是她见过的人少，没一个比陈聪贤长的好看，陈聪贤是最优秀的，她当然要找最好的那个。
好吧，就一个意思，陈聪贤长的好。
黎旭昌的这个同僚，张明德，凑巧了，也是个长的不错的。
董乐珊是见过的，再加上陈聪贤也已经成亲，她小姑娘虽然爱美，却不屑去当个妾，于是这边老太太一提起来，她就脸红红的给迎下来了。
董其然听老太太说完，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这性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养成的。
或许，是因为董夫人成天夸赞她长的好，所以长大了就必得也找个长的好的？
也是她幸运了，这张明德的品性还是不错的。要不然，只她这看脸嫁人的性子，遇上个人面兽心的，这辈子也就完蛋了。相比起来，两辈子，董乐珊都是挺幸运的。
董其然的感觉略微复杂了一些，若说是嫉妒，那是没有的，这辈子一个黎旭昌就抵得上她两辈子所受过的苦了。若说是恼恨，或许有点儿，但现在，董其然已经分得清上辈子和这辈子的事情了。
上辈子她九成九会想办法去报仇，可这辈子，她只要守着黎旭昌和孩子过日子就好了。
董家这边托了人去问婚事，张家也是有几分心思的。董家家世虽然不是特别高，但家里有钱，董老爷又正值壮年，日后说不定还会高升。
最重要的是有董其然这个当大夫的姐姐，还有黎旭昌这个前途一片光明的姐夫。
于是，这门亲事，就顺理成章的定了下来。
董乐珊就不再出门了，整天在家里绣嫁妆，准备明年出嫁。
一转眼，秋去冬来。再一转眼，就又是春暖花开。
董其然从药铺回来，就找了黎旭昌商量事情：“太医院的考试，又要开始了，上次得了皇上的允许，我这次，想参加试试。”
黎旭昌笑着伸手揉她脑袋：“想去就去啊，这个事情，咱们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你想做的事情，我是绝不会阻拦的，不过，听说考试挺辛苦的，要不然，请了宋大夫来给你说说这考试的流程？”
“不用不用，宋大夫今年是考官之一呢，宋阳也要参加。该说的，宋师兄都已经和我说过了。”董其然笑眯眯的说道：“比科举简单多了，就两天时间，一天是文考，一天是实例考，也不算是很辛苦。”
顿了顿，董其然又笑道：“不过，我参加的消息，大概还没传出去，若是传出去，我怕有人会说什么。”
毕竟，女人参加太医院考试这事儿，可是大永朝建立数百年以来的头一遭。
“不怕，身正不怕影子歪，你又没做错事情，怕他们做什么？”黎旭昌倒是不在意：“再者，你有皇上的命令，质疑你也就是质疑皇上，没人会这么傻的。”
就是真有，那人大约也不能在太医院留下，更不会碍了董其然的眼。
黎旭昌又说了好些话来安慰董其然，听的董其然一颗心酥酥软软，趴在黎旭昌怀里感叹：“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了你，做的最对的事情，就是嫁给了你。”
黎旭昌愣了一下，伸手拍董其然的后背：“我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了你，做的最对的事情，就是娶了你，咱们这辈子，定要幸幸福福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争取再做夫妻。”
董其然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捏黎旭昌的下巴：“好了，肉麻话说一次就好了。”又不是生死离别，说太多了容易牙酸。
“一次太少，以后，我要每天说一次。”黎旭昌也笑着伸手捏董其然的脸颊：“好了，今天的说过了，你是不是该去看书了？皇上亲口给的名额，你若是考的不好，皇上脸上也不好看啊。”
107、第107章
太医院的考试是借用了皇家书院，大殿之中容纳不下这么些人, 就都凑在外面, 一人一张书桌。董其然分的是中间, 前后数是中间，左右数还是中间。
