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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100章

  硬生生闯出了一片天

  勐拉的雨季还没到头,但连着下了半个月的暴雨总算歇了口气。

  团部卫生院从昨天后半夜起就没消停过。

  黑傈僳寨子救出来的七个伤员,两个重伤五个轻伤,加上寨子里原本就有的病号,统共十二个人,把卫生院三间土坯病房挤得满满当当。过道里临时支起了两张行军床,上面躺着骨折复位后的老人和那个右臂开放性骨折的妇女。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还有边疆雨季特有的霉湿气。几只绿头苍蝇在窗棂上嗡嗡打着转,被沈小雨用旧报纸卷成的拍子“啪”一声打死一只,剩下的惊惶逃窜。

  林晚星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

  她挽着袖子,露出两截白皙却带着细小划痕的小臂,正蹲在屋檐下的炭炉前熬药。炭炉是临时从炊事班借来的,黑黢黢的铁皮炉子,炉膛里松木炭烧得通红,上面架着一个军绿色的搪瓷缸,那是顾建锋平时喝水的缸子,此刻里面翻滚着褐色的药汁,咕嘟咕嘟冒着泡。

  药是她昨天从后山紧急采回来的:鬼针草、蒲公英、地榆、白茅根,外加一小把从白济民老军医那儿学来的金线吊葫芦。

  其实是一种藤本植物的块根,切开有淡黄色的黏液,对消炎生肌有奇效。

  “林姐姐,阿普的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二了。”

  沈小雨从病房里探出头来,马尾辫有些散乱,她手里拿着个旧体温计,对着光仔细看水银柱。

  阿普是那个挤压伤综合征的傈僳族老人,他的儿子叫岩甩,从昨天起就寸步不离地守在父亲床边,此刻正眼巴巴地望着林晚星。

  林晚星用抹布垫着手,把搪瓷缸从炉子上端下来。药汁滚烫,蒸腾起带着苦味的热气,熏得她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把药晾一晾,温了就给阿普喂下去。”她声音有些哑,是连续说话和缺觉的缘故,“每次小半碗,一天三次。岩甩,你记着,喂药前先用这个——”她从旁边小竹筐里拿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三七粉,兑一点温水调成糊,敷在老人左腿肿胀的地方,用干净布包好。”

  岩甩双手接过那块晒干的三七根,眼眶通红,用生硬的汉语说:“林医生,我阿爸的腿……能保住吗?”

  这话问出来,病房里另外几个轻伤员也都竖起了耳朵。

  昨天老人被抬回来时,左小腿肿得发亮发紫,皮肤绷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黑色的血管。周建兴检查后直摇头,说这种情况必须立刻手术减压,否则肌肉坏死,会引起肾衰竭,甚至死亡。

  可勐拉到县城的山路被泥石流冲垮了一大截,工程连正在抢修,至少还要两天才能通车。

  等?等不起。

  林晚星当时没说话,只让岩甩打来一盆凉井水,把老人的腿浸泡进去,这是为了降低局部温度,减缓代谢。然后她拿出进山采药时随身带的银针,那是白老送她的,一套十二根,在老人腿部的几个穴位下了针。

  “这是泄法,能把淤积的气血引导出去。”她下针时手极稳,指尖捻转针尾,动作流畅。

  周建兴站在一旁看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是正经军医学院毕业的,信的是抗生素、手术刀、无菌操作。对于针灸草药这些,他总觉得是土办法,上不得台面。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愣住了。

  银针留了约莫一刻钟,林晚星起针后,老人肿胀的小腿边缘,竟然慢慢渗出了淡黄色的组织液!虽然不多,但这意味着内部的压力找到了出口!

  “再用这个。”林晚星又拿出自制的鬼针草膏,厚厚地敷在肿胀处,用绷带松松包扎,“鬼针草能消炎利水,配合针灸,能暂时把压力卸掉一部分。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岩甩,你要有心理准备,就算保住了腿,以后走路可能会有些跛。”

  岩甩“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额头磕在泥地上:“能保住命就行!能保住腿就行!林医生,你是我们家的菩萨!”

