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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113章

  五月下旬, 前往对岸的小吏陆续带回喜讯。

  除却广东一省,截至六月初八,有十二个省、共计一百八十六间食铺与琼州府达成合作。

  其中有三分之二的食铺同意使用琼州府特制油纸, 并在铺子里开设海鲜代订业务。

  作为交换, 干制品、腌制品盈利五五分。

  琼州府每隔一月派人前去送货, 顺便取走海鲜预订名单。

  六月中旬, 第一批货在府兵的护送下发往大周各地。

  与此同时,府城及四县共计四十条主干道的右半部分铺设完毕, 差役撤去路障,恢复正式通行。

  百姓闻讯, 却只敢远观,不敢近前。

  “那灰泥看起来软塌塌的, 还不如地里的泥巴,走在上边儿会不会整个人陷进去?”

  “陷进去倒不至于, 估计会一脚一个坑。”

  “罢了!罢了!这路我不走了,我从另一边走!”

  刚迈出一只脚, 身后有人嬉笑道:“听见咣哩咣啷的动静没?官匠正在撬石板。”

  众人面色微变。

  “难不成往后出门全靠飞?”

  “倒也不至于。”一男子捻须笑道, “诸位莫不是忘了?此物乃是知府大人研制而成, 老夫相信知府大人, 她是绝对不会害我们的。”

  “砰!”

  一声巨响, 是青石板轰然落地。

  众人一激灵, 猝然冷静下来。

  是啊, 那可是知府大人。

  无数次将他们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的神使大人!

  神使大人无所不能。

  他们理应无条件地信任神使大人。

  众人眼神逐渐清明,瞧着前方灰色的道路,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

  下一瞬——

  “欸?居然是硬的?”

  “它居然比土路还要硬实,我使出吃奶的劲儿, 连个鞋印子都没跺上去。”

  “不仅硬实,它还特别平整。”一老者趴在地上,语气满是激动,“它居然连一个鼓包都没有!”

  众人纷纷效仿,趴在地上又摸又瞧,惊呼声迭起,经久不息。

  匠人们远远瞧见这一幕,嗤嗤笑个不停。

  “瞧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儿,待整条路修成,那叫声岂不是要将整片天掀了去?”

  “不过这水泥的确是好东西,起初软塌塌的,过个几日竟然比那砖石还要硬,真是怪得很!”

  “甭说了,赶紧干活儿!”

  “欸,好嘞!”

  匠人吆喝着,挥舞铁锤敲打青石板。

  每一锤都裹挟着十足的力道,在烈日下尽情挥洒汗水。

  一日能挣二两银,还有绿豆水喝,他们有使不完的劲儿,干十二个时辰都不成问题!

  ......

  “大人!不好了大人!”

  谢峥正处理公文,差役冷不丁炸起一声,她手一抖,在公文上留下硕大一团墨迹。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谢峥轻斥,放下毛笔,“怎么了?”

  差役咽了口唾沫,压下心头惊悚,毕恭毕敬道:“大人,西北盐场那边传来消息,李大人不见了。”

  谢峥眉头轻蹙:“此言何意?”

  差役抹去额头汗珠:“方才盐场的人过来,说是今日一早晒盐场照常开工,马大人张大人孙大人皆上工了,唯独李大人不在。”

  “晒盐工去寝舍寻人,却不见李大人的踪影,便将此事上报给宁大人。”

  “宁大人一边派人寻李大人,又让人来府衙传话。”

  谢峥将染上墨迹的公文丢给小吏,让他重新誊抄一份,颇为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这一个二个,真是不省心。”

  差役与小吏齐齐点头。

  谁说不是呢!

  嫌弃他们琼州府,不乐意来上任,不如直接拒了,何必拖拖拉拉,故意恶心人。

  知府大人小惩大诫,他们却不知悔改,妄图拿捏知府大人。

  真是好大一张脸!

  现如今去了盐场,不老老实实干活儿,反而闹起了失踪,真当自个儿是大爷呢?

  若非李通判有官职在身,待寻到人,真想邦邦给他两拳,揍得他亲娘都不认得!