虽然太医院的人给她发了考试的号码, 但参加考试的人可不知道还有个女人要参加。于是, 在董其然进门之后, 那议论声就停不下了。
董其然不用猜就知道那些人都说了些是，不外乎什么女人怎么能来参加考试, 万一考中了怎么办, 以及议论一些她的出身什么的, 她并不在乎。若是这些人的话她一句句都要听在心里, 那她的一颗心, 说不定就记不住别的东西了。
再说了，这些年她也没少听类似的一些议论。当初楚神医让她进宫帮忙的时候，太医院的那群人，也是这么议论的。
她不慌不忙的摆好自己的笔墨，太医院的考试不像是科举那么严格, 但搜身这一项也没省, 不过检查董其然的, 是宫里派出来的嬷嬷，皇后身边的，董其然也是见过的。
笔墨倒是可以自己带，董其然用的就是自己以前用惯了的。
外面的大钟敲响之后, 就有穿着灰色衣服的人来来往往的穿梭在考试的人群中，每一张桌案上放下三张纸，上面都写着有考试的题目。
第一张是问的脉象和望闻问切四种方式，第二张是问的经络五脏六腑，第三张是问的某种病症。
董其然将三张考卷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儿，然后就开始慢慢的磨墨，一边磨，一边在心里思考答案。一砚台的墨水准备妥当，就从另一边拿了白纸，开始书写。
有监考官从她身边路过，董其然写的太专心，也都没注意到。没写完一张，她就小心的将纸张摊放在桌子的另一边，在空白地方用镇纸压住。
她能得到这个考试的机会十分的不容易，所以中途坚决不能出任何事情。
中午这顿饭是没有的，当然，你若是提前将自己的卷纸给上交了，倒也能去外面吃口饭。可谁也没有提前交卷，写完了就开始认真检查自己的答案，还有注意卷面，稍有污迹，就赶紧的另找了纸张开始誊抄。
董其然因为自己很谨慎，就不用另外抄写了。看着墨迹干的差不多了，就拿了自己桌子上的小铜锣敲了一些，自有士兵过来收了卷纸。
在封了卷纸之前，考官是都不允许碰这些卷纸的。
出了书院的大门，董其然深吸一口气，正想要张望自家的马车，胳膊就被人碰了一下，一转头，黎旭昌正笑眯眯的站在她右侧。
“你怎么过来了？”董其然很是惊喜，本来说好了今儿黎旭昌送她过来考试的，可是前几天，黎旭昌得了差事，要到并州那边走一趟，她还以为，自己得孤零零的考试呢。
好吧，考试确实是得孤零零的，黎旭昌也不能进考场啊。
“我日夜赶路回来的，感动吗？”黎旭昌笑着问道，董其然伸手在自己的嘴角推了推，露出个假笑：“我真感动，太感动了，所以决定用自己最好的东西来答谢你，不如晚上我给你扎两针？”
黎旭昌哈哈的笑，伸手示意了一下，带着董其然往外面走：“也好，我觉得身上有些酸痛，大约是骑马时间太长了，你帮我扎两下正好，不过，别用金针，用拳头即可。”
董其然斜眼看他，黎旭昌忙端正脸色：“好了，不开玩笑了，考试觉得如何？”
“感觉挺好的。”董其然摸着下巴，反正那些东西自己都会，都已经答上去了，应该会有个不错的成绩吧？
“不说了，反正好坏过几天就出来了，咱们商量一下晚上吃什么？”黎旭昌又问道，董其然摇头：“你今儿回来，晚上肯定要和祖母一起用膳的，还是回家再商量吧。”
至于明天的考试，这又不是科举，临时翻翻书就能行。
晚上吃饱喝足，陪着平哥儿玩耍了一会儿，董其然就早早的躺在床上去睡觉了，精神好了明儿才能发挥的更好。
这次的是四个病患，一个妇人，一个老头，一个中年男人，一个五六岁的幼童。
轮流上去把脉，然后将自己的诊断结果 ，以及要开的方子写下来，交给士兵就行了。
还是每个人一张桌子，不过这次就比较慢了。患者就四个，考试的人有七八十个，一个患者一刻钟，四个患者下来就是半个时辰，就算是分成了四个队伍进行，一天也是进行不完的。
董其然运气不错，还分在了白天。那运气不好的，估计就要熬夜了。提前写完可以提前走，就算是这样，董其然出了书院的大门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是黑色的了。
