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第128章

　　大队长愣了一下, 看了看那厚厚的一摞书，随后抬手摸了摸明菲的脑袋，“你是个好孩子。”

　　事实上从明菲长大，大队长就不会去摸脑袋了, 不止她, 连赵二丫他都很少再顺毛了, 毕竟是大姑娘了啊, 可此时明菲递过来这么厚的复习资料, 他还是没忍住。

　　他们小明庄的人，真的很好很好。

　　“公社那边怎么说啊？”赵二丫也问道。

　　见倒霉大侄女一边问还一边还瞪自己, 大队长有些没想明白自己又哪里得罪这孩子了，不过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郝书记已经找过学校的老师了, 虽然现在放假了, 不过学校老师开了课，想要参加这次高考的人有空都可以过去补课。”

　　——不是局限于应届生，而是只要参加高考，就都能去上。

　　他们只能尽量让这些孩子通往未来的这条路顺畅一点，能走多远，那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明菲没准备过去上课，她准备继续在家里上课, 而赵二丫也不去，过来跟她一起复习, 一对一辅导总比去学校跟老师学好点。

　　大队长收下明菲提前准备好的书, 准备明天就送到公社去，看看到时候是让他们抄还是印出来。

　　只是如果印出来的话，公社那边应该不会出钱, 会让他们自费。

　　大队长可是听说了，现在县城的书店市里的书店都排着长长的队伍，就这还买不到复习资料，尤其是明菲手里这份。

　　这种关键时刻这属于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已经给他他们准备好了，若还指望公社那边出钱印刷……那还是算了吧。

　　爱去去，不去拉倒。

　　将东西给了大队长，明菲就准备回去了，现在距离高考还有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她还要好好准备呢，虽然已经提前准备了很久，但明菲可不敢小看这年代的人，这次参加高考的考生更是大神云集。

　　赵二丫又瞪了大队长一眼。

　　大队长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赵二丫，突然抬手在已经长成大姑娘的赵二丫脑袋上摸了摸。

　　她的头发很细很软，还带着一种轻微蜷曲，摸上去蓬蓬松松的。

　　赵二丫脸上表情还绷着，却眯起眼用头顶轻轻蹭了蹭大队长的手掌，然后才拉着明菲离开。

　　大队长收回手，看看自己的手有些哭笑不得，目光也温柔了下来。

　　二丫这孩子真是……唉！

　　明菲回去后，跟红着脸过来借书的人说复习资料都给了大队长，大队长到时候会有安排的，一听这话，过来的方瑶和张立业立刻红了脸感谢。

　　她和张立业夫妻两个在小明庄当了十几年的老师，已经在这边落地生根了，不过这次还是想试试看。

　　而且他们太清楚这时候明菲将那么宝贵的复习资料献出来到底代表什么了，自私点，她就算谁也不借别人也不能说什么，因为那是明菲自己的东西，人家没义务提供给他们复习，没义务帮他们，甚至帮他们还相当于在给自己增加竞争对手。

　　从第二天开始，就有人去大队长那里报名了，而报名的人大队长接下来都给他们安排轻松一点的活计，得亏现在农忙刚结束，地里麦子刚种下去，事情不是很多，也能忙得过来。

　　当然了，这么一来，拿的工分肯定也没正常情况下多，不过谁都没有意见，大队长能这样安排已经非常为他们考虑了，考上了直接去上大学，考不上……考不上少的这点工分也饿不死人，最多年底少分点罢了。

　　除了这些，大队长还让人把大队部开会的地方也让了出来，那边桌子大，大家聚集在一起复习也更安静一些，到了晚上那边都打着手电筒，点着煤油灯，大家根本不可能浪费任何时间，抓紧一切时间来学习。

　　小明庄本身要参加高考的学生自然有家里花钱印书，知青点那边大家凑钱印了两套，大家轮流复习轮流看，一套十七本，他们知青还没这么多人呢，完全分得过来。

　　有了这些东西，再加上白天可以抽空去上课，大家也没有再去打扰明菲，遇到问题就留着能去上课的人带到学校去问老师，回来跟大家分享，而不是找明菲。

　　他们都知道明菲成绩很好甚至还在给赵二丫辅导，但没人过去找她问问题。

　　——明菲将这么重要的复习资料给出来，已经非常大方了，他们不能太贪婪，明知道人家在给好朋友单独补课还凑上去，不能这么不要脸。

　　周珺那边明菲在去年就提醒了周建，不知道周建有没有给她找老师好好补课，距离这么远，明菲也不可能为了周珺专门搬到城里去。

　　她没这么给自己找事。

　　时间在这样焦灼的气氛中过得极快，一眨眼天气就凉了，时间也到了十一月底，此时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

