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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125章

  十月的清晨, 阳光明媚而温暖。

  本该是例行公务的时辰,六部官员却齐聚户部,围在一堆废墟旁, 好奇打量, 窃窃私语。

  “六间屋子都烧没了, 账本却安然无恙, 此乃神迹无疑。”

  “不愧是神迹,瞧这金色, 圣洁而神圣。”

  “即便贵妃诞下皇子,怕是也动摇不了那位的地位, 此乃天命所归!”

  众人将交谈声压得极低,眼神火热地盯着账本上方的金色流光。

  太子党满心欢喜, 郡王党则满心绝望,其余人权当看个热闹。

  谢峥离得远, 正守着高兴到晕倒的姚敬光,全然不知他们的对话。

  “太医为何还没来?”年轻的文国公翘首以盼, 面上难掩急切与担忧。

  以苏郎中为首的户部官员深知尚书大人晕倒的真正原因, 躲在角落里装鹌鹑, 大气不敢出。

  反倒是从翰林院借调来的小吏, 好心提议:“谢大人若实在担心, 不如试

  

  着掐一下姚大人的人中。”

  谢峥眼睛一亮, 三五步走上前, 瞄准姚敬光的人中,猛地一掐——

  “嗷!”

  姚敬光触电一般,惊叫着弹起来。

  谢峥万分欣喜:“果真有效!”

  小吏叉着腰昂首挺胸,得意极了。

  “姚大人感觉如何?可好些了?”谢峥语气无奈,“便是亲眼瞧见仙人显灵, 难忍激动,您也不能直接晕过去,真真是吓死人了。”

  晕过去?

  姚敬光呆了下,离家出走的意识重新回笼,晕倒前的所见所闻亦重回脑海。

  所以......

  “账本还在?”

  谢峥笑着:“是呢,莫说一本,一张纸、一个字都不曾少。”

  姚敬光表情缓缓裂开。

  “姚大人您这是怎么了?账本得以保全,您难道不高兴吗?”谢峥蹲在姚敬光面前,语调轻快。

  姚敬光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打颤:“高兴,高兴。”

  他高兴个屁!

  连神仙都惊动了,莫非注定他难逃此劫?

  不!

  不对!

  朱滔已经揽下全部罪责,他又将赃银藏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哪怕谢峥查到他贪墨的证据,搜不出赃银,照样没法给他定罪。

  顶多罢官降职,失了二品尚书之位。

  但是无妨。

  他的义父可是本朝九千岁,权势滔天。

  只待风头一过,便可官复原职。

  思及此,姚敬光心下大定,无视谢峥的阴阳怪气,负着手大摇大摆走了。

  ......

  “奴才赶到时,文国公正指挥小吏搬运账本,未能亲眼目睹神迹。”

  “不过奴才向诸位大人打听了,说是那神迹显出圣洁的金色光芒,令人不敢直视。”

  “从夜间走水至神迹消散,约莫持续了四个时辰......”

  乾清宫内,禄贵垂首躬身,一板一眼汇报。

  建安帝捏着明黄手帕,慢条斯理擦拭唇角。

  看似风轻云淡,实则那方可怜的手帕快要被他捏成碎片。

  他乃大周天子,得仙人眷顾乃是情理之中。

  谢峥一个贱种,她凭什么得此殊荣?

  难道只因为她是周承诏的孙子,便要与他这个皇帝平起平坐吗?

  建安帝深吸一口气,咽下喉头翻涌的嫉妒:“贵妃近日如何?”

  禄贵对答如流:“贵妃娘娘如今正害喜,昨日只吃了一碗燕窝。”

  这可不成。

  贵妃肚子里怀着他的皇儿,他的皇位继承人,大周未来的主人,断不可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让吴怀仁过去给她瞧瞧,想吃什么只管提,哪怕是龙肝凤髓,只要她想,朕也给她弄来。”

  在他的皇儿平安诞生之前,建安帝决定再容忍谢峥一回。

  待皇儿入主东宫,便是她谢峥的死期!

