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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云湛
唐宛出发那日, 怀戎城外的杨柳梢头已经透出几分新绿。往北走了半月,道上竟又飘起了零星雪花。
车队一路北上,沿途并不太平。
北狄各部明面上都归顺了,可溃散的残部也有不少, 三五成群流窜劫掠, 专挑过往商旅和落单的车队下手。
为此, 陆铮特意拨了贺山带一队精兵来接, 唐宛自己也从怀戎铺子里选了些得力的护院, 多是军中退下来的好手, 能提刀上马的真把式。
队伍规模不小, 沿途也经历了几次伏击,好在有惊无险,一路井然有序。
打头是二十来名陆铮派来的精兵,个个精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中间二十多辆大车,车辕沉甸甸地压着冻土。车上载的不只是粮种和农具, 更有从各处搜罗来的宝贝:成套精铁的匠作工具、能熬药也能验矿的坩埚、规制统一的鲁班尺和墨斗, 甚至还有几家拆卸开的小巧纺车。几个特制的箱笼里, 油纸层层裹着适合北境的耐寒粟种、牧草籽, 以及用蜡封好的各式成药药包。
更紧要的物件单独收着:蒙学与农书医书、度量衡的官制标准器、标着营造法式的图样,还有几本厚厚的簿册——那不是寻常账本, 里头密密记着永熙城筑墙的土石配比、不同工种的耗时与耗料,是能让人少走弯路的无价经验。
压轴的那几辆车, 帷幔遮得严实,里头既有硬通货的金银,更有实打实的“软黄金”:色彩鲜亮的绸缎布匹、压成砖块状的茶饼,以及唐宛自己琢磨出来的、能久存不坏的酱种。
殿后的二十来个护院, 披挂整齐,眼神沉静,精气神瞧着丝毫不输前头那些见过血的老兵。
贺山策马在车队前后巡弋,不时发出简短的指令。
车夫、护卫、随行的工匠管事,各行其道,无人喧哗。
车轮碾过冻土,马蹄叩击路面,发出沉稳而单调的声响,将这北境的荒芜与寂静一寸寸碾碎在身后。
唐宛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里,面前摊着一张勾画简陋的北境舆图。她的指尖顺着怀戎到赤鬃谷的路线缓缓移动,心里默算着日程、下一个补给点,以及沿途可能遇上的麻烦。
看了一阵,她收起图,掀开车帘,骑上一匹温顺的母马,缓辔行在车队中段。目光扫过每一辆车,每一个人的脸,心里默默核对。
“夫人。”负责领路的老兵策马靠近,抱拳道,“前头十里有个背风坡,地势平整,适合扎营。再往前三十里山路难走,怕是得一整天才过得去。”
唐宛点头:“就依你说的。传令下去,加快脚程,务必在日落前赶到宿营地。贺山,派两个兄弟前出五里探路。”
“是!”贺山应声,点出两人,两骑立刻泼刺刺向前奔去。
命令清晰下达,车队速度悄然提升了几分,队形却丝毫不乱。
几个老兵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暗忖:这位夫人,规矩清楚,调度有方,倒不像那些只晓得坐在车里享清福的内宅女子。
暮色像滴入清水的墨,渐渐洇开时,车队准时抵达预定的山坡。
无需唐宛再多吩咐,贺山已指挥人圈出营地,布下明暗岗哨。工匠和管事们各自熟练地卸车、喂马、架起简单的锅灶。
很快,篝火噼啪,驱散了傍晚的寒气,食物的香味也随着热气弥散开。
晚饭是寻常的硬面饼子,就着一碗滚烫浓稠的肉汤,汤色奶白,肉块炖得酥烂脱骨,与寻常行伍里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汤截然不同,搭配一小碟酸脆可口的酱菜。
更勾人的是每人分到的一小勺红艳油亮的辣豆酱,用勺子小心地抹在掰开的饼子上,咸、辣、鲜、香,几种滋味混着豆子发酵后的醇厚,在舌头上猛地炸开。
吃上一口,一股热辣劲儿从喉咙直通到胃里,额角都渗出细汗,整个人都跟着暖了起来,胃口大开。
“嘿,这酱可真带劲!比干啃饼子强多了!”一个老兵三口两口吞完了自己那份,咂摸着嘴回味,眼神忍不住往那装酱的小陶罐上瞟。
“瞧你这点出息!”贺山笑骂,“就知道你馋!这酱用的是北地上好的豆子,拿盐、糖、姜、茱萸和十几种香料一块发酵,又用滚油烹了肉末封存,最是耐放。虽说准备了不少,可咱们人多,分摊下来也是有数的,够吃就得了,哪能由着你一顿造完?”
