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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115章

  八月初三夜间的刺杀只是开始。

  亲卫及梁禧带来的人清剿二百死士, 割下脑袋,尸体运送出城,焚烧后就地掩埋。

  翌日, 午夜时分, 府衙又迎来数十名死士。

  小半个时辰, 一场恶战落下帷幕。

  “公子, 贼人已悉数拿下。”

  谢峥呷一口凉茶:“送去顺天府。”

  亲卫应声退下,打来清水洗刷地面。

  与昨夜不同, 死士是从后墙潜入,厮杀时墙壁、圆柱及屋内陈设无一幸免于难。

  亲卫费了些工夫, 将喷溅上去的血迹清理干净,如潮水般撤去, 顺便带走死士及同伴的尸体,前者焚烧, 后者入土为安。

  秦危推门而入,周身萦绕着浅淡血气:“公子, 都收拾干净了。”

  谢峥指腹摩挲茶盏的刻纹:“鸿雁关那边可有来信?”

  秦危摇头:“暂无。”

  谢峥轻唔, 丢给他一只荷包。

  秦危抬手接住, 下意识捏了下。

  从手感判断, 像是药丸。

  这

  

  让他想起初入府衙那日, 公子赐下的两枚药丸, 不知二者有什么联系。

  “送去顺天府。”谢峥放下茶盏, 款款起身,“给崔允城。”

  秦危目送谢峥趿拉着木屐,高挑身影融入夜色,清脆哒哒声渐行渐远,将茶具清洗干净, 回西厢房歇下。

  彼时,东方已出现一抹鱼肚白。

  若无意外,明日又将是一个不眠夜。

  ......

  谢峥小憩片刻,秋月前来敲门。

  “公子,卯时已到,该起身了。”

  谢峥睁开眼,穿衣洗漱。

  春花已备好朝食,谢峥囫囵吃完,去公廨上值。

  临近辰时,红霞铺满天际。

  官员差役陆续抵达府衙,见身披玄甲的男子举着艾草四处走动,大堂内烟雾缭绕,如同置身仙界。

  “昨日熏了艾草,怎的今日还要熏?”

  “知府大人不是说了么,三堂草木繁盛,蚊虫肆虐,熏艾草驱虫。”

  “蚊虫什么的最讨厌了,昨晚上还咬了我一身包,下午回去我也屋里屋外熏会儿艾草。”

  差役说罢,对着阳光伸个懒腰:“今儿也是阳光明媚的一天呢!”

  “呦,说话咋还文绉绉的?”

  差役咧嘴笑:“还不是我家小三子,他在学堂学了东西,回来跟我还有他娘叭叭,我听得多了,也跟着学了几个词。”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我家老四也到年纪了,不知学堂还收不收人。”

  谢峥从点卯处出来,恰好听见这话,回值房后叫来工房小吏:“本官打算在城南城北增设学堂,你去库房挑几个合适的院子,让匠人打通后重新修缮。”

  小吏笑道:“不瞒大人,前阵子还有人跟下官打听学堂的事儿,大家都想将孩子送去学堂念书哩!”

  “多读书总是好的。”谢峥随口应一句,“快去办吧,本官还得去府学一趟。”

  “是,下官恭送大人。”

  谢峥策马赶到府衙,张教授正在清点人数。

  秀才们见谢峥到来,皆面露喜色。

  “大人是来为我们送考吗?”

  谢峥翻身下马:“乡试乃关乎人生的大事,本官理应前来。”

  乡试不仅是考生与考生之间的比拼,更是府与府之间的比拼。

  谢峥素来要强,不愿在广东十八府中落了下乘,加油打气必不可少。

  前阵子为学生授课、出题,一部分是出于爱才之心,另一部分也是因为好胜心。

  “前日本官出的题,诸位可都做了?”

  众人点头如捣蒜。

  谢峥又问:“感觉如何?可有不解之处?”