  -

  待防御蛋壳失效,小吏又换了一处值房,继续与账本斗智斗勇。

  一计不成,姚敬光仿佛认命了,又仿佛有恃无恐,不再向谢峥刻意示好,更不曾出手销毁账本。

  谢峥乐得清静,将文房内近两年的文书分门别类整理妥当。

  同时,小吏也将今年所有的账目清点完毕。

  一月一簿册,谢峥面前摆放着十本簿册,上边儿详细记录着哪一笔账目存在问题,该账目由谁负责,以及本月亏空总额。

  十个月相加,竟高达九十五万两。

  谢峥眉心跳了跳。

  一年百万两,十年便是千万两。

  不敢想这些被挪用、克扣的银钱如果收归国库,大周朝该有多么富足。

  谢峥按捺心头蠢蠢欲动的杀气,将簿册递到御前。

  建安帝并未轻信谢峥呈上来的数据,又寻来亲信,让他们将账目复核一遍。

  翌日,亲信表示账目无误。

  建安帝勃然大怒,户部上下三百多名官员,凡是参与做假账的,一律抄家斩首。

  彼时,众官员正伏案办公。

  禁军破门而入,照着名单挨个儿抓人。

  “你们想干什么?”

  “大胆!本官可是朝廷命官,谁准你们对本官动手动脚?”

  禁军可不是什么善茬,凡叱骂、反抗的,一律抡圆胳膊,蒲扇大掌抽上去。

  文官羸弱,直被那大巴掌抽得原地转两个圈,啪叽坐地上,安静如鸡。

  一阵鸡飞狗跳后,三百六十二人仅余四十六人。

  偌大户部瞬间空旷下来,死寂得如同一座鬼宅,幸存者面无人色,满心庆幸与惊骇。

  “幸好当初忍住贪欲,不曾与他们同流合污。”

  “其实他们也是听命办事,那些银子从他们手里经过,最后真正落到他们手里的根本不剩几个子儿。”

  “替罪羊罢了,真正的巨贪......”

  同僚扑上去,捂住他的嘴:“嘘!噤声!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禁军闹出的动静没能瞒过朝中百官。

  “姓姚的又逃过一劫。”

  “啊哈!老夫赢了!快给钱快给钱!”

  同僚面露菜色,不情不愿掏银子。

  “陛下待姚氏当真宽厚,想当初诚郡王犯了错,直接一杯鸩酒赐死,到了姚氏这里,怕是谋逆都不算过错。”

  “这大抵便是爱屋及乌吧。”

  “不过户部那几个确实太贪心了,我妹夫在翰林院做小吏,他参与了盘账,昨日同他小聚,光是今年十个月,便创下近百万亏空,不敢想这些年他们拢共贪了多少。”

  “难怪陛下如此震怒,杀了那么多人。”

  “最大的那只蠹虫还活着呢,算什么震怒。”

  “谁让人家有靠山,不像咱们,每次贪个几两都战战兢兢,唯恐被上头发现,性命不保。”

  众人对视,心里忒不是滋味。

  作为百官议论的中心,姚敬光却管不了那么多,满心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当日下值,姚敬光携厚礼登门。

  “谢义父提点之恩。”姚敬光跪地,向姚昂行了一个大礼,“若朱滔还活着,以刑部狱吏的手段,儿子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姚昂乜他一眼,托着烟杆吞云吐雾:“没出息的东西,一点儿小打小闹便将你吓成这样。”

  姚敬光讪笑。

  越是位高权重,越是怕死。

  姚敬光舍不得高官厚禄,更舍不得户部的油水。

  他若死了,这数十年来汲汲营营所得的一切可带不去地下。

  “今年老实点,若再被人捉住小辫子,杂家可救不了你。”

  姚敬光有些肉痛,转念思及苏郎中那几个被禁军带走时的惨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叠声应是。

  据说行刑时,菜市口血流成河,吓晕不少百姓,小儿更是啼哭不止。

  他不想沦为阶下囚,接下来两个月只能老老实实做他的户部尚书。

  白花花金灿灿的银子从他手里过,看得到却摸不到,可谓苦不堪言。

  好在时光如流水,咬牙忍一忍,两月转瞬即逝,又到年关之际。

  腊月中旬,顺天府开始收税,户部也开始忙碌起来。

  “谢大人,此乃工部送来的清册,劳烦您核销一下。”

  谢峥接过上月走马上任的苏侍郎递来的簿册,唇畔噙着笑:“没问题,谢某刚好无甚要事,方才光禄寺也送来清册,索性一并处理了。”

  自从十月里,建安帝将户部官员杀了大半,姚敬光深深意识到谢峥的不好惹,唯恐再激怒这个疯子,徒生事端,不得不分出部分权力,由谢峥接手。

  现如今,谢峥手头的权柄虽不比低她一等的右侍郎,也算沾了实权,结束坐冷板凳的生涯。

  对此,谢峥心态良好。

  谁让苏侍郎明面上是平郡王的人,实际上却是太子党呢?