黎旭昌抱着披风等在外面，见她一出来就赶紧给她披上，也不问考试成绩，直接带着人回家。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宋大夫带着宋阳过来。这师兄妹两个各自坐下，将彼此的答案对照一下，前面一天的倒是没有太大的区别，重点是后面的四个患者、
“那个妇人，脉象是滑脉，但面色枯黄，所以并非是怀孕。”宋阳先说自己的判断：“我开的是运化方子，师妹你呢？”
董其然点头：“是运化方子，另添加了开结药材。”
宋阳就略有些懊恼：“我竟是疏忽了这一点儿，哎呀，真该死。”
“师兄不用妄自菲薄，说不定我倒是多此一举了。”但想想，太医院的大夫们也都不是傻子，应当是能看出来的，也就放下了一颗心。继续说了另外的患者。
宋阳除了这妇人的病情疏忽了些，别的都还好。
不过大夫嘛，开方子总有所不同的。就比如同样是体虚，有人喜欢先补气，有人喜欢先补血，当然，更多的是喜欢双管齐下，但是这个要求就比较高了。
四月初，太医院的考试成绩出来了。和科举差不多 ，直接贴在了贡院门口。董其然自然是不可能亲自去看的，去的是府里的人。
幸好人数不多，否则，光是看榜就要花费不少时间了。
“夫人，夫人的名字拍在第三位。”少顷，看榜的人就回来了，笑的满脸开花，好听话说个不停：“小的就说，夫人的医术，在京城是有了名儿的，就是太医院的太医，都要甘拜下风，夫人定是能考中的。”
黎旭昌听的开心，笑哈哈的拿出银子扔过去：“你倒是会说话，这好差事就派给你了，到董家和咱们府上报信去，喜钱是少不了你的。”
小厮忙应一声，乐哈哈的冲出去报信去了。
太医院的太医虽然不入朝堂，但考中之后，也是能见天子的。只是往年觐见的都是男人，这准备的衣服，也都是男装。送到董其然面前的，也是男装。
董其然倒是不太在乎，反正她将来，也不打算呆在太医院任职。
“黎夫人果然是考中了。”皇上坐在上面，打量了一圈下面的人，笑着开口：“不枉朕给你的机会。”
“多谢皇上看重，臣妇能有此机会，确实是皇上开恩，日后臣妇定会继续努力，钻研医术，不辜负了皇上的看重。”董其然忙上前行礼。
太医院院判看了看她，上前回话：“皇上，微臣觉得黎夫人不适合在太医院当值。”
皇上微微皱眉：“为何不合适？”
“太医院诸位同僚都是男人，黎夫人一个女人家，若是时常出入太医院，怕是会……”院判没再继续说下去，但谁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瓜田李下，孤男寡女，确实是要避讳些。
“皇上，臣妇并未打算在太医院任职。”不等皇上开口，董其然就率先上前一步回话，她仔细思量过了，皇上能给她个机会让她参加这次的考试，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这名次，也算是对她医术的肯定了。
她从来没忘记过自己的目的——太医院的藏书。
再说，在太医院当值有什么好处？每天定时定点的上下班，有人传唤就得赶紧去，宫里的女人们脾气还不是特别好，稍不注意就会牵扯到后宫阴司里面，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进太医院唯一的好处就是个地位，但地位这东西，恰恰是董其然不需要的。
她自己开药铺多好啊，每天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谁想要请她都得给几分面子，看她愿不愿意。傻了才会到太医院去任职，将自由身变成不自由身。
“为何？”沉默了一下 ，皇上问道。
“臣妇觉得，不管在哪儿，只要能行医救人，就不枉费自己学了这么多年的医术。给高官权贵看病是看病，给平民百姓看病也是看病，臣妇在市井间，倒是更自由些，只是臣妇有个请求。”
董其然深吸一口气，跪下说道：“臣妇想求个能看太医院所有藏书的权利。”