  此刻,面对岩甩的再次追问,林晚星没有打包票。她蹲下身,轻轻揭开老人腿上的绷带。

  肿胀明显消下去了一些,皮肤虽然还是紫红色,但那种可怕的透明感消失了。敷药的地方,鬼针草膏已被组织液浸透,变成了深绿色。她用手指在边缘按了按,有了些许弹性,不再是硬邦邦的石头样。

  “在好转。”她抬头,对岩甩露出一个疲惫但真诚的笑,“继续用药,密切观察。只要不发烧,小便通畅,就有希望。”

  岩甩的眼泪“唰”就下来了,这个黝黑结实的傈僳族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旁边病床上,那个右臂开放性骨折的妇女阿娜也睁开了眼。她的伤臂被竹筒夹板固定着,昨天林晚星给她清创时,把露出来的骨头推回去,撒上三七粉和金线吊葫芦的黏液,再包扎固定。没有麻药,阿娜疼得浑身发抖,牙齿把下嘴唇都咬破了,硬是没叫出声。

  “林医生。”阿娜用傈僳语小声说,沈小雨这几天学了点简单用语,凑过去听,然后翻译:“她说,胳膊好像没那么火烧火燎地疼了,有点凉丝丝的舒服。”

  林晚星走过去检查,绷带干净,没有大量渗血渗液,阿娜的体温也正常。“感染控制住了。”她松了口气,“小雨,去把晾好的药也给阿娜喂一碗。”

  “好嘞!”

  沈小雨麻利地倒药、吹凉、喂药,动作已经像模像样。这个城里来的医学院姑娘,短短几天就被边疆的现实锤炼得脱去了娇气。她喂完药,还细心地用毛巾给阿娜擦了擦额头的虚汗。

  周建兴从最里面的诊疗室走出来,手里拿着病历本。他看了眼阿普的腿,又检查了阿娜的胳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小林。”他开口,语气郑重,“你昨天用的针灸……是什么原理?”

  林晚星正在洗手,用土皂角搓出来的泡沫,在搪瓷盆里细细地搓着手指缝里的药渍。闻言,她抬起头,水珠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

  “周医生,其实和西医的减压是一个道理。”她甩了甩手,用毛巾擦干,“中医讲不通则痛,挤压伤导致气血淤堵在局部,压力越来越大。我选的那几个穴位,都是足阳明胃经和足太阴脾经上的,脾胃主肌肉四肢,针刺可以疏通经络,给淤滞的气血一个出口。配合鬼针草、三七这些活血化瘀、利水消肿的草药,内外夹攻,先把危急情况缓解下来。”

  她说得不疾不徐,既没有炫耀,也没有故作谦虚,就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周建兴花白的眉毛动了动。他行医三十年,大部分时间都在这边疆的卫生院里,见过太多因缺医少药而延误病情、落下残疾甚至丢了性命的例子。他习惯了向上级打报告要药,习惯了在有限的条件下维持,很少敢去想创造条件。

  可眼前这个年轻女人,来的时间不长,却似乎总能从这看似贫瘠的大山里,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那些草药……你都认识?”他问。

  “跟着白老学了点皮毛。”林晚星指了指屋檐下晾晒的那些草草药药,“勐拉的山里是个宝库,很多药材《本草纲目》上都有记载,只是我们平时没留意。比如这个。”她拿起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香薷,煮水喝能治暑湿感冒,外洗能止痒。还有这个,仙鹤草,止血效果很好。”

  周建兴走到晾晒架前,弯腰仔细辨认。有些他见过但叫不出名字,有些干脆没见过。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热情,想在这边疆做出一番事业,但年复一年的物资短缺、交通闭塞、病患的无奈和家属的眼泪,慢慢把他的热情磨成了麻木。

  “如果……”他直起身,声音有些干涩,“如果咱们卫生院,能自己种一些常用药材,是不是就能缓解一部分药品短缺?”

  林晚星眼睛一亮。

  她正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张浑身湿漉漉地冲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焦急:“林医生!快去看看团长!他烧得厉害,说明话了!”