  不仅苏侍郎,底下补缺的官员十之六七皆是太子党。

  四舍五入,皆是她谢峥的人。

  可怜姚敬光那只老狗还在为看得见摸不着的银子心痛不已,户部已有大半落入谢峥之手。

  蠹虫少了,用之于民的银子便多了。

  不说其他,至少灾荒地区不再遍地饿殍,卖儿鬻女的现象也能得到

  

  有效遏制。

  苏侍郎拱手:“多谢谢大人。”

  谢峥直言无妨,见苏侍郎臂弯挂着大氅,随口一问:“苏大人这是要外出办差?”

  “非也。”苏侍郎摇头,“近来雨雪交加,家母染上风寒,卧病在床,仅拙荆一人在家侍奉,苏某放心不下,便向姚大人告假半日,又厚颜请来太医,为家母诊治。”

  谢峥赞道:“素闻苏大人孝心可嘉,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苏侍郎受宠若惊:“谢大人谬赞,此乃人子分内之事。”

  谢峥笑了笑,侧过身:“苏大人先请。”

  苏侍郎欸欸应两声,快步踏入风雪之中。

  门帘掀起,复又落下,寒风如刀割面,泛起阵阵刺痛。

  “好冷!”

  “阿嚏!”

  抱怨声喷嚏声此起彼伏,谢峥揣着手往值房去。

  途径姚敬光的值房,恰好有小吏进出,谢峥往里瞧一眼,腾腾热气扑面而来。

  再往里瞧,书桌后硕大一摊肥肉,正捧着茶悠闲呷饮。

  底下人都快忙疯了,这老狗倒是会享受,又是阳羡茶又是银丝炭。

  谢峥回到值房,将各部各署送来的清册核销了,统一交与姚敬光,由他拟写奏折,向上奏请建安帝,批准报销。

  “铛——”

  清越钟声响起,谢峥饮尽杯中热茶,取来衣架上的大氅披上,锁了门打道回府。

  雪仍在下着,纷纷扬扬飘落,午时清扫的道路这会儿已然一片雪白。

  谢峥撑开伞,长靴踩在雪上,咯吱作响。

  “公子。”

  亲卫接过油纸伞,高高撑起,另一手拢着车帘。

  谢峥踩着马凳,俯身进入车厢。

  “去谢记。”

  “是。”

  亲卫收了伞,放好马凳,跳上车辕,一甩鞭子扬长而去。

  谢记位于城南,马车辘辘,穿过风雪,沿水泥长街南行。

  车厢内燃着炭火,谢峥褪去大氅,倾身烤火。

  修长有力的手指被炭火烘烤得泛起一层红,皮肤微微发烫,因撑伞而起的僵冷淡去两分。

  谢峥翻个面,继续烤。

  途径街角,风扬起车帘,亦将银铃般的笑声吹入车厢。

  谢峥掀起眼帘,着华冠丽服的女子笑闹着走出崔氏绣坊,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车帘落下,谢峥靠在车厢上,闭目凝神。

  约莫一炷香时间,马车稳稳停下。

  谢峥睁开眼,挑起车帘。

  沈仪撑着伞踏入风雪,一手提着裙摆,向马车一路小跑。

  谢元谨锁上门,扯两下锁头,揣着手缩起脖子,快步跟上。

  夫妇二人坐定,谢峥递上热茶。

  “多谢满满。”沈仪眉眼含笑,掌心贴着茶盏,暖呼呼的,“今日户部忙不忙?”

  谢峥看谢元谨仰头牛饮,有些好笑:“比上旬略忙些,不过重头戏在下旬,那几日年末清查,北直隶几个府还会送来税银,预计到腊月二十八,放年假才能消停下来。”

  沈仪小口啄饮,干涸许久的喉咙得以缓解:“既是如此,下旬可莫要拐这么远的路,特意来接我跟你阿爹了。”

  谢峥嗯嗯应着:“这不是下雪,不放心你们么。”

  沈仪嗔道:“我们又不是三岁娃娃,再说了,不是还有护卫?”

  谢元谨将茶盏放到小桌上,搓了搓手,将沈仪的手包在掌心。

  早年间,沈仪吃了不少苦头,每逢寒冬腊月,手脚跟冰块似的,寒冷彻骨。

  哪怕近几年吃药调理,身体康健许多,还是很怕冷。

  反倒是谢元谨,浑身跟火炉似的。

  出门在外不谈,私底下,谢元谨总会给沈仪捂手捂脚。

  谢峥:“......”