　　今年的高考时间不定，全国各地在十一月底到十二月底分批考试，苏省这边时间是在十二月初，也就是说此时距离考试没几天了。

　　大队长到时候要把人送到考场去，这么大的事情他担心自己到时候出错，还专门提前去摸了摸路。

　　“孩子们，这几天非常重要，你们到时候不要乱吃东西，也不要乱跟陌生人说话，这么大的事情，咱们防人之心不可无哈，都注意着点！”

　　小明庄的小卡车今天收拾得干干净净，上面还铺了垫子，周围也被树枝还有稻草围了起来，防止大家路上受凉，所有考生挤挤挨挨地坐在小卡车的车斗里，看向大队长的目光带着对未来的期盼。

　　明菲身上裹着厚厚的红棉袄和赵二丫坐在一起。

　　对，红棉袄。

　　赵三奶专门跟人家换的布，临时把明菲和赵二丫的旧棉袄给改了。

　　一开始赵三奶跟她要旧衣服，她还不知道要干嘛，然后她军绿色的棉袄就变成了一件红彤彤的大棉袄。

　　说是红红火火寓意好，所以她现在和赵二丫一起，两人都是一身红。

　　对，裤子也是红色的。

　　这年头红布不好得，很多人家都是结婚的时候才能找点红布，条件好点人家穿一件红衣服，差点的就一点红布意思意思，所以赵三奶能找来那么大红布，真的不容易。

　　她和徐奶奶两人好不容易改出来的。

　　明菲……欲言又止，最后又在和赵三奶带着笑意的目光下收了下来——算了，长辈也是好心。

　　二丫倒是觉得这衣服挺好看的。

　　明菲只能面无表情地听赵二丫评价。

　　那有什么办法，她也没办法拒绝两个小老太的好意啊，她拒绝的话能说得出口的话，早就说了，至于穿着这样的衣服出门吗？

　　浑身上下像个火龙果似的。

　　再一次坐在高考考场，但却是几十年前的高考考场，明菲的心情还有些复杂，等卷子发下来，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打好精神开始埋头答题，周围只有笔尖落在卷子上，和翻卷子的声音，一切寂静可闻。

　　看到上面的题目，她心里松了口气，这种难度二丫应该没什么问题，

　　考试期间为了方便考上去考场，大队长专门把小卡车腾了出来，那个时间专门负责接送。

　　小卡车停在考场不远处，吸引来了不少注意，等知道这是生产队的车，开过来是为了送学生来参加高考，感叹的人就更多了。

　　有些生产队现在还没有拖拉机，何况是小卡车这样的东西。

　　而且有这车子，过来也方便，不用担心路上有什么意外，也不用担心会迟到。

　　明菲结束最后一场考试出来，就看到大队长正站在车子旁边和大明庄的大队长夏立实说话。

　　大明庄没小明庄这么好的条件，不过也没让大家自己过来，而是拉着牛车将参加高考的学生送了过来。

　　有些地方会让学生自己来考场，但夏立实不放心，就用牛车送过来了。

　　高考有多重要，他太清楚了，他也希望这些孩子能有一个辉煌的未来。

　　“老哥，我先带这群孩子回去了，咱们回头聊。”人慢慢都出来了，大队长招呼大家上车，回头对夏立实说。

　　夏立实点点头，继续等着还没到的考生。

　　大队长爬上小卡车后面的车斗，看着兴奋的大家也笑了出来，看得出来考完之后大家都轻松了不少，“行了，接下来就等着你们好消息了，大家回去后好好干活！”

　　“好！谢谢大队长！”

　　苏青率先带头说，脸上洋溢着笑容。

　　快十年时间，她一直在等着今天，从前甚至有很多个夜晚都在怀疑自己的选择到底对不对，好在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许翠花和明二德在家中已经做好了饭菜，甚至知青点那边也有闲着没事的大娘过去帮忙做饭，免得这群知青回来了还要饿着肚子做饭。

　　明菲确实饿了，而且这几天精神一直紧绷着，别说许翠花和明二德，就连肉肉在家里走路都蹑手蹑脚的，生怕自己闹出来的动静吵到明菲休息。

　　院子里的鸡都因此安生了很多，没有像往常一样被肉肉吓得到处跑。

　　许素兰说了，要是肉肉敢在这时候闹腾就抽它。

　　吃完了饭简单洗漱了下，明菲就爬上了床，被子一盖闭上了眼睛——可算是结束了，题目不是很难，但那种紧绷着的感觉还真不好受。

　　回来后她甚至没问二丫考得怎么样。

　　第二天睡饱了之后，明菲总算是精神奕奕地起来了。

　　赵二丫正在院子里帮许素兰干活，看到明菲出来才高兴地招手。

　　“菲菲，为什么这次的卷子感觉好像不是很难？好像还没你给我出的题目难。”