  谢峥叹息:“多半是怨本官不讲情面,一个人躲起来了。你带几个人去盐场那一带四处找找,找到人就带回来,莫要再罚他了,本官可禁不住吓。”

  小吏与知府大人一条心,忍不住撇嘴:“说不定是偷跑了。”

  谢峥有一瞬迟疑:“官员任职期间不得离开任职地......应当不可能吧?”

  小吏心道知府大人就是太心善,不愿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一人:“他本就有错在先,也不差这一桩罪。”

  谢峥执笔:“罢了,不说这些,尽快把人找到,万一出了事,岂不是本官之过?”

  分明是那姓李的自找的。

  差役腹诽,不过终究没说出口,拱手行一礼,叫上十来人,骑着马赶往西北盐场。

  宁邈又点了十名工人,与差役将盐场及附近找了个遍,仍不见李通判的人影。

  如此三日,差役耐心告罄,打算回去复命,有工人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指着北边儿脸色煞白:“海、海边......”

  差役眼皮狂跳,飞速赶过去。

  马、张、孙三人对视,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西北盐场以北,有很大一片滩涂地。

  盐场收拾出一部分,充作晒盐场,还余下小半自然滩涂。

  此时,滩涂上躺着一人。

  肢体肿胀,面色青白,已然死去多时。

  马同知与那双空洞的眼远远对上,小腿肚子抖两抖,一屁股坐到地上。

  另两个的反应也不遑多让,两腿之间淌下淅沥沥一滩液体,想跑又腿软,面上血色全无,啊啊叫个不停。

  差役又在附近展开搜查,发现了一只小船。

  由此推断,李通判偷了附近渔民的船,想要离开琼州府,却低估了这片海域的危险程度,连人带船翻了,在海里泡了几日,又被冲到岸上。

  差役暗骂李通判不省心,将尸体送去义庄,回府衙禀报知府大人。

  谢峥闻讯,愣怔好半晌,一声长叹:“是本官之过,若非本官安排他去盐场劳动改造,他也不会因此丧命。”

  差役哦听不得这话,矢口否认:“大人此言差矣,他落得如此下场,分明是咎由自取!”

  前来汇报事务的小吏附和:“又不是大人您逼着他玩忽职守。”

  谢峥面色微缓,略显生硬地转移话题:“本官记得李大人祖籍在四川,让人为他收殓,多放些冰块,由府兵护送回去吧。”

  差役领命而去,户房小吏上前来:“大人,明日鲜椰记开张,椰子厂那边已经将椰干椰糖以及椰油送过去了。”

  “对岸十七府的分店也派人过去了,预计明日送达,后日开张。”

  谢峥嗯一声,不再多言。

  小吏见知府大人心情不佳,拱手退下。

  不出两个时辰,差役来报,马同知三人求见。

  谢峥召见了他们。

  三人一进门,下饺子似的扑通跪地,纳头就拜。

  “大人,下官知错了,求您饶了下官吧!”

  “往后下官一定听大人您的话,您让下官往东,下官绝不往西,您让下官打狗,下官绝不撵鸡!”

  若说今日之前,他们只是后悔与谢峥对着干。

  那么见到李通判的尸体后,便只余下满腔恐惧与绝望。

  其实在此之前,他们也曾生出过逃离这里的念头。

  他们要逃出琼州府,回到顺天府,向陛下狠狠告谢峥一状,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直到李通判的尸体被海水泡得面目全非,他们才意识到,想要凭自己的能力逃出生天谈何容易。

  琼州府是一座孤岛,周遭是危机四伏的海洋。

  除非从码头登船,否则便是死路一条。

  可以说,从他们离船登岸的那一刻起,他们已经无法回头了。

  要么在盐场做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比村口的骡子还要累,苟延残喘地活着。

  要么向谢峥服软,做她的狗,唯她马首是瞻。

  狗命与尊严,他们果断选择了前者,同宁邈好说歹说,总算让对方松了口,让管事送他们前去府城。

  名为护送,实为监视。

  只要谢峥不同意,管事会立即将他们薅回去。

  马同知以头抢地,心底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大人容禀!”

