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第3章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周鹤鸣一时有些愣住。

　　随后，他很快反应过来。

　　既然学校封闭了，那程霜降十有八九为了省电，也会在外面找自习的地方，江城市图书馆自然是一个绝佳的选择。

　　至于他们偶遇的可能性。

　　周鹤鸣只能说，替身使者是相互吸引的。

　　“程霜降！”

　　陆白此时好像也才刚刚意识到那里坐着的人是程霜降，立刻热情地低声打了个招呼。

　　“早。”

　　程霜降淡淡地应了一声，视线扫过周鹤鸣，随即垂下脑袋，继续学习。

　　周鹤鸣本想让陆白坐在程霜降旁边，但少女已经自顾自地坐了下来，中间那个位置，自然是他的了。

　　硬着头皮坐下，他先拿出了试卷。

　　偷偷瞄了眼，程霜降非常专注，没有半点儿走神地在草稿纸上画着受力分析图。

　　另一边，陆白则是拿出了不知道哪部剧的剧本，随意地，像是看小说一般翻阅起来。

　　周鹤鸣感觉微妙，按了按自动铅笔。

　　还好，他也有足够的专注力。

　　写完一套卷子，抬起头，他都没注意到程霜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去了一次洗手间，现在正收拾整齐东西，准备下楼吃午饭。

　　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

　　大体上，图书馆还是比较安全的，除非恶意占座，正常情况下中午下楼吃点东西，将书和文具放到座位上是不会有人动的，心大一点，放平板电脑或者笔记本也有。

　　“程霜降中午准备吃什么？”

　　陆白不愧是三个人里唯一的E人，就在程霜降即将离开的时候，她忽然发问。

　　“楼下的食堂。”

　　咖啡厅旁边是一家图书馆经营的快餐店，就像大学食堂一样的窗口，价格还算正常，就是口味很一般，晚上还只对员工开放。

　　“那我们一起去吧。”

　　陆白站起身来，还拽了周鹤鸣一把。

　　“？”

　　周鹤鸣不知道陆白的用意，他看向程霜降，意思是询问对方。

　　他自己的话，与其说尴尬，不如说，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十八岁的程霜降相处。

　　面对这位少女，周鹤鸣意识到他很多本能的举动其实都有些冒犯，或者说越界，就像之前早上买姜糖水的行为。

　　程霜降就算一开始出于礼貌没有在意，但要是继续这样下去，就说不定了。

　　“随你们。”

　　程霜降看了看两人，径直离开。

　　周鹤鸣这才匆匆收拾东西，和陆白一起跟上。

　　三人各自打了吃的，在食堂中间的桌子坐下。

　　因为要拍摄，所以陆白坐在了周鹤鸣的对面，程霜降独自坐在隔壁桌子。

　　“这里就是江城市图书馆的食堂啦，很多人都提过，今天我第一次来，首先让我们尝尝这个烧茄子......”

　　陆白将手机放在支架上，开启了拍视频模式，就像那些网上经常能刷到的探店主播。

　　看着陆白简单拍摄了一道，拿下手机，检查完之后才终于开始吃东西，周鹤鸣不禁询问。

　　“你怎么没有说咸鲜口，麻辣味之类的评价。”

　　“我又不是专业的厨师，就是分享生活而已。”

　　陆白当然知道周鹤鸣说的是那些正经做探店视频的人。

　　见到周鹤鸣还有些困惑，她又开口。

　　“不同的人视频有不同的风格，如果是专业的厨师或者美食家，那肯定要输出专业的意见，大家看的就是这个嘛，但我是分享生活，所以自然一点儿会更好，就像和朋友聊天似的。”

　　周鹤鸣闻言，回忆了一下陆白之前在三人小群里有关食物的发言。

　　“贼好吃！！！！”

　　“不吃后悔！！！！”

　　“带你们吃！！！！”

　　“好吃死了！！！！”

　　“死前一定要尝尝！！！！”

　　好像确实如此。

　　吃货得很纯粹。

　　“吃完这个，我们去咖啡店看看，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放电影。”

　　陆白用勺子盛起一勺拌了烧茄子的米饭，说道。

　　周鹤鸣那手机查了下公众号。

　　“今天没有，明天下午会放，嗯，《霸王别姬》。”

　　这还是程霜降教他查的。

　　“我没看过哎，你看过吗？”

　　陆白随口问道。

　　“看过。”

　　周鹤鸣点了点头，看向隔壁的程霜降，她以一种，哪怕用着这些餐具也显得非常优雅的姿态小口吃着东西，似乎没有关注到这边发生的一切。

　　“那还是算了，只有我没看过怪没意思的。”

