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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城门失火


第120章 城门失火


钱孟起到达张桓之家的时候后者非但早已经起了床,甚至已经在堂上泡好了茶就等着他来了。


看到这等请君入瓮的阵仗,钱大将军心中瞬间一凉。


张桓之原本就是老将军以前的智囊,其聪明机变自不用说,以他在赤峰城的人望,说句不好听的,说不定消息比钱孟起本人知道王刚猝死的消息还要更快上一步。


这种人,若是能为己用还好,若是不能为之所用,倒还当真不如杀了干净……钱孟起必须承认,方才那一瞬间,他心里是起了杀心的。


“小将军看起来好像有点意外?”


张桓之亲自为钱孟起倒了杯茶,他行走不便,也就直接坐在了座位上,钱孟起自然不会和他计较这个。


“先生为何要这么说?”钱孟起收起那一瞬间泄露的杀意,微微一笑,“不过是过来为了确认先生是否安好罢了。”


张桓之却反而笑了,他须发皆白,可眼中的光芒却是极利,“小将军恐怕是过来看我有没有死才对。”


“如何,我没有死,小将军是不是觉得有些失望?”


钱孟起闻言却也只是一哂,“先生想太多了,我都已经答应了让你们见父亲,如何会希望这个?”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显,多的都答应了,眼下再做出这等事岂不是短视?


这样一来,反倒是显得张桓之有些斤斤计较,拿着长辈的身份来压人了。


张桓之笑了笑,“我们都是一把老骨头了,归根到底也不过是为了见老将军一面,想着的无非是死前还能见见老将军,不想竟然出了这等事。”


他说着说着便有了些喟叹的意味,“没想到竟然当真一语成谶。”


若是钱孟起先前没有对张桓之产生怀疑,此时说不定还当真会被他打动,还到头来还要回过头来对自己竟然怀疑了如此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表示自责。


可现在看起来,却无处不像是在做戏。


不然,又如何解释多年老兄弟去世,你张桓之非但一滴眼泪都没掉,还在心心念念的追着老将军的下落?


这不免太令人心头发寒。


张桓之看了钱孟起一眼,忽然道,“小将军,你是不是心中一直在怀疑我?”


钱孟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笑,“先生言重了,你和王叔叔都是关东军的老人,再怎么我也不会怀疑到您身上。”


“我只是在想……究竟是谁会对王叔叔下手,不知先生心中可有什么怀疑对象?”


“我都已经不问世事久矣,说到这些倒还当真是一头雾水,”张桓之哑然失笑,“若说起来,会对我们下手的,恐怕鞑靼的嫌疑最大。”


倒是干干脆脆的和王老夫人的意思不谋而合,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任谁都能找出来一大堆,可你还偏偏挑不出他的错处。


钱孟起只是顿了顿,“昨夜值守城墙的乃是王大壮。”


单单这一句话,就让张桓之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了起来。若说是别人值勤将鞑靼的探子给放了进来杀了王刚倒还好说,可这是王刚的亲儿子,亲儿子执勤不力反倒害了老子,这一本糊涂账又该怎么算?


但是钱孟起的下一句话就让张桓之略略松了口气,他说,“不过且不说未必是鞑靼奸细所为,也不能说是一定就是昨夜溜进来的……这段时间军心不稳,人心都有些散了,若是趁着什么时候防守松懈了提前溜进来潜伏也不是不可能。”


张桓之之子张永安,王刚之子王大壮,二人眼下可都是负责城墙值守,张桓之只有一个独子,平日里也娇惯的不得了,比起老老实实的王大壮,张永安的执勤岗十次倒有五六次能在青楼楚馆里找到人。


此事若是当真细查起来,还指不定会着落在谁头上。


这样一来,张桓之刚舒缓下来的脸色又变得有些难看了起来。


“小将军的意思是……”


钱孟起却只是微微一笑,“先生还请好好休养,我已经和大夫说过了,明日便安排先生见父亲。”


反正你张桓之归根到底不就是为了保你那宝贝儿子,那我索性便从你儿子下手,你能处处埋线利落扫尾干净,可谁让你有个浑身纰漏都漏成了筛子的倒霉崽子!


钱孟起来的时候匆匆忙忙,走的时候却是志得意满。


至于在他走之后张桓之砸了多少杯子摔了多少花瓶,那可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待到钱孟起回了将军府,早就等在门口的钱启武登时迎了上来,他知道自己过去说不定反而会帮倒忙,索性便乖乖的在府里等待兄长的安排。


“怎么样?”