  “策论题略有些难度,其余尚可。”

  “大人,您出的第三道算术题,学生有一点不明之处,还请大人赐教。”

  谢峥欣然应允,替他解答。

  其余人纷纷围聚上来,全神贯注地听。

  六元状元的解题思路,可比自个儿做一百道题有效得多。

  张教授揣着手,与府学教谕并肩而立,人人脸上挂着笑,甚是欣慰。

  “都是勤学好问的好孩子。”

  “单凭这股子韧劲儿,定能有所成就。”

  “老夫此前在肇州府的府学任职多年,当地知府从未踏足府学,像知府大人这样负责任的不多了。”

  “所以那些孩子才铆足劲儿,拼命地学。”

  张教授看了眼日头,狠心打断知府大人的教学:“再不上路,待会儿日头上来,坐车可要遭大罪。”

  秀才们只好作罢,背着书箱坐上牛车。

  谢峥挥手:“诸位一路顺风,旗开得胜。”

  众人只觉一股热意涌上心头,用力点头。

  “我们一定会努力考试的,绝不给您丢脸!”

  谢峥莞尔:“如此,本官便在琼州府静候佳音了。”

  送走了考生,谢峥又策马前往西城门。

  今日试种红薯和西红柿,以防户房的人出差错,浪费了粮食,她得过去盯着些。

  即便不亲自上手,也可以口头指导。

  抵达试验地,田埂上站满了人,全是得了风声,大清早赶来看热闹的。

  见了知府大人,百姓纳头就拜:“草民参见大人!”

  人群自发分开一条道,谢峥行至最前方,吩咐官农:“开始吧。”

  官农欸一声,大手一挥,十来人卷起裤腿、打着赤膊下地。

  五人试种红薯,另五人负责西红柿。

  谢峥一错不错地盯着,两只眼各自放哨,不放过官农们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

  官农被她盯得直冒冷汗,屏息凝神,下手越发谨慎。

  田埂上的百姓睁大眼,一瞬不瞬地瞧着。

  “说不定我家被选中了呢?”

  “有了经验,说不定能种出五千斤的红薯哩!”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官农小心再小心,将红薯块茎半埋入土中,同时将西红柿种子埋入土中。

  琼州府气温适宜,阳光充足,约莫一月便可育苗成功。

  西红柿生长周期短,一两月便可成熟。

  红薯的略长些,十一月份才能收获。

  待到来年,便可全民种植。

  谢峥交代了些许注意事项,命官农精心照料,策马打道回府。

  小吏已经送来今日份公文,茶也煮好了,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谢峥斟一杯茶,放桌角晾着,着手拟写奏折。

  以崔氏的办事效率,这会儿应当已经有了眉目。

  从鸿雁关至顺天府,途中陆路转水路,需历时一两个月。

  她得赶在诚郡王落马之前将红薯、西红柿送去顺天府,交由户部试种。

  届时东窗事发,朝中乱成一锅粥,人人自危,谁还顾得上那些个农作物?

  谢峥在奏折中写明,海神再度显灵,赐下仙界作物,着重强调其高亩产,命差役从地窖各取三分之一的红薯与西红柿,一并交与折差。

  ......

  是夜,府衙再度迎来数十名死士。

  刀剑锵鸣,利刃穿肉。

  死士无一生还,化作一抔灰,深埋地下。

  城外,某山林中。

  六位郡王派来的死士齐聚于此,望着远处升腾而起的烟雾,面色阴沉如水。

  那是谢峥的人在焚尸。

  “又失败了。”

  “拢共派去多少人了?”

  “三百九十六人。”

  “还余下多少?”

  “不到二百人。”

  山林陷入死寂。

  良久,有人问:“接下来怎么办?还要继续吗?”

  “当然要继续。”

  王

  

  爷说了,只要能杀了文定侯,哪怕全军覆没,也在所不惜。

  “明晚让他们全部过去。”

  成败在一举,他们必须要杀了谢峥,否则死的就是他们。

  ......