皇上看太医院的院判，院判沉思了一会儿，点头：“这倒是无妨，皇上看重的人，自然是有几分真本事的。黎夫人若是得空，在黎大人的陪同下到太医院转转，偶尔指点一下那些医女们，也足够她们一辈子用的了。”
若是他不答应，谁知道这位黎夫人会不会闹着进太医院。不如各退一步，各取所需，不让黎夫人在太医院任职，也省得外面小看了男人，觉得太医院的大夫们还不如个女人。
这两边既然达成了协议，皇上也就不会出口反对了。
于是，高居榜首的董其然，用进太医院的机会，换了另外一个权利。出宫之后，董其然掰着手指算，自己当年定下来的目标，还有几个没有实现呢？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正文和两章番外，然后就全完结了~~~亲爱的们记得到皇太后那边去哈~~~也是日更哟~~~~
108、第108章
“哎，张大姐, 你也在这儿排队啊。”后面妇人东瞧瞧西看看的, 冷不丁瞧见个熟人, 忙探着身子打招呼：“你家是谁身子不舒服了？”
张大姐一脸的愁苦：“还不是我那小孙子，脸上长了块儿癍, 以前看了多少大夫都说治不好。虽说他一个男孩子家, 也不用太在意这相貌了, 可脸上那么明显一块儿癍，别说是以后有出息了, 怕是娶媳妇儿都难。”
说着叹口气：“我也是听说这儿有一个董神医, 特别的灵验, 所以过来看看, 你呢？我瞧着王妹子的精神好的很, 家里是谁不舒服了？”
“哎，我那老伴儿，年轻时候累的很了，这到了老，就是整天这儿不舒服那儿不舒服的, 我就带他过来看看。”王妹子凑到张大姐身边：“我和你说啊, 你这次, 是真找对地方了，里面的神医，姓董，是个女人家, 但别看是个女人家，是连皇上当初都亲口称赞过她的医术呢，据说太医院还有太医经常上门来请教呢。”
“真的？我倒是不知道这个，我只听说这边每个月初一义诊的大夫医术特别好。”张大姐忙说道：“真有那么灵验？”
“我可没糊弄你，我们邻居家拴住，成亲十年都没得孩子，就是在这儿治好的。”王妹子一脸笃定：“你放心吧，你小孙子的病，肯定是能看好的，你别着急，你小孙子长的好看，这脸上的癍要是没了，那可就是英俊少年郎了，将来说媒的人家说不定能将你家门槛踏平呢。”
“借你吉言了。”张大姐脸上这才微微露出一些笑容了，看前面的人往前了，自己也赶紧跟上。她们两个在后面嘀嘀咕咕的，倒是没提防，有个小孩子拿着一串糖葫芦在旁边听半天了。
好不容易轮到这位张大姐，她忙扬声冲远处喊，没多久就有一个十一二的小少年垂着头走过来，少年长的个子不低，但人看着十分的不精神，畏畏缩缩的。
张大姐推着人上前：“董大夫，您看看，他这脸上长了癍……”
也没注意到之前在门外站着吃糖葫芦的小孩儿，这会儿就靠在董大夫身边。董大夫起身绕过桌子，到少年跟前，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摸了摸，然后把脉：“脸上这地方，可有什么别的感觉？比如说，痒不痒，或者是某个时候痒什么的，可有留意过？”
少年说话声音比较低，语气也不太自然。董大夫也不在意，这么大的一块儿癍，想来这小孩儿是没少被人嘲笑过。
她刷刷刷的写好了方子，交给那少年：“先吃半个月，然后再过来把脉，到时候另外开一些膏药，不出两个月，肯定能好，另外饮食方面要注意些，辛辣海鲜，还有羊鱼肉一类的半年之内都不许再吃，要不然就算是治好了，也很容易复发，平日里作息要有规律些，晚上早上睡，白天最好是能打打拳什么的，出出汗最好了。”
打发了这祖孙俩，又换下一个。那靠在董大夫身边吃糖葫芦的小孩儿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又转头走了。董大夫忙叫了人：“跟着大少爷，别让他到处乱跑。”
小厮应了一声赶紧追出去，小孩儿一边吃东西，一边和小厮商量：“咱们先去接我爹，这会儿该下衙了，然后去徐记买点儿点心，曾祖母喜欢吃甜的，妹妹也喜欢吃甜的，不过我娘时候不许妹妹吃甜的。”