老兵嘿嘿笑着,也不恼。
旁边另一个老兵用胳膊肘碰碰同伴,压低声音道:“你别说,跟着夫人走这一路,嘴巴是真享福。虽说将军待咱们没话说,可论到吃食上头的巧思和讲究,那还得是夫人。这汤,这酱,一看就是花了真心思琢磨过的。”
身旁几人听着,都是连连点头,吃着饼子喝着汤,那叫一个香。
唐宛坐在稍远些的另一堆火旁,就着同样的汤饼,小口吃着。晚风将老兵们压低的议论送进她耳中,她唇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她没有行军打仗,上阵杀敌的本事,能做的,不过是让这些跟着她、护着她的人,在这苦寒的北地,能吃得饱足些,身上暖和些。
如此又行进了四五日,一路平安,只是越往北,道路越发崎岖,人烟也越发稀少。
这日晌午,车队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峡谷。谷中原本有一条湍急的河流,靠一座简陋的木桥连通两岸。此刻,木桥却从中断裂,只剩几根残桩歪斜在河水里,私是被不久前爆发的山洪冲垮了。
河水虽已退去不少,但依旧湍急浑浊,打着旋儿向下游奔去。
贺山打马回来,脸色凝重:“夫人,桥断了。看那水势和岸边冲刷堆积的枯枝、冰凌,像是被不久前暴涨的融雪洪水冲垮的。”
他脸色有些凝重,“我看附近有车马新鲜碾过的痕迹,也有杂乱的马蹄印,像是过去没多久,恐怕有北狄残部在这附近活动。”
唐宛下马,走到河边仔细查看。水流甚急,河面虽不宽,但想涉水而过风险太大, 车马物资根本过不去。
若绕路,不知要多走多少冤枉路,且更易在陌生地域遇袭。
她很快做出判断,“你派人加强警戒,守住峡谷两头。王匠头,你带人看看,能不能利用现有的残桩和车上的木料绳索,尽快搭一座简易浮桥。”
“是!”被点名的老匠人连忙带着几个徒弟上前勘察。
不多时,王匠头回来,面带难色:“夫人,水流太急,河底石头滑,立桩不易。若是搭浮桥,寻常木料长度怕是不够,承重也成问题,车马恐怕过不去。就算勉强搭成,也得耗费大半天工夫。”
唐宛蹙眉。大半天,在可能有残狄窥伺的峡谷里停留,风险太高。
就在这时,守在峡谷上方高处瞭望的精兵忽然吹了一声短促的呼哨示警。
所有人瞬间戒备,绷紧了神经。唐宛循声抬头,只见不远处的缓坡之上,不知何时已静静立着几骑人马。
为首那人,一袭青衫,身下骏马通体乌黑、神骏非凡。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几分清隽俊秀。只是那双眼,眸光清正明澈,看似温润,深处却像两汪深潭,沉静得令人难以捉摸。
他身后跟着四名随从,虽作寻常护卫打扮,但个个腰背挺直如松,气息沉凝,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那份经年累月锤炼出的精悍气质,竟与贺山手下那些百战老兵隐隐相似。
双方就这样隔空对峙了数息。
坡上那青衫人对身后低声吩咐了一句,随即独自策动黑马,不紧不慢地下了山坡,朝着车队这边行来。马蹄踏在碎石上,声音清晰而平稳。
在距离车队约二十步外,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那动作说不出的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
他上前几步,目光准确地投向被贺山等人隐隐护在中央的唐宛,姿态优雅,声音清朗温和:“在下云湛,游学四方,途经此地。见你们似乎遇了难处,不知可有效劳之处?”
