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94章 再次相遇的异乡人
八月的法兰西,与英国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如果说纽马克特是被海风吹透的辽阔旷野,尚蒂伊则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古城堡。
高大的法国梧桐围出层层叠叠的林荫道,晨雾终年不散,训练场的草皮上永远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马粪的温热,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属于大陆的沉郁。
从纽马克特出发,乘渡轮穿过多佛尔海峡,再由运马车沿法国北部公路辗转数小时。当车门终于打开时,尚蒂伊训练中心的白雾如同一堵墙般扑面而来。
北川踏出车厢,蹄子落在碎石路上,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味道?”
和英国那种带着咸味的湿润海风不同,这里的空气有种森林的厚重感,吸进肺里总觉得不够畅快。
坂本牵着他走向马房,一路上北川的耳朵不停转动,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法语的交谈声、陌生的马嘶声、林间偶尔传来的鸟鸣——所有声音都被浓雾吞掉了一半,闷闷的,像隔了一层纱。
“这地方……阴气挺重的啊。”
安顿下来后,马槽里的草料给了北川第一个下马威。
“呸……这法国的草怎么吃起来一股水腥味?软绵绵的,连点嚼劲都没有,还是老家的干草带劲啊。”
他一边在心里习惯性地发着牢骚,一边老老实实把饲料吃得干干净净。毕竟是前世当过骑手的人,他太清楚异国远征的铁律:再难吃也得吃,不吃就没体力,没体力一切免谈。
真正让北川警觉的,是第二天清晨的第一次慢操。
“……怪。”
虽然同属欧洲的“洋芝”,但法国的草皮与英国有着微妙的不同。
“跟英国又不一样……这是第三种脚感了。”
晨练结束后,池江泰郎和坂本站在训练场边的栅栏旁,目光追随着北川远去的身影。
“适应得比我预想的快。”池江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带着欣慰,“至少身体状态没问题,就看过几天追切的表现了。”
坂本翻着手里的日程本:“前哨战的事,老师您怎么考虑?福伊赏在九月中旬,时间上来得及。”
池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摇头:“不跑前哨战。直行凯旋门。”
坂本抬起头,有些意外。
“川流在英皇锦标跑得太狠了。虽然恢复得不错,但体能储备不允许我们再加一场高强度的实战。”池江的手指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
“凯旋门是十月一号。我们还有接近两个月,足够他完全适应场地、调整到最佳状态。但前提是不能浪费任何一丝体能在不必要的比赛上。”
他合上笔记本,目光投向远处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树林:“只有一发子弹。必须打在最值钱的靶子上。”
……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北川阵营在巴黎下榻的酒店房间内烟雾缭绕。。
吉田照哉和池江泰郎正对着桌上一大堆欧洲骑手履历发愁。
此前的英国老将乔治·杜菲尔德虽然在英皇锦标上展现了惊人的魄力,但那只是针对英国本土的临时合作。要征服凯旋门,杜菲尔德对法国赛道的理解显然不够。
想要在隆尚突围,他们急需一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赛道起伏的欧洲顶级好手。
“柏兆雷(Olivier Peslier)那边怎么说?”池江揉着发酸的眉心问道。
“拒了。”吉田照哉将一份传真扔在桌上,脸色阴沉,“他已经和法国牝马‘Volvoreta’阵营约好了。这匹马是今年凯旋门的夺冠大热之一,柏兆雷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跳船。”
“巫斯义(Gérald Mossé)呢?”