小厮笑道：“姑娘的牙齿都要有虫子了，再吃牙齿就该坏完了。”
小孩儿小大人一样叹口气：“没办法，妹妹就是太嘴馋了，曾祖母又惯着她，算了，我以后还是多多看着她一点儿吧，以免她真的没牙齿了，将来都嫁不出去。”
小厮在一边偷笑，少爷您也不过才十来岁，这就开始操心五岁妹妹的婚事了？
天色渐晚，药铺外面排队的人群也渐渐都散了，董大夫站直身子，长长的舒了口气，和旁边的师兄打招呼：“宋师兄，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你也早点儿回去吧。”
宋阳点点头：“知道了，这会儿旭昌该来接你了吧？”
话音刚落，就听见黎旭昌的声音：“是啊，今儿这一天够忙的吧？我在百味楼买了两道菜，宋师兄带回去一些，也免得回去还得劳动人重新做。”
宋阳也不和他客气：“那行，我就带走一点儿，我走了，你们也快些回去吧。”
“平哥儿呢？”看宋阳走远，董其然笑着问道，黎旭昌想过来在董其然的肩膀上揉了揉：“在外面玩儿了一天了，累着了，我让人送他回去了，咱们也走吧？”
“坐了一天了，咱们走着回去？”董其然笑着说道，黎旭昌点头：“都听你的，要是觉得太累了就和我说，马车就在后面跟着呢。”
顿了顿，忽然笑道：“我今儿听平哥儿说了，外面都叫你神医呢，你有什么感觉？”
董其然眨眨眼：“要有什么感觉？”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和楚先生一样，有朝一日，能被人称一声神医，现在你这目标，算不算是已经实现了？”黎旭昌笑着问道，董其然眼睛里也带上了几分笑意，点点头，又摇摇头：“大约是算的，不过，和师父是没办法比的，师父是整个大永人尽皆知的神医，而我，不过是在京城有点儿名气。”
“你可说错了，我是知道的，从京城外面来求医的，也有很多人。”黎旭昌笑着说道，又补充：“再说，你现在才多大？三十多岁，楚先生多大了？五十多了，你们差着将近二十年呢。”
董其然忍不住笑：“哪儿有二十年，十五年。”
“差不多嘛。”黎旭昌不在意的说道：“你自己算算，十年时间，你从并州的医术比较好的大夫，变成了京城有名的神医，那么再给你十年时间，你是不是就能和楚先生一样，名扬大江南北了？”
董其然眨眨眼，转头看黎旭昌：“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讨好我？”
“两者皆有，你是我媳妇儿，只要你开心，我就开心，不管是安慰还是讨好，你觉得开心就好。”黎旭昌笑着说道，董其然笑着看他：“看在你这么有心的份儿上，我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让你和我一起开心开心，你要不要猜猜是什么好消息？”
黎旭昌伸手摸摸下巴：“好消息？安丫头终于要换牙了？”
“没呢，才五岁换什么牙？”董其然笑着摇头，伸手按住自己的肚子：“你再猜猜？”
黎旭昌看着她的手，神色慢慢就变得吃惊起来了：“真的有了？”
董其然只笑不说话，黎旭昌毫不犹豫，伸手盖住董其然的手：“我没猜错吧？你真的有了咱们的孩子了？”
董其然点头：“是啊，平哥儿又要做哥哥了，安丫头也要做姐姐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黎旭昌身体不太好的原因，成亲这都有十五年了，他们两个，也就平哥儿和安姐儿两个孩子。眼下这个，是第三个。
“你希望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董其然笑着问道，黎旭昌眨眨眼：“不管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我都喜欢，反正咱们已经儿女双全，这个，就随他自己高兴，想当男孩子就当孩子，想当女孩子就当女孩子。”