  ……

  顾建锋的宿舍就在团部大院最里头,一间普普通通的土坯房,外墙上用白灰刷着“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标语,雨水冲刷后有些斑驳。

  林晚星跑进去时,屋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顾建锋躺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军绿色的棉被,脸色潮红,嘴唇干裂起皮。他闭着眼,眉头紧紧蹙着,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粗重。左臂的伤口虽然重新包扎过,但纱布边缘隐隐透出黄红色的渗液,感染了。

  “从早上就开始烧,吃了退烧药也不管用。”通讯兵小刘守在床边,急得团团转,“团长不让说,说您那边伤员多,别让您分心。可刚才他……他喊您的名字……”

  林晚星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

  她快步走到床边,伸手去探顾建锋的额头。滚烫!至少三十九度以上!

  “去打盆凉水,拿条干净毛巾。”她声音绷得很紧,“再煮点淡盐水,要温的。”

  小刘“哎”了一声,飞奔出去。

  林晚星轻轻掀开被子,解开顾建锋左臂的绷带。伤口果然恶化了。

  原本缝合的地方红肿发亮,边缘泛白,是典型感染症状。昨天在寨子条件简陋,只是简单清创包扎,雨水、泥浆、还有他持续的活动,都加重了感染。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随身带的布袋里取出酒精棉、剪刀、镊子,还有一小包碾成粉的金线吊葫芦和另外几味草药混合的消炎粉。

  先用酒精棉仔细清洗伤口周围,剪掉坏死发白的皮肉。这个过程极疼,昏迷中的顾建锋肌肉猛地绷紧,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

  “建锋,忍一忍。”林晚星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手上的动作却又快又稳,“我在给你清创,不清干净,烧退不下去。”

  不知道是听到了她的声音,还是本能地信任,顾建锋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些。

  清理完伤口,撒上厚厚的消炎粉,用干净纱布重新包扎好。这时小刘端来了凉水和淡盐水。

  林晚星拧了凉毛巾,敷在顾建锋额头上,又用另一块毛巾蘸了温水,擦拭他的脖颈、腋下、手心脚心。这是物理降温。然后她扶起他的头,小心地喂他喝淡盐水。

  “晚……星……”顾建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我在。”林晚星握住他没受伤的右手,掌心贴着他滚烫的皮肤,“把水喝了,你需要补充水分。”

  顾建锋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喝了几口,他忽然摇头,别开脸:“伤员……怎么样了?”

  都烧成这样了,还惦记着伤员。

  林晚星鼻子一酸,语气却故意硬邦邦的:“都比你强!至少他们听话,老老实实躺着吃药。你呢?伤口感染了为什么不早说?非得烧糊涂了才让人知道?”

  顾建锋像是听懂了她的责备,抿了抿嘴,没吭声,又把头转回来,乖乖继续喝水。

  喂完水,林晚星让他躺好,重新换了一块凉毛巾。她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因高烧而显得格外脆弱的脸。

  这个男人,平时是山一样沉稳可靠的团长,是战士们的定心骨,是边境线上的一道铁闸。可只有她知道,他也会受伤,也会发烧,也会在昏迷时无意识地攥紧她的手,低声喊她的名字。

  窗户开着一条缝,带着湿气的风吹进来,吹动了墙上挂着的军用水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远处传来工程连抢修道路的号子声,还有隐约的广播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时间……”

  这一切构成了最寻常的背景音。而在这一方小小的土坯房里,只有她和他交握的手,他粗重的呼吸,以及她心里那片柔软的、酸胀的疼。

  时间一点点过去。物理降温起了作用,顾建锋的体温慢慢降下来,虽然还在烧,但不再烫得吓人。他睡着了,眉头舒展开,呼吸也变得平稳。

  林晚星一直没松手。她看着他的睡颜,想起白天周建兴的话,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药材种植基地。

  不仅要种,还要规模化、科学化地种。要把白老传授的知识、傈僳族同胞的秘方、还有她自己前世积攒的那些养生保健理念,都结合起来。要让这缺医少药的边疆,至少能有基础的、可靠的药材保障。

  这不仅仅是解决药品短缺的问题,更是一条能让边疆群众、让部队家属增收的路子。有了经济基础,很多问题才能从根本上解决。

  而要实现这个,需要顾建锋的支持,需要团部的批准,需要方方面面的配合。

  她正想着,沈小雨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饭盒:“林姐姐,炊事班熬了粥,我给你盛了点。你也吃点东西,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吃。”

  林晚星这才感觉到胃里空得发慌。她接过饭盒,是玉米碴子粥,熬得稀烂,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边疆条件艰苦,这已经是病号待遇了。

  “伤员们都稳定了。”沈小雨压低声音汇报,“周医生守着阿普,岩甩给他爸擦了身子,换了干净衣服。阿娜睡了,其他几个轻伤的都在喝粥。对了。”她眼睛亮晶晶的,“我托去县里送信的同志,把胶卷带到县照相馆洗了!估计明天就能拿回来!”