  她就不该在车里,而是在车底。

  谢峥的注视有如实质,沈仪面上一热,眼神警告谢元谨。

  谢元谨视若无睹,这么多年过来,满满又不是不晓得他们两口子感情好,遮遮掩掩作甚?

  再者,满满又不是小孩子了。

  当初他十八岁的时候,都已经跟娘子成亲了。

  “对了满满,我听说你们做官的每年都要接受考核,是这样么?”

  谢峥嗯一声:“那是岁考,每年年底由吏部负责评级。”

  谢元谨一脸笃定:“满满肯定是最好的那一级。”

  为人爹娘的,总是觉得自家孩子最好。

  当然,谢峥不负所望,一直以来都是别人家的孩子,是同龄人、乃至同年中最为优异的那个。

  谢峥支着下巴,轻唔:“目前不知,估计要到二十五六才能出结果。”

  沈仪过了最初的不自在,由着谢元谨给她捂手,笑着道:“下午有个嫂子来谢记,一口气买了上百支牙刷,我问她买这么多作甚,她说给她闺女做嫁妆,咱家的牙刷质量上乘,至少能用到三十岁。”

  谢元谨得意地扬起下巴:“可见不论在哪,谢记都能红红火火,挣多多的钱!”

  沈仪接过话头:“这才一个月,不算成本,已经挣了二十多两......”

  谢峥翘着腿,听阿爹阿娘絮絮叨叨话家常。

  两口子双眼明亮,笑容满面,全无初来顺天府时的不安与局促。

  姚敬光几次在谢峥跟前阴阳怪气,问她是不是国公府穷得开不了火,才会让谢元谨和沈仪抛头露面,在外经商。

  谢峥并未放在心上。

  比起颜面,她更希望阿爹阿娘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至于那些多嘴多舌的人,她会一个个拔了他们的舌头,让他们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

  “对了,今年除夕咱们可能没法在家过了。”

  沈仪怔了下:“可是要进宫?”

  谢峥颔首:“我如今是超品国公,又是三品大员,必须要出席宫宴。”

  顿了顿,又问:“阿爹阿娘想去吗?”

  沈仪有诰命,完全有资格出席宫宴。

  谢元谨作为家眷,同样有资格。

  夫妇二人齐齐摇头,沈仪自觉掌心出汗,从谢元谨手里抽出来:“我们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纵使府里的下人都恭恭敬敬称她夫人,可沈仪从未忘记自己从何而来,更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宫里规矩森严,若是闹出什么笑话,岂不连累满满被同僚嘲笑?

  再一个,沈仪也不放心司静安一人在家,孤零零地过除夕。

  谢峥只好作罢,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回

  

  家去。

  归途中,又经过崔氏绣坊。

  谢峥瞧见一群戴着头巾,衣服打着补丁的姑娘。

  她们成群结队从绣坊里出来,笑容满面,欣喜而雀跃。

  此乃青云文社的规定。

  无论在文社内关系有多么亲密,以防被人发现,对崔氏起疑,一旦出了后院,社员必须分两批离开。

  即富家女与贫家女。

  阶级划分颇为残酷,至少可以保全她们。

  谢峥不着痕迹笑了下。

  再等等。

  女子的天即将迎来曙光。

  -

  腊月二十五,吏部岁考出结果。

  谢峥因功劳卓著,得了个上等。

  姚敬光心里不舒坦,这一情绪在禄贵来到户部,替建安帝传话时达到顶峰。

  “今日一早琼州府送来好些海错,陛下自个儿留了些,又给皇后娘娘和太子妃送去些,余下的都送去国公府和千岁府了。”

  “海错从琼州府到顺天,八百里加急也有好几日,最好今日便烹制了,再隔一日怕不是影响口感。”

  谢峥眸光一亮:“替本官多谢陛下,当初在琼州府任职,谢某最是喜爱海错,隔三差五便要尝一尝。”

  禄贵一拍脑袋:“瞧奴才这记性,国公爷您在琼州府待了三年,哪里用得着奴才提醒。”

  谢峥莞尔:“有劳公公费心。”

  禄贵连称不敢:“国公爷留步,奴才还得去千岁府,先行告退。”

  谢峥顶着户部一众官员欣羡的眼神,笑盈盈回值房去。

  姚敬光瘫着脸,眼刀子乱飞:“都杵在这儿作甚?还不赶紧去干活!”