钱孟起的面上终于难得的露出了些许疲惫之色,“暂时敲打了他一下,张桓之是聪明人,你这段时间着人多多盯着张永安,如果说张桓之那边有什么纰漏,那绝对是张永安捅出来的。”


钱启武忙不迭应了。


钱孟起这段时间着实被弄得有些心力交瘁,各种杂事纷至沓来,吩咐了钱启武去盯着张永安之后便有些头疼地打算回房,可当他走到门口之后,却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父亲。”


钱孟起本来就烦躁,见钱熙雨竟然如此不识时务的在此时前来拦门,心情自然更差,“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他进门后刚打算随手关上门,却听得背后的钱熙雨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父亲请留步。”


钱熙雨自从从京城回来之后就有些怪怪的,钱孟起一直当她是在京城选秀没有胜过容晴一头所以受了打击,之前若是乖巧也就罢了,他原本对于这个便宜女儿的耐心就有限,钱熙雨在这里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他的耐心,着实让他本就不好的心情更差了。


“我说了,明日再说。”


“皇后娘娘的意思,您也不打算听听了?”


少女的声音淡淡响起,平白带了些清凌凌的凉意,浇熄了钱孟起原本熊熊燃起的怒火。他的动作顿了顿,看向钱熙雨的神情中也有了些不悦。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钱熙雨微微笑了笑,“隔墙有耳,若是不介意,父亲不妨入内和我一谈?”


钱孟起千想万想没想到,身边竟然不知何时被安了个萧锦的眼线,在又惊又怒之余,心中更多却的是层层寒意。


望帝派来凤翎,萧锦这边就策反了钱熙雨,天家最高贵的这一对夫妻斗法,为何要将他们这些不相干的人都牵扯进去?


自从钱老将军一事有了转折,钱孟起就知道将军府内也不是个安全的地方,他定定看了片刻钱熙雨,总算还是将门拉开了一条缝。


“进来吧。”


钱熙雨跨进门的时候难免有些忐忑,她从小到大能跨入钱孟起书房的时候着实不多,比起钱孟起,倒是老将军对她更为疼爱。


一想起老将军她心中不免一紧,若非皇后娘娘告诉她老将军未死,说不定她也会是外面嚷嚷着起哄的人群中一员。


这权力二字如此甜美,教人如何能舍得放下?


“说吧。”钱孟起连个凳子都没让她坐,冷淡开口道。


“皇后娘娘说,关东军内有鞑靼的奸细,会在鞑靼攻城前扰乱军心,让我过来告知您一声,请您小心提防。”


“你是何时跟皇后搭上的联系?”钱孟起压下心中的怒火,咬紧牙根问道。


钱孟起原本打算重重惩罚钱熙雨一番,身为将军府之人,本来想着不过多口饭多份嫁妆的事,没想到瞧着却变成了桩大麻烦!


他这边已经效忠了望帝,那厢钱熙雨又和萧锦牵扯不清却又算什么事!


他才不相信萧锦会如此好心,这种与其说是告诫,倒还不如说是警告才对!


“她让你这么直截了当的过来告诉我,难道就没有想过我会如何惩罚你?将军府的叛徒是什么样的,你从小到大也看了不少,不必我再赘言了。”


钱熙雨其实很少和钱孟起直接打交道,闻言终于有些紧张,“娘娘说,如果她告诉你细作是谁,你就会留我一条命……”


钱孟起几乎要被她气笑了,“将军府何时缺了你吃穿短了你用度,需要你去给她当细作?”


“……如果你的孩子出生了,你还会留我一条命?”


钱熙雨的声音不大,可落在钱孟起耳中却如同惊雷一般。


钱熙雨苦笑了一声,“我的身世我已经知道了,若是那孩子出生了,恐怕我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替自己留一条性命,我之所以能活着不过是仗着老将军,娘娘答应我能保住他一条命,若是你,怕是希望他压根不要再清醒过来才是。”


“至于这个作为钱家耻辱的我,恐怕你也根本不打算保我,既然如此,我自然要多为自己考虑,你说是不是……兄长?”


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会继续反转XD~黄桑和皇后也有好久没出来了orz


QAQ姑娘们能坚持看下来伦家真的很开心……因为感觉好像写的都快没信心了orz


121手眼通天


白日里王刚的死对张桓之并非毫无触动,谁知道这事才刚刚挑了个头,结果这老伙计就被人杀了?