  林晚星喝了两口粥,温热的食物下肚,才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小雨,这次社会实践,你有什么打算?”

  沈小雨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马尾辫晃了晃:“林姐姐,我不瞒你。来之前,我就是想完成学校任务,顺便看看表哥表嫂。但来了这儿,看到你治病救人,看到那些傈僳族老乡的眼神,看到顾团长他们拼了命去抢险……我觉得,我学医,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她说着,从随身背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还画着简易的草药图谱。

  “我想写一篇扎扎实实的实践报告,题目就叫《滇西北边疆地区基层医疗现状与草药资源利用调查》。我要把这儿缺药的情况、你把草药用起来的办法、还有老乡们的需求,都写进去。等开学了,我要在系里做报告,让更多同学知道边疆需要医生!”沈小雨越说越激动,脸颊泛红,“而且……我毕业了,想来这儿工作。林姐姐,你说,我能行吗?”

  林晚星看着眼前这个朝气蓬勃的姑娘,仿佛看到了某种传承。她放下饭盒,认真地说:“小雨,边疆苦,比你想象的还要苦。不只是物质上的,还有精神上的孤独,条件的简陋,有时候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的煎熬。”

  “我知道。”沈小雨用力点头,“可如果人人都嫌苦,都不来,那这儿的老百姓怎么办?顾团长他们当兵的,受伤了生病了怎么办?林姐姐,你能从东北来到这儿,我为什么不能从昆明来?我还年轻,我不怕苦!”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这个年代大学生特有的理想主义光芒。那光芒,让林晚星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发热。

  “好。”林晚星笑了,“等你毕业,如果还想来,我给你写推荐信。”

  “真的?!”沈小雨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又怕吵醒顾建锋,硬生生忍住,捂着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傍晚时分,顾建锋的烧终于退了。

  他醒来时,屋里光线已经暗了。林晚星正就着窗外的天光,在一个小本子上写着什么,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

  “晚星。”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晚星立刻放下笔,转身探他额头:“醒了?感觉怎么样?”

  “渴。”顾建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林晚星倒了温水,扶他起来,一点点喂他喝。她的动作很轻柔,手指偶尔擦过他的下巴,带着微凉的触感。

  “我睡了多久?”顾建锋问。

  “大半天。”林晚星喂他喝完水,又让他躺下,“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烧,我已经处理了,接下来几天不能动,要静养。”

  顾建锋皱眉:“团里还有事……”

  “天大的事也得等你好了再说。”林晚星难得强硬地打断他,“工程连在修路,卫生院的伤员有我、周医生和小雨盯着。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

  顾建锋看着她,昏黄的光线里,她的脸有些模糊。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寨子,碎石砸下来时,他扑过去护住她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受伤。

  而现在,换她守着他,命令他休息。

  他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悄然塌陷了一角。

  “晚星。”他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这次声音温和了许多,“辛苦你了。”

  林晚星正在给他掖被角,闻言动作顿了顿。她抬眼看他,四目相对,屋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粘稠。窗外传来归营的号声,悠长辽远,在雨后的山谷间回荡。

  “知道辛苦,就老实点。”她别开视线,语气听起来凶巴巴的,耳根却有点发热。

  顾建锋没再说话,只是目光一直跟着她。看她收拾药碗,看她把写东西的本子收好,看她走到窗边关上半扇窗户,只留下通风的一线。

  “你在写什么?”他问。

  林晚星走回床边坐下,拿起那个小本子:“一些关于建立药材种植基地的想法。今天周医生提了一句,我觉得可行。”

  她把本子递过去。顾建锋用没受伤的右手接过,就着昏暗的光线看。

  本子上是林晚星工整的字迹,列着清晰的条目。

  顾建锋看得极认真。他不是不懂经济,相反,作为一团主官,他经常要考虑部队的生产自给、家属安置、军民关系这些问题。林晚星的这份规划,虽然还粗糙,但思路清晰,切入点实际。