  谢峥手上动作不停,在公文上批个“阅”字。

  “啪”一声轻响,公文落在桌上。

  马同知打了个哆嗦,停顿须臾,豁出去似的:“大人,下官赴任前,诚郡王府长吏曾许以重利,让下官监视您的一举一动,必要时给您使绊子,令您声名尽毁。”

  张同知与孙通判豁然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竟、竟有此事?

  他们怎的毫不知情?

  还有,为何诚郡王府的人不找他们,只找姓马的?

  “那周长吏说,只要下官办成了事,便让下官留在京中任职,最低四品少卿。若是办得好,郡王满意,三品侍郎也不成问题。”

  张、孙二人倒吸凉气。

  谢峥转眸,两人虎躯一震,将身子伏得更低,尽显谄媚姿态。

  马同知嘴皮子上下翻飞,语速极快地说着,唯恐慢上一步,便步了李通判的后尘:“下官鬼迷心窍,便唆使张大人他们缓步徐行......”

  话未说完,迎面飞来一只充满愤怒的拳头。

  马同知只觉鼻梁剧痛,直挺挺向后栽倒。

  “好你个马文,竟敢拿我当枪使!”

  “你个贱人,我跟你拼了!”

  谢峥支着下巴,看张、孙二人对马同知大打出手,唇畔笑意转瞬即逝。

  有胆量一再拖延上任时间,必然是有所倚仗。

  那日将马同知四人丢去建厂,谢峥便命人调查此事。

  这一查,便查出马同知与诚郡王府见不得人的勾当。

  恰逢马同知又领着三只走狗在府衙门前叫唤,谢峥便顺水推舟,将他们丢去西北盐场,让宁邈盯着他们。

  此外,谢峥还让人在海边的芦苇荡里藏了一艘船。

  她以为,最先忍不住跑路的定是马同知。

  没承想竟猜错了,死的是李通判。

  “大人!大人救命!救命啊大人!”

  

  马同知颤巍巍伸手,向谢峥求救。

  好在殊途同归,多了三条任凭使唤的走狗,诚郡王的计划也落空了。

  “来人。”

  差役一早听见打骂声,着急忙慌赶过来,因知府大人尚未发话,只在门口候着,这厢得了令,忙进来将三人分开。

  张同知五体投地,哭嚷着:“大人,求您为下官做主啊!”

  孙通判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下官本不欲如此,都怪姓马的巧言令色呜呜呜......”

  做什么主?

  又不是马同知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那么做的。

  谢峥腹诽,一个眼神过去,差役堵住三人聒噪的嘴。

  “再有下次,本官会连同这次一起禀报给陛下。”

  与其借这件事坑诚郡王一把,顺便卖个惨,不如等鸿雁关那边的调查结束,一鼓作气摁死他。

  没了这三个,朝廷还会派其他人过来,谁知道是人是鬼,又是哪股势力派来的。

  不如借机施恩,将公务丢给他们,舒舒服服做她的甩手掌柜,专注读书品茗,岂不美哉?

  果不其然,马同知三人感激涕零,磕头如捣蒜,额头红肿出血仍不停息。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下官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大人救命之恩!”

  若是让朝廷知晓自个儿玩忽职守,以陛下对面前这位的看重,多半难逃一死。

  谢峥饶恕他们,可不就成了他们的再生父母。

  打今儿起,他们就是知府大人的狗!

  ......

  马同知三人汪汪叫着退下,谢峥提笔拟写奏折。

  一为水泥,二为李通判之死。

  水泥乃利民之举,更是朝廷揽钱的好东西。

  为了给谢峥拉仇恨,建安帝一定会如牛痘、沤肥法以及代耕架一般,令水泥全国普及。

  而为了从中牟利,百官也会举双手双脚赞成,极力促成此事。

  谢峥笔杆轻点下巴,糟老头子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他此举是弄巧成拙了呢?