  八月初七,府衙又一次迎来死士的疯狂袭击。

  数百人厮杀在一处,鲜血四溅,残肢乱飞,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味。

  有死士趁乱靠近谢峥的卧房,手指还未触碰到房门,便已身首异处。

  秦危手持长剑,眸光冷冽如冰,寸步不离地守在房门前。

  有人倒下,有人爬起来。

  整座府衙被血色笼罩,煞气滔天。

  一个时辰后,城外再度升起袅袅烟雾。

  铁锈气味随风四散,令人胃部翻涌,几欲作呕。

  这一切无不昭示着,他们又一次行动失败了。

  山林中,仅存死士八人。

  “撤?”

  “撤!”

  数百人都没能伤到谢峥,他们不会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八人牵出藏在山林深处的骏马,从羊肠小道策马疾行。

  驶出一段路,忽听一道尖锐唳鸣穿透夜色,直抵耳畔。

  八人心头一悸,下意识攥紧缰绳,举目四望。

  “咻——”

  山林高处,箭矢如流星般飞射而出。

  “不好,有埋伏!”

  死士提剑格挡,箭矢相撞,直直坠落。

  下一瞬,箭矢如蝗,铺天盖地而来。

  死士脸色大变,舞动长剑,竭力护住周身。

  奈何箭雨密集,一阵叮当乱响后,四人中箭倒地。

  仅两个呼吸,便气绝身亡。

  “剑上有毒,快走!”

  余下四人一夹马腹,正欲强闯,忽见前方一片黢黢黑影。

  定睛一瞧,来人身披玄甲,赫然是谢峥的亲卫。

  四人对上数十人,胜负已分。

  ......

  谢峥眯了一个多时辰,靠在床头,脑袋有些发懵。

  直到秦危来报:“公子,人已拿下,该如何处置?”

  谢峥揉揉眼睛,起身穿衣,轻描淡写道:“杀了。”

  死士而已,又非亲信,没必要留着。

  秦危应是,接着道:“我们这边有十八人死亡,六十九人受伤。”

  谢峥拉开房门,交给他一沓银票:“让他们好生休养,这是抚恤金,替我交给死者家眷。”

  且不论从前他们效忠何人,他们是为她而死。

  谢峥得让他们入土为安,亦不可薄待了他们的家眷。

  ......

  谢峥用了朝食,前去公廨上值。

  上午,官府发布告示。

  告示墙上,白纸黑字写着一千二百户人家的户主姓名与住址。

  一张白纸五十户,二十四张白纸铺开,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三名小吏轮番上阵,将名单反复宣读两遍,末了提醒道:“被选中的尽快来府衙领取红薯与西红柿,最好半月内种下去,过了时候当心出不了苗,白忙一场!”

  “傻子才这么干,人家聪明着呢。”

  众人哄笑。

  “莫要多说废话,赶紧去领红薯喽!”

  “冲啊!”

  被选中的幸运儿欢呼着冲向朱红色大门,乌泱泱一群,将户房挤得满满当当,转身都难。

  出示黄册,摁手印,表示已领取,差役将半个红薯或西红柿交给他们,并告知种植方法。

  百姓全神贯注地听,嗯嗯啊啊应着,双手捧着海神娘娘赐下的仙界作物,一路念着种植方法,风一般跑回家去。

  “爹!娘!娘子!快出来,咱们去地里种红薯!”

  “这西红柿可真香,一定很好吃。”

  “欸欸,你个死孩子,不准乱碰!这是要做种的,当心碰坏了,出不了苗子,到时候别家都种出来了,咱家啥都没有,馋不死你!”

  瘦猴儿似的男孩子吓得不轻,一下窜到妹妹身后,咋咋呼呼:“我不摸了!不摸了还不成?神使大人说它可以生食,我就是想尝尝什么味儿......”

  当娘的没好气瞪他一眼:“待西红柿成熟了,你想吃多少都成。”

  男孩子眼睛一亮,一把抱住妹妹:“好耶!”

  ......