  “需要团部做什么?”他合上本子,直接问。

  林晚星心里一松。她就知道,顾建锋不是那种固步自封的领导。

  “首先,需要团党委批准用地,并拨一点启动资金,不用多,够买些必备工具和优质种苗就行。”她条理分明地说,“其次,需要协调一两个懂农活的战士或者家属,帮忙做技术指导,最好是南方来的,有种药材经验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需要你和团领导出面,和公社、生产队协调,争取群众的支持和参与。”

  顾建锋沉吟片刻:“用地和资金问题不大,后山那片坡地本来就是团里的生产用地,荒着也是荒着。技术员我可以问问,记得三营有个贵州兵,家里就是种药材的。至于群众工作……”

  他看向林晚星:“你有多大把握,能让老乡们愿意跟着种?”

  林晚星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她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光靠说肯定不行。我的想法是,先做示范。就在卫生院旁边,辟一小块地,种上最容易成活、见效最快的品种,比如薄荷、金银花。让老乡们亲眼看到,这些东西真的能种出来,真的能治病,真的能换成钱。”

  “另外,”她声音压低了些,“我打听过了,公社供销社每年也收购一些药材,但量少价低,而且挑剔。如果我们自己能种出来,形成规模,再和县药材公司甚至省里挂钩,打通销售渠道,那价格和销路就有保障了。到时候,不用我们催,老乡们自己就会抢着种。”

  顾建锋看着她侃侃而谈的样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红星村那个简陋的灵堂里,她摔了大哥的遗像,哭诉着要改嫁时,眼神里也是这种光芒。

  看似柔弱,实则坚韧,看似冲动,实则步步为营。

  只不过那时,她是为了逃离一个火坑。而现在,她是为了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开出花,惠及更多的人。

  这种变化,让他胸腔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和悸动。

  “好。”他再次说,语气比刚才更加肯定,“等你把更详细的方案写出来,我拿到党委会上讨论。在此之前,你先带着小雨和周医生,把示范地搞起来。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得到了他的承诺,林晚星脸上绽开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她连日的疲惫,让她整个人都生动明亮起来。

  顾建锋看着她笑,忽然觉得左臂伤口那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

  三天后,去县城送信的小战士回来了,不仅带回了沈小雨洗好的照片,还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黑傈僳寨子派了人,正往团部来,说要感谢解放军的救命之恩。

  照片是在沈小雨的强烈要求下,在卫生院的墙上拉了一根麻绳,用木夹子一张张夹起来展示的。黑白照片,却记录了最真实的瞬间:战士们在泥石流中奋力挖掘;林晚星蹲在伤员身边施针;顾建锋手臂渗血却依然挺直的背影;傈僳族老人被抬上担架时眼角浑浊的泪;还有寨子里孩子们好奇又惊恐的眼神……

  每一张照片都有沈小雨用钢笔写的简短说明。来看照片的战士、家属、还有能下床走动的伤员,挤在并不宽敞的过道里,沉默地看着。

  有些照片让人眼眶发热,有些让人挺起胸膛,有些则让人陷入沉思。一种无声的力量,在这些黑白影像间流淌。

  周建兴也来了。他戴着老花镜,一张一张看得极仔细。看到林晚星给阿普施针那张时,他停留了很久,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正在给伤员换药的林晚星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一拍,胜过千言万语。那是来自一个老军医、一个前辈的彻底认可。

  下午,寨子的人到了。

  来的是岩甩,还有寨子里最德高望重的老“尼扒”阿邓扒。老人已经很老了,背佝偻着,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眼睛却依然清亮。他穿着傈僳族的黑色麻布褂子,头上缠着厚厚的黑布包头。

  岩甩搀扶着他,手里还捧着一面用竹竿挑着的锦旗。红布黄字,虽然布料粗糙,字也写得歪歪扭扭,但内容情真意切:“赠勐拉边防团卫生院林晚星医生及全体解放军同志:救命之恩,永世不忘。黑傈僳寨子全体群众敬赠。”

  更让林晚星动容的,是阿邓扒带来的礼物。

  一个用桐油刷过、防水防潮的小木匣子。老人颤巍巍地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摞用棉线装订起来的、泛黄起毛的绵纸。纸上用傈僳文和极为生硬的汉字,记录着各种各样的药方、草药图谱、治病手法。