  旁的不说,只一个牛痘,便是造福万世之举。

  现如今,谢峥在民间的声望空前高涨。

  反观建安帝,他倒是成了人人喊打的昏君。

  或许在建安帝眼中,她谢峥毫无胜算,才会如此放任。

  不愧是鸠占鹊巢的赝品,坐井观天,杀鸡取卵,穿了龙袍也不像皇帝。

  -

  一晃两旬,四十条主干道尽数铺设完毕。

  浅灰色道路平坦而整洁,百姓高兴地走来走去,面上尽是激动与新奇。

  还有那生性活泼的小子们,在水泥路面上又蹦又跳,不时翻两个跟头,惹得众人连连喝彩。

  “昨儿我去对岸打听过了,咱们琼州府的水泥路莫说在广东,便是整个大周朝,那也是独一份,不知多少人羡慕咱们哩!”

  去年这个时候,琼州府还是人人避之不及,闻而色变的险恶之地。

  短短一年,琼州府百姓便成了人人艳羡的对象。

  “那可不,谁让知府大人偏心咱们呢!”

  众人咧嘴笑,整座城洋溢着欢快的气息。

  “自从铺了新路,琼州府更像九重天了。”

  “可惜只铺了十条大街,家门口还是青石板。”

  “啥时候家门口也能铺上,那就更完美了。”

  府衙公廨内,小吏们也在讨论这个话题。

  “我家门口那块青石板可是我费了不少力气弄来的,左邻右舍谁不羡慕?如今再跟水泥路一比,倒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主干道便罢了,巷子里也铺水泥路,那得要多少钱?”

  “老张说得对,官府再有钱,也不能做冤大头。”

  众人对视,遗憾不已。

  “不敢想大街小巷都铺上水泥,府城得有多漂亮。”

  这时,工房门口有人吆喝:“张大人,知府大人让你过去!”

  张大人精神一振:“来了!”

  正欲往外走,被同僚拉住:“老张,不如你去问问知府大人,能否让主干道以外的街巷也铺上水泥。”

  张大人迟疑一瞬,爽快应下了。

  正好,他也想将家门口的青石板换成水泥地面,干净又亮堂,逢年过节或是设宴待客,那叫一个体面!

  谁知进了值房,知府大人仿佛他肚里的蛔虫似的,直截了当谈及水泥路扩建一事。

  “琼州府几条官道已经开始铺设水泥路,预计今年年底便能完工。”

  “本官打算组建一支施工队,为百姓修建水泥路、水泥房,张大人意下如何?”

  张大人表示,他一千一万个愿意!

  他强忍激动,拱手道:“敢问大人,水泥路与水泥房定价几何?”

  谢峥报了个价格。

  张大人估算了下,除却材料与人工费用,可以说非常划算。

  “那下官稍后发布告谕?”

  谢峥颔首:“不必强求,全凭自愿。”

  张大人应声退下,不出一炷香时间,官府发布告示。

  百姓闻讯,自是欢喜不已。

  “先报名先安排,我明日天不亮就来官府门口等着,必须要第一个修路!”

  “为啥修路还要钱?之前不是一个子儿没让我们掏吗?难道官府没钱了?可我怎么记得去年光是抄家,至少抄出来几百万两,哪怕是漫天撒钱,也得撒个几年吧?”

  这人说完,后知后觉发现周遭一片寂静。

  看向左右,发现所有人都盯着他,眼神充满鄙夷。

  “......怎么了?”

  一旁的妇人乜着他:“我就是想看看,你的脸皮到底有多厚,才能理直气壮说出那些话。”

  男子懵了下,很是不明所以:“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问题可大了去了!”

  “知府大人体恤百姓,为了让咱们出行方便,免费给咱们修路,但你不能将知府大人所有的付出都视为理所应当。”

  “连自家门口的地儿都不想掏钱,你咋不上天呢?”

  众人叠声附和。

  “官府已经给我们养孩子了,做人不能太贪得无厌。”

  “反正不管你们如何,我家是要修路的,不仅家门口,院子里也要修。拢共也就几钱银子,现在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一段时间,可是等惠及好几代人。”

  “走了走了,赶紧回家去,吃了饭早些睡,明儿还得来府衙报名。”

  告示墙前的人群作鸟兽散去。

  异想天开的男子缩了缩脖子,不甘心地看了眼水泥地,咬紧牙关离开了。

  

  ......

