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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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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巴黎的十二月, 空气又湿又冷,街道两旁屋顶的积雪化了,又冻住, 留下一道道冰凌子。
离圣诞节还有十来天,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挎着篮子,提着包裹,脸上都带着点兴奋,面包房和肉铺的门口,排队的人拉得老长,嘴巴里都呼出些白气。
珍妮特看着家里的窗户,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砰”的一声,马库斯带着一身寒气打开了门,他怀里抱着一棵高大的冷杉树,因为是刚从郊外运回来的,脸颊冻得通红,胡茬上还挂着几点冰晶。
卡米拉正在桌边清点一堆买回来的东西,听见声音,抬起头,放下手里的小账本:“哎呦,快进来,把门带上,冷风都灌进来了,不过亲爱的,这树看着不错,枝子挺密实。”
马库斯把树靠在客厅角落一个闲置的木架旁, 跺了跺脚上的泥雪:“是啊,我跑了三个集市才挑中这棵,价格比上周问的时候又贵了点,足有80法郎呢。”
他脱下外套,卡米拉自然地接过去,抖了抖,挂到靠近炭盆的椅背上。
温蒂和希伯莱尔正蹲在一个旧的木箱子前翻找,箱子里装着他们以前在蒙尔拉肯镇做的东西,希伯莱尔拎起一串用彩纸糊的链条,说:“去年我做的这个,搬家的时候居然没丢哎。”
马库斯走到卡米拉身边,问:“鹅订好了吗?”
卡米拉说道:“订了,中央市场的宿拉底老爷子给我留了一只,说是最好的,贵是贵了点,但一年就这一次,栗子也买好了,足足三磅,够做填料的,面粉、黄油、还有糖渍橘皮和葡萄干都在这儿了。”
她指了指桌角那几个油纸包:“哦,萨杜蛎也跟鱼贩说好了,圣诞夜一早去拿,要最新鲜的。”
希伯莱尔从箱子里扒拉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天使玩偶,拿起来看着,说道:“妈妈,这个,要挂吗?这好像是我七岁时候做的玩具。”
卡米拉接过来,用围裙角擦了擦上面的灰:“挂,当然要挂,这可是我们希伯莱尔做的,那么小就显现出天赋了,比外面卖的都有意思。”
马库斯笑道:“就挂在这棵树最显眼的地方,哦对,明天我再去弄点冬青树枝和榭寄生回来,挂在门框上,图个吉利。”
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说笑声,紧接着敲门声就响了起来,离门近的温蒂跑去开门,是邻居赛琳达太太和她的女儿小玛德琳,赛琳达太太胖胖的,脸颊红润,挎着一个大篮子。
赛琳达太太看了眼屋里,说道:“哟,树都搬回来啦,真不错,我们没打扰吧?”
卡米拉热情地迎上去:“快进来暖和暖和,正好,我刚从市场回来。”
赛琳达太太走进来,说道:“我也是,挤了一身汗,买了做蛋糕的杏仁和腊鱼肚蜜,人可真多。”
她又探头看了看卡米拉放在桌上的东西:“买了鹅,在宿拉底家买的?我去年也在他家买的,就是价格一年比一年吓人。”
卡米拉深有同感:“是啊,不过一年就这么一次,你今年准备做什么大菜?”
赛琳达太太说道:“我当家的非要吃火鸡,我订了一只最小最便宜的,还买了些肉条,准备做个卷,哦,对了,我今年试了个新方子做木柴蛋糕,多加了点西朗姆酒,香得很!”