  “林医生,”岩甩充当翻译,语气恭敬,“阿邓扒说,这是寨子里传了好几代人的药书。以前不给外人看。但这次你救了寨子这么多人,阿邓扒说,你是自己人。这些方子,送给你,希望能帮到更多的人。”

  林晚星双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木匣,感觉接过的不是几页纸,而是一个民族沉甸甸的信任和托付。她对着阿邓扒,郑重地鞠了一躬:“谢谢阿邓扒。我一定好好学,好好用,不会辜负您的心意。”

  阿邓扒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用傈僳语说了几句。岩甩翻译:“阿邓扒说,山神赐给大山药草,是给所有受苦的人用的。你能听懂山神的话,是山神选中的人。”

  这大概是傈僳族对一个医者最高的赞誉了。

  送走寨子的人,林晚星抱着那个木匣,回到她和沈小雨暂时合住的宿舍。

  顾建锋还在养伤,她暂时搬出来和小雨住。

  沈小雨好奇地凑过来看。林晚星小心地翻开那些绵纸。

  纸上画的草药,有些她认识,比如“大红袍”(血竭)、“叶上花”;有些则闻所未闻,比如一种叫“地不容”的藤蔓,注解写着“治腹痛、腹泻,用量极微,多则有毒”。还有治疗蛇毒的、治疗瘴气的、治疗妇女产后病的……

  文字虽然简朴,甚至有些语法不通,但每一条后面,往往跟着一两个真实的病例记录。

  “阿邓的爹,被五步蛇咬,肿到大腿,用此方敷之,三日消肿。”

  “阿娜玛难产,出血不止,用此草根煎服,血止,母子平安。”

  这是一部活着的、用生命验证过的边疆医药宝典。

  林晚星看得入了神,连顾建锋什么时候站在门口都没察觉。

  “看什么呢?”顾建锋的声音响起。他左臂还吊着绷带,但精神好了很多,脸色也恢复了往日的刚毅。

  林晚星抬头,献宝似的把木匣子推过去:“傈僳族老尼扒送的,祖传的药书!建锋,你看,这里面的学问太大了!如果我们能把这里面的知识,和白老教的,还有咱们中医的典籍结合起来,那对边疆群众是多大的福音!”

  顾建锋走到桌边,用没受伤的手轻轻翻了翻那些泛黄的纸页。他虽然看不懂具体的医药内容,但他看得懂林晚星眼里那种光芒,那是一种找到了方向、发现了宝藏的兴奋和笃定。

  他想起她刚才在众人面前,捧着锦旗和药匣时,那挺直却并不张扬的背影。不过短短十几天,从那个需要他护着躲落石、被大雨淋透的“外来医生”,到如今被傈僳族尊为“自己人”、被周建兴默默认可、被伤员家属真心感激的“林医生”。

  她用自己的方式,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硬生生闯出了一片天,赢得了属于她的尊重和位置。

  “晚星。”他叫她,声音低沉温和。

  “嗯?”林晚星还沉浸在药方里,随口应道。

  顾建锋看着她的侧脸,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忽然觉得,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到了嘴边,却只化成了一句最简单、也最质朴的:

  “你做得很好。”

  林晚星翻页的手指停住了。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顾建锋。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沈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出去了,还带上了门。

  一种微妙而温暖的气氛,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不需要太多言语,有些东西,彼此都懂了。

  林晚星觉得脸有点热,她清了清嗓子,指着药书上一处:“你看这个方子,很有意思……”

  她开始给他讲解,语速很快,试图用专业的叙述冲淡那点不自在。顾建锋并不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开合的嘴唇上,落在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落在她纤细却有力的手指划过那些古老文字的动作上。

  窗外,勐拉的夜色彻底降临了。远山如墨,近处的营房里亮起了点点灯火。雨季还没结束,但今晚没有雨,只有湿润的风,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一阵阵地吹进来。

  在这祖国西南的边陲,在这简陋的土坯房里,两个人,一盏灯,一本古老的药书,还有一个正在徐徐展开的、关于未来和希望的蓝图。

  林晚星知道,她的根,正在这里,一寸一寸地扎下去。而身边这个人,就是她扎根时,最坚实的那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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