  翌日,府衙门前人山人海。

  十天长龙歪歪扭扭排开,等待差役领人进去。

  谢峥从点卯处出来,见到仪门外乌泱泱的人群,抿唇笑了下。

  从这数量来看,百姓的日子应当已经富足了许多。

  哪怕琼州府只是谢峥计划中的一环,是她获得民心、往上爬的跳板,她仍然为此骄傲,深感欣慰。

  来到值房,小吏已经打扫卫生完毕,桌案上留下轻微水痕。

  香炉中飘出袅袅青烟,整间屋里氤氲着淡雅香气。

  谢峥端坐其中,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捧着茶盏浅酌。

  马同知三人走马上任,谢峥将大部分公务都丢给了他们,而她本人只需派人盯紧他们,最终复核一遍,确保决策无误即可。

  将十几份重要公文处理了,谢峥正打算练会儿书法,户房小吏兴冲冲求见。

  “大人,两间工厂并一百零八间商铺上半年的盈利出来了,请您过目。”

  谢峥翻开簿册,入目是一长串数字。

  她数一遍,眨了眨眼,又重新数一遍。

  小吏还是头一回见知府大人如此,忍住笑声:“大人您没看错,正是十九万四千五百九十七两。”

  谢峥放下簿册,浅浅吸了口气,又拿起来,指尖轻抚那十分漂亮的数字,唇角上扬:“不错,赏!”

  “管理层本月俸禄翻倍,工人每人奖励五两白银。”

  小吏恭维:“大人仁慈,下官替他们谢过大人!”

  谢峥将簿册往前推了推,小吏倾身取来:“这是他们应得的。”

  她知道,管理层中肯定有人以权谋私,克扣财物。

  但是无妨。

  谢峥连朝中那些个富得流油的蠹虫都能忍,只要不是太过火,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吏笑眯眯说道:“大人您常在府衙,甚少外出,下官每日往返府衙,城中百姓的精气神明显好了很多,走路都带风哩!”

  “如此最好不过了。”谢峥话锋一转,“对了,琼州府是不是快要收稻谷了?”

  小吏点了点头:“是呢。”

  其实原本五月就开始收稻谷了,因着知府大人突然提出沤肥之法,百姓用两旬至一月时间肥田,三月才开始春耕。

  这不,收稻谷的时间也跟着推迟了一月,这会儿农民们正在地里忙活着呢。

  ......

  府城外,某村庄。

  正值丰收时节,稻田里是大片金色的海洋。

  炎炎赤日下,农民们头戴草帽,打着赤膊,在地里收割成熟的稻谷。

  他们挥舞着镰刀,割下一束束沉甸甸的稻穗,黝黑的脸上满是丰收的喜悦。

  “今年的穗子圆鼓鼓的,长得可真喜庆!”

  “老头子活了六十多年,还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穗子哩!”

  农民们从早上天擦亮,一直忙到金乌西沉,玉兔东升,才从地里爬上来,披星戴月回家去。

  吃口饭倒头就睡,翌日睁开眼,继续下地收稻谷。

  这一忙,便是好几日。

  百姓晒干稻谷,存入粮仓之中。

  粮仓外,全家人翘首以盼。

  黑脸汉子一现身,他娘便迫不及待问道:“咋样?比起去年产量如何?”

  黑脸汉子迎上五双满含期待的眼睛,攥紧双拳,咧开嘴:“比去年足足多了三成!”

  “三成?!”

  全家齐声惊呼。

  黑脸汉子用力点头:“不仅比去年,比往年都要多!”

  “太好了!”

  “多谢知府大人!多谢神使大人!”

  “我们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一家老小激动得搂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

  千里之外的顺天府,金銮殿上。

  御史手持笏板出列,朗声道:“陛下,微臣要参琼州府知府谢峥以权谋私,借公务之便排除异己,暴戾恣睢,难当大任!”

  此言一出,犹如冷水入油锅,金銮殿上瞬间炸开了锅。

  “敢问宋大人,文定侯何时以权谋私?可有凭据?”

  宋御史扬声道:“凭据一,通判李爽上任未满半年,便惨死琼州府。”

  “凭据二,谢峥上任一年,刑部与大理寺便已收到近万份判决文书......”