张桓之自然不会是什么纯良之辈,从来战场上能活下来的人,不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就是不把别人的命当命。


但这里头,鞑靼那边虽然说要嫁祸钱孟起,可却也没说是现在就动手,按照惯例鞑靼动手前都会先通知他的话……眼下还真说不定是谁杀的王刚,需知王家也是举家勇武,并非那等寻常人家。


他今日能悄无声息的除掉王刚,安知明日不会毫无痕迹的杀了他张桓之?


当天晚上,张家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张桓之还在为白日的事心烦,却见心腹悄悄的进来,“老爷子,那一位过来了。”


张桓之浑身登时一个激灵,她现在怎么会过来?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不成!


“快快请进!”


心腹身后跟了个浑身笼着黑披风的人,也亏得关东多风沙,眼下看起来倒也还不大明显,最多只觉得这人身形略矮小罢了。


那人进来后这才把兜头遮得严严实实的兜帽取下,赫然正是钱熙雨!


“姑娘怎么过来了?”张桓之不敢怠慢,亲自拄着拐杖迎了上来,“可是娘娘那边有什么吩咐?”


钱熙雨面色有些白,她抿了抿嘴唇,轻声道,“白日里我听说小将军过来了,因着他放了不少眼线出来,我不好脱身,这会才得了空。”


张桓之何等敏锐的人,“怎么,小将军果然来盯着我了?”


“不是盯着你,”钱熙雨的额上有一层微微的薄汗,显然是过来的匆忙,“是盯着张永安。”


此话一出,原本还很镇定的张桓之登时皱起了眉,张永安是个什么德行他们都一清二楚,若是他们这方真出了什么纰漏,恐怕还当真会着落在张永安身上。


“我会叮嘱犬子多加小心的,”张桓之叹了口气,他都一把老骨头了,若非有这个不争气的逆子,又被拿住了把柄,何苦要在这等时候出来惹人注目?


他简直恨不得就窝在家中养老,反正偌大的关东军谁敢对他不敬?


“娘娘说了,估计眼下小将军以为军中的鞑靼内应是你,所以会对你严加查探,让你这段时间切勿注意,小心不要惹祸上身。”


“小将军也不想想,这赤峰城都是我们拼死拼活保下来的,如何会舍得去给鞑靼糟蹋!”


“娘娘的意思,王刚之死恐怕另有隐情。”钱熙雨看了他一眼,特意强调了一句,“恐怕并非鞑靼人所为。”


“难道王刚不是娘娘杀的?”钱熙雨那句话一出,张桓之不免有些愣了愣,下意识问道。


钱熙雨自然不快,“娘娘怎会杀关东军之人?”


张桓之心中有自己的小算盘,他虽然对钱熙雨身后的萧锦不得不表示臣服,可这却并不代表他不会和鞑靼暗通款曲。


漂亮话谁都会说,可做不做,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难不成,王刚还真是鞑靼杀的?那为什么鞑靼那边反而否认是他们所为?


见她如此,张桓之反而冷静了下来。


“恕我多问一句,娘娘对老将军如此在意究竟是为了什么?”


钱熙雨一个冷冷的眼神投过来,张桓之立刻便知道自己多问了,可是此事事关本人身家性命,由不得他不厚着脸皮多说一句。


见张桓之全然没有退让的意思,钱熙雨皱了半天眉,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开口,“老将军当年卷入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当中,他是死是活,直接关系着后来娘娘的举措。”


萧锦这步棋可谓下得草蛇灰线,可却偏偏教人摸不着头脑,甚至现在连她究竟站在哪边都看不分明。


萧皇后到底是希望钱老将军死还是不希望他死?


“娘娘知道你手眼通天,可她也要我提醒你,不要试图两面讨好,别什么时候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钱熙雨这话说的可谓意义深远,张桓之顿了片刻,“鞑靼军中的那位,娘娘已经知道了?”


钱熙雨摇了摇头,“不要试图从我这里套话,反正我只是个传话的,娘娘今日能从鞑靼手中救下张永安一命,来日就能原样给他送回去。”


张桓之心中登时一凛,随即低头道,“我知道了。”


钱熙雨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


“姑娘且慢,”张桓之定定的看了她片刻,“请姑娘解惑,老将军究竟还在不在人世?”