唐宛暗自打量的目光在他身上极快地掠过。
二十七八岁年纪,容貌气质皆属上乘。衣衫是寻常细棉料子,但裁剪极为合体,一丝多余的褶皱也无。在这荒僻峡谷,面对数十名持械军汉隐隐的敌意,他神色坦然,举止有度,这份镇定绝非寻常书生能有。
“云公子有礼。”唐宛还了一礼,语气平静,“确是遇了难处,前方桥梁被山洪所毁,我们正欲设法渡河。”
云湛微微一愣,目光扫过断裂的木桥残桩、湍急的河水,又看了看正尝试架设浮桥的匠人们,略一沉吟,道:“你们可是欲搭浮桥?”
“正是。”唐宛不答反问,目光沉静地直视他,“云公子有何高见?”
云湛笑了笑,并不直接回答,反而以探讨的口吻道:“不敢称高见。只是观此水势甚急,河床多为淤泥,浮桥难以固定。即便勉强搭成,受水力冲击,极易偏移倾覆。我看你们车马沉重,对桥面承重与稳固要求更高。依在下浅见,浮桥恐非上选。”
旁边正发愁的王匠头听了,忍不住接口:“这位公子说得在理,可不搭浮桥,眼下又能如何?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云湛不慌不忙,抬手指向河岸上游一处略平缓的斜坡:“在下观此地地形,倒有一法,或可一试。可用坚韧绳索数道,一端固定于此岸高处结实树木或山岩,另一端牵引至对岸同样牢固之处,绷紧成主索。再将木板或粗木捆扎成排,横搭于主索之上,两侧以短索与主索相连固定。如此,借索道承重牵引,可成一座简易‘索桥’。虽不及木桥稳固,但通行人马轻车足矣。重车或可分批次,以长绳牵引,从下游那处水流稍缓的河滩小心涉水,辅以上游索桥稳定车身,当可平安渡过。”
他语速平稳,解释清晰,边说边以手虚划,将索桥结构、受力关键说得明明白白。不仅王匠头听得眼睛发亮,连旁边几个懂行的工匠也暗暗点头。
唐宛在心中飞快推演。比起根基不稳的浮桥,这“牵引渡索”之法确实更稳妥,对现有材料的利用也更巧妙,尤其解决了重车渡河的难题。此人短短时间内,竟能因地制宜,想出如此周全可行的法子,其机变与实学功底,着实令人钦佩。
她没有丝毫迟疑,对云湛含笑致谢,随即果断下令:“便依云公子之法。贺山,调一队人手,听云公子吩咐,全力配合。王匠头,带你的人,按云公子说的准备材料。”
“是,夫人!”贺山与王匠头齐声应道。
云湛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那讶异便化作一抹浅笑,在唇边一闪而逝。
眼前之人虽做男装打扮,却身材娇小,声音清脆,她一开口,云湛便知这是个女子。原以为还需多费唇舌,甚至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万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果决,且毫无被外人“指点”的或不快。这份心胸与当机立断,实在令人愉悦。
“夫人信重,云某必尽力而为。”他拱手,不再多客套,转身便与贺山、王匠头商议起来。
命令下达,整个车队迅速高效地运转起来。砍伐合适树木的,收集绳索的,寻找两岸固定点的……
云湛带来的四名护卫也默默加入其中,动作利落,力气颇大,尤其擅长攀高固定绳索,看得老兵们暗自侧目。
唐宛并未置身事外,她穿梭在忙碌的人群中,协调人手,调配物资,解决突发的小问题。哪里缺了绳索,哪处固定点需要加固,她总能第一时间发现并调配人手补上。
她的指令简洁明确,往往能切中要害,整个搭建过程竟有种行云流水般的顺畅。
云湛则专注于技术细节,亲自校验绳索的结实程度,指点如何捆扎木排更牢固,测算索道的松紧。他言辞清晰,示范到位,连最讷言的匠人也能很快领悟要领。
两人一个统筹全局,一个监督落实,虽为初识,配合竟出奇地默契。不过半日功夫,一座横跨河面的简易索桥已初见雏形。
就在最后几块桥板即将铺就时,对岸固定主索的一棵大树根部土壤因连日雨水冲刷有些松动,受力后猛然一沉,连带整条索桥都剧烈晃荡了一下。
一名正在桥上作业的工匠惊呼一声,脚下打滑,眼看就要坠入冰冷湍急的河中。
电光石火间,离得最近的一名云湛护卫,低喝一声,竟如猿猴般疾掠而出,单手抓住一根摇曳的副索,另一只手险之又险地扯住了那工匠的后腰带,脚下在另一根绳索上一点,借力带着人荡回了岸上安稳处。
整套动作快如鬼魅,干净利落,只在众人眼中留下一道残影。