  众人齐齐噤声,收了笑脸低下头,作鸟兽散去。

  姚敬光揣着一肚子气回到值房,重重坐下,皮笑肉不笑地嘀咕:“隔代亲果然就是不一样。”

  从前寿王还在时,陛下得了什么好东西,都是先紧着千岁府。

  再去后宫分一分,哪还有寿王的份。

  再看如今,堂堂千岁爷竟排在谢峥之后。

  哪怕谢峥是皇孙,一日未认祖归宗,她便居于千岁爷之下。

  这简直是倒反天罡!

  姚氏本就与谢峥结下仇怨,将来谢峥登基,岂有姚氏的活路?

  怕是轻则撸去官职,重则满门丧命。

  可义父又不愿与谢峥对上......

  姚敬光愁得头都大了,傍晚时下值回府,见一小厮拎着木桶经过。

  行走间,桶里的水晃动,有几滴溅到水泥地上。

  姚敬光定定看着平坦整洁的水泥路,又举目四望。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水泥房。

  两年前,为了彰显一部之首的身份,他将砖瓦房改造成水泥房。

  当时有多得意,如今就有多憋屈。

  姚敬光心头火气更盛,指着小厮:“此人办事不力,重打五十大板。”

  管家不知这人哪里碍了老爷的眼,他也不关心,挥手招来两名家丁,不顾小厮的求饶,将他拖下去,不由分说打起了板子。

  家丁人高马大,都有一把子力气,木板子实打实地落在身上,不消多时便皮开肉绽,青色短衫晕开大片血迹。

  五十板子打完,将小厮拖回杂役房,往炕上一扔,拍拍手就离开了,全然不管小厮的死活。

  小厮半死不活地躺了许久,还是跟他同住一间屋的人回来,见他臀背上血淋淋一片,实在惨不忍睹,不想屋里死人,便去大厨房讨了一把草木灰,一股脑糊在伤口上。

  “虎子你也是够倒霉的,碰上老爷心情不好的时候,平白挨了顿打。”

  “你听我的,往后见了老爷赶紧绕路走。”

  “不过话又说回来,最近这阵子老爷一直跟吃了炮仗似的,除你以外,已经有十几人挨了打,其中两个连小命都丢了......”

  伤口止了血,虎子意识清晰些许,趴在炕上一动不动。

  这会儿正是饭点,同住一屋的小厮坐在门口吃窝窝头。

  虎子鼻息间尽是窝窝头的香气,肚子咕噜叫。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挪动右手,去摸藏在枕头里的玉坠,思绪回到两月前。

  那日,他出府采买,遇上一个打扮富贵的青年人。

  青年人拦住他,塞给他一枚玉坠:“我家主子与姚敬光有血海深仇,你若是能告诉我,姚家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丑事,我家主子便允你万贯家财。”

  “若能一举扳倒姚敬光,事成之后便送你离开顺天府,去别处做地主老爷。”

  姚府的下人皆是家生子,生死皆在主家一念之间,虎子哪里敢做出背主的事儿,丢了玉坠就跑。

  谁知当晚,竟在枕头底下发现了这枚玉坠。

  虎子将玉坠藏在枕头里,打算过阵子出府,将它丢远些。

  可惜直到今日,都没机会再出府。

  虎子捏紧玉坠,坚硬轮廓硌得他手掌生疼。

  他忽然后悔了。

  姚敬光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畜生,他就不该活着。

  ......

  腊月二十六,建安二十八年最后一次朝会。

  临近年关,各部各署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没空弹劾哪个死对头。

  几名官员先后出列,谈及朝中政事。

  建安帝强忍困倦,四两拨千斤地应付过去。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无人出列。

  禄贵见状,正欲高呼退朝,一禁军入内:“陛下,有人击登闻鼓。”

  百官下意识看向最前头的五位郡王。

  五王:“......”

  无语之余,心里有些打鼓。

  不会真是状告他们的吧?

  建安帝昨日服了仙丹,与两位嫔妃同寝,一直闹到后半夜,这会儿正困着,只想回乾清宫补眠,闻言并未多问,只含混道:“宣。”

  “宣击鼓之人觐见!”

  不出一炷香时间,一肤色黝黑、体型健壮的男子一瘸一拐走进来。

  “奴......草民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姚敬光不经意向他一瞥,瞳孔骤缩。

  建安帝眯着眼:“殿下之人击鼓所为何事?”