“能告诉你的我都已经告诉你了,至于能不能判断出来,那是你自己的事。”


钱熙雨说完这句话,毫不留恋的走了。


不过就是个传话的,还真当自己是什么玩意了……背后张桓之看着她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咬了咬牙


不管钱孟起心中如何思量,两日后,张桓之果然如约独身前来,甚至没按照关东旧俗,在王刚灵前替他以亲朋故旧的身份守上一夜。


其迫不及待之心,可想而知。


王刚和张桓之多少年的老交情,张桓之竟然没有去送他这最后一程,自然有人心中有所不快。


毕竟王刚是和你张桓之一起在将军府闹过之后才身亡,不管这究竟是不是鞑靼所为,可你们俩多年的交情做不得假,你利用人家激起了民愤,换得了小将军的松口,眼下人死了,你连送都不肯送一程。


说出去也未免太让人寒心。


张桓之一大清早便来了将军府。


钱孟起早就预料到必然是此人前来,对此也是早有准备,只是钱启武向来仗义,见了张桓之竟然如此行事终于忍不住出言嘲讽。


“我还当先生昨夜守夜辛苦,没想到看起来倒还是挺人模人样的。”


张桓之脸皮向来极厚,闻言却也只做没听懂,“小将军今日不是说能让我见老将军?”


钱启武没想到此人竟然不要脸至此,一时间张口结舌,好半晌才重重一顿脚,扭头走了!


钱孟起对于这个有勇无谋的弟弟向来没什么指望,见他被气走却也不意外。


“先生,这边请。”


若是钱启武先前的跳脚还让张桓之有些笃定自己得到的消息是真的,可眼下钱孟起这副随时可以让他见


人的模样却又让他心中犯起了嘀咕。


难不成,老将军当真没死?


但是如果不死的话,为什么这几年来又完全没有任何音信,反倒是连将军府都往外头传出来消息,说是一直在不停的买防腐的香料?


甚至连香料都是钱熙雨传出来的消息……不过眼下四处都是消息,根本分不清谁真谁假。


见到张桓之那副又惊又疑的神情,钱孟起却只是冷笑一声,当先在前面带路,“先生这边请。”


张桓之毕竟是成了精的狐狸,见状哪还有不怀疑说不定这压根就是一场鸿门宴的道理?


可此时万万不能露怯,若是露了怯,说不定对方本来只是想诈上一诈,转眼可就变成杀上一杀了。


“小将军,”张桓之看似无意的随口提了句,“不如一会看完老将军去我家那聚一聚?”


见钱孟起的脚步稍微一顿,张桓之登时笑得更为舒心了,“都是些老兄弟,在家里等着给小将军道歉,毕竟昨儿个砸了大门,都是群糙老爷们,拉不下脸皮过来,就只好让我厚着老脸来请小将军了。”


钱孟起皮笑肉不笑道,“先生言重了。”


口上虽然这么说,钱孟起心中却在暗骂张桓之没脸没皮,简直是一丁点的险都不肯冒,这哪里是在邀请他聚一聚,分明是在警告他有人在等着他回去的消息!


甚至还以防万一,提前表示了道歉,还是借着别人的名义,若是见到了老将军自然好说,若是见不到的话……那等着的那群人可就说不定会做些什么了。


不过这也难怪,当时他既然能联系那么多人来将军府砸门,此时能怂恿一群人在他家等消息也不是难事。


不过本来钱老将军就没死,量他也闹不起什么幺蛾子。


越靠近那个偏远,张桓之的面色就越不好……他本能的觉得这次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


当看到在床上躺着的钱老将军的时候,张桓之自欺欺人的第一反应是钱熙雨所言的钱老将军已死,不过是拿着香料在保存遗体的消息是真的!


他几乎是下意识就想往门外退,可随即就反应了过来,此时天气已经热了,就算是用香料保存也应该是在冰窖中才是,如何会放在外头?


更别说老将军气色红润,哪里有半点用香料防腐应有的黑黄干瘪?


张桓之靠近老将军细细看了许久,却见他一直在沉睡,对于他的呼唤压根没有任何反应。


不对……如果只是昏迷不醒,那么钱孟起不会说大夫不允许人探视,更别说还把他移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这内里必定有玄机……


不过张桓之不会蠢到在这种地方直接提出来,他只是满脸惊喜地扑上去唤着老将军,随即由唤不应老将军转而变作了浓浓的失落。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的失神落在钱孟起眼中就成了失魂落魄,自以为老将军还活着的消息必然给了他一定冲击。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告辞了。”


钱孟起满意地看着张桓之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再次邀请他去家中都不过是随便敷衍了几句,心中的快意自不必说。


待到查出张永安的把柄,必定治这个老东西一个死罪!


张桓之还没往外走几步,钱孟起忽然出声阻止了他,“先生请留步。”


从见到钱老将军开始,张桓之就已经预见到了自己这是陷入了钱孟起布的局中,此时尚处在受到钱老将军竟然还活着的冲击之下。


可他终究姜还是老的辣,在缓过神来之后,对着钱孟起露出了一个微笑,“小将军有何吩咐?”