  话未说完,便被人冷笑着打断:“简直是一派胡言!”

  宋御史瞪眼,正欲将话说完,对方先一步开口:“那李爽分明是畏罪潜逃,与文定侯有何干系?”

  “至于判罪文书,宋大人莫不是耳聋眼花,竟不知那些皆是有罪之人?”

  “周大人如何确定这一万余人中皆是有罪之人?”

  “文定侯此举分明是滥用职权,还请陛下严惩!”

  “文定侯杀的皆是作恶之人,难道在朱大人眼中,可与贪官山匪同流合污?”

  “你、你!不可理喻!”

  金銮殿上吵成一锅粥,双方各执己见,就差大打出手。

  “砰!”

  “啊!”

  巨响过后,紧接着又是惨叫。

  吵闹声戛然而止,众人循声望去,宋御史倒在血泊之中,额头血流如注,面色僵白,似是将死之相。

  再看那伤了宋御史的凶器,竟是一方镇纸。

  镇纸上刻有繁复龙纹,普天之下仅有一人得用。

  百官悚然一惊,乌泱泱跪了一地。

  “陛下息怒!”

  建安帝冷笑:“宋泰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构陷朕的谢爱卿!”

  “来人,将他拖出午门,即刻斩首!”

  自有禁军入内,将生死不知的宋御史拖下去。

  黑色长靴曳出一地血色,血腥气味弥漫在空气里,令人胃部翻涌,浑身发抖。

  龙椅左下方,姚昂靠在交椅上,笑盈盈盘着核桃:“陛下息怒,今儿个您不是有一桩喜事要宣布么?何必因为一只不长眼的臭虫损了兴致。”

  建安帝捻须,十二旒珠垂落,难以窥其龙颜:“谢爱卿制出一物,可使地面平坦坚硬,不受雨雪侵扰,如常出行。”

  “另,此物还可建造房屋,建出来的房屋高大美观,还可抵御地动。”

  饶是百官昨日便得到风声,文定侯又献上一物,这会儿仍然震惊得无以复加。

  “抵御地动?!”

  “竟又是文定侯?”

  “文定侯还有什么惊喜是老夫不知道的?”

  建安帝一副与有荣焉的口吻:“不愧是朕的谢爱卿,有她在,何愁周氏王朝不能绵延千秋万载?”

  百官眼神乱飞,六位郡王的心沉入谷底。

  “工部尚书何在?”

  “微臣在。”

  “即日起,派遣匠人于宫中铺设水泥......”

  早朝结束,百官鱼贯涌出金銮殿。

  诚郡王回首,遥望玉阶之上、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龙椅,掩在袖中的手攥成拳状,叫住另五位郡王。

  “本王得了几坛金花酒,不如今夜来府上一叙,共饮美酒?”

  六人目光交汇,平静下暗藏汹涌。

  “善。”

  ......

  是夜,诚郡王府。

  诚郡王面色冷戾:“谢峥留不得,必须尽快杀了她。”

  去年六月至今,谢峥以一种堪称恐怖的速度成长着。

  她不仅拥有帝王毫无底线的偏爱,还有他们不具备的民心。

  唯一的弱势,大抵便是朝中羽翼甚少。

  可那又如何?

  只要还活着,她便是皇位第一继承人。

  待她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恩威并施,广开恩科,何愁无人可用?

  除掉谢峥迫在眉睫。

  为此,诚郡王不惜与这几个堂兄弟联手。

  五位郡王低头饮酒,谁都不曾开口。

  漫长死寂后,礼郡王手执酒盏:“我出一百死士。”

  端郡王紧随其后:“我也出一百。”

  另三位郡王也纷纷表态。

  诚郡王露出个满意笑容,高举酒盏:“那么,祝此行旗开得胜。”

  ......

  这一夜,宾客尽欢。

  送走五位郡王,诚郡王自觉前路明朗,哼着小曲儿往正院去。

  行至中途,吴长吏快步走来,面色凝重:“王爷,有人在查鸿雁关。”

  

  诚郡王脸色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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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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