  一千二百户人家迅速行动起来,将仙界作物种进地里,当祖宗一般伺候着,祈盼早日开花结果,将地窖、粮仓堆得冒出尖尖,一点儿缝隙都塞不下。

  另一边,省城试院,三年一度的乡试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广东十八府的官员都在关注这一届的乡试。

  只因过去一年,无论经济还是教育,皆稳居倒一的琼州府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旁的暂且不提,光是谢知府整顿府学,引得无数读书人重返故土这一点,足以让各府官员警铃大作。

  琼州府有了教学有方的教谕,又有谢知府这个大周朝唯一的六元状元指点迷津,府学学子必然突飞猛进。

  届时在乡试中名列前茅,反倒是他们府的考生落了下风,岂不丢尽脸面?

  “朱大人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纵使多少名师大家重回琼州府,纵使那位谢知府有通天本领,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年内让琼州府从最后一名一跃成为第一名。”

  “杨大人所言极是,数十年的缺失,岂是一年可以补足的?”

  “再说了,那位谢知府整日忙着与民争利,哪有时间教授学生。”

  “便是有,她也不会自降身份,放着一堆公务不处理,跑去府学做教书的活儿。”

  “坊间皆道谢知府仁厚爱民,刚正不阿,可自古以来,文人多自傲,那位仕途一片坦荡,私底下不知傲成什么样儿呢。”

  思及这阵子琼州府闹出来的动静,肇州府知府冷哼:“有道是登高跌重,行事如此猖狂,当心哪一日功高震主,遭了陛下厌弃,不得善终!”

  “便是陛下容得了她,新帝也不会容忍一个臣子的风头盖过他。”

  他们才不会承认,他们是在嫉妒谢峥。

  同为岭南官员,他们在这里吃尽苦头,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调任高升。

  反观谢峥,初来琼州府便创下神迹,成为人人爱戴人人追捧的神使大人。

  明明肇州府两面临海,也有许多百姓信奉海神,海神却只偏爱谢峥一人,又是赐药又是赐下仙界作物,让谢峥立下一个又一个的功劳。

  刘知府恨得牙痒痒,做梦都想将谢峥的功劳抢了来,悉数加注到自个儿的身上,才好离开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去别处享福。

  “诸位且看着吧,上苍不会一直眷顾一人,广东人才辈出,她谢峥这次定要出个大丑!”

  勾走他肇庆府府学的四名教谕,并坊间十多名夫子,害肇庆府损失惨重,是要付出代价的。

  ......

  琼州府考生可不知刘知府的雄心壮志,乡试连考三场,每场历时三日,他们满脑子都是八股策论,哪还顾得上其他。

  让他们无比欣喜的是,知府大人曾在课上讲过三道类似的试题。

  而就在乡试开考的前一日,他们还凑在一块儿探讨过。

  只略微一想,文章内容及破题思路便全然浮现在脑海之中。

  琼州府考生激动得手脚颤抖,毛笔险些都握不住了,惹得考官频频侧目,在他们的号房外来回踱步。

  考官审视的眼神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令他们瞬间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按捺急剧跳动的心脏,伏案奋笔疾书。

  银钩铁画的字迹跃然纸上,字里行间皆是沉着与自信。

  这一次,他们定能交出一份令所有人满意的答卷。

  -

  八月十二,谢峥从商城兑换了一百公斤的玉米。

  乒乒乓乓的声音响起,比下冰雹的动静还要大上几分。

  官员及差役听见声音,两两对视,眼底尽是狂喜。

  海神娘娘又送来仙界作物了!

  “你去问问。”

  “我不去,万一惊扰了海神施法,海神娘娘怪罪下来,我可受不住。”

  “你们都不去,那我也不去。”

  众人叽叽喳喳,你推我一把,我撞你一下,闹得欢

  

  快。

  “进来。”

  知府大人冷飕飕的声音响起,笑闹声戛然而止,笑容亦僵硬在脸上。

  “别让本官说第二遍。”

  众人无法,只得龟速上前,硬着头皮推开门。

  知府大人端坐长案后,似笑非笑:“是不是本官太好说话了,你们一个二个都不把本官放在眼里,都快爬到本官头顶上了。”

  众人眼皮一跳,直呼冤枉。

  “大人明察,哪怕给下官一百个胆子,下官也不敢对您不敬呐!”