“明日准备先行对鞑靼出战,不知先生以为,派谁出阵更好?”


122人言可畏


元沐宫。


自从双边开战以来,萧锦就只觉得疲惫不堪,漠北总有种被夏望之玩弄在掌心的悲催感暂且不论,就连关东的布局也一直处在处处不顺的境地。


无论是和容恨水还是夏望之,眼下除了夏衍暂时没有给她添堵之外,怕是人人都恨不得在这块大蛋糕上横插一脚,生怕晚了便连残羹也抢不到。


可世事往往无常,这人之前没给你添堵,说不定是为了以后给你添一次大的,眼下萧大皇后就瞧着面前的人,心中只觉得说不出的憋屈。


“你是从何处得到这封信的?”


这事还得从头说起。


钱熙雨自从选秀之后暗地里就已经投靠了萧锦,可明面上钱家却还是夏望之的宠臣,萧锦轻而易举地在钱家凿下一颗钉子不说,绝大多数的目光还都能着落在夏望之身上,不可谓不占尽了便利。


也正是因为如此,无论是张桓之还是王刚,与其说是被容恨水在鞑靼方的奸细给唆使出来当这个出头鸟,倒还不如说是萧锦的有意误导。


夏望之既然能把手伸到萧锦一直视为囊中物的定西军中去的话,那么也就莫怪他做初一,萧锦也能做得十五了。


这厢既然有了钱熙雨的暗中动手脚,容恨水的小动作自然能在关东军中传播得更为迅速,以有心算无心,容恨水多年不居关东,自然以为关东军也如同定西军一般腐朽不堪,却不曾好好想想,若是关东军当真与定西军在先帝眼中是平等的,那为何当年先帝会将良嫔托付给关东军处理而非定西?


这其中固然有当年薛逸的因素在里头,天家自然而然的想避开昔年的伤心地,可更多的却是因为关东军那种父子兵兄弟兵类型的模式。


只有这样的模式,出来的军队才最为血勇。


为了方便消息的传送,萧锦还特特安排了人负责钱熙雨的信息,可不料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如此隐秘的消息传送,竟然就这么被夏衍特意留在京城居中策应的宋翎给截获了下来!


眼下,就是宋翎特意递了折子进来,请求面见萧锦。


青浣不知道内里由头,拿着那帖子还直皱眉,“宋翰林这到底知不知道规矩,竟然想着来见您?”


“还是读过那么多书的状元爷呢,难不成还不知道后宫女眷向来都不见外客……”


萧锦此时也是有苦说不出,青浣只适合工具的职能,若是让她动脑这着实是难为了她,以前秦端还在京城的时候还好,很多事情都能交给他去做,可眼下他带着孟歧山去了漠北,萧珅又是个滑似鬼精如狐的存在,萧锦眼下可还在想着如何避开萧珅的视线,身边一时间还真少了个这么能在外头灵活办事之人。


但话说回来,这次宋翎请见内里必有奥妙,能被夏衍放在京城负责全部信息处理,其人之能耐自不用说,可若是宋翎当真如此忠诚,为何会在此时请见她?


倒要好好瞧瞧,这究竟是以宋翎自己的身份,还是以安乐王代言人的角色。


“见。”


萧锦一句话砸下来,青浣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啊”了一声,随即便察觉到自己失态,忙不迭跪下请罪。


不过好在这段时间以来,青浣已经学会了只要听从萧锦的命令办事即可,很多事情从不问个子丑寅卯,只是乖乖做事便是。


就这么一个敲定,大夏最高贵的皇后娘娘便行了上辈子她打死都不会做也犯不着去做的一件事……与朝臣私会。


说来倒也好笑,上辈子只道宋翎是夏衍身边的得力干将,萧锦连考都没考虑过把此人挖过来。


其实按照萧锦自己的推测,恐怕这次宋翎之所以求见她,多半是夏衍那边已经被逼上了梁山。


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夏衍这辈子可没上辈子那么水到渠成,从起兵到兵临城下都势如破竹,宋翎自然不会生出二心。


可现下夏衍却是左支右绌,非但夏望之摇身一变开始企图收复兵权,便连萧锦为了自保都要插上一脚。


朝上的这一场大戏,可是将所有人都彻彻底底给卷了进去,没有留下半分余地。


翰林院一直就是三甲的扎根之地,多的是聪明人,宋翎虽然三元及连言官撞死在朝上天子都不管了,这名节能有什么用?倒还不如拿出去捯饬捯饬多换些旁的关注说不定更能青史留名。