送走邻居,一家人继续忙碌,一天后,马库斯和希伯莱尔终于把树固定好了,开始在卡米拉的指挥下挂冬青枝和榭寄生。马库斯站在凳子上,小心翼翼地把带红色浆果的冬青枝挂在门框上方:“这玩意儿真扎手。”
卡米拉在下面看着:“挂正点,据说能带来好运呢。”
珍妮特开始帮卡米拉处理食材,她把煮好的栗子捞出来,趁热剥皮,温蒂则在一旁清洗胡伐里产的葡萄干,卡米拉开始称量面粉和黄油,准备先做蛋糕的基底。
卡米拉说:“明天得开始做蛋糕了,得放着回回油,杏仁也得磨了,珍妮特,你记得把那条旧桌布找出来,圣诞节那天铺上。”
这可是一年一次的盛大节日,珍妮特他们为了庆祝第一年在巴黎过圣诞节,也花费了几百个法郎,积攒下来的钱掏空了一半。
这两天,珍妮特的“绒毛球乐园”店铺越发冷清了,店里一整天也难有几个顾客上门,这真是有点糟糕了。
珍妮特坐在工作台前,觉得店里实在太安静了,她能清楚听见炭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她开始担心这个月的收入了。
半小时后,邮差送来了一封信,信封上面印着“巴黎设计新星大赛组委会”的字样。
珍妮特小心地拆开信封,手指有些微微发抖,结果打开一看,上面印着“恭喜进入初赛”几个字,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把信纸仔细抚平,放在柜台上。
这个时候,店门上的铃铛响了,进来的是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梅亚茹太太,她裹着厚厚的披肩,搓着手走近:“哎呦,你这店里可真暖和,珍妮特,这信封是啥,好消息?”
珍妮特笑着点点头:“是设计大赛的初赛通知。”
梅亚茹太太激动道:“太好了,我就说你这孩子有出息。”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就是为这事来的。我有个表亲,在梵迪潭区那边住,他家养了只卷毛狗,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这不是快圣诞节了嘛,想给狗也做身新衣服,时间挺紧的,就十来天了,你能赶得及吗?”
珍妮特几乎没有犹豫:“可以,让他把狗狗带来量量尺寸吧。”
梅亚茹太太松了口气:“那可太好了,我这就去给他捎个信儿。”
送走梅亚茹太太,珍妮特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人们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圣诞采购物品,她想了想,转身从店里找出一块小木牌和炭笔,在上面工整地写下:“承接宠物圣诞服装及装扮定制”,然后把它挂在了门边显眼的位置。
挂上这个小小的木牌以后,很快就看到了效果。
第二天下午,一个年轻画家牵着他的小柯基推开了店门:“您好,我看到您这里能做宠物圣诞装,我想给我的小可爱,做一套特别的衣服,要有点艺术感,不要太普通。”
珍妮特蹲下身,摸了摸柯基的背,估量着它的体型:“好的,如果是深蓝色的丝绒小背心,配上银线绣的星星月亮图案,再加一顶同色系的小尖帽,您觉得怎么样?”
画家眼睛一亮:“好极了,就按您说的做吧。”
送走画家没多久,又来了一位神情严肃的老银行家,要为他的波士顿梗定制一套“绅士风”的圣诞礼服,接着是一位活泼的年轻女士,想给她的暹罗猫做一套天使的装扮。
果然是圣诞节啊,这个时候大家花费都不太吝啬,尤其是想让宠物也融入圣诞氛围,就有了做宠物衣服的想法,订单一下子多了起来。
珍妮特看着排得满满的预约,又是高兴又有些发愁,时间太紧了,光是测量、裁剪、缝制,就得好几天,她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她走到储藏室,翻看那些之前做好但一直没卖出去的宠物衣服,突然,她想到了,其实这些衣服品质很高,样子也很好看,为什么不把这些成品改造一下,加上圣诞元素的装饰呢,这样既能节省时间,又能满足顾客的需求。
她拿出一件墨绿色的宠物小马甲,原本是朴素的日常款式。她找来红色的丝带,仔细地镶在领口和袖口,又在背后用金线绣了一个小小的圣诞树图案。
接着,她取下一件红色的小斗篷,在边缘缝上一圈白色的毛绒边,再系上几个迷你铃铛,她还把一件普通的宠物围脖,用绿色和红色的丝线编入传统的圣诞花纹。
她正在忙碌的时候,妹妹温蒂从外面过来了。
温蒂脱下沾着雪的外套,好奇地感慨:“哇,这么多小衣服,都是圣诞订单?”