　　明菲：“……”

　　你这话要是说出去被别人知道，二丫你肯定要挨打的。

　　为什么简单？你会了自然就简单了。

　　她为了教二丫数理化丛书，可是头发都掉了几根，偏偏这些东西不像文科，好歹能拿到点分数，理科……不会就是不会，尤其是数理化。

　　要不怎么说，男人女人都会骗人，但数理化不会骗人呢，因为数理化不会真的完全不会。

　　不过看赵二丫这样子，明菲也放下心来。

　　“外婆，我妈和我爸呢？”

　　“他俩？进城去了，说是有事情要进城一趟，二德好像还说要去市里一趟。”具体去做什么的许素兰也不清楚。

　　现在上面的乌云慢慢散开了，日子也越来越有盼头，大家都会越来越好的，所以许素兰心情也好，也就不会管许翠花了。

　　反正她有分寸。

　　……就算他们家翠花儿没分寸，二德也会注意的，他脑子好，能兜底。

　　其实也没办法，她身边好像真没几个正常人，也就他们家菲菲好点。

　　可许素兰却忘了，当初赵二丫在山上遇到危险，明菲可是抢了柳弦的枪，毫不犹豫地四枪把柳弦四肢都打断了，还是那种无法恢复的打法。

　　作为大夫，明菲可太清楚怎么让人这辈子都无法恢复了。

　　在那种时候能这样干的明菲……能是什么软柿子啊。

　　明菲可不知道许素兰现在有点破罐子破摔，她现在一身轻松，干脆背上竹筐跟赵二丫上山去了。

　　为了复习，她都好些日子没上山了，赵二丫也是。

　　比起明菲，赵二丫才像是被关久了终于得到放风机会的小猹，脸上兴奋掩都掩不住，走路都连蹦带跳的跟个小孩一样。

　　——就，明菲其实复习期间也曾经出来放放风，想上山上转转，放松一下情绪，结果她一出门溜达就被看到的人往回赶，让她赶紧去复习，好好考试争取当个大学生。

　　她还能说什么呢？

　　傍晚时分，明菲背着满篓子山货满载而归，明二德和许翠花也回来了。

　　两人脸上也带着疲惫。

　　“妈，爸，你们俩干嘛去了？”

　　居然去了一整天。

　　她其实更好奇二德同志去哪里了，翠花同志就在鹤山县，可二德同志去市里干嘛？他可很少去市里的，虽然市里革委会一把手欠了老许一个人情，但二德同志并不喜欢往市里跑。

　　“没事，就是见见人。”

　　许翠花说完看向明二德，她说不清楚，这种细致的解释还是交给明二德来好了。

　　“我先去周家找了周怀冲，然后才去市里革委会找人。”明二德坐在小板凳上，由于凳子太矮了，不得不蜷缩着双腿，看上去有些可怜，可他已经习惯这样看着很没有规矩的姿态了，喝了口水懒洋洋地说。

　　“你之前跟我提过，这次才是第一次恢复高考，停了十年，一切都乱得很，会有很多人浑水摸鱼，趁机找事，我就去找了人，让人盯着点。”

　　“高考嘛，既然说了公平公正，那就得公平公正，可不能让人滥竽充数。”

　　现在身份之类的想要顶替都简单得很，稍微操作一下就能做到，明二德既然将明菲的话听在了耳朵里，自然记在了心上。

　　全国各地他没那个能力，但让安州市在这件事上敞亮些还是能做到的，这种能改变人一生的事情既然力所能及，他自然不会无视。

　　他上辈子死的时候世家林立，科举还没有诞生，是到这个世界后了解过这个世界的历史才了解到科举。

　　搁过去，科举舞弊可都要从上到下杀一轮，宁可错杀不能错过。

　　如今的高考和那时候的科举也没什么区别。

　　明菲愣了一下才明白明二德说的是什么。

　　她是无意中跟明二德说起这件事的，她自己其实也只是听说，听说当时有一些人考上了大学但是被人顶替，几十年后才爆出来。

　　可这事情几十年后爆出来有什么用呢？人的一生有几个几十年？

　　再想到明二德那政治素养和脑子……他说能让安州市没这类事情，还真能做到，明菲对她爸还是非常信任的。

　　有鹤山县一把手和安州市一把手盯着，那些想动手脚的牛鬼蛇神都得缩着，根本不会有人敢冒这个头。

　　“爸，你是好人。”