可谁料这位萧皇后家学太过渊源,过来就算是寻觅古籍却也寻的刁钻,一问之下竟然偌大的翰林院,包括不少老学究都全然没听过那本书的书名。、


眼见着整个翰林院的脸面都要被后宫踩在了地底下,幸而新科宋状元挽救了这一幕惨剧,有理有据的说出了一系列天花乱坠令人闻之色变的天书,眼见得皇后娘娘展了欢颜,翰林院的掌院学士这才松了口气,索性命宋翎带着皇后去取那劳什子的天书,也好替翰林院挽挽尊。


其实这都是萧锦和宋翎私下里约好的,这世上杂书千千万,总有那么些罕少为人所知的。


那书的确是有,可也真真是宋翎提出来的,萧锦原先还有些不服气,可当跟着宋翎去藏书库不意中发现那些她自以为的孤本时,心中还是瞬间捏了一把冷汗。


待到再无旁人的时候,宋翎朝着萧锦重新行了一礼。


“臣宋翎见过皇后娘娘,事急从权,无礼之处,还请娘娘见谅。”


萧锦听他这般口吻,心中倒是越发笃定了几分,只是若要真正下定论,还要看宋翎接下来的应对。


宋翎向来是个知情知趣的人,不然昔日里也不会由他出面来当钱启武和秦端的引见中间人,自然不会做出什么让话题尴尬抑或是不顺畅的行径。


“娘娘,臣无意中得到了来自于关东的消息,不意竟和娘娘有关,臣不敢妄自做主,只好斗胆邀娘娘来翰林院一叙。”


宋翎垂下眼,这位天子近臣生得极为英俊,若是细看起来却也是一副多情的样貌,单单那似笑非笑微微上扬的眼角便已经足以令怀春少女心生荡漾。


无意?恐怕一叙是假,谈判才是真。


萧锦心中不由暗暗冷笑。能从她刻意安排的人员手中抢来消息不说,甚至若是宋翎自己不提萧锦还没有查到半分蛛丝马迹,这固然在说明宋翎的能力之余,也证明了夏衍究竟已经埋下了多深的伏线。


“宋大人,有些话可不能乱说,”萧锦似笑非笑看他一眼,“本宫可从未去过关东,又如何会有关东的故人?”


“臣自然不敢妄自揣测娘娘的意思,”宋翎却微微笑了,虽然萧锦之所以过来必然已经说明了此事的真实性,可若是宋翎没有十分的把握,他会将此事捅到萧锦面前?


“是不是故人可不是由臣说了算,”宋翎道,“毕竟那信可是指定娘娘亲启……”


萧锦却有些讶异,“如果本宫没有记错的话,宋大人应当是安乐王一手举荐,而且似乎也私交甚笃……”


宋翎却是一副有些茫然的模样,“臣得到的是关于娘娘的消息,为何要告知安乐王知晓?”


这头披着儒雅书生外皮的狐狸露出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朝着萧锦矜持的勾一勾,放出了下一个诱饵,“臣瞧着那信件的来源似乎是关东军……”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萧锦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好像是要瞧着他到底有没有胆子在这等隔墙有耳的地方说出不该说的话。


这种抛出的诱饵对方根本不接一般来说是应当是很尴尬的,可宋翎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将话题笑眯眯继续抛给了萧锦,“娘娘以为如何?”


弱冠的年纪,知天命的脸皮,耄耋之年的心机,就算是萧锦也不得不暗赞一声,的确是个人才。


“不过是你口说无凭罢了,”萧锦淡淡道,“光凭你如此平白臆测,本宫就能定你一个死罪!”


宋翎闻言却反而笑得更加开心,“可这上头加了娘娘的私章,想来娘娘出身显贵,必然会知道,这世上有种叫做人言可畏吧。”


123胜者为王


何止知道人言可畏,若要说起来,怕是萧皇后对人言可畏这四个字也是运用的无比纯熟。


毕竟在她手中,光是凭着人言逼死的人命就有好几条。


自古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这世上多的是为了这虚无缥缈的面子而不惜一死之人。有的是为了面子,有的是为了保住身后之人,不论如何,这些阴谋阳谋都共同构成了上辈子曾执掌大夏朝堂的萧大皇后的行事手段。


虽然可能不太光明,但从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就连青史也不会管那些败者的血泪。


听着宋翎的话,萧锦却忽然笑了,“宋大人,你为何会知道本宫的私章究竟是什么样?你身为外臣,又从不和内宫接触,本宫倒有些奇怪了,你是从何处见到并且确认私章乃是本宫的,甚至还能拿来当做条件交换?”