　　陆白嘟囔道。

　　看来，她觉得让周鹤鸣陪着自己看他看过的电影，是一种失礼而且没什么意思的行为。

　　和程霜降完全不同。

　　这么想着的时候，少年忽然一怔。

　　淡淡的酸楚充盈了他的胸口。

　　“你本来明天还打算来的吗？”

　　周鹤鸣询问。

　　“不去逛逛街，或者在家躺着？”

　　“一个人做这些也怪无聊的。”

　　陆白说着，看向隔壁的少女。

　　“程霜降，晚上一起吃烧烤吗？就是之前说的那家烤肉筋很不错的。”

　　“......不用了。”

　　程霜降看了看两人，摇头道。

　　“你们两个去吧。”

　　她放下了勺子，留下一句话，端起餐盘去了回收处。

　　“你想做什么？”

　　周鹤鸣有点儿搞不懂陆白。

　　难不成她还想撮合自己和程霜降？

　　少年开始怀疑，陆白是不是提前知道了程霜降会来这里，才跟着他一起过来的。

　　“就算你们现在这样，但做朋友应该总行吧，两个人不是应该先合得来，才会谈恋爱的吗？”

　　陆白追问。

　　周鹤鸣看出来了。

　　陆白确实还想撮合他们两个。

　　或者说，她还想回到往日的那些时光里。

　　可对周鹤鸣来说，每当他看向十八岁的程霜降时，眼里都是重生者的模样。

　　那是已经烙印在内心深处，如同他的一部分般，永远无法割舍的回忆。

　　他无法怀抱着这样的回忆，去重新接近现在的程霜降，那是对两个人的不负责。

　　“总之，我很认真地告诉你，不要做多余的事情了。”

　　周鹤鸣沉默片刻，郑重地对陆白开口。

　　“......好吧。”

　　陆白摊开手，又忽然有些后知后觉。

　　“没想到你还有这样强硬的一面，少见。”

　　“抱歉。”

　　“这倒不用道歉，唔，不对，要是你真想道歉的话，待会儿就请我吃隔壁咖啡店的甜品吧。”

　　陆白嘻嘻一笑。

　　*

　　最后，周鹤鸣还是买了两份甜品。

　　接待他们的甚至还是上次那位残疾人小哥。

　　也不知道他对周鹤鸣两次前来，身边的女生已经换了一个会发表什么意见，又或者他可能早就忘记了周鹤鸣吧。

　　一份是特色的哈密瓜味提拉米苏，还有一份是柠檬慕斯小蛋糕。

　　价格倒是正常水平，15块一份。

　　“好吃哎，没想到这样的店里居然会有这种出品水平。”

　　吃了一口真的有哈密瓜的提拉米苏，陆白夸赞道。

　　她好像对甜品也研究颇多。

　　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在吃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的情况还能保持身材的？

　　周鹤鸣吃了一勺自己的柠檬慕斯小蛋糕。

　　“感觉比超市的好吃一点儿。”

　　喃喃道，他忽然怔住。

　　因为周鹤鸣发现自己刚才想的是，早知道应该叫程霜降来尝尝。

　　甚至于。

　　他点了这个口味的蛋糕，也多多少少，带有些许回忆两人共度的时光的意味。

　　“真好吃吗？”

　　陆白的声音打断了差点被回忆拽住的周鹤鸣。

　　他看到陆白起身，找服务员要了两把新的塑料勺子，递给他一把，随即，用新勺子挖了一口周鹤鸣还没触及部分的柠檬慕斯蛋糕。

　　“真挺好吃的，你也尝尝我的，这里我没吃过的。”

　　陆白指了指她的蛋糕一角。

　　周鹤鸣看了看自己蛋糕的缺口，本着不吃就亏了的念头，尝了口哈密瓜味的提拉米苏。

　　哈密瓜的清爽和奶油的甜腻中和，果香味十足，确实味道很好。

　　“没骗你吧。”

　　陆白笑嘻嘻的，似乎分享美食是她的快乐源泉之一。

　　周鹤鸣点点头。

　　这么简单就能拥有的快乐，说实话，他有些羡慕。

　　两人吃完，回到了图书馆座位。

　　程霜降依旧在那个位置写题目。

　　周鹤鸣则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想码一会儿字。

　　他的手速其实不快，经常跟不上脑子思考的速度，所以没有那种噼里啪啦的按键盘的声音，写了一个多小时，也只有不到两千字。

　　这时，稍稍得以从专注状态分神的周鹤鸣，忽然感觉，身边女生的动作停下了。

　　或者说，之前就停下了，只是他现在才觉察。

　　瞥了眼，周鹤鸣发现，程霜降正侧着视线看自己的电脑屏幕。

　　“......呃，这是......你从哪一段开始看的？”