说完一拍脑袋：“那你今天还这么劳累，要不然，咱们还是坐马车回去吧？时候也不早了，祖母说不定还在等着咱们呢，早些回去了，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祖母，也让她老人家高兴高兴？”
人生七十古来稀，老夫人今年都八十多了，虽然日常有董其然照顾这，无病无痛的，身体好的很，但董其然也不是神仙，阻止不了人的衰老。老夫人这段时间，总是昏昏沉沉的，黎旭昌瞧着就有些不太好的感觉。
董其然点头：“好，咱们早些回去，说不定祖母一高兴，就又有精神了。”
黎旭昌忙扶了董其然上了马车，急急忙忙的回府。
老夫人一手搂着平哥儿，一手搂着安姐儿，正笑眯眯的听他们兄妹两个叽叽喳喳的说话，见黎旭昌夫妻俩进门，忙招呼道：“快做些歇会儿，今儿都忙了一天了，累得很了吧？晚膳我让人备着呢，这会儿给你们端上来，快些吃了回去休息。”
一边的嬷嬷早已经去吩咐了，黎旭昌握着董其然的手，笑着看老夫人：“祖母，吃饭不着急，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呢。”
老夫人眨眨眼：“什么好消息？”
“其然怀孕了。”黎旭昌咧着嘴笑，老夫人愣了一下，随即大喜：“真的？这可真是太好了，平哥儿和安姐儿要有弟弟了？太好了！其然，你觉得自己身体如何了？想吃点儿什么？”
董其然笑着摇头：“祖母，我身子好着呢，没什么想吃的，您别担心，我都生了平哥儿和安姐儿两个了，定也能顺顺利利的将他们的弟弟带过来的。”
看着老夫人面上的笑容，再听着平哥儿和安姐儿带着好奇的询问，感觉到手背上黎旭昌掌心的温度。再想想今儿被人称为神医的感觉，董其然面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大。
她当年所想要的，现在都已经到手了，是不是说明，她这辈子，再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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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109章
陈贤聪穿着大红色的喜服，急匆匆的踏入房门, 一眼就看见坐在床上的新娘子。他深深吸几口气, 压下心里的激动, 让自己看起来稳重些，然后才慢慢上前：“表姐？”
盖头下的人没吭声, 陈聪贤眨眨眼, 只当是表姐害羞了, 毕竟，今儿她是新娘子。
陈聪贤抬手要将盖头掀开, 等手指头碰到了盖头, 又顿住了, 左右张望了一下, 找到喜婆特意留下来的称, 心里一边念叨着称心如意，一边将盖头挑开。
然后，他脸上的笑意就凝固住了，脸色煞白，后退了一步：“表妹？如何是你？表姐呢？”
穿着一身红嫁衣的董乐珊坐在床沿, 笑嘻嘻的看他：“大姐自然是在董家咯, 现在嫁给你的人是我哦, 以后，你就是我的相公了，表哥，高兴不高兴？”
“为什么变成了你？”陈聪贤脸上又是着急又是茫然：“表姐呢？怎么换成了你？和我定下婚事的, 不是表姐吗？表姐人在哪儿？怎么变成了你？”
“表哥，你还是认命吧，已经是我了，你现在就是将我送回到董家，也挽回不了了，我爹娘已经给我大姐看好了另外一门亲事，你要是好好和我过日子呢，大姐她就能平平安安的嫁出去，你若是不愿意和我一起过日子，那大姐可就说不准是个什么下场了。”
董乐珊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笑嘻嘻的说道，她这话三分真七分假，虽然她也不知道爹娘到底有没有给大姐定好另外一门婚事，但到底是亲闺女，想来也会让大姐随后出门的吧？
陈聪贤却不答话，抿唇看了一眼董乐珊，转身就出了房门。