若是常人,被萧锦这么一诘问怕是说不定就得软了,但宋翎却丝毫不惧,这位安乐王的心腹谋士只是笑了笑,“娘娘何必在这种小事上处处计较,您今日之所以来此处,不也就是为了看看臣究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当然,这话未免说的太过粗俗了些,”宋翎道,“不如这样说来的更好,臣手中捏了皇后娘娘与关东军相互往来的证据,不知这样说来,娘娘觉得可还妥当?”


明明这样才是更将恬不知耻发挥到了极致吧!


萧锦发现,宋翎几乎无时无刻都没有不笑的时候,似乎对于这个人而言,春风般的微笑就是最好的伪装。


谁能想到,如此上进谦和的宋状元,背地里竟然是安乐王留在京城的最大眼线呢?


当真不知道若是夏衍知道宋翎竟然也有了反水的意思,心中会做何想法。


至于萧锦私章这回事,能在这朝上混的,谁不是人精,是谁的私章,究竟又是个什么用途,什么场合才能见到,个个都是门儿清。


所以宋翎压根不屑于解释这个问题,他只是笑眯眯的将问题全然抛给了萧锦,所谓抓问题要抓重点,被此人发挥到了极致。


这才刚刚亮完剑,宋翎紧接着又是一个笑吟吟的大喘气。


“娘娘应当清楚,臣之所以邀您前来,自然不会是想像之前那般简单粗暴的将事情捅出来,不然,臣直接将此事汇报给皇上不就成了?何必还劳您前来翰林院一次,给您除掉臣的机会?”


“不过以娘娘的冰雪聪明,自然一眼就看穿了臣的小心思,连个侍卫都没带,那么臣便在此处先谢过娘娘的不杀之恩了。”


这话说完了,此人还当真正儿八经行了一礼,谢过萧锦的不杀之恩。


萧锦:“……”


虽然这话怎么听怎么像反讽,不过宋翎这打一棒给一颗枣儿的做法倒是和夏衍如出一辙。


既然宋翎如此坦诚的将话抖落出来,萧锦自然也付之一哂,“你想从本宫这里得到什么?”


“若说臣只是想向娘娘投个投名状,不知娘娘可会接受?”


话说到这里,萧锦哪还会不明白宋翎的意思?


看样子,说不定这位夏衍上辈子的定疆谋臣当真有了二心……只是这样满心全是权欲的人,当真可以放心去用?


一个容恨水已经让人煞费心思,再来一个宋翎……萧锦倒是当真没想到,这么重来一次,竟然能这么招来两尊大神。


可从来请神容易,送神可就难了。


萧锦看了宋翎一眼,“为何你不去直接禀报给皇上,若是宋翰林当真想要位极人臣,直接效忠皇上岂不是更好的选择,何必要来本宫这处表忠心?”


“或许是因为,臣觉得卖一个人情给娘娘比直接禀报皇上更为值当?”宋翎半真半假道。


“恐怕并非如此,”萧锦似笑非笑道,“宋大人这是瞧着打算狡兔三窟,你这样行事,难道就不怕那一位察觉?”


“果然瞒不过娘娘,”宋翎由衷赞道,他也不隐瞒,“娘娘知道臣向来和安乐王交好,眼下安乐王正在漠北,虽然得了鞑靼大胜,可终究不是名正言顺的奉着皇上的意思去的,如此行事,必然触怒天子,臣不才……只道保命要紧,眼下朝臣皆知皇上宠爱娘娘,只好来行此下策,还望娘娘海涵。”


他故意将自己说的庸碌无能,对于安乐王只是简简单单以交好带过,就连讨好萧锦都找了个无比名正言顺的理由,不可谓不狡猾。


“你这个海涵倒是海涵的有些意思,直接压到人头上来了,”萧锦嘲道,“若是本宫拒绝了你,甚至反咬你一口,说是你诬告陷害,你又打算如何是好?”


宋翎竟然垂下眼,面上隐隐泛了些赧然的红色,“那臣也便只有自认倒霉,任娘娘发落了。”


萧锦:……你这种良家小媳妇被调戏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宋翎说话滴水不漏,全然没有透露出他和夏衍的牵连,若非萧锦有上辈子的记忆,说不定当真还会被他这么唬弄了过去。


“你说你和安乐王交好,可为何本宫听闻,安乐王为了带你见萧阁老一面,不惜在门外等了整整一天,光是这份情谊,恐怕就不仅仅只是交好二字能够形容了吧?”萧锦对他终于露出了个笑模样,可这落在宋翎眼中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了。


宋翎满脸无辜道,“那娘娘想听如何形容,难不成要分桃断袖,龙阳之好才对?”