“好俊的身手!”贺山忍不住赞出声,看向那护卫的眼神已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探究。
这路子,绝非普通家丁护院能有。
工匠惊魂未定,连声道谢。护卫只是沉默地摇摇头,退回云湛身后。
云湛眉头微蹙,上前仔细检查了那棵松动的树,又验看了其他几处固定点,确认无虞,方转向唐宛,声音平稳:“夫人,可以了。先过人马,再以绳索辅助牵车过河,务必分批缓行,莫要着急。”
唐宛确认那工匠安然无恙,点了点头,对众人道:“按云公子说的,过桥!”
人马轻车,小心翼翼地从微微晃动的索桥上通过。轮到重车时,则依云湛所言,选择下游一处水流稍缓的河滩,数名水性好的汉子下水稳住车身,岸上以多根粗绳牵引,桥上亦有人执长杆稳定方向。费了些周折,总算将所有车辆物资一一平安运抵对岸。
当最后一辆重车的车轮也轧上坚实的土地,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松了口气,绷紧的脊背微微放松。
唐宛走到云湛面前,郑重敛衽一礼:“今日多亏云公子出手相助,解我燃眉之急。唐宛在此谢过。”
云湛侧身避过,拱手还礼,姿态从容不迫:“夫人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倒是夫人调度有方,麾下用命,才是此番顺利渡河的关键。云某不过略尽绵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渐暗的天色与远处苍茫起伏的山影,语气自然地提议:“此去向北,路途尚遥。近来北境并不太平,时有溃散残狄出没劫掠。在下与几名随从恰巧也要北上,不知……可否与夫人车队结伴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方才搭桥时,他与工匠闲谈了几句,得知双方竟是同路,便顺势提了出来。
唐宛抬眸,迎上他清正坦荡的目光。
此人来历成谜,但能力超群,眼下暂无敌意。与其任其离去,成为前途上一个未知的变数,不如留在近前。既能多一分保障,或许……还能多观察几分。
这北境苦寒,人才本就难得。既然同路,不妨先结个善缘。
心思电转,不过刹那。她脸上已露出恰到好处的浅笑,语气疏朗有礼:“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这一路,便有劳云公子了。”
“夫人客气。”云湛微笑颔首,风度无可指摘。
是夜,队伍在离河岸不远的一处平坦之地扎营。
因着白日共渡难关,又算是临时“结盟”,唐宛便让贺芷娘准备了稍丰盛些的晚餐,邀云湛主仆一同用饭。
火堆边,除了惯常的肉汤和烙饼,贺芷娘还端上了一小碟酱色油亮的风干鹿肉,一碟用麻油、醋和少许茱萸拌的野蕨菜,并一壶烫过的浊酒。
那鹿肉切成极薄的片,肌理分明,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野蕨菜翠绿爽脆,点缀着几点红,看着便让人口舌生津。
“云公子,荒郊野岭,没什么好东西,粗茶淡饭,聊以充饥,还请勿怪。”唐宛示意贺芷娘为云湛盛汤。
“夫人过谦了。”云湛道谢,举止优雅地执起木箸。他先夹了一片风干鹿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眼中便掠过一丝讶色。
这鹿肉咸香入味,肉质紧实却不柴硬,咀嚼间竟有一股淡淡的果木熏烤香气和某种说不清的、回甘的醇厚滋味弥散开来,毫无寻常干肉的腥膻与齁咸。更难得的是,口感润泽,丝毫不像经久风干之物。
他又尝了一口凉拌野蕨菜,蕨菜的清爽微涩,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鹿肉的浓厚,麻油的香、醋的酸、茱萸那一点恰到好处的辛,在口中交织,开胃生津。
他行走南北,自问尝过不少山珍野味、地方风物,却从未尝过如此风味独特、处理得这般精妙的干肉与山野菜。
这绝非简单腌制或凉拌所能及。
“这鹿肉……”他看向唐宛,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探究,“风味醇厚独特,隐隐有熏烤果木之香,且肉质润而不燥。这蕨菜的拌法也清爽别致。似乎……并非北地寻常做法?可是夫人家乡秘制?”