珍妮特正在缝着一只铃铛:“是啊,挂出牌子后来了不少人,我得把这些旧款改成圣诞款,不然根本做不完。”
温蒂拿起那件改造好的墨绿小马甲:“这个改得真好看,看起来就像完全是新的。”
到了三天后,刚过下午五点,天色就已经沉了下来。
温蒂裹紧了羊毛披肩,低着头,加快脚步往家走,她从魔术店出来以后,这几天,她下班总是绕远路,即便多走两条街,也不想经过家附近那个古兰仕街。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那天晚上她下班回家,看到一个流浪汉蜷缩在地上,快要冻僵了,他穿着破烂的棕色外套,头发胡子乱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显得特别大,但很空洞的样子,他看起来快要饿死了。
温蒂心一软,把买回家的长棍面包分了一大半给他,那人狼吞虎咽地塞进了嘴里。
温蒂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做了件好事,但第二天,差不多同一个时间,她又看到了他,那个流浪汉就在她家公寓楼对面站着,直勾勾地看着她回来的方向,看到她,他立刻凑上来,伸出脏兮兮的手。
“小姐,行行好,我饿……”
温蒂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口袋里准备买线绳的几个零钱给了他。
可是从那天起,这就变了味儿,那个流浪汉每天都在那里等,甚至开始试图跟温蒂说话,问她叫什么,在哪里工作,温蒂害怕了,她觉得浑身不舒服,对方已经缠上了自己,要靠自己才能养活自己似的。
今天在“美格斯的奇妙匣子”魔术店里,温蒂一直心神不宁,她擦拭货架上的扑克牌,差点给弄翻在地。
美格斯先生很快就发现了异样:“温蒂,你今天的表情不太对劲,怎么感觉像是丢了魂一样。”
温蒂叹了口气:“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她把自己一时心软给了流浪汉面包,结果现在被对方天天堵住的事情说了出来。
美格斯先生抬起头,看着温蒂,把一条丝绸手帕塞进外套的口袋:“今天下班我陪你回去,我想办法让他走。”
温蒂惊讶地看着他:“可是,他很……”
美格斯先生笑了笑:“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
傍晚时分,美格斯先生关上店门,和温蒂一起回家,不过,越靠近那条街道,温蒂的脚步就越慢,心里也越紧张。
果然,在离她家公寓大门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那个熟悉的身影从一栋建筑阴影里走了出来,他还是穿着那件破外套,头发更乱了,眼神直勾勾地盯在温蒂身上。
看到温蒂身边的美格斯先生,他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朝着温蒂迈了一步,伸出手。
“小姐,今天……再给点吧……”
温蒂下意识地往美格斯先生身后缩了缩。
美格斯先生上前一步,刚刚好挡在了温蒂和那个流浪汉之间,他平静地看着对方,说道:“你挡住这位小姐的路了。”
流浪汉像是没听见,反而又靠近了一点,几乎要碰到美格斯了。
美格斯先生也没跟他磨蹭,直接说:“我告诉你,这位小姐可不是好惹的,我是她男朋友,如果你胆敢骚扰她,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的。而且,我还会叫来她的父亲和强壮的弟弟,哦对了,忘记说了,他父亲可是个格斗高手,连著名的壮汉莫里斯先生都被打得头破血流过……”
那流浪汉犹豫了两秒,看美格斯先生站定在原地,声音里还带着压迫性的恼怒,而且他身高也比自己高一截,又更年轻,恐怕真打起来,自己不是对手。
流浪汉只好说道:“好,我走就是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温蒂总算松了口气,不过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美格斯先生,你说是我……男朋友?”
美格斯愣了一下,说道:“这只是权宜之计。主要是,这种人欺软怕硬,温蒂,咱们得让他知道,你背后有很多人,让他感到害怕。”
温蒂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美格斯先生。”
下个瞬间,卡米拉看到了两个人,从厨房探出头:“是温蒂和美格斯先生吗?我刚才好像听到跑动的声音。”
温蒂平复了一下呼吸,走过去:“没事,妈妈,就是就是外面有点冷,我们跑了两步。”
珍妮特也从她的桌子前抬起头,她在给一件宠物小衣服缝制红色的蝴蝶结,站起身往外,看了看温蒂还有些发红的脸色,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美格斯先生,没有多问。
美格斯先生对卡米拉说:“卡米拉太太,我就不多打扰了,看到温蒂安全到家就好。”
卡米拉用围裙擦手:“喝杯热咖啡再走吧,外面那么冷。”
美格斯先生婉拒了:“不了,店里还有些东西要整理。”
他朝温蒂点点头,示意她放心,然后转过身,迅速消失在了夜色当中。