萧锦:“……”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不过人向来只要能拉的下脸皮,一切都会比爱面子的更为顺畅,即便是萧锦都有些弄不明白,宋翎这副年少老成的狐狸模样到底是从何而来,


虽然这世上必然有天才的存在,可若是像宋翎这样,少年就执掌重权,可却非但没有被眼前的权势迷了眼一条路走到黑,反而还能当机立断的寻找下家的……为什么会对掌权有这么深的执念?


是不是上辈子只是因为夏衍一帆风顺所以宋翎才安心当狗头军师,而这辈子夏衍非但没有应有的顺风顺水,反而已经隐隐现了颓势,所以此人才开始另觅高枝?


眼下夏望之和萧锦才是真正的平分秋色,至于夏衍,已经被这一对天家夫妻斗法给逼到了边缘线上,说不定太后还会有后手引而不发,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占了上风的还是这两人。


萧锦可不认为宋翎会在能走捷径的情况下选择她,这样说来,眼下宋翎之所以没有投靠夏望之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能?


有了这样的猜测,萧锦心中也就稍微有了点底,“你如此执着要卖这个人情给本宫,是想从本宫这里得到什么?”


被这样再问一次,宋翎也就不再含糊,他站直身体,冲萧锦行了一个臣礼,“请娘娘允许臣在您手下效力。”


他这般直白,反倒让萧锦有些陷入了被动,眼下哑谜该打的都已经打尽,很明显宋翎就是在投石问路,若说到收服……怕是宋翎自己不想,她也不愿。


可这样的人,如果收了,又该如何用才好?


“本宫眼下不需要你做些什么,”萧锦打定了想法,这才对宋翎道,“不过……你既然说要投靠本宫,那么,你是如何得到那封密信的,不如说来听听。”


宋翎显然对此早有准备,倒是露出了几分尴尬的模样,“说起来可能有些不入耳,这封信是臣在宝庆楼无意中得到的。”


萧锦显然不会相信这等扯淡之言,但心中却也为了他能准确找到宝庆楼这个地方感到暗暗心惊。


怕是要提醒提醒秦端,说不定他这个老窝已经被人发现了才是。


萧锦自然不会故意假作天真的去问宝庆楼究竟是何等地方,闻言她只是笑了笑,看宋翎接下来打算怎么胡诌。


见萧锦没什么反应,宋翎反倒有些拿不准了,他的消息网只说萧锦手中握了不少力量,甚至能和天子斗得势均力敌,关东和漠北,与其说是安乐王捞取战功的战场,倒还不如说是这二人势均力敌的温床。


还有个态度不明的萧阁老……


“宝庆楼不是什么好地方,”宋翎随意的一笑带过,“臣也是瞧着那人眼熟,又见他鬼鬼祟祟的,还听他提到了关东,刚好他找的那女人是臣相熟的,就从他身上给偷了过来……”


宋翎这话说的总算有了几分可信度,毕竟从来最容易套得消息的一个是酒,另一个就是女人了,为了讨好女人,男人有多少话顺口就从床榻之上温香软玉间给漏了出来……


只是这样说来,连宝庆楼这种地方他都能着人进去偷到东西,由此可见先前的诸般信息有多不保险!


一念及此,萧锦登时冒了一身冷汗。


与此同时,宋翎也在暗叫侥幸,他自然不会说他是在宝庆楼打了多久的公关才得到这样一个契机,此时拿来卖给萧锦也不是不肉疼。


更别说他拿到消息的时候也没想到竟然会钓到这么一条大鱼!


“你若是想在我身边办事倒也未尝不可,”萧锦道,“只是为了方便本宫找到你,本宫打算安排一个人过来。”


这等明为提供援助实则安插眼线的事情无论双方是谁都见得多了,宋翎既然打算攀上萧锦这根高枝,自然不会在这种地方犯轴。


闻言他顿时笑了,“难得娘娘愿意为臣考虑,刚好臣家中现在还少个侍女,若是娘娘不嫌慢怠了,牙婆明日便可带人上门。”


萧锦既然那安排人过去,自然不会是把人放在宋翎的侍妾这等尴尬的地位,必然是侍女之流,如此知情知趣的聪明人,甚至连解决方案都提供了出来,如何能不招人喜欢?


“既然如此,那就明日辰时,自有牙婆会上门。”


萧锦说完后便转身离去,宋翎在她身后恭敬的一鞠躬,压下了唇角那抹上扬的笑意。


“臣恭送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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