唐宛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道:“不过是自己瞎琢磨。北地多鹿,猎获后一时吃不完,便试着用些果木碎屑慢慢熏烤,再以特殊法子风干封存,倒比寻常腌肉耐放,味道也丰富些。蕨菜是路上顺手采的,胡乱拌了,图个清爽。云公子觉得还能入口?”
“何止是能入口。”云湛摇头,笑容真诚,甚至带了几分叹服,“夫人巧思,化寻常山野之物为席上珍馐,更难得是这保存与烹调之法,于长途跋涉而言,实是兼顾了美味与长久。云某今日,口福匪浅。”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沿途见闻、南北风物差异,气氛颇为融洽。饭毕,仆从撤去碗碟,奉上粗茶。
云湛仰头看了看星空,又伸手静静感受了一下掠过指尖的夜风,忽然对侍立身后的护卫低声吩咐:“今夜观星,巽位起风,云走如鱼鳞,明日午前恐有急雨。去告诉咱们的人,将车马上的油毡再查一遍,货物务必捆扎结实,仔细些。”
他声音不大,但在这篝火噼啪、人声渐息的夜里,足够让近在咫尺的唐宛听清。
唐宛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也抬眼望向夜空。
今夜星空确乎不如前两夜澄澈,远处天边似乎蒙着一层极淡的纱,几颗较远的星辰看去有些模糊。风掠过面颊,带着一股不同于往常的、湿润的凉意。她虽不精天象,却也觉出些异样。
她面色不变,只对另一侧正安排守夜的贺山道:“贺山,传令下去,让咱们的人也再仔细检查一遍车马货品,油布务必盖严实。”
“是!”贺山领命而去。
云湛闻言,侧首看来,唇角噙着一丝清淡笑意:“夫人也懂天象?”
唐宛坦然回以一笑:“我不懂,不过公子见多识广,所言必有道理,再说了,出门在外,行事仔细些总没坏处。”
云湛笑了笑,不再多言,低头啜饮那盏粗砺的茶水。
次日清晨拔营时,东方天空甚至还透出几缕霞光,天色瞧着不错。车队继续北行,然而行至午前,原本湛蓝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不知从何处涌来的铅灰色云层迅速吞噬,天色陡然阴沉下来。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沉郁的云层已低压得仿佛触手可及,随即,豆大的雨点便毫无预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很快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将天地笼罩。
因早有准备,车队虽略显仓促却并未慌乱。众人迅速给车马披上油布,人则穿起蓑衣戴上斗笠。
雨水冰冷,敲打在身上噼啪作响,队伍在泥泞中艰难前行,虽不免狼狈,但最重要的物资皆被油布遮盖得严严实实,车马也因提前加固捆扎,未曾因仓促陷入泥泞或散架。
雨幕如织,视线模糊。唐宛坐在覆了厚实油布的车辕边,目光穿过密集的雨丝,望向前方。
不远处,云湛依旧骑在那匹神骏的黑马上,青衫外只罩了件普通的蓑衣,身姿在雨中依然挺拔如松。冰凉的雨水顺着他斗笠的边缘成串滴落,他却似乎浑然不觉,只偶尔抬眼望向前路。
唐宛静静看着那个朦胧而沉静的背影,心中不禁再度审视评估起来。
此人,绝不仅仅是“游学士子”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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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