  “在下官心里,您比下官的老子娘还要重要,那是直接排在第一位的!”

  谢峥:“......”

  他在说什么鬼话?

  众人一番捧哏,眼珠滴溜转,直往那座黄色小山上瞄。

  “大人,这便是海神赐的作物吗?”

  谢峥颔首:“此物名为玉米,可蒸煮可炖汤,亩产约有千斤。”

  “玉米?好名字!与它的外形倒是十分相符。”

  如玉一般,粒粒分明。

  “才亩产千斤吗?”

  一旁的小吏抡圆了胳膊,猛地抽他背上。

  “嗷!”

  差役一蹦三尺高,痛得扭来扭去。

  “咱们的刘大爷眼界真是高,往日里能有三百斤亩产就乐得找不着北了,现如今一千斤都嫌少,你咋不上天呢?”

  差役一脸讪讪,弱声道:“您误会了,这不是有前边儿五千斤作对比么?小人一时惊讶,便脱口而出了。”

  谢峥颇为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这一个个的,都不是省油的灯,闹死个人。

  “老规矩,先让试验地试种,再随机择选五百户人家。”

  琼州府因气候原因,一年四季皆可种植玉米。

  这会儿种下,三四个月便可成熟,还能赶在年前来一场大丰收。

  “是,大人!”

  当日,海神又赐下新作物的消息传开,大街小巷一片喜气洋洋,充满了欢声笑语。

  “哪怕只有一千斤,也足够全家吃饱肚子了。”

  “啥也不说了,赶紧回家去,把那几亩地拾掇拾掇,明儿一早还得早些来报名。”

  “你莫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咋跟我想得一模一样?”

  众人哈哈大笑,留下一路欢声笑语。

  ......

  一晃两旬,试种报名结束,府衙恢复往日的庄严寂静。

  省城试院门口,却是人山人海。

  众考生头顶烈日,议论纷纷。

  “不知今年的解元花落谁家。”

  “反正不可能落在琼州府。”

  周遭考生哄笑,无一人出言反驳。

  往年哪怕有琼州府考生下场,都是在中不溜丢的位置。

  不上不下,尴尬得紧。

  想必今年也不例外。

  “他们太过分了!”

  说话之人对琼州府考生的轻视根本不加掩饰,哪怕在角落里,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张子奇却很淡定:“没必要跟一个跳梁小丑置气,科举场上比的是成绩,比谁的功名高,比谁的名次高,而不是嘴皮子功夫。”

  谁优谁劣,放榜时自见分晓。

  约莫半炷香后,朱红大门洞开,放榜官手捧长案,在差役的簇拥下现身。

  “来了来了!”

  众人屏息凝神,暗暗握紧双手,心提到嗓子眼。

  放榜官展开红色长案,差役在告示墙上点涂浆糊,协助放榜官将长案张贴妥当。

  方形大纸上,五人为一行,共二十行,洋洋洒洒写着一百名考生的姓名。

  放榜官立于高台之上,气沉丹田,高声唱名。

  “第一名,琼州府霍立德!”

  众人:“?”

  然而,这才只是刚开始。

  “第三名,琼州府张子奇!”

  “第九名,琼州府董峰!”

  “第十三名,琼州府吴义康!”

  ......

  “第九十三名,琼州府秦川柏!”

  唱名声仍在继续,告示墙前却是一片鸦雀无声。

  众考生望着角落里的琼州府考生,满目难以置信。

  录取的一百人中,竟有二十一人来自琼州府!

  “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张子奇冷睨着说话之人,“有志者事竟成,自个儿不努力,一味地抱怨环境,乃是懦夫所为!”

  说罢,一行人无视那一张张精彩万分的脸,拂袖扬长而去。

  琼州府三十六人参加乡试,二十一人中举的消息传开,整个广东炸开了锅。

  谢峥自是欣慰不已,每人奖励百两银票,并会试题册两本。

  前来报喜的小吏端详知府大人神情,有些疑惑:“大人似乎并不惊讶。”

  谢峥坦言道:“他们先前默默无闻,是受环境限制,如今琼州府太平安定,又有良师教诲,自然一日千里。”

  明珠蒙尘,大抵便是如此了。

  另一边,得知琼州府考生的惊人成绩,刘知府气得仰倒,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天杀的,贼老天它真的会一直眷顾一个人!