　　“我当然是好人。”

　　作为曾经掌握大权的摄政王，明二德最厌恶尸位素餐没一点本事，只能靠家世做小动作的废物，他既然知道，又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而且他还给首都那边拍了电报，从老许到闻教授谭教授，还有他在首都结识的人，全部都发了电报，想必接下来会有些针对性的动作。

　　不过这些就不用跟明菲说了。

　　高考结束过了一段日子，大队长又拉着一群人去填志愿，明菲这时候才知道原来现在高考结束填志愿是在出成绩之前，这样就增加了不少不稳定性，估计也就是因为过于不稳定了，所以后来才变成出分数后填报的。

　　好在她和二丫对过答案，考试结束后学校的老师弄到了空白的卷子，也给大家讲过卷子内容，大家对自己的分数也有个数，不然还真的会跟无头苍蝇一样。

　　赵二丫掰着手指头数，她估分不错，今年又是恢复的第一届，很多人多年不碰书，估计录取分数不会很高。

　　现在可以填十几个志愿，重点大学五个，普通大学五个，还有大专中专之类的，明菲是早就有了心仪的学校目标明确，赵二丫自己也选好了。

　　她也努力往首都报。

　　一方面还能跟明菲在一个地方，另一方面……她在首都读书，就更方便带赵三奶去首都了呀！

　　她可还记着她要带赵三奶他们去首都玩的事情呢！

　　大家心里都有些忐忑，压低了声音跟身边的人聊着，不过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期望的光芒。

　　填了志愿，接下来就是焦灼的等待了。

　　让明菲意外的是，在有鹤山县和安州市一把手盯着，居然还有人敢冒险做小动作，当场就被抓了，动手的人连带着提供便利的人全部被收拾了一顿。

　　明面上的收拾结束，许翠花又暗中带着人收拾了一顿。

　　然后明菲才知道，原来被选中的幸运儿居然还是她。

　　她是安州市高考状元。

　　本来那家人想给自家孩子换个普通的，可惜对方心高气傲，直接偷偷挑了个第一。

　　明二德快要气疯了。

　　要不是他提前让人盯着，这次吃亏的就是他家菲菲！

　　光是看明二德脸上的表情，明菲就知道那一家子绝对没有好下场。

　　拿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明菲珍惜地摸了摸上面熟悉的标志。

　　小明庄这次参加高考的有十三个人，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就有十个，这个概率真的非常非常吓人了。

　　而整个红星公社，这次有二十七个人被录取。

　　在原主的上辈子，小明庄就只有三个人考上大学，重生的明芳，程志远，还有知青苏青，这次苏青也考上了首都的大学，在拿到录取通知书第二天就跟大队长开证明回平州苏家去了。

　　首都距离这边比较远，再加上特殊情况，明菲她们三个来自首都的通知书到得都很迟，明菲如愿被军医大学录取了，赵二丫……

　　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的明菲：“……”

　　拿着通知书的赵二丫：“……”

　　首都外国语学院几个大字差点闪瞎明菲的眼睛。

　　可问题是……他们二丫真的一点基础都不会啊，她连普通话都不熟练，还是明菲觉得将来二丫会到外面世界去，偶尔会教她一些，如今她才能说一口带着口音的普通话。

　　外语……

　　这不遭老罪了嘛！

　　“你怎么填了这个啊？”

　　赵二丫被明菲看得挠了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啊，我就选了四个，还有一个不知道选什么，丢骰子选中了这个，就填上去了。”

　　谁能想到呢，结果她就那么巧被丢骰子选中的这所大学录取了。

　　按理说，外语专业大部分都会增加外语相关的项目考核，其他大学录取是不考外语的，因而不管怎么说，小猹都不可能被首都外国语学院录取吧？

　　可通知书都送到手里了。

　　“其实我会一点点，徐奶奶之前教了我一点点俄语。”

　　先前和毛熊关系好，国内很多人都把俄语当做第二语言，明菲没想到徐奶奶居然也会。

　　“黛黛很喜欢听徐奶奶教我俄语。”

　　明菲捏了捏眉心，距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所以……不管怎么说，抓紧补补吧，临时抱佛脚没多大用，但一点用也是用啊！

　　谢谢，她上辈子英语还不错，想要捡起来应该不难，就是如今乌云刚散开，还得偷偷教。

　　还有她只能教英语，俄语她真的不会。

　　没几天，赵二丫被明菲带到家里，明菲指着那足足有一尺高的书对她说。

　　“学吧。”

　　小猹流下了“幸福”的眼泪，声音都哽咽了，“……好的，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