  虎子心跳如雷,强忍胆怯,瓮声瓮气说道:“草民要状告户部尚书姚敬光,在家中荷花池里藏有数百箱金银。”

  一石激起千层浪,金銮殿上一片哗然。

  “定是贪墨所得!”

  “姓姚的好生狡猾,竟将赃银藏在池子底下。”

  “请陛下严惩姚敬光,以儆效尤!”

  “微臣附议!”

  金銮殿上乌泱泱跪了一地,皆是姚敬光的政敌。

  姚敬光如遭当头一棒,脑中、耳畔嗡鸣不止,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饶是如此,他仍未忘记喊冤。

  “陛下,此人乃微臣府上的小厮,昨日办事不力,微臣罚了他,他便怀恨在心,想要诬陷微臣......”

  可惜这会儿,任凭姚敬光说再多,建安帝也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数百箱金银”这五个字。

  数百箱金银,至少得有百万两。

  这百万两本该是朕的,是朕皇儿的,却被姚敬光这头猪贪了去,藏在肮脏发臭的荷花池里。

  “真假与否,派人一探便知。”

  建安帝目光在百官之中搜寻,试图寻一个效忠于他,又与姚氏无甚干系的官员。

  随后他惊讶地发现,昔日里曾对他表忠心的官员,无一不是姚昂的党羽。

  这一认知令建安帝后背隐隐发寒。

  他不信邪,从文官到武官,从一品官到五品官,一个不漏地看过去。

  金銮殿上百余人,除却旗帜鲜明的郡王党,以及零星几个太子党,竟全都是姚昂的人。

  建安帝头脑有点发懵,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窜天灵盖,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怎、怎会如此?

  从何时开始,朝堂之上竟十之六七皆是姚党?

  建安帝竭力回想,恍然忆起,多年前朝中也曾有诸多清流直臣。

  可如今怎就没有了呢?

  建安帝又想起,那些人依稀死于姚昂之手。

  譬如上一任礼部尚书宋锐。

  譬如上一任太傅赵靖典。

  而如今,这些位置上皆是姚昂的人。

  “陛下,微臣对您一片赤胆忠心,从未有过不臣之心呐!”

  “并非微臣结党营私,而是您容不下微臣,是您容不下微臣啊!”

  宋锐与赵靖典的脸在脑海中交替浮现。

  他们老泪纵横,声声泣血,向他倾吐着他们的忠心。

  可惜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除掉周承诏的人,做名正言顺的大周天子。

  建安帝掩在袖中的手缓缓握紧,困倦早已不翼而飞,被惶恐与震怒所取代。

  他死死盯着殿下的官员,鼻孔翕张,呼吸粗重。

  与其说这些人效忠于他,不如说效忠姚昂。

  这满朝上下,他还能信谁?

  在他尚未觉察之际,他就已经被姚昂这个畜生架空了!

  接下来他该怎么做?

  他还能相信谁?

  建安帝咬紧腮肉,剧痛令他清醒。

  眼下当务之急,是除掉姚敬光,斩断姚昂一大助力。

  待他夺回那百万钱财,再徐徐图之,逐个剪除姚昂的羽翼。

  此事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姚昂狗急跳墙,将当年之事大白天下。

  ......

  “谢爱卿,你带五十禁军过去,替朕一探究竟。”

  若说高位官员中,谁与姚敬光结怨最深,当属谢峥。

  谢峥此人睚眦必报,定不会放弃这个狠踩姚敬光一脚的大好机会。

  谢峥出列,施施然一拱手:“微臣谨遵圣意。”

  金牌在手,又有五十禁军开道,谢峥顺利进入姚府,命家丁抽干荷花池里的水,深挖池底。

  木箱一只接一只被挖出,抬到岸边。

  谢峥随机打开一只木箱,险些被里面满满当当的金子闪瞎眼。

  “大人,全都挖出来了。”

  谢峥扫过沾满泥泞的木箱:“尔等在此看守,且容本官禀报陛下,再作定夺。”

  再回到金銮殿,已是一个时辰后。

  “启禀陛下,荷花池中的确藏有金银,目测至少五百万两以上。”

  建安帝气得手指头都在哆嗦,忽觉心口一痛,“哇”地吐出一口血,仰倒在龙椅上。

  “陛下!”

  建安帝撑着最后一口气,指着谢峥:“你去,抄家!”

  说罢两腿一蹬,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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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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