  ......

  数千里外,大周朝在西北的第一道防线,鸿雁关黄沙漫天,凄冷酷寒。

  傍晚时分,北风卷着黄沙,狂啸不止,迷得人睁不开眼。

  鸿雁关内,有一座鸿雁山。

  鸿雁山下,坐落着一个名为落霞的小镇。

  落霞镇上人口稀少,仅四百多户人家,共计两千余人。

  傍晚时分,在外劳作的百姓顶着风沙赶路,裹住脑袋和大半张脸的布巾沾满沙粒。

  西方霞光绚烂,却照不进这些人沧桑而疲惫的眼里。

  宛若那风口上的烛火,无力摇曳着,苦苦挣扎着求生。

  “阿宝回来了?”

  名为阿宝的男子抬起头,看了眼家住隔壁的阿婆,低低应一声,嗓音嘶哑。

  阿婆并不在意他的冷淡,遍布皱纹的脸上挟着笑:“今晚上有大风霾,记得关紧门窗,莫要到处乱跑。”

  阿宝点点头,开了锁,走进家门。

  屋子里昏暗无光,阿宝点燃油灯,取下布巾,抖落一地黄沙。

  昏黄烛光下,年过而立的男子侧着脸,鼻梁高挺,眉眼深邃。

  本该是个俊朗无双的美男子,却被两颊及额头树皮一样凹凸不平的伤疤生生破坏了美感,活像个吃人的怪物。

  阿宝将布巾挂在绳上,烛火照亮他的侧脸。

  凌乱长发之下,左耳处空空如也。

  看那伤疤,应当有很多个年头了。

  阿宝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撕开一块面饼,丢进口中咀嚼。

  “砰!”

  一声巨响,似是院门被风撞开。

  阿宝没当回事,直到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更远处,是绝望而充满恐惧的哭声。

  阿宝眼神一厉,从桌下抽出柴刀,一个闪身躲到门后,透过缝隙打量来人。

  院子里,两人黑衣蒙面,手持弯刀,向他快步走来。

  一瞬间,阿宝仿佛回到多年前。

  他被同样打扮的人拖出家门,割去耳朵,丢进熊熊烈火之中。

  阿宝下颌不受控地颤抖起来,死死攥紧柴刀,骨节咯吱作响。

  黑衣人步步逼近,眼看就要推开门,闯入进来。

  千钧一发之际,院中响起凌厉破风声。

  “咻——”

  箭矢穿透胸膛,黑衣人轰然倒地,抽搐两下气绝身亡。

  阿宝打开房门,低头凝视着黑衣人,呼吸逐渐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挥舞着柴刀,一刀接一刀,劈砍在黑衣人身上。

  温热鲜血溅在他脸上,月影婆娑,宛若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阿宝仿佛不知疲倦,将黑衣人砍成两滩烂泥,丢了柴刀,扶着墙站起身,跌跌撞撞往门口去。

  窄巷内,哭声震天。

  阿宝放眼望去,从巷口至巷尾,横七竖八躺着许多黑衣人的尸体。

  “阿宝!阿宝!”

  阿婆哭喊着冲出家门,一把搂住阿宝。

  她力道极重,似要将阿宝的骨头捏碎。

  阿宝僵立在原地,看那身着青衣、手执长剑的女子由远及近。

  越来越多的人冲出家门,疯魔了一般,疯狂劈砍着地上的尸体。

  女子无声注视着这一幕,似无视,似纵容。

  直至众人精疲力竭,清泠女声回荡窄巷。

  “谁能告诉我,他们为何要杀你们?”

  短暂沉寂后,阿宝站出来:“我。”

  紧接着,一妇人站出来:“还有我。”

  “还有我!”

  陆续有人站出来。

  他们眼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足以将整座鸿雁山燃烧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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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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