“说是‘看当天安排决定’,这基本上等于委婉的拒绝了。”吉田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欧洲这帮老狐狸,一早就把好骑手瓜分干净了。我们很可能又要面临赛前一周再去找空闲骑手的情况。”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池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微微一怔:“日本的号码。”
电话接通,池江刚开口说了一句“喂”,对面的声音就直截了当地砸了过来。那声音让他猛地一怔,来电的是北川在日本的主战骑手,“刺客”的场均。
“池江老师,晚上好。的场均的声音依然低沉,却省略了所有寒暄,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凯旋门大赛,请让我骑川流。"
的场均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彻夜未眠,可语气里的坚决却毫无转圜余地:
"我看了英皇锦标的直播,那半个马身的差距让我这几天彻夜难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呼吸,
"如果当时骑在上面的是我,结果会不会不一样?这个问题我想了两个星期,每天都在想。作为这匹马最契合的搭档,我有责任陪他跨过那道墙。"
池江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电话那头的画面:
四十二岁的老将独自坐在房间里,反复回放那场比赛的录像,一帧一帧地分析每一步骑乘细节,终于在某个凌晨忍不住拨出了这个电话。
"的场桑,你的心意我们很感激,但是……恐怕不行。"
池江的声音透着理智的残酷,"虽然你和川流的搭档确实默契十足,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却依旧残酷,"你没有隆尚的经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的场均只说了一句话:"那我就去学。"
池江没有回答,转头看向吉田,吉田闭着眼睛,微微摇了摇头。
"的场,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但这件事……川流正处在职业生涯的巅峰期,社台和阵营不能拿这匹马的巅峰状态,以及所有人的努力,去赌骑手的情怀。"
"抱歉。"电话挂断了,嘟嘟的盲音在房间里回荡,冰冷而决绝。
池江本以为这件事就此画上了句号。
直到几天后,一份传真过来的日本赛马报纸摆在了池江阵营的桌面上,《竞马新闻》的标题触目惊心:
【的场均宣布放弃九月全部国内执骑计划!前往法国"修行"!】
这背后的意味,圈内人一眼就能看穿。九月是秋季G1前哨战的密集期,放弃这些比赛不仅意味着数千万日元的奖金付诸东流,更意味着在秋季顶级赛事中失去自己的一席之地。
对于一个四十二岁、职业生涯已步入暮年的骑手来说,前往法国进行所谓的"交流骑乘"几乎毫无意义,等同于主动从履历表上撕掉关键的一页。
没有人理解他在想什么,他没有在国内接受任何采访,报纸上只有种种猜测。
但池江比谁都清楚他的目标——既然你们说我没有隆尚的经验,那我就去攒经验。
在尚蒂伊以南三十公里的梅松拉菲特赛马场,一场周三的午后赛事正在进行。
这是一场未胜利战,总奖金不到两万欧元,参赛马匹清一色是跑不动的老马和毫无名堂的庸才,看台上观众寥寥,连解说都懒得多费口舌。
起跑门打开时,没人注意到六号马背上的骑手有何不同。
这位日本中央竞马会的顶级骑手、手握十余场G1胜利的"刺客",此刻正伏在一匹名不见经传的法国杂毛马身上,以新人般的姿态冲出了起跑门。
他骑得极其认真,甚至认真得过了头。
这匹杂毛马能力平平,跑完一千六百米后明显力竭,最终只拿了第七名。但的场均毫不在意成绩,他在意的是脚下草地传来的每一个信号:弯道的倾斜角度、直道的暗坡起伏、草地的受力反馈。
这些东西,确实不是看录像能学会的。
赛后,他从马上下来,蹲在赛道边的栏杆旁,掏出一个小笔记本,一笔一划地记录着什么。
路过的法国骑手投来好奇的目光,一个当地的学徒骑手忍不住问旁边的前辈:"那个亚洲人是谁?怎么骑未胜利战还记笔记?"
前辈耸了耸肩:"好像是从日本来的,不认识。"
在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里,这位在日本备受尊崇的"老牌骑手"彻底卸下了所有光环。
他放下身段,像初出茅庐的见习新人一样,挨个敲开尚蒂伊当地那些不知名小马房的门。他什么马都接——脾气暴躁的劣马、毫无胜算的弱马;什么比赛都跑——没有转播的未胜利战、泥泞不堪的低级别条件战。
没有掌声,没有聚光灯,一次次在泥泞中拼尽全力推骑,冲线时常常被前马溅得浑身是泥,连风镜都糊得看不清前方的路,但他不在乎输赢。他正用自己的身体、磨破皮的双手、每一块酸痛的肌肉,死死记住法国洋芝的触感,刻下隆尚赛道每一个坡度的发力节点。
笔记本一页页被填满。密密麻麻的字迹、潦草的赛道剖面图、用不同颜色标注的草皮状态记录——纸张因反复翻阅起了毛边,几页还沾着风干的泥点。
封面内侧贴着一张剪自报纸的照片:英皇锦标的冲线瞬间,北方川流以半个马身之差惜败望族。
照片也已被翻得起了毛边。
……
九月初的一个清晨。
尚蒂伊训练中心的白雾浓得像一堵墙,早晨的初秋寒意顺着衣缝直往骨头里钻。马房外临时搭起的简易办公桌旁,池江泰郎和吉田照哉正捧着热咖啡取暖。
今天,是的场均主动约见他们的日子。
池江心里早已打好腹稿,吉田也觉得,是时候拿出长辈与老板的威严,劝这位执拗的骑手别再勉强自己,体面地回国了。毕竟,这种所谓的修行,换不来凯旋门的入场券。