“哎，表哥！”董乐珊忙喊了两声，陈聪贤连头也没回。董乐珊想了一下，还是没跟着出去，想必表哥是去找陈家老太太问这事儿，这样她就不好参与了。
反正呢，她已经嫁过来了，表哥就是现在不相信，以后也总得要相信。到时候还不是要安安心心的和自己过日子吗？总不能再闹腾着将婚事给搞砸了吧？
不对，也不能说会搞砸了，婚事已经办完了。现在，她名正言顺是表哥的妻子了，只要陈家老太太在，只要姑母在，自己这辈子，就肯定是能呆在陈家的。
陈聪贤确实是去找了老太太，陈老太太满脸皱纹，不笑的时候就像是带着几分阴森：“你不要闹了，虽然以前给你定下来的是董其然，但那丫头的命实在是太不好了，命太硬，连养活她长大的祖母都能克死，连带着董家都落败下去了，我是绝不会让那丫头进门的。”
“行了，别说了，赶紧回去吧，今儿可是你的新婚夜，难不成你打算将乐珊自己丢在新房里一晚上？那明儿她就是个大笑话了，她娘家已经成那样了，也没人给她撑腰了，若是在咱们家也成了个笑话，以后谁还会敬重她？她还如何当个管家理事的主母？你年纪也不小了，早日生了嫡子，让我死也能瞑目才是。”
董明珠拉了陈聪贤出来：“婚事都办完了，你还想如何？你若是真惦记其然那丫头，等过个一年半年的，乐珊生了嫡子了，你就将其然娶进门当个二房，她们是嫡亲的姐妹，想必是能好好相处的。”
陈聪贤摇头：“娘，您不知道……”表姐虽然平时寡言少语，但那性子，最是倔强，怎么可能会来当个二房？还是要屈居在自己妹妹之下？
陈聪贤没有回新房，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董乐珊，他也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自家祖母和亲娘、
明明说好的婚事，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和表姐恩恩爱爱一辈子的，怎么临到了头，就忽然变了呢？他有些想不明白，他更担忧现在在董家的董其然的出境，依照董乐珊的说法，怕是其然的日子，并不怎么好过。
要不然，怎么新娘子就换成了乐珊呢？
陈聪贤十几年来一直是个大孝子，他对祖母十分孝顺，对爹娘十分孝顺，所以他不知道应当如何和祖母和爹娘说，我不想娶董乐珊，我要将这门婚事推掉，我要重新娶了董其然回来。
他也想不通，为什么祖母和爹娘会背着他做了这样的事情。明明，他们也都知道，自己是那么盼望着能将表姐娶回来。
一口气憋在心里，憋的陈聪贤眼冒金光，刚出了老太太的院子，就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陈家瞬间就乱了，陈聪贤连晕三天都没醒过来，嘴里还时不时的念叨一声表姐。他不想正眼看守在床边的祖母和亲娘，他只想知道，事情为什么就忽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呢？
“这事儿要瞒着少爷才行，少爷现在都还醒不过来，要是知道了这事儿，怕是……”
“要我说，董家的二姑娘才是灾星呢，你看她这一来，咱们少爷就成了这个样子了。”
“可怜了董家的大姑娘，明明和咱们家少爷青梅竹马，婚事也都定下来了，现在却……”
“哎，红颜薄命啊，但愿董大姑娘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陈聪贤脑袋猛的嗡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脑袋清明起来，再将之前模模糊糊听见的对话给回想了一遍儿，瞬间，脸色煞白，费尽力气拽了床头的铃铛。
两个小丫鬟忙冲进来：“少爷您醒了？老太太守了您两天两夜，实在是撑不住了，刚被老爷送回去呢，还有夫人……”
陈聪贤打断她的话：“你们刚才说董大姑娘怎么了？”
就这么几个字，他都说的是断断续续，小丫鬟一惊，互相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跪下来，连连冲着陈聪贤磕头，却是半个字不敢多说。