　　周鹤鸣想组织语言，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当事人解释这件事。

　　我在以我们的故事为原型写剧本？

　　“从‘这场烟花，送给你’开始。”

　　程霜降淡然说道，移开了视线。

　　“你写吧，你答应过她的。”

　　她轻声说道，重新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

　　“让我看看。”

　　这时，陆白凑脑袋过来，瞄了眼周鹤鸣的剧本。

　　“还不错嘛，以一个新手来说。”

　　她只扫了一段，小声给出了评价。

　　“还、还好。”

　　周鹤鸣也不敢当着当事人的面有什么反应和表示。

　　他将视线转向笔记本的屏幕。

　　文字里的程霜降，是那么开朗而明媚，并且深爱着她。

　　而坐在自己身旁的程霜降，却冷淡而陌生，拒人千里。

　　少年一时有些分不清，过去那几个月，到底是真正的回忆，还是只是一场梦。

　　下午快五点的时候，程霜降收拾东西离开，没有任何留下的意思。

　　陆白伸了个懒腰。

　　“要不我们也走吧，带你吃烧烤去。”

　　她两点多趴着睡了一会儿，四点多开始就在戴着耳机刷手机了，看得出来，图书馆这个地方对她这样的学渣而言，还是有些过于无聊了。

　　“嗯。”

　　周鹤鸣点点头，保存好文档，将笔记本电脑关机收进书包的时候，他忽然停滞了片刻，看着哼着小曲儿，像是放学的孩子般雀跃的陆白，欲言又止。

　　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两人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

　　图书馆门口的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的高楼大厦间，逐渐沉没的夕阳。

　　那原本阴霾的天空，此刻也晴朗了不少，黄昏的余晖穿过云层，令其染上一片耀眼的金色，落在那些高楼大厦的缝隙间，有一种让人沉醉的，静谧的美。

　　周鹤鸣不自觉地拿起手机，拍下此刻的景色。

　　尽管手机的画质，采光都难以匹敌正儿八经的相机，更遑论人眼，可那依旧是一张很有韵味，足以称得上好看的照片。

　　拍下照片，周鹤鸣下意识想要发给好友列表里的那个特别关注。

　　可他操作到一半，忽然愣住，取消了发送。

　　周鹤鸣重新看了看那张照片。

　　他觉得其实也没有那么好看了。

　　有那么一瞬间。

　　他忽然理解了柳永为什么会写下“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这样的句子了。

　　他也忽然明白，为什么程灵均当时说，希望自己永远不要读懂一些诗句。

　　初闻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某种潮湿而阴冷的情绪骤然笼罩了少年。

　　“拍的啥？”

　　这时，陆白发现停下脚步的周鹤鸣，回身好奇地凑过来。

　　“就是，普通的云。”

　　周鹤鸣给她看照片。

　　“可以啊，拍得有点儿艺术水准，尤其是大楼和云层的光影对比，你这家伙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艺术天赋嘛。”

　　陆白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照片，然后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几下，才将其交还给周鹤鸣。

　　“你做了啥？”

　　周鹤鸣狐疑地接过手机。

　　然后发现。

　　陆白把那张照片发给了她自己的微信。

　　“怎么？你还不舍得吗？”

　　见到周鹤鸣没动静，陆白挑眉道。

　　“没有，能让陆白大人夸赞，实在是三生有幸。”

　　周鹤鸣无奈地收起了手机。

　　“谎言。”

　　陆白嘴上是这么说，但脸上的笑意却没有丝毫减少。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贫嘴的一面呢。”

　　“可能，你只是还没发现。”

　　周鹤鸣看着踩在图书馆门口的落叶上发出簌簌声的陆白，沉默片刻。

　　然后开口，将先前没能说出来的话语吐露。

　　“陆白，要不，明天下午来图书馆陪我看电影吧，我想再看一遍《霸王别姬》。”

　　陆白闻言，回过头来。

　　她知道，周鹤鸣并没有说谎。

　　“那没办法了，谁叫我是心地善良的陆白大人呢。”

　　在变得朦胧的黄昏中，她嘴角翘起。

　　不愧是能和周鹤鸣坐一桌的陆白小朋友，只要给她一个台阶，这姑娘就会屁颠屁颠地一跃而下。

　　真好哄。

　　周鹤鸣抿嘴一笑，跟了上去。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好消失，周围变得昏暗，泛着幽蓝的色泽，这是落日后仅有五分钟的蓝调时刻。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前方迈步。

　　“今天烧烤我请客！”

　　“还是AA吧。”

　　“那怎么行，咱俩食量不一样，AA不是亏了吗？”

　　“我猜你是想说，我亏了吧。”

　　“你怎么能这么说女生呢！”

　　“算了，这次我请，下次你请。”

　　“算你识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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