伴随着踩在碎石路上一深一浅、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一个身影破开晨雾,缓缓走来。
看清来人的瞬间,池江和吉田端着咖啡杯的手同时僵在半空。
那就是的场均。
但他看起来,与在日本国内永远西装革履、冷静沉着得令人胆寒的“刺客”判若两人。
他穿着一件起皱的旧风衣,脸颊被法国的冷风和夹着泥沙的雨水吹得粗糙干裂。最刺眼的是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关节处赫然是大半个月来因死死勒住缰绳而磨破、又重新结痂的暗红色新茧。
可就是这样一副狼狈的躯壳里,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的场均走到两人面前,没有一句寒暄。他缓缓摘下帽子,向着吉田照哉和池江泰郎深深鞠躬,头低得几乎与腰齐平。
在法国尚蒂伊的晨雾中,在满地碎石与马粪味的马房门口,这个近乎古朴的日式鞠躬显得突兀,却又极其庄重。
“吉田社长,池江老师。”
声音沙哑,每个字却都透着斩钉截铁的决意。
“我在梅松拉菲特骑了十一场,在尚蒂伊骑了七场,在隆尚的跑道上跑了九次。”
他保持着鞠躬的姿势,没有抬头。
“隆尚最后直道在两百米标志处有个肉眼看不到的暗坡,终点线前一百米的草皮最近刚补过,蹄感偏软。”
池江泰郎的眼睛缓缓睁大。
“这些全部记在这里。”的场均从风衣内袋掏出那个翻烂的笔记本,双手递上,“凯旋门大赛——请务必让我执骑北方川流。”
吉田照哉接过笔记本,翻开。
一页又一页,纸张因反复翻阅起了毛边,几页还沾着风干的泥点。吉田的翻页速度越来越慢。
面对这极具分量的恳求,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从理智上讲,一个多月的底层突击,依然难填补与本土骑手十几年的经验鸿沟;但从情感与羁绊上讲,眼前这个男人展现的觉悟,重如千钧。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凝滞气氛中,一阵沉重的马蹄声打断了沉默。
刚做完早间轻度训练、正被坂本牵着散步放松的北方川流,从跑道那边溜达过来。
北川停下脚步。
耳朵竖起,鼻孔张开。
他闻到了气味:汗味、泥土味、草汁味中,混着他极其熟悉的马油与缰绳皮革的特有气息。
这个味道,他太熟了。
从皋月赏到德比,从天皇赏到日本杯,每一次冲线前的关键时刻,背上传来的重量、耳边响起的呼喝、缰绳上施加的力道——全属于这个味道的主人。
“这家伙——?!”
北川的目光穿过晨雾,锁定了那个弯腰的身影。
“老头?!你怎么在这儿?!”
他看到了那双满是新茧的手,那张被冷风吹得粗糙的脸,那件沾满洗不净草汁的旧风衣。
“你这家伙……居然跑到这异国他乡受这种委屈?”
下一秒,没等坂本反应过来,北方川流猛地甩头,“啪”地挣脱了牵马绳。
“喂!川流!坂本惊呼出声。
北川理都没理他,大步走到那三人中间。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嗅访客的口袋,甚至没看池江一眼,径直将那颗硕大的脑袋用力顶在了的场均背上。
一股不容抗拒的蛮力传来,的场均被硬生生从鞠躬的姿态顶得站直了身体。他险些摔倒,下意识伸手扶住北川的脖子,手指触到那层熟悉的短毛时,身体瞬间僵住了。
北川打了个响亮无比的响鼻,喷得的场均满手鼻涕和热气。
随后他转过身,挡在的场面前,面对着吉田和池江。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两个人类,耳朵压平,尾巴高扬。
“你俩在干嘛呢,欺负我的老伙计?”
池江泰郎看着这一幕,愣了半晌,随即无奈地笑出声。只是那笑声里带着些许鼻音,眼眶也微微泛红,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吉田照哉。
吉田静静地望着眼前一人一马如同雕塑般并肩站立的画面。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满是泥土味的笔记本,又看向那匹价值连城的名驹像护犊子的大狗一样挡在老骑手面前。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将桌上那沓印满欧洲骑手履历的名单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我这辈子最讨厌感情用事。因为赛马本质上是一门生意,容不得意气用事。”
吉田照哉抬起头看向的场均和北方川流,伸出戴着名贵金表的手,合上那本沾满泥土味、汗水,边缘已卷曲的笔记本,递了回去。
“但是,偶尔做一次违背商业逻辑的浪漫投资,这才是真正的赛马,不是吗?”
的场均接住笔记本,手指微微颤抖。北川的大脑袋还搁在他肩膀上,鼻息温热地喷在他脖子里。
“的场,去把脸洗干净,换上你的骑手服。”
吉田转过身向外走去,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池江老师,明天川流的追切,就交给的场君吧。”
的场均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想说谢谢,张了张嘴却没出声,只是伸出那双满是新茧的手,轻轻抚上北方川流的鼻梁。
北川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响鼻。
晨雾在初升的阳光下渐渐散去。刺客与他的怪物,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