“说！”陈聪贤喊道，脸色涨的通红，神情也略带了几分狰狞，小丫鬟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吓都要吓死了，哆哆嗦嗦的将脑袋埋在地上，就是不敢说。
“说什么？”外面董乐珊进来，神色很是不满：“你怎么这么中看不中用啊，才成亲，就病成这样了！早知道你身子不好……”
撇撇嘴，到底是没说更难听的。陈聪贤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表姐出什么事儿了？”
董乐珊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就有些不太自然，陈聪贤瞪着她：“你说实话，否则，我立马给你写休书！”
“为了个死人你要给我写休书？”董乐珊梗着脖子一脸的不敢置信，陈聪贤却是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也都听不见了，死人？怎么就变成了死人呢？
“哎，红颜薄命啊……”小丫鬟之前的话一字不差的在他脑袋里重新放了一遍儿，连语气都丁点儿变化都没有。
“大少爷，大少爷你怎么了？”
怎么就死了呢？他还想着等过段时间就去并州看看，若是表姐愿意，他就和董乐珊和离，然后再娶了表姐进门呢。怎么就死了呢？为了守孝，自己和她已经三年没见了啊。
怎么就死了呢？
“大少爷您醒醒啊，大少爷！”
“快去请大夫！”
“儿啊，你睁开眼看看，你怎么舍得将娘亲丢下？你要是不喜欢乐珊，娘现在就将人送走好不好？你不能那么狠心，扔下娘一个人，儿啊，醒醒好不好？”
“乖孙，我的乖孙，祖母错了，你快睁开眼看看祖母，你要是睁开眼 ，以后你做什么祖母都不反对好不好？只要你醒过来，祖母知道错了，祖母后悔了，你睁睁眼好不好？”
“你个孽障，为了个女子，就如此糟蹋自己的身体！你是想痛死爹娘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些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陈聪贤听不进耳边的话，他只知道，他想要的娘子，死了。他只知道，他的表姐面黄枯瘦的问他，为什么娶的人不是她呢？他只知道，表姐转身走了，再不愿意回头看他一眼。
陈聪贤想跟着董其然一起走，可到底是没能走成。
他是个孝子，他从小就孝敬爹娘，孝敬祖母。
这场病，拖拖拉拉，将近一年陈聪贤才算是能下床。他亲自去了一趟并州，董其然的坟墓是董华才带着他找过去的，因为是女孩子，又没嫁人，所以，她不能葬在董家祖坟中。
他将董其然的坟墓给移到了陈家，董乐珊不愿意，可她的话，在陈家并没有人听。陈老太太原先就没有多喜欢她，现在更是厌恶她。董明珠虽然看在董家的份儿上不会对她太差，却也不会太好了。
和亲孙子亲儿子比起来，一个董乐珊算什么呢？若不是董家……她们也痛恨自己，若不是自己，贤哥儿的身子，怎么会成那样呢？大夫说，思虑过重，伤心伤肺，能活过四十都算是积德了。
因着这份儿怨恨，董家和陈家就断了来往。
陈老太太没过两年就不行了，她躺在床上，又悔又恨：“你不能总是这样，你若是不喜欢乐珊，那就另外娶个二房，总要留下子嗣的吧？要不然，以后谁照顾你呢？”
陈聪贤垂下眼帘：“祖母放心吧，我还有弟弟呢，大不了，将来过继一个就好了。您放心吧，我一个人，也能过的好好的。”
老太太说不出来话，转头看董明珠。董明珠只顾擦眼泪，她好好的儿子，就这么毁了，她又该去找谁说理呢？其然那丫头